《与废太子互穿后》 第1章 第1章

夜色深深,天上挂着一轮凄冷的上弦月,星光寂寥,一朵朵薄云飘过,似给散落天际的粒粒珍珠蒙了尘。

庐陵庾宅上房外,庾思容单手捧着红漆托盘,腾出另一只手叩门,满心欢喜地喊道:“爹,娘,我来了!”

过了片刻,姜氏来开门。

“娘,我刚练完字,亲手煮了一碗碧涧羹给爹吃,现在还热乎着呢。”

庾思容满脸笑意,迈进门槛,刚把托盘放在黑漆四方桌上,便被姜氏一把夺过,摔在了地上!

此时的姜氏,满脸通红,因大发怒气,脸色的纹路越发明显,眼里闪烁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碎瓷片落地那一刹那发出的响声,惊得庾思容心扑扑直跳,甚至要跳出嗓子眼了。

“娘,我......”哪里错了?

姜氏双手叉腰,“你要没事干,可以多背几本经书,练练剑,不比围着灶台转强得多么?”

“可是,爹不舒服,我想......”亲手煮一碗爹爱喝的碧涧羹,虽费了些时间,却是她的一番心意。

“你想什么想?你是大夫,还是大罗神仙,能治得好你爹的病?你啥也不会,纯属瞎想!”

庾思容被骂得无地自容,转头望向躺在床上的亲爹庾尚文——满脸蜡黄,双眉紧皱,唇无血色,双手扶着架子床的栏杆,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庾尚文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找了个由头将暴怒的姜氏支走了。随后,他吩咐庾思容将门窗关紧,言说要事。

庾思容听令,关好门窗后,绕过那一堆碎瓷片,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轻声问:“爹,您伤口不是好了么?怎地又发脓了?”

“大夫已将脓物挤出来了,不妨事的。”庾尚文长叹一口气,再道:“容丫头,你是嫡长女,也是我最为器重的孩子。今儿个只有咱们父女二人在,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爹,您有话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你们五姐妹虽养在深闺,大抵也晓得外头人在笑话我无子。”

庾思容垂眸,微微颔首。

庾尚文再叹,“住隔壁的刘举人,三天两头笑话我死了之后没人摔盆,随我挑他哪个儿子过继。他一肚子坏水,养六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我不能着了他的道。可是,我不甘心呐!八品县丞之位没了,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庾思容怔住了,双眸圆睁,讲不出来话!

亲爹对自个儿总是很不耐烦,因亲娘每次都说是她针线活没做好,琴没弹好,练剑不对等,让她觉得是自个儿不够好,才得不到亲爹的疼爱。

现在才知道,哪怕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做到极致,亲爹依然不会正眼瞧她——只因她生而为女,就是罪过!

可是,看亲爹奄奄一息的样子,庾思容讲不出一句苛责的话,眼泛泪花,带着哭腔安慰道:“爹,不是说好了招赘么?庾家不会绝后的。”

“招的赘婿,和亲生儿子能一样么?即便后头的孙子姓庾,可你别忘了,三代还宗!”

本朝规定,男方入赘女家成赘婿,须改女方姓,孩子也随女姓。传至第三代时,孩子仍改回男方原姓。

过继没有合适人选,招赘又有后患,庾尚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终是不得圆满。

他眼眶发红,“容丫头,这个坎我大抵是跨不过去了。洪知府家的四少爷与你早有婚约,我们不能做悔婚另招赘婿的事。以后,你嫁到了洪家,好好为洪家绵延子嗣,到时候,生了儿子,别忘了到我坟前上......”

“爹,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庾思容双手交叠,趴在床边上,嚎啕大哭。这一声声哭泣,好像要把她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庾尚文腹部的伤口牵扯着五脏六腑,每抽泣一下,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闭着眼睛,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父女二人不知哭了多久,渐渐入睡了。

突然,庾思容被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惊醒。

庾尚文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了!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亲爹告别,一时难以承受打击,晕倒在地。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宫,也不平静。

晚朝议事归来的太子赫连翊,不顾满身饥饿与疲惫,径自走向栖云馆,急于将得到的珍宝送给宠妾宋良娣,却吃了闭门羹。

婢女阿魏低头传话,“殿下,良娣心口旧疾复发,卧病在床,无力起来梳妆,怕冲撞殿下,还请殿下移步太子妃处罢。”

“怎地又发心口疼?可请太医来瞧过?”赫连翊焦急地问。

阿魏恭敬回话:“良娣说旧疾反反复复,瞧来瞧去总也不好,宫中贵人多,便不麻烦太医了。”

“她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怎么一点儿也不在乎自个儿的身体?”赫连翊发出感慨,望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只觉得胸腔处闷得慌,便抬脚踢了地上的汉白玉砖。

不成想,汉白玉砖块大又重,只踢一脚,赫连翊便疼得受不了,越发又气,冲垂手而立的宫人们怒斥:“孤限匠人一天之内将东宫青砖全部换成汉白玉砖,怎地才换了这么几块?”

其他宫人不敢接话,唯有为首的宫人是皇太子近身服侍的宦官——何桂通,斗胆站出来接话,“回禀殿下,造办处烧制的汉白玉砖,只得了这么些,匠人们铺得只剩下这六块,等着请殿下的示下,是等浮梁御窑厂的汉白玉砖送来,还是先紧着六块铺完?”

浮梁距京千里之遥,哪怕千百块汉白玉砖已烧制完成,走水路联运日夜兼程,也须得等些日子。眼下这六块还未铺的汉白玉砖,不铺,堆在一起,给赫连翊添堵;若铺下去,与灰扑扑的青砖泾渭分明,着实难看!

横竖想不出来好法子,赫连翊气得青筋暴怒,“孤瞧着整个东宫,竟是没一个人把孤放在眼里了!造办处没有现成的,难道别处也没有么?若是你们真想办好这事,早该排除万难,将里里外外全部换上了汉白玉砖!罚扣你们半个月薪俸,以儆效尤。”

宫人们垂手听训,何桂通更是后背冷汗涔涔。倒不是为着找不到汉白玉砖铺挨骂而难受,毕竟挨骂是家常便饭的事,早习以为常了。而是未经帝后允许,皇太子私自命人将东宫换汉白玉砖,乃是一种僭越!即便他们听令办好这等差事,日后算账,也是要掉脑袋的!

此外,宫里已传出风声,帝后对皇太子生活奢靡,宠爱宋良娣冷落太子妃王氏这等宠妾灭妻的行为,已极为不满,多次召集三公九卿,密谋废太子之事。

俄顷,两列禁卫军簇拥着传旨太监而来。

“陛下有令,请皇太子殿下跪地听旨。”

怕什么来什么,何桂通大感不妙,立即跪下了。其他宦官、婢女等,也不敢耽搁,席地而跪。

才议事回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怎么就有圣旨来?若是平日赏赐圣旨,多半是传旨太监与宫人而来,怎么多了禁卫军?赫连翊眼皮跳得厉害,拎着蟒袍下摆,姿态文雅地跪下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翊,身居嫡长,聪颖过人,自六岁立为皇太子,择名师以启智,选谋士以任幕僚。然年已及冠,听小人之谗言,远君子之谏行,生活奢靡,耽于酒色,宠妾灭妻,无可承七庙之重,今贬翊为豫章王,褫夺皇太子之位。须得痛思己过,以造福百姓为己任,切记切记!钦此!”

赫连翊僵在原地,只觉得双眼模糊,他是帝后最爱的嫡长子,怎么会被废呢?

定是噩梦一场!

他接了旨,双脚如踩着棉花轻一脚重一脚地走着,忽然一个趔趄,撞上了香樟树,失去了知觉。

第2章 第2章

晨钟敲响,庾家已遍挂白绸,搭起了灵堂,上上下下披麻戴孝,哭声不绝。

那一声声哀切的哭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赫连翊的身上,脑壳也疼得没法静心思虑,不禁闭眼半坐起来,怒斥:“哭哭哭!我只是被废了,又不是死了!”

坐在床前杌子上打盹的丫鬟玉竹,立马被惊醒,心下琢磨着:大小姐最是温文有礼的,对下人从不曾有一句重话,更是和全家人都没红过脸,怎地老爷一走,大小姐像雨后春笋一样肆意长了脾气?

“大小姐,您消消气。”玉竹诚惶诚恐劝道。

赫连翊眼皮酸疼,一时睁不开,嗓子又嘶哑难受,但也顾不上许多,关切地问:“宋良娣怎么样了?”

阖府上下没有这样一个人,倒是有个叫宋招娣的远房亲戚,玉竹又不敢反驳,也不管牛头对不对马嘴,回道:“她算姑娘堆里最出挑的,正打算定个好人家。”

“我还没死,她就要另择高枝了?”赫连翊整张脸都被憋成猪肝色,双眸猝然睁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拳紧握,似是要打人。

好可怕!

大小姐是女的,不管宋招娣还是宋良娣,听名字就是女的,两个女的怎么能结婚在一起?又何来另择高枝这一说?

玉竹不敢再接话,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适才这个丫鬟衣着朴素,满脸像见了鬼一样的惊慌,不打招呼便跑了出去,这一件件都与东宫婢女的行事规矩不符。他被废太子,贬为豫章王,倒也不至于用不起像样的丫鬟。

不过,随着赫连翊逐渐清醒,懒得为一个宫婢多费神思,环顾四周,陈设过于简单,唯有一架芍药插屏是整个房里的一抹亮色。他掀开被子,刚想站起来,双脚却发麻了,整个人像被雷劈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的。

怎么今天身子格外沉重无力?撞个树也不至于撞得如此娇弱?

还有,大小姐?

我堂堂七尺男儿,哪怕于昨晚被废皇太子之位,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豫章王,怎么成大小姐了?

赫连翊深感不对劲,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纤纤十指,细嫩纤长,白如刚出锅的酪浆。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姑娘家才会长出来的手,好看是好看,可压根不是他的手!

赫连翊狠狠地掐了一把细腰,疼得很!

这不是梦,自个儿竟真真切切地变成了一个娇柔的大小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作恶多端被老天爷收拾了?将东宫换上汉白玉砖,宠爱宋良娣,就那么伤天害理,碍着谁了?

此外,还有几件事他还没想通。

一则,他变成了大小姐,那大小姐也成了他?

二则,宋良娣身子未愈,听闻太子被废,会不会深受打击,加重病情?

三则,废太子诏书下来,不出几日,整个东宫该散的散,该前往贬谪之地——豫章的,就要启程了,宋良娣身子瘦弱,承受得住一路奔波么?

赫连翊越想越放不下宋良娣,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才能回到废太子身上。

此时,玉竹已跑到灵堂,大喊道:“夫人,不好了,大小姐撞邪了,满嘴胡话,您快点过去看看吧!”

“玉竹,可不许胡说!老爷走了,会保佑我们庾家人,哪会让别的邪祟靠近容丫头?”姜氏一看玉竹如此慌张又说话不得体,眉头蹙起,叱问道。

玉竹都急得要哭了,“夫人,您常说我是个最实诚不过的人,这个节骨眼上,我哪敢瞎说。大小姐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可怕得很,您一看便知。”

姜氏怕大女儿再有个三长两短,着急忙慌地走出灵堂,其他仆人也赶紧跟上去。

“造孽啊!”

离西厢房尚有一箭之地,姜氏和玉竹等人听到这一声嘶喊,大感不妙,匆匆推门进了,只见庾思容的额头磕出了一个大血包,大抵是要触柱而亡!

“容丫头,你别吓我!你爹走了,我丢了半条命,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活了!”

“大小姐,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呀!”

姜氏和玉竹一左一右地扯住了赫连翊的双臂,连珠炮弹似地哭诉。

“我不死!”赫连翊心中窝火,本想着撞树一觉醒来成了这什么名字里有个容字的大小姐,便试试看再撞撞柱子,看能不能变回废太子。

显然,不能。

他被磕得头破血流,也无济于事,看来,只能当这什么劳什子大小姐,实在是造孽。

姜氏后怕极了,忽心生一计,便道:“容丫头,我十月怀胎,痛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你,费了多少心思养大你。如今,你爹走了,你也该学着为我分忧解难了。眼下,料理你爹的丧事,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上百件,也有几十件,我脑壳疼得很,没法料理周全。你若有孝心,便操持你爹的丧事,也不枉你爹疼你一场。”

“我不会。”赫连翊只想去找心心念念的宋良娣,护她周全,至于操办这什么便宜死鬼老爹的丧事,吃力不讨好,索性一口回绝。

姜氏未料到事事顺从的大女儿竟会拒绝,愣了片刻,开始卖惨,“虽则我平日料理家事惯了,也帮着协理过几次白事,然则这回死了最亲最敬重的丈夫,已哭得肝肠寸断,下人一问起这些事,我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节骨眼上,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少了谁的饭,哪里礼数不周到,不消片刻就要传遍大街小巷,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难道你想我们一家被人笑话。”

“那我割了她们的舌头!”赫连翊眼中透着一股杀气,恶狠狠地回道。

众人只觉嘴里发苦,脖子发冷,不禁后退了一步。

姜氏继续卖惨,“没个头脑清醒的人料理丧事,那些亲朋好友吃一两个月,赶也赶不走,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胡吃海塞,把咱们家吃垮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去当叫花子,但也整整齐齐的。”

“谁要跟你当什么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叫花子!我这辈子就没为银子发愁过,以前是,现在也是!”

不过,赫连翊得想办法去豫章或者京城见宋良娣,得有路费和盘缠,少不得还要买她喜欢的东西,没银子可不行!

他看向玉竹,冷声问:“此去豫章多远?”

“回大小姐的话,咱们庐陵到豫章,也不是很远,大概几天就到了。跟您订亲的大姑爷——洪四少,便在豫章,回头找他一问便知。”

庐陵、豫章皆属于江西承宣布政司,相距大概五百多里路。换言之,只要宋良娣平安到达豫章,赫连翊总会想办法去见她的。当然,还要去看看变成他的是何方神圣,会不会为非作歹。

打定主意,赫连翊一改颓丧之色,“成,这次的丧事,由我来操办。”

第3章 第3章

大女儿改口答应操办丧事,姜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亲手为她洗干净额头上的伤,敷上金疮药,再在额头系上白布条犹如抹额一般,并告知大女儿家里大概有多少亲戚。

玉竹好意提醒:“大小姐,老爷是八品县丞,前来吊唁的不光庾家亲戚,还有官场上往来的人,您......”

八品县丞......

赫连翊见过最低官职的官员,也在四品之上。他从不把四品以下的官员放在眼里,哪怕处理政务时看到什么县令、县丞,也只是符号而已。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成了八品县丞之嫡长女,忒造孽了!

不过,他想起了一件正事,便打断玉竹的话,直接道:“你倒提醒了我要办一件顶要紧的大事,既然他生前是八品县丞,旁的事不着急,应尽快修书一封,禀告衙门,待丁忧过后,看是否承袭县丞之位。”

“这事我们也晓得,只为着男子才能承父业,小姐们可不行。”有下人立马答话。

赫连翊挑眉反问:“谁告诉你们女不能承父业了?”

“都那么说的,还能有假?”下人们一齐回话时,起初声音很大,但被赫连翊盯得发毛,声音渐渐弱下去,甚是不确定了。

赫连翊懒得再跟下人们争执,斩钉截铁地发令:“我让你们做,你们就做!听我的,少废话!”

赫连翊的女声尖细却中气十足,加上不容置疑的语气,把长他十几甚至二十多岁的下人们都震慑住了,再没一个人敢质疑,只想借着修书报丧的机会逃离。

赫连翊瞧出下人们的小心翼翼,脸色稍霁,抬手指了两个男丁去铺纸磨墨,又指了玉竹去找阖府花名册。

姜氏满以为没经过大风大浪的大女儿,会哭着喊着不要料理亲爹丧事,哪知这么成竹在胸,还甚是有条理地找玉竹要花名册,大抵是要按着人数分配干活。

姜氏很是欣慰,单手搭在亲生女儿的肩膀上,长叹道:“早知道你爹会这么快走,昨晚我说什么也不该发脾气,摔了你亲手做的碧涧羹,你不会怪我吧?”

“会。”赫连翊毫不犹豫地答道,再嫌弃地看着肩膀上那一只手。

姜氏侧头看着身旁的女儿,深感一夜之间,大女儿变得很陌生,就连此时此刻瞧着她的眼神,半是嫌弃半是讨厌,哪有以前低眉顺眼地讨好?她知趣地缩回了手,没敢再与大女儿对视,只盯着院里的桂花树,冷声问:“你怪我?”

娇滴滴的大小姐,亲手做了一碗碧涧羹,想必是死鬼老爹最爱喝的。亲娘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摔了,可想而知,这位大小姐多会做小伏低,隐忍惯了。

而赫连翊一直秉承着“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的念头,这会儿为大小姐受委屈强出头,倒也没必要了,只是不咸不淡地接话:“以后每一年他的祭日、清明节、中元节,我都会把这事回想一遍。”

“容丫头,你咋还学会了记仇?你要晓得,母女之间可没有隔夜仇。”姜氏不满地辨道。

恰在这时,玉竹双手捧着花名册前来。

赫连翊没搭理姜氏,只拿过花名册,仔细阅看。

一个小小的庐陵八品县丞,阖家人口竟有二十八人之多!

庾尚文和妻姜氏生了大小姐庾思容和二小姐庾思婷,和妾陈氏生了三小姐庾思琪和四小姐庾思惠,和妾孙氏生了五小姐庾思楠,剩下的便是妻妾各两个丫鬟,每位小姐一位近身服侍的丫鬟,外加一洒扫婆子、一奶妈、两厨娘和四看门护院的家丁。

看来,赫连翊便是占了大小姐庾思容的身子,名字倒是好听。

众人屏息凝神,静候大小姐安排,却听见她问姜氏:“县丞俸银多少?”

“你爹一年俸银三十六两。”

一年俸银三十六两,忒少了!赫连翊当皇太子时,一顿早饭便不止这个数!要靠这么点俸银,养活这一大家子人,还要办丧事,委实有点难为他了。

姜氏也猜到问话之意,“容丫头,你爹俸银不高,多靠我陪嫁来的三家米行帮衬度日。眼下你爹的丧事,别舍不得银子,要办得体面,没的惹人笑话。”

赫连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开始安排道:“我头一次料理这等大事,想来你们心中是不服的。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安排下去,你们就得事有专职,不许推诿。若是无故懈怠,我绝不放过。当然,事情做好了,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一番话,唬得下人们战战兢兢,点头如捣蒜。

“两位厨娘仍是管灶房里的平日一日三餐,须得提早算好人数,宁愿多备一些,也没的短少,不然人来了没饭吃,惹人笑话。平日扫地的阿婆,也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两位厨娘和洒扫婆子点头称是。

“你们四位仍是管看门护院的事,却不像往日都在一起,须分作两班,两人从子时二刻到午时一刻,另两人从午时二刻到子时一刻。白天有客时,迎来送往,须得机灵些;晚上值夜的,不许躲在某处打盹,好生巡逻守夜,进了贼,唯你们是问。”

四位家丁齐喊遵命。

“剩下的便是奶妈和丫鬟们,这倒巧了,当家主母和姨娘们的丫鬟共六个,奶妈加上小姐们的丫鬟也是六个,那便分作两班,一班人是从寅时一刻到未时一刻,另一班人从未时二刻到子时一刻,专管端茶倒水、给亲戚朋友添饭摆菜,外加收管碗碟,可都清楚了?”

丫鬟们齐答清楚了。

未经点拨,大女儿便能把事情安排得如此有条理,姜氏越发放心了,再道:“你们只管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去做,旁的采买之事,我叫米行掌柜和伙计来做。再者,出殡当日一概事宜,另行安排。”

“我身子乏了,先回房休息。”言毕,赫连翊懒得理会众人,转身回房去。

有下人嘀咕道:“大小姐,您不去哭灵么?”

“你这么爱管人,要不这个家你来当?”赫连翊眸子沉了下来,剜了那人一眼。

第4章 第4章

回房之后,赫连翊找玉竹要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虽不如在东宫常用的那些贡品,胜在能写出字来向宋良娣诉衷肠。

当他一气呵成写了五页纸,后脑勺有点一抽一抽地疼,便不情不愿地搁了笔,细细阅看所写信笺,想着宋良娣收到信是何模样?

不胜娇羞?

或泪如雨下?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赫连翊不耐烦地问:“门外何人?”

“大小姐,是我,玉竹!”

赫连翊迫不得已放下信笺,拉动门闩,打开了门。

原来,玉竹手捧黑漆托盘,送了几样清淡吃食来。

赫连翊一看这几样菜,要么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要么浓油赤酱怪油腻的,要么清汤寡水的豆腐,要么烧饼还煎糊了,色香味不占其一,越发没胃口了。

“这些东西有什么吃头?倒去喂狗。”赫连翊嫌弃地命令道。

玉竹劝道:“大小姐,本来守孝前三天是不能吃饭的,夫人想着一家人都身子弱,怕大家撑不住,才让备些素食给大家吃。您好歹吃几口垫垫肚子,别饿过头了伤身体。”

赫连翊再看了一眼这些一言难尽的吃食,别的不说,单讲豆腐,他当太子时,要吃豆腐,从不吃豆子做出来的,有一股难以去除的豆腥味,要御厨取一百只鸟脑,趁着新鲜时烹制,那般才能嫩到极至,又毫无腥味。

“这就不是人吃的!”他直截了当地表明嫌弃。

刚才一小勺酱菜配稀饭,玉竹囫囵吞枣地喝了两碗,好不容易央着厨娘多做了几样,大小姐不肯吃。白天哭灵,晚上守夜,还要处理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小事,身子如何熬得住?

只是,玉竹不敢再劝,怕惹得大小姐生气,只道:“大小姐,那等您饿了再吃也不迟。”

“拿走拿走,我不吃!”

赫连翊懒得再说,只觉得精神不济,虚弱得很,便躺回床上,闭眼细想和宋良娣过往的点点滴滴。

你的一颦一笑,怎么就那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如今却看不着了!

宋良娣,你可会想我?

一想到宋良娣,赫连翊的眉头舒展,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后,玉竹又来吵扰,“大小姐,夫人领着下人们齐去库房,拿现有的白烛、草纸、香油、蒲团等,一群族人不请自来,一来便闹哄哄地叫嚣起来。这会儿看什么拿什么,眼瞧着整个库房都要被她们给搬空了,您就去看看吧!”

“我不去!”想宋良娣还没想够呢!

姨娘和其他小姐们只会哭,玉竹瞧着只有大小姐还算冷静,只能苦劝:“大小姐,有人一来就挑三拣四,挑剔庾家招待不周;有人不记得半分规矩,瞧着什么好些,直接上手去拿,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夫人碍于情面不好制止,咱们做下人的,主子没发令,也不好上前,她们越发放肆了,个个手里拿着,腋下夹着,怀里抱着,笑得合不拢嘴。这就是外头人说的吃绝户,大小姐您真不管吗?”

去找宋良娣的盘缠,可不能那一群蝗虫搬空了!

赫连翊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玉竹赶忙替大小姐穿鞋,疾步引路。

到了库房一看,果然就跟劫匪没什么区别!

赫连翊心中窝火,脸色铁青,毫不犹豫地砸了一个小青花瓷瓶,吓得族人们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倒有一个仗着年纪大的老婆子,觍着脸道:“你这小姑娘,脾气倒挺大,我们好心好意来帮你们收东西,你倒朝我们撂脸子,还摔东西!你爹尸骨未寒,瞧着你这样对我们,哪里懂什么尊老,还不得气得棺材板盖不住,要来打你这不孝女?”

把吃绝户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够不要脸的!

“死了爹,你们就可以欺负我们母女了?倘若他泉下有知,见你们仗势欺人,立时就要来找你们索命!”

赫连翊红口白牙地呛了回去,再拎起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我数三个数,你们若不把东西放回去,我这青花瓷瓶不认人,砸断了腿,戳瞎了眼,我一概不管的!”

“壹!”

有几个较为年轻脸皮薄的媳妇将手头的东西放回了木架上,其他人仍不动弹。毕竟一个年轻的姑娘,就是个纸老虎,还真能不怕坐牢?再说了,县丞才八品,人都死了,谁还看她爹的面子?这般狐假虎威,被她唬住,那这一趟不就白来了?

“贰!”赫连翊高声数道。

那般睥睨天下的气势,再加不容争辩的语气,让一些怕事的男人们开始害怕起来,乖乖将东西放了回去。

这一回,只剩下五个包括老婆子在内的族人,死死地抱着东西,摆出宁愿跟大小姐拼命,也不放弃这些宝物的样子。

赫连翊双手举着那高大精美的青花瓷瓶,恶狠狠地与五人对峙。

姜氏瞧着五人拿的东西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劝大女儿:“容丫头,到底她们好意来帮忙,这事就算了。”

“真的来帮忙,来这儿露个脸,跟咱们娘俩个打声招呼,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哪有在这里看什么拿什么?谁再东看西看的,我把他的眼珠子抠下来,当鞠球踢!”

五人面面相觑,似有投降之意,可老婆子仍自嘴硬,“你们这些后生,倒不如我一个老婆子!今儿个,咱们在庾家出了事,官府能放过她们?”

“老婆子,你晓不晓得有句话叫官官相护?”赫连翊嘲笑着问。

老婆子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反嘲道:“你爹都死了,谁护你?”

“我还有个在豫章的未婚夫!”赫连翊得意洋洋地回了话,扭头问玉竹:“我那未婚夫是什么来头?”

玉竹有意给大小姐帮腔,便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大小姐,您的未婚夫,也就是咱们的大姑爷,乃是知府之子。”

“那知府是几品官呢?”赫连翊明知故问。

“四品。”

“玉竹,那你说,我是四品知府的儿媳妇,儿媳妇都要被人吃干抹净了,四品知府还坐得住吗?”

“肯定坐不住,得为大小姐讨回公道。”

“成,你这就取笔墨纸砚来,我修书一封寄往豫章,看知府会如何款待这些为老不尊的臭叫花子!”

赫连翊和玉竹一唱一和,早把其中四人唬得腿脚发软,忙放下东西往后退了。

如此一来,只剩下尤自嘴硬要贪便宜的老婆子。

赫连翊懒得废话,直接发令:“把她给我叉出去!”

洒扫婆子和奶妈眼疾手快,将老婆子双手反剪于身后,齐揪了出去。

“你个黄毛丫头,没良心啊!我好心好意来一趟,你竟如此抠门!菩萨县丞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抠抠搜搜的女儿?”

老婆子被架出去后,玉竹立刻关上了门。

终于清净了些。

赫连翊望着众族人,一本正经地讲道:“有道是不问自取即是偷,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若是你们真心想来帮庾家办好丧事,那就留下来,女人去灶房洗菜做饭,男人去前头招待客人,吃住都由庾家承担;若是想趁火打劫,赶紧走,免得日后发现,我懒得扯皮,直接报官!”

众族人一时受老婆子鼓动,猪油蒙了心,此刻见大小姐说话真诚,又能在这边吃住多时,便都打定主意留下,听从她的差遣。

如此一来,又多了许多帮手,赫连翊操持这恼人的丧事,越发得心应手了,只是不晓得那位姑娘能否处理好一切?

第5章 第5章

天未拂晓,庾思容睁眼醒来,头隐隐发疼,却发现置身于如此华丽却陌生的地方。

靠窗处摆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蟒纹长书案,摆着多方名砚与毛笔。后头是一架博古架,放满了熠熠生辉价值不菲的宝物。西墙上挂着四个烫金大字:勤政爱民,下面是四张长卷画轴,乍一看是四大美女图。她定睛细瞧,图上美人或打伞、或荡秋千、或采花、或抚琴,姿态妩媚,却是同一个人。

显然,这是一位王公大臣或是簪缨世家子弟的卧房,墙上美人,便是他的意中人。

可是,她一介女流,怎会出现在男人房里?

庾思容半坐起来,掀开蟒纹锦被,竟发现自己长了一双骨节分明手掌宽大的手,掌心还有一些粗粝的茧子!

她羞得满脸通红,对自己变成男人甚是无措,越发不知如何对待这副躯体了。

“殿下......”在外间值夜的何桂通喊了一声,意识到主子已不是皇太子殿下,而是豫章王,便立刻改口叫王爷,并推门进来了。

殿下?

王爷?

庾思容从八品县丞之女,直接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那她占了王爷的身子,会不会王爷也变成了她?岂不是把她的身子都看光了?

她只感自个儿再也不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了,又气又臊,又不知如何是好。

何桂通打起帐幔,只见躺在床上的豫章王,脸红到脖子根,眼里有些疑惑与放空。他会心一笑,“殿下,奴才去给您打水来。”

深更半夜的,打什么水?

庾思容还不想立刻就沐浴更衣来面对这副陌生的躯体,便脸红心跳地扯了个谎:“不用,我起来上茅房。”

“王爷,插屏后面便有恭桶,不必离房。”

“那请你出去。”

请?殿下从来都是对何桂通直接发令,从未说过请字。此外,他伴着殿下长大,哪回不是在房里看着殿下小解?毕竟,殿下小解完,还需要他帮着穿好裤子呢。

现在王爷非但不要他伺候小解,直接赶他出去,还用上了请字,这太反常了!王爷该不会想不开,要趁着这会儿功夫做傻事?

被捧了十几年的皇太子,一朝从云端跌落,虽位份没降太多,到底是被废太子了,一时间想不开也是有的。何桂通深感责任重大,哪怕被贬为王爷,他也不会像其他墙头草一样,转投其他主子,而要护着王爷无虞,同甘共苦。

因而,何桂通扑通一声跪下了,诚惶诚恐地问:“王爷,您是不是厌恶奴才了?奴才哪里没做好,您只管说出来,奴才一定改。”

虽则庾思容在庾家也有丫鬟伺候,到底上茅房这种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况且,她忽然变成了男人,急着小解,当着太监的面,哪里解得出来?

可惜,她不能道出真相,只能敷衍道:“以后晚上你只管睡着,不必进房,我自晓得如何解三急。”

不光今儿个不用,以后都不用!王爷这般性情大变,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何桂通忐忑不安,又不敢反驳,只得遵令退下。

听见脚步声远去,庾思容趿拉着鞋子,猫手猫脚地闩上了门,再绕到屏风后。这王爷用的恭桶,竟是一整块纯天然美玉雕制而成!通体莹润,泛着青色微光,在一尺远处焚着一炉龙涎香,青烟袅袅,立时便让她放松下来。

只是,这头一回以男人之躯如厕,对庾思容而言,并非易事。她把头抬起,紧盯着勤政爱民四个字,不断默念“勤政爱民”,试图减轻羞臊。她双手翘起兰花指,捏着里裤,一言难尽地小解。

没过多久,屋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嘈杂细碎的交谈声,又发生了什么事?

转念一想,庾思容虽不知自个儿变成了什么王,但凡是个王爷,该是这一府里最尊贵的,又何必惶恐不安?

于是,她移步到四美图前,耐着性儿欣赏画中美人。

不得不说,哪怕她当庾家大小姐时有几分姿色,跟画中人比,还是稍逊一筹。美人眉如远山,薄施粉黛,妩媚娇艳,端的是倾国倾城之色。若只是漂亮,大抵也抓不住阅人无数的王爷心,这位美人有弱柳扶风气质,哪怕嫣然一笑,眉头也有淡淡的忧愁,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忧愁。

这时,门外的何桂通压低声音喊道:“王爷,王妃求见。”

王妃?

听闻皇家子弟多结婚早,王爷妻妾成群,也是正常的。到底都是女人,哪怕是男儿身,庾思容也觉得会好打交道些,便挪步去开了门,只见王妃穿着一身豆绿色缂丝祥云交领短襦和同色马面裙,五官端庄大气,举止间从容不迫,很有名门闺秀的风范。

显然,王妃不是画中人,王爷的意中人,另有其人!

在庾思容思忖间,王氏以为王爷又会像以前一样不耐烦地轰她出去,先行了福礼,便直抒来意:“王爷,妾一夜未眠,想着突发变故,外头说什么都有,该尽的礼数,咱们总得尽到。”

突发变故!

近身服侍的太监一开始喊殿下,再改口王爷,那便有且仅有一种可能——此人原为皇太子殿下,因故被贬为王爷!

庾思容瞬间明白自个儿的处境,若是皇太子本人被废,贬成某地王爷,定是生不如死。可她原为八品县丞嫡长女,一朝成了位尊权重的王爷,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下令道:“给王妃赐坐。”

给王妃赐坐?

这句话的五个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废太子的圣旨降下来不过几个时辰而已,王爷便痛思己过,不能宠妾灭妻,要跟王妃相亲相爱?这事好是好,但才几个时辰,就能转了性儿?何桂通满脑子疑惑,却不敢讲出来,亲自搬了一张杌子,放在书案前,请王氏入座。

坐,还是不坐?

若是夫君没被废太子之前,王氏是定不敢坐的,因为有几次坐了,惹得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以至于她养成了能站不坐的规矩。

现如今被废了,立马就对王氏笑脸相迎,还赐坐?是真情,还是假意?

庾思容可不知这一群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有人来,请人坐是最基本的礼数,难道皇家不用遵守这种礼数,全都站着来保持姿态优美?

第6章 第6章

房里点着六盏宫灯,庾思容绕到书案后坐下,见王妃脸上有与她往日一模一样的小心翼翼。

不管是什么位份的女人,总是要看人脸色。

如今,庾思容是上位者,也不禁心里发酸,万分感慨。

王氏偷偷觑了一眼被废太子的夫君,没有意料之中的摔摔打打,也没有颓丧沉沦,脸上那般温和有耐心的模样,只在面对宋良娣时有过,如今,竟也这般平静地看着自个儿。难道那一道废太子的圣旨,悄无声息地打通了夫君任督二脉,彻底改头换面,先从宠妻爱妾开始?

不不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要被夫君这一时半刻的假好蒙蔽了双眼,不然又该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

庾思容打趣着笑问:“王妃不坐,莫非怕杌子上有钉子?”

何桂通大吃一惊,心里暗自琢磨:我没听错吧?王爷竟有闲情逸致对王妃开玩笑?当初,王爷贵为皇太子殿下,整个东宫最不待见的就是太子妃。如今,双双被贬,竟有些患难见真情?只是,这真情恐怕是纸糊的,宋良娣一来,王爷又该恢复本色,独宠一人了!

王爷笑得真好看。眉眼弯弯,满目星辰,今晚的王爷,整个人是如此俊秀斯文,比意气风发时更让人心动!

王氏面红耳赤,微微低头,“王爷,您说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坐,未免有敬酒不吃吃罚酒之嫌。王氏施施然坐下,望着眼前的夫君眼里终于有了自己,红了眼眶。

“王妃不好生歇着,特来找我,不知有何要事?”庾思容开门见山地问。

王氏也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王爷,圣旨已下,虽未言明何时搬走,但咱们顶多再在东宫住几日,便要前往豫章。一路车马劳顿,少不得要好生安排。”

“王妃所言在理,我也是这样想的。”庾思容点头附和。

每次身为太子妃的王氏讲话,要么不给开口的机会,要么反驳得一无是处,让她无地自容,何曾有过今日这般交口称赞?

王氏越发想表现出自个儿的聪慧来让王爷刮目相看,便道:“此外,虽说被废太子不是什么好事,终要大大方方地收场才是。”

被废太子,委实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庾思容伤心不起来——八品县丞之女一夜之间变成了豫章王,高兴还来不及,伤心......也要装装样子。

“王妃,依你之见,该如何收场才算大大方方的呢?”她单手揉着眉心,一副很是烦恼的模样。

王氏回道:“首先,东宫六位三师三少,多是任职尚书,少了这些头衔,大抵也是失望的。您该打整好心情,去拜谢六位恩师教育之恩。”

三师三少为才能出众的高官,以后少不得还有打交道的机会,委实该好好拜谢他们。庾思容点头称是,继续请教。

“而左右春坊、詹事府、十率府等,皆为负责管理东宫而设,皇太子被废,他们自然要另谋出路。当然,此事想必陛下和吏部早已想好妥善安排之策,您无需操心。”

庾思容再次颔首,竖耳细听。

王氏继续讲道:“再下一级的便是这些内廷女官太监们,有品级的三十六人,加上无品无级的,该是有近两百人。这些人的去处,是安排去内廷其他地方任职,还是放回家去,该跟母后商量好,总归有个说法,没的叫人等来等去,人心惶惶。”

“如此说来,我还得进宫一趟,好好请教一下父皇和母后的意思。”庾思容单手托腮道。

王氏轻声道:“您能这么做,是再好不过了。”

“那你速速回去梳洗打扮,待辰时二刻,你我一起进宫。”

“王爷,您真的肯带我去?”

也不怪王氏会这么问,在东宫当差久了些的女官太监们都晓得,每逢节日,须太子和太子妃一起进宫赴宴,太子妃打扮得齐齐整整,满心欢喜等着跟太子一起进宫,却总是被晾几个时辰。到了宴席将要开始时,才派人来责骂太子妃为何还没去赴宴,让满堂宾客好等。太子妃去赴宴后,太子也不会跟她坐一起,总借着不同的由头离席,或与其他人同坐。

总之,太子对太子妃的嫌弃,在内廷已是人尽皆知。

如今,被废太子成了豫章王,反而如此善待王妃,大有夫妻琴瑟和鸣的场面,王妃这是守得云开了么?

何桂通只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他一向引以为傲在东宫立足的资本,便是能猜中主子的所思所想。现在,他不懂了。王爷看起来那么温文有礼,像世家公子,哪有从前半点不顺心意就要让整个东宫不得安宁?

恐怕这一切都是主子装出来的,最后要憋个大招,让所有人都陪葬!

何桂通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从上到下,全都战战兢兢的模样,落在庾思容眼里,便生出一个疑问:“我有那么可怕么?”

“不可怕,不可怕。”

包括王妃在内的所有人摇头如拨浪鼓,动作整齐划一。

何桂通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王爷,求求您别这样,您打我们,骂我们,让我们滚蛋,随便怎么处罚我们都行,只求别用这样诚挚的眼神看着我们,比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还难受!

“既然我没那么可怕,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等王妃打扮好了,一齐进宫。”

“奴才遵命。”

“奴婢遵命。”

婢女宦官们齐声答道。

待众人告退之后,王氏驻足停在抄手游廊里,双眼盯着天边的朝霞,低声问陪嫁丫鬟:“揽月,刚才我不是做梦吧?”

“王妃,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王爷终于晓得您的好,要跟您好好过日子呢。”婢女揽月满脸激动地讲道。

王氏仍是不信,“那他真能做到雨露均沾?”

“您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钦定的太子妃,太子殿下当初不晓得珍惜,如今被废太子,成了豫章王,终于良心发现!奴婢瞧着,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真的么?”

王氏好怕这一切都是假象,彷如镜中月水中花,不消几日,王爷又会对自个儿横眉冷对。

当然,眼下打扮好,陪王爷一起进宫,面对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苛责,才是正经。

第7章 第7章

待一行人走后,庾思容手持墨块,在端砚中用适中力道磨墨,心想该如何面对完全不认识的皇帝和梁皇后。

何桂通手持拂尘,恭恭敬敬地立于一旁,听候吩咐,却止不住地用双眼去瞟王爷的脸色。王爷面无表情,双眉微蹙,目光炯炯,似在思虑什么大计谋。

如此说来,王爷善对王妃,都是装出来的,定是又在想什么计谋来作弄王妃。可怜王妃还以为好日子来了,还不是在火坑里逃不出来?

只是,何桂通也没太多心思来可怜王妃。毕竟,他贴身伺候王爷,如今看不懂王爷的一举一动,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极有可能掉脑袋的!

为了保住小命,只要王爷不吩咐,自个儿是一句话不问,一件事不做,别为了邀功,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静坐磨墨,庾思容很快便沉下心来,琢磨自个儿如今的处境。虽说她爹只是八品县丞,一生都不曾见过皇帝和梁皇后,到底在宦海浮沉这么些年,常把宫廷里的事在茶余饭后讲给她听。

皇帝文武双全,励精图治,在位数十载,改革律法,扩建长城,完善科举制度,削减赋税,让整个大庸王朝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

而梁皇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爱看书,帝后情深,生下来的嫡长子,也就是赫连翊,便在六岁那年立为东宫太子。太子年幼时聪明绝顶,有不少事被民间传为美谈。监国十二年,更是屡屡做出成绩,深得民心。

只是,皇太子过惯了奢华生活,又极为宠爱宋良娣......

庾思容搁了墨块,扭头望向那幅四美图。

画中人是谁,不言自明。

往日主子思念宋良娣又不得见,便会站在画前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情到深处,甚至会把脸紧紧地贴着画,以慰相思之情。可是,今儿个主子看向那四张画,眸中带着审视和疏离,哪里有半分含情脉脉的样子?

难不成王爷把被废太子的缘由,全归到宋良娣身上?

何桂通轻叹一声,往日没少劝宋良娣别仗着皇太子殿下的宠爱,做出那些出格的事。偏偏殿下为着没得到她,费尽心思做了多少事,闹到现在的地步,只说宋良娣红颜祸水也不大合情理。

可是,宫廷又岂是一个事事讲道理的地方?

“你为何叹气?”庾思容柔声问。

何桂通那么轻微的一声叹息,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想到被主子听到了,还要问明原因!他的心快跳了嗓子眼,极力克制话语中的颤声,回道:“王爷,宋良娣昨晚抄写了一夜的经书,适才王妃在,忘了跟您说。”

“我被废太子,她抄经书就能让事情有回转余地了?”庾思容反问。

何桂通不禁摇头。

“那她为何要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还用问,宋良娣是为了给主子祈福,同时主子会心疼她,赏赐才会源源不断地送去!

可是,何桂通心里明白,嘴上却讲不出来——因为主子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从前讲起任何关于宋良娣的事,都不曾有过的。

也就是说,主子被废太子,宋良娣的恩宠到头了,以后再拿张做乔的,主子会翻脸无情的!

没等何桂通回答,庾思容吩咐道:“传令下去,以后不许宋良娣抄写经书,没的浪费笔墨。”

宋良娣熬夜抄写经书,是浪费笔墨?

何桂通哭笑不得,硬着头皮接了这个苦差事,前去栖云馆传话。一路上,他步子迈得极快,不断有婢女宦官向他打招呼,甚至有人想打听以后大家的出路,都被他以有事搪塞过去,直至到了栖云馆前。

早有婢女红杏在候着,一见到何桂通,便像看到了天降救星,忙不迭地讲道:“何公公,您可来了!宋良娣日日茹素,身子骨本就虚弱,熬了一宿抄写经书,早已累得头晕眼花。奴婢要伺候宋良娣睡下时,听闻王妃见了王爷,等了又等,也不见王爷来,正在寻死觅活的,您快去吧!”

这个节骨眼上,闹着要死要活的,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何桂通拧着眉头喊了一声“我的姑奶奶”,焦急地走进宋良娣卧房,正见宋良娣要抢婢女们手里的金银珠宝,嘴里叫着“王爷嫌我了,你们还不给我金子,让我体面地走?”

原来是想吞金自尽!

“良娣,您糊涂啊!”

何桂通扯着公鸭嗓一声叫喊,让宋良娣三魂七窍归了位。

宋良娣一看外头无人,眼里满是失望,“何公公,王爷呢?”

“王爷正在梳洗打扮,准备进宫悔过。”

进宫,宋良娣是没资格的,便极为落寞地哦了一声,再问:“何公公,王爷可有什么话交代给我?”

“你们都去准备早饭。”

婢女们得令离开。

何桂通这才掩门低声开口:“宋良娣,王爷说您抄写一夜经书辛苦了,以后莫要做这样伤心神的事情。”

“那有什么辛苦的?只要王爷喜欢我用簪花小楷写的经书,没日没夜地熬下去,我也愿意。”

话太委婉了,宋良娣还当如今的豫章王,是从前的皇太子殿下呢!

何桂通怕词不达意闹了误会,便直接讲:“宋良娣,王爷的原话是以后您别抄写经书,没的浪费笔墨。”

没的浪费笔墨,这六个字,像一把利剑,往宋良娣的心口插了一刀。她一个趔趄跌到了梳妆台前才勉强撑住,似笑非笑地问:“何公公,王爷称赞我簪花小楷写得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送了我多少贡品纸砚,便是写到下辈子都够的。王爷视我的墨宝为珍宝,便是写错了字,也要珍藏起来,如今竟说我浪费笔墨?”

“宋良娣,今时不同往日了!”何桂通不留情面地挑明。

“果然是以色事人,能有几时好!王爷还不曾得到我,便这般嫌弃。若是早早从了他,恐怕早被打入冷宫了!可怜我一颗真心,诚心诚意求上苍保佑他,全当喂了狗!”

宋良娣流下两行清泪,泪水像一粒粒珍珠,掉在地上。她拿起那一沓字迹工整的纸,一下又一下地撕起来。

何桂通垂手而立,苦劝道:“宋良娣,如今王爷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您消停些。待到了豫章,王爷不还是最喜欢您么?”

“王爷和王妃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我算什么呢?”宋良娣将那一沓碎纸往头顶一抛,片片碎纸如雪花般落下来。

何桂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无奈地摇摇头,吩咐婢女们前来伺候,转身离开了。

第8章 第8章

宋良娣自打被选进东宫后,深得皇太子殿下的喜欢,三天两头往死里作出来的事情,何桂通很看不过眼。但做下人的,靠主子眼色生活,主子喜欢,他又能怎样呢?

如今,宋良娣还不识时务,以为皇太子只是降了一级,殊不知东宫和豫章有云泥之别。只盼着宋良娣能自个儿想通,安于现状,当好主子的贤内助,不然这般闹下去,别说主子忍不了,最不待见她的帝后也会出手。

何桂通往回走时,满心想着如何答复王爷才合适,忽听一声“何公公”的呼喊,循声望去,竟是一群婢女宦官们簇拥着王妃而来。

王妃身穿白色交领绣芍药绫纹短襦和草绿色马面裙,头上簪饰较以往进宫少了一半,简单素雅,颇合王妃身份。

何桂通朝王妃行了一礼,纳福问安。

“何公公,不必多礼。”王氏一看何桂通来的方向,晓得他刚去了栖云馆,便直截了当地问:“宋良娣怎么样了?”

“回禀王妃,宋良娣使小性儿撕了经书,还在气头上。”何桂通一脸忧愁地回话。

王氏毫无愠色,反倒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待王爷进宫回来后,再去哄哄便没事了。”

主子才向王妃示好,王妃不抓紧这段时间日日夜夜守着主子,生个一儿半女的,竟还能笑着说再让主子去哄宋良娣!虽说女人不能善妒,但王妃也太好性儿!细论起来,王妃比宋良娣还小半岁,行事作风却像年长数岁的姐姐,不愧是出自百年望族——太原王氏,教养风度皆是无可挑剔的!

这时,一内监急匆匆来报:“王妃,王爷已在门口等您多时了,请您快些吧。”

王氏点头,想着今儿个进宫是为着悔过,宜早不宜迟,过分隆重的打扮,反倒显得心不诚。她亲选了这一身素雅衣裳,都是簇新的,倒也不失体面。加之不想让王爷久等,一打扮好了便过来打扮了。

哪料,王爷更衣梳洗,更快!

何桂通也没想到王爷会这么快就打扮好要出门了,便问:“是何人伺候王爷更衣的?”

“王爷把小的们都关在门外,自个儿换好了衣裳,束好了发髻。”

这可了不得!虽说被废太子,到底还是个豫章王,少不得几十上百号人服侍着,哪就到了像那起子小门小户买不起丫鬟小厮的地步,事事亲力亲为呢?

况且,今儿个主子和王妃一起进宫,不是去参加早朝,不能像往日一样穿着衮冕,按照礼制王爷该穿的冕服,东宫暂时没有,更不能随便穿套衣裳,失了礼数。

何桂通和王氏皆担心这件事,互相使了个眼色,默不出声地走向大门。

果不其然,只见东宫大门下,王爷身穿青色圆领袍,头戴黑纱帽,负手而立,身材颀长,没有半点颓丧之气,反而仰望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一如往常那般奋发向上。

与此同时,庾思容感受到背后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便大大方方地转过头,带着浅笑与众人对视。

王氏:王爷这一身打扮,挑不出半点儿错,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何桂通:主子自个儿更衣束发,竟不比我们做的差?再这么下去,我们的饭碗不保,该卷铺盖走人了?

内监们:主子竟对我们笑了!我们除了笑,还能干什么呢?

“王爷,奴才来迟,请见谅。”言毕,何桂通看一个个笑得跟二傻子似的,便一脚踹了头一个在痴笑的内监,“还不速速摆矮凳,扶王爷和王妃上马车?”

“小的这就摆矮凳。”

小内监立即摆了矮凳,毕恭毕敬地开口道:“请王爷和王妃上马车。”

庾思容踩着矮凳上了马车,随即朝王氏伸出一只手。

眼前的这一只手,宽大修长,隐约可见一些绒毛,显然不是太监的手......王爷竟然亲自拉我上马车!结婚这几年来,还是头一遭!

王氏羞红着脸,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轻轻地将纤纤五指放在王爷的掌心里,她细腻如羊脂玉般柔滑的手心,挨着他那长了粗粝茧子的掌心,有点痒痒的,却莫名安心。

庾思容牵着王氏走进马车里,坐定之后,放下帘子的那一刻,才发现王氏不胜娇羞的脸比朝霞还红,才明白王妃这是对丈夫动情了。

王妃,你的丈夫,已经悄然换了个芯儿!

可是,这话庾思容无论如何都不能讲出来,便将目光收回,低头摆弄腰间玉坠。

王氏自知失态了,极力平复心情,但脸上的羞红褪去,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想适才牵手的场景,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停在午门外。

为免王妃再次脸红,庾思容这次不再牵她的手,只是并排而行。

金黄色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烁着耀眼光芒。一排排红墙,一座座宫殿,一个个翘起的屋檐,让人心生敬畏。庾思容走在一块块青砖铺成的巷道之上,心潮澎湃之余,又有些难受——这般精美的皇宫,处处都守卫森严,目光所及之处,奢华有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也许,是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才会觉得格格不入,没有半点眷恋。

一路上,内监宫女们看到了王爷和王妃夫妇二人,无不恭敬地行礼让路,直到乾清宫前。

“陛下有令:豫章王有负天恩,罚跪六个时辰。”

被拒之门外,早在庾思容预料之中。因而听到罚跪六个时辰,便拎起圆领袍下摆,堂堂正正地跪下了。再将下摆盖住膝盖,挺直脊背,直视大门紧闭的乾清宫。

乾清宫殿前月台上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并四座鎏金香炉,丹陛石上雕龙画凤,栩栩如生。

庾思容打量着乾清宫门前的一切,毫不乏味,只是膝盖开始隐隐作疼,越发挺直了脊背,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王氏早已跪在一旁,轻声道:“王爷,妾出门前还惦记着可能要跪,须早早戴上护膝才是。为着别的事耽搁了,让王爷受累了。”

“这是乾清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戴护膝便是作弊,父皇与母后晓得了,更会大发雷霆。倒是苦了你也跟着一起跪六个时辰,磨破了波棱盖儿如何是好?”

第9章 第9章

来庾家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在赫连翊的打理下,下人们各司其职,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到了停灵第三天的时候,门子来报:“洪知府家来人吊唁了!”

洪知府家来的是一个中年男管家和两个媳妇子,三人在灵堂里上完了香,见姜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媳妇子分立左右,搀扶起姜氏,附耳道:“庾夫人,我家老爷和夫人有话带给您,请移步别处叙话。”

庾家只剩下一群女人,唯有与洪知府家联姻,才能守住这份家业。因此,姜氏听着她们话里有话,便微微点头,慢慢收住了哭声,与三人齐到花厅叙话。

洪家派来的管家理所应当地坐了上首,姜氏和两媳妇子各坐一旁,各自寒暄起来。

管家开口道:“庾夫人,庾县丞正值壮年,不想就此撒手人寰,万望夫人与小姐们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老爷他走了,剩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好在有些家业,也不至于没有饭吃。”姜氏听太多那些劝慰的话,说来说去总没意思,便换了个话头,“洪知府和夫人身体可好?”

“托陛下的福,老爷和夫人身体都好,劳您惦念了。”

姜氏颔头,只觉得这次管家来不像先前那么热络,两位媳妇子更是无话可说,脸色也不是满脸堆笑,莫非容丫头和知府庶子的婚事有变?可是,这边丧事还没办几天,知书达理的洪家该不至于这般落井下石?

姜氏如坐针毡,又不能露了怯,便接着话头往下问:“那府中各位公子和小姐可都安好?”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除了搭腔,没有一句主动问的话,姜氏眼皮开始不自觉地狂跳,仍装出镇定自若的模样,再问:“今年公子们可都下场举制?”

“皇恩浩荡,哥儿们早都开了蒙,也跟随先生学习,已学得一二,便都报名参加今年的科举了。”

“少爷们师从名师,又有洪知府亲自教导,定能金榜题名!”

这句话说得管家和媳妇子们喜笑颜开,都夸姜氏会说话。随即停了笑声,互递神色。

“咱们光顾着聊天,倒忘了喝茶。这是我闺中好友送的雨前龙井,略尝一尝。”

洪家来的三人,一听雨前龙井的名号,对姜氏高看了两眼。原因无他,上好的雨前龙井,每年都要进贡给皇室享用。这姜氏只是一个八品县丞的夫人,却有好友送雨前龙井,真让人不可小瞧了去。

管家抿了一口,品评道:“这雨前龙井茶果然不一般,茶味浓郁,仅看这泡出来的茶叶,片片翠绿明亮又嫩,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上好茶叶。”

“既然管家爱喝,待会儿我便命丫鬟装三罐子,您们带回豫章慢慢喝。”

“使不得使不得。”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了这么贵重的雨前龙井茶,三人怎么好意思当恶人来讲出此行真正目的?

世人多谦让,姜氏是晓得的,“每人装一小罐,又不费什么事。”

管家再也坐不住了,忙道:“庾夫人,不瞒您说,此次我们三个前来,为着一件要事。”

“是何要事?”

姜氏心里已明白,死鬼这一去,容丫头和知府庶子——洪四少的婚事,最少也要延迟一年。若能继续联姻,便是一两年后完婚;若是不成,少了洪家这么强大的靠山,庾家这一家全是女人,要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磋磨成什么样,她不忍细想!

事已至此,是好是歹,该揭晓了!

管家接话道:“庾夫人,去年老爷京察得了个优绩,当时吏部官员便说老爷会升迁。这不,吏部传来文书,说老爷在任多年,政绩斐然,即日升为按察司副使。这按察司副使是正儿八经的四品京官,这不阖家上上下下都在打整行礼,准备进京?”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升为正四品京官,以后便能每日早朝见陛下了!”姜氏由衷地高兴,不禁恭贺道。

管家也笑得开心,“谁说不是呢!这是天大的恩典,阖府没人敢耽搁,明儿个便要启程进京了。”

“如此说来,您们三位岂不是今日便要早早赶回去?”

庾夫人这般客气,每每说到话头上,总岔开了去。管家索性一鼓作气把今日此行真正缘由一并讲出来,“庾夫人,咱们这些人坐个船回去,不消一两个时辰便到了,无须您担心。就是老爷和夫人想着您家大小姐要守孝三年,今年已芳龄十七,再等三年便是双十年纪。届时,四少爷及冠数年还不娶妻,少不得被人诟病。再加上,这几年每每到了议亲之时,总有种种不祥。老爷和夫人思来想去,许是天意不让大小姐和四少爷结合,这门亲事就此算了。”

“算了?”姜氏双目圆睁,脑子里一片空白,明知是什么意思,却无法集中精力去想这件事的前情后果。

管家脸有歉意,“庾夫人,大小姐在这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还能时时来看您,您便想开些吧。”

姜氏黯然不言。

“庾夫人,您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消息,也是有的。夫人和四少爷心里过意不去,各拿了一包银子,您且收下吧。”

两位媳妇子各捧出一包银子,交到姜氏手里。

姜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踌躇之际,两包银子掉在地上,发出的响声,才让她惊觉失了礼数。

“我们不便久留,告辞了。”

管家与两媳妇子迈出门槛时,扭头道:“从前逢年过节的礼数,夫人说了,全当交友一场,不必奉还。”

姜氏盯着地上的两包纹银,吩咐下人:“去叫容丫头来。”

赫连翊三步并作两步来了,只见姜氏呆坐在花厅的扶手椅上,地上两包鼓鼓囊囊的东西,也没人捡。他弯身捡起来,才发现是两包银子。

“这是洪家送的?”

“放下!咱们不要他的!”姜氏来了脾气,高声斥道。

赫连翊不紧不慢地放在高几上,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开口问:“可是她们说了什么重话,惹得您不高兴?”

“洪家退婚了!”

“退婚了就退婚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赫连翊最讨厌趁人之危,血气上涌,“等服丧期满,我定找个比洪家男人好十倍百倍的嫁了,不然我都不姓赫......”

“哼,不然我都不姓庾。”他反应快,及时改口。

被男方退婚,哪怕是黄花大闺女也会被人指指点点,更别说一直被人嚼舌根的庾家,这又添了一桩话柄......

姜氏可没那么心大,也不奢望什么好女婿,只道:“既是不再结亲,我们也不好收人家的银子。来人......”

“娘,洪家做出这种雪上加霜的事,只失去这么点银子,我们失去的可是一个大靠山啊!”

第10章 第10章

三天之内,丧父,退婚,若是那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恐怕早就抹脖子上吊了,得亏赫连翊心大,不把这些事放心上,颇有些自鸣得意地捧着银子离开花厅,一路上盘算着要数清楚多少两银子,至少留一半当盘缠。

宋良娣,我离出发去找你又近了一步!

赫连翊心情大好,不想走错了路,竟走到了吊唁亲朋好友歇脚的凉棚下。他们正聚在这儿喝茶,大声唠嗑。

“你们晓得不?监国十二年的皇太子殿下,前两天被陛下一道圣旨给废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赫连翊被废太子后就成了庾家大小姐,还真不知道民间如何议论此事,又不能大剌剌地坐下聊,便装作是找人,“你们可有看到夫人过去?”

“没有。”

“那我去别处找找。”

赫连翊借故走开,绕到一堵墙后,认真地听墙角。

有人接上话头,“古往今来,废太子也不在少数,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说得很是,废太子又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那么吃惊作甚?赫连翊默默地点了点头。

“瞧你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儿,跟咱们真就没半点干系了?自古以来,为着易储的事,多少地方血流成河?再说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一个个成语,用得听顺口,不去坐馆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孰料,那人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了,皇太子殿下被废,倒也不冤枉。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太子妃,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太子偏偏不宠,宠爱什么良娣,这等宠妾灭妻的事,不是打帝后二人的脸吗?”

宠妾灭妻,圣旨里的原话!

真有这么令人发指不能容忍?

可是,赫连翊一看王氏那张脸,又满口仁义道德,便觉得倒胃口。

宠爱王氏,便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绝对不可能!

“你说得很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夫妻恩爱,后宫形如虚设,偏偏太子一点儿没学到。倒是福王跟王妃青梅竹马,一进门就怀上了,很快就要让帝后抱孙了。”

福王,赫连清,乃是帝后所生的三皇子,与赫连翊是一母同胞。两人虽是亲兄弟,实际上往来不多。

“不不不,这什么宠妾灭妻的理由,全是诓人的。太子妃活得好好的,又没被太子怎么的,只是冷落而已。哪怕帝后二人对太子此举不满,也不至于就废了他。依我看,是太子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陛下才先下手为强,废了他!”

“太子密谋造反的事,被陛下窥得先机,先发制人?”

造反!

造你娘的反!

赫连翊气得青筋暴怒,直冲出来,痛骂道:“你们对宫廷密事如数家珍,难道你们这些天晚上都躲在御用恭桶后头偷听?”

“大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话说得那样难听。帝王家事,也是天下事。我们是天下人,怎么就说不得天下事?”那人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分明是强词夺理!

赫连翊抓住最要紧的一点,毫不迟疑地质问:“太子何时造过反?你们无中生有,妖言惑众!该当何罪?”

太子造反,纯属他们妄自揣测,被大小姐咄咄逼人地追问,越发站不住脚,有些自讨没趣,没敢再回话。

其中一人獐头鼠目的,笑眯眯地猜问:“大小姐,你养在深闺,怎么一听太子的事就这般火大,莫不是爱慕太子?”

“是了是了,因心里喜欢太子,才容不得人说他半句不好!”

言毕,众人哄堂大笑。

“关于太子的事,你们少嚼舌根,不然我写一封密信告到京城去,可别哪天被人割了舌头都不晓得!”

赫连翊气哼哼地撂下狠话,拂袖离去。

回房之后,他将两包银子放在书案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拿起一沓宣纸,一面撕,一面自言自语:“那起子小人,连东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就敢张嘴太子宠妾灭妻,闭嘴太子造反,合着东宫是他们家开的?可恨,可恨,着实可恨!”

一片片细碎的宣纸落地,赫连翊的怒火减轻了,心里却没来由地失落起来。今儿个堵住了这些人的嘴,天下百姓千千万,哪里堵得住悠悠众口?从前,他从来不在意被人说什么,一则是没人敢当面说他的不是,二则在东宫或皇宫里,妄议主子的事是掉脑袋的。

因而,他被捧着长到这么大,一朝从云端跌落,任何世人都可以踩一脚,吐一口唾沫星子!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人言可畏。

可是,这几天他一直逃避不去想的要事,却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挥之不去,那便是帝后联手废太子的真正缘由。

就像那人所说的,宠妾灭妻是一个理由,但跟真正必须废太子理由相比,便微不足道了。

废太子真正原因是什么?

正当赫连翊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时,姜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容丫头,你怎么又跟亲戚吵架了?这是何苦呢?才被退婚,又传出倾慕太子的话,那得有多少人笑话你不知天高地厚?”

“怕这个笑话,怕那个笑话,活得这么累,还不如死了算了!”赫连翊有些自暴自弃地嚷道。

姜氏满脸惧色,不敢再说什么丧气话,反劝道:“容丫头,可不许乱讲!你要好好活着,嫁个比洪四少好十倍百倍的男人嫁了,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没错,我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包括亲手废了他的亲爹娘!

第11章 第11章

日头越发毒辣,乾清宫前寸草不生,又无大树遮挡,跪在地上的庾思容和王氏二人躲无可躲,膝盖的疼痛袭遍全身,两人又是热又是痛,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断滴落。

罚跪时间过半后,庾思容只感时时刻刻都是煎熬,一面想着不如装作晕倒算了,一面又想着好歹是一个王爷,罚跪几个时辰就晕了,又得多少人笑话呢?万一被远方的正主晓得了,还不得骂她丢了他的人?

因而,哪怕汗流个不停,整个人像架在火上烤,庾思容疼得咬牙切齿,也勉力撑住。

最难熬的是午时,庾思容不大了解乾清宫宫殿里头是什么陈设,可宫女内监们捧着一道道菜鱼贯而入,岂止是一个饭菜飘香!本来她水米未进就进了宫,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汗打湿的衣裳紧贴在后背,膝盖又痛得快要麻木了,种种痛苦,让她不禁生出一种幻想:若是能进乾清宫大快朵颐就好了!

“王爷!”王氏虚弱地喊了一声。

庾思容从沉思中挣脱出来,循声望去,王氏脸色惨白,咬着下唇,双手绞着一方帕子,似是有难言之隐。她关心地问:“王妃,你还好么?”

“王爷,别的事倒不值一提,独妾来了葵水,这两三个时辰没......”王氏双颊羞红,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双唇发干,不好意思再往下讲。

同为女人的庾思容,却是一提葵水就明白了。大庸王朝的女人们来了葵水,都会用一种特制布条,穷苦人家便往里头填草木灰,富庶人家才舍得用棉花。一则怕脏了衣服,二则要换得勤,是以女人来了葵水,多半是不会出门的。像王妃这有口难言的痛处,罚跪这么久才讲出来,大抵是撑不住,要去更换才行。

庾思容越发心疼,不解地问:“既然你身子不方便,为何还要与我一起进宫?”

“王爷,从前妾与您有福同享,如今自是要有难同当的。”王氏挤出一个笑容答道。

庾思容无奈地叹气,“我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何照顾得了你?”

“王爷,您别担心。妾会陪您一起跪下去,波棱盖儿流血,也能掩饰过去。”

废太子的理由是宠妾灭妻,眼前的王妃从前的太子妃,从来都没有得过太子的宠爱,却肯这般吃苦。庾思容为这个身子的正主汗颜,他何德何能让名门闺秀这般死心塌地呢?

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波棱盖儿流的那点血,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万一唤来太医瞧,你岂不尴尬?”

“那我便说小产了,吓他们一吓!”王氏俏皮地回话。

“这可使不得!”欺君之罪,担当不起!

冲王氏今天陪着罚跪这一感人举动,庾思容也不能叫她出丑!

“来人!”她高喊道。

站在宫墙前值岗的侍卫,闻声跑来问:“王爷,您有何吩咐?”

“王妃本是无辜之人,现身体不适,急需回去休息。”庾思容言简意骇地嘱咐道。

“王爷,此事卑职无法做主,须向上头请示,烦请稍等片刻。”

侍卫答完话,便转头把话传给一名内监,大抵是要层层转达,最后看皇帝的意思。

身边人是帝后亲选的儿媳妇,怎会舍得吃这样的苦头?因而,庾思容不大担心那要求会被反驳,轻松了一口气。

王氏低声感慨:“王爷,您又何必为妾求人呢?妾撑得住,既是跟您一起出来的,便要跟您一起回去。”

“你若不想回去,宫里那么多寝宫,你跟哪个后宫娘娘相好,歇歇也好。”庾思容顺着话往下讲道。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婢女出来搀扶起王氏,轻声道:“奴婢扶您去别处休息。”

“我没事,不用去休息。”

“你若不去歇着,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你讲一句话。你晓得我这个人的脾性,说到做到!”

夫妻二人的关系好不容易缓解,王氏可不敢冒险,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走过长长的巷道,在一个拐角处,竟看到了坐在肩舆上的德妃。

“妾见过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午安。”王氏虽身上不大爽利,样子也有些狼狈,该有的礼数却是不少的。

德妃脸若银盘,两道自然弯眉与五官相衬得慈祥和蔼,脸上薄施粉黛,养尊处优,唯有眼角和嘴角的些许纹路,泄露她已年将四十。

“我当是谁?原来是豫章王妃!”德妃眉头轻挑,故意自问自答。

王氏低声回道:“是妾。”

德妃位列四妃之一,在后宫妃嫔中位份是极高的。当年承宠早,曾生下二皇子,可惜出一场天花竟夭折了。因梁皇后和德妃是姻亲,平日两人也走得极近,姐妹情深,加之德妃娘家手握十万兵权,为安抚德妃丧子之痛,帝后二人商议将年幼的三皇子赫连清交给德妃抚养。

换言之,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福王赫连清,因是德妃养大的,与德妃虽不是母子,情同母子。有时候梁皇后也为此吃醋,时不时把他叫到身边教导,这两年才有了些母子之情。

王氏晓得里头的缘故,想着赫连清和丈夫赫连翊是亲兄弟,哪怕日常交往少,到底眼前人是弟弟的半个母亲,才这般毕恭毕敬,没把德妃嘴里的奚落放心上。

“巧了不是?明儿是福王生辰,你和豫章王都来,一来给福王贺寿,二来也当给你们践行。”德妃讲完,这才慢条斯理地下了肩舆,抓着王氏的手,“瞧你热的满头大汗的,速速与我一齐回寝宫,吃几盅冰酪,凉快凉快。”

“感谢德妃娘娘厚爱,妾却之不恭,唯有聪明了。”王氏嘴里这般答话,心里琢磨:福王寿宴,不论设在宫里还是宫外,定会宴请皇亲国戚和公侯权贵们,届时,春风得意的福王与已有身孕的福王妃,自然会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而她和豫章王这对患难夫妻,便是要被群嘲的。

不去,落人话柄;去了,便是笑柄!

这两难抉择,该当如何?

第12章 第12章

跪在世间百姓们做梦都想来瞧一瞧的乾清宫前,哪怕庾思容的膝盖已磨破了往外渗血,万分疼痛,却让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太子生在帝王家,委实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哪怕太子再有才能,又位高权重,也跟她八品县丞嫡女毫无二致,要讨好父母,看父母的眼色过活。帝后欢欣,太子便有了肆意妄为的令牌;帝后震怒,便要把太子废了,打入豫章那座“冷宫”。

她一进宫时便感格格不入,此刻更是明白了为何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让她觉得脊背发凉。因为在皇宫里活着的每一个人,上至皇后,下至宫女内监,少说也有数千人,都不得不卷入内廷宫斗。一睁眼便要勾心斗角,日复一日,永无尽头,让人心灰意冷。是以,这些内监宫女乃至侍卫们的脸,哪怕五官不一样,脸色却是那样颓丧。

至于乾清宫四周那些靠帝王宠爱过活的妃嫔们,各色美貌,各色本事,却要围着帝王一人转,夜夜期盼翻牌子,早日母凭子贵。

庾思容仿佛看见一只只羽毛艳丽形态各异的奇鸟,从四面八方飞入这个金灿灿的鸟笼......

忽然,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王爷,您快醒醒!”

庾思容只感脸上冰凉凉的,强撑着酸疼的眼皮睁开了眼睛,一大群人围着,只认得出王氏和何桂通。

何桂通满脸欣喜,“王爷,您可算醒了!”

王氏眼泛泪花,喊了一声王爷,便哽咽着讲不出话来。

庾思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特别是双膝像被人砍断了一般,使不上力,又疼得发麻。她瞥见了墙上挂的四美图,便知回了东宫卧房,只问:“我怎么回来的?”

“王爷,德妃娘娘带妾回承乾宫歇了一个时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妾怕王爷久等,便再回乾清宫。不成想,王爷竟累晕了。好在皇后娘娘身旁伺候的刘嬷嬷路过,命人抬王爷上了竹床,再一路送到午门前上马车呢。说到底,母亲还是关心王爷的。”王氏回道。

随后,王氏吩咐道:“何公公,你带他们去找找先头御赐的金疮药,要快些。”

“奴才遵命。”

何桂通领着一干内监宫女们退下。

王氏亲手闩上了门,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青花瓷瓶,低声道:“王爷,妾在承乾宫歇脚的时候,德妃娘娘送了一瓶西域进贡的金疮药,说是比别处进贡的药效更好。”

“既是有德妃送的金疮药,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他们去找金疮药呢?”庾思容眉头微拧,默默忍受疼痛,颤声道。

王氏再拿出一纸药方,“妾略通医理,趁着王爷在马车上昏迷之际,妾仔细研究这金疮药,写出了这张药方。这倒是一瓶正儿八经的金疮药,却添了两味不该有的药材——鸭胆子粉和五凤草。”

“王妃果然博学多才。”庾思容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王爷过奖了。”王氏脸色微红,谈及自己擅长的医理,双眸发亮,“王爷,这鸭胆子粉,具有清热解毒防止疟疾,却也有不为人知的腐蚀作用。如若直接敷于破皮流血的伤口之处,不仅不会结痂,反而会逐渐腐蚀溃烂。而五凤草汁液有毒,也是一样损害皮肤。届时,一日敷三次金疮药,甭说波棱盖儿的伤口愈合,反倒会溃烂。”

庾思容的爹便是因伤口发脓溃烂而死,一听便打了个寒颤,“我与德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暗暗害我?”

“王爷,您想想看,福王隔三差五给德妃和皇后娘娘请安,这两年口碑极好,福王妃又怀了身孕,德妃可不是春风得意?况且,本朝规定二字王比三字王更尊贵,福王位尊又在京中,等咱们前往豫章,福王再升一步成为太子,不是如探囊取物?”王氏解释道。

“是了,是了。”

在帝王家,手足相残都不在少数,更何况德妃为了养子能成为太子煞费苦心,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只是,这终日算计来算计去,庾思容都替德妃累得慌!

王氏再道:“王爷,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瓶金疮药,妾会妥善处理,绝不会给任何人可趁之机害王爷的。”

这时,何桂通敲门来报:“王爷,王妃,宋良娣说没能进宫同跪,她深感不安,这不跪在书房外,要跪足六个时辰才肯起来!”

第13章 第13章

宋良娣这又是闹哪一出?

庾思容因膝盖疼痛本就坐卧难安,此刻一听宋良娣又要作妖,不免有些不耐烦,“王妃,你去瞧瞧。”

言毕,她侧身看向床内的蛟龙浮雕纹,闭眼假寐。

“妾遵命。”

王氏屈膝行了福礼,再转身退出房。

果不其然,宋良娣跪在青砖之上,只挽了一个高髻,簪了一支赤金嵌南珠缠丝牡丹步摇,穿一身藕荷色短襦,清冷凄美似一朵即将枯萎的荷花,引人垂怜。

王氏走近,俯身开口道:“宋良娣,王爷适才回房,波棱盖儿伤得不轻,敷了药,又点了安神香,这会儿该是睡下了,你快起来,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见王爷说清楚也不迟。”

“我和王爷的事,与你何干?再说了,我爱跪就跪,用不着你管!”宋良娣柳眉高挑,不屑地呛道。

王氏早习惯这般对待,并不恼怒,只站直了身子,若有所思。

何桂通心里叫苦:宋良娣,你还想仗着王爷的宠爱为所欲为,忒糊涂了!被废太子后,王爷已不去栖云馆,反而多次见王妃,便是向帝后表态:宠妾灭妻这个错处,已经开始改了!你是太子的良娣,终是太子的妾,太子被贬为豫章王,你连侧妃都算不上,王爷不见你,就是要冷落你,让你摆正自己的身份,安心当个美妾,你却总要凌驾于正妻之上,这不是忤逆王爷的意思,自讨苦吃么?

只是,何桂通这些心里话,却不能说出来。不管是在皇宫还是东宫,很多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若是宋良娣还想跟着王爷过好日子,迟早要改掉这恃宠而骄的性子。

过了许久,宋良娣见王氏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质问:“王妃,你可知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今儿个四月二十八。”既不是王爷的生辰,也不是王氏自个儿的生辰,王氏便没多想,只接了这么一句话。

宋良娣冷冷地哼了一声,抿嘴不言。

倒是何桂通猛然想起来,“王妃,今儿个是宋良娣的生辰!”

“没错,今儿个是我的生辰,你们没有一个人记得!我要在这里一直跪下去,跪到王爷肯见我为止!我要当面问王爷,平日里说愿意为我摘星揽月,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今儿个这么重要的日子,为何避而不见?”

宋良娣身子瘦弱,这些话却像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令一墙之隔躺在床上的庾思容辗转反侧,烦躁不安。

瞧着宋良娣不见到王爷不罢休的架势,庾思容只好咬牙坐起来,艰难地穿上趿鞋。

王氏不想惊动王爷,安抚道:“宋良娣,东宫发生这么大的变故,都怪我考虑不周,这就立刻命人备上厚礼,祝你生辰快乐。我晓得你爱听戏,只是如今不适合搭戏台唱戏,待到了豫章,请那边顶级的戏班子,为你唱个三天三夜,如何?”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见王爷。”

宋良娣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开了。

何桂通赶忙上前,“好祖宗!您双膝伤得不轻,宜卧床静养,怎地就下床了?”

“不妨事。”庾思容脸色苍白,双手搭在门闩上借力站稳,又怕久站支撑不住,便问:“宋良娣,你见到我了。”

“王爷,是不是我不来跪着求你,你今儿个都不打算见我了?”宋良娣满腹委屈,抿唇问。

庾思容并不喜欢跪,也不喜欢看人跪,“你起来,有话直说。”

“不,我不起来!”宋良娣紧咬下唇,柳眉倒竖,“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从天亮等到天黑,连丫鬟都晓得摘一朵花送给我,你却无动于衷,甚至懒得吩咐下人备一份礼给我!我在你心里,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我忘了你的生辰,委实不该。你想要什么,直接跟王妃说,岂有不给的?”庾思容无奈地回道。

宋良娣眉眼染上一丝伤感,反问:“觍着脸找人要,跟你送给我,能一样么?”

庾思容双膝疼痛难忍,又不能失了态,想赶快送上生辰礼打发走宋良娣,便道:“来人,去把我前几日得的东珠拿来。”

“我是什么人,怎配得王爷的东珠?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留给王爷的新欢为好。”宋良娣讲着话,斜眼瞧了王氏一眼。

八抬大轿先娶进门的正妻,竟成了所谓的新欢!王氏哭笑不得,喉咙一紧,终是没接话。

庾思容眉心微拧,没了耐性,直接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到底要怎么样?”

“王爷是嫌我无理取闹了!我就知道你说宠我一辈子,全是假话!”宋良娣再也跪不住,一边站起来,一边拿帕子拭泪,呜呜咽咽地跑开了。

假若真的废太子晓得庾思容这般怠慢他最爱的良娣,恐怕早已提着大刀来了!

第14章 第14章

要想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仅靠放狠话是绝对不行的。因而,赫连翊找了个由头将姜氏推出房,再闩紧门窗,摊开白纸,轻拿墨块,为画路线图做准备。

目前盘缠多了洪家接济的那一项银子,从庐陵到豫章,该是绰绰有余的。况且路途又短,临行前再问明路线也不迟。当务之急,要算清楚东宫那一行人从京城出发,到豫章的路线图和时间。

得益于监国十二年,赫连翊对大庸王朝整个疆域图熟记于心,各条漕运、水运、盐运路线了如指掌,便手执毛笔,开始绘制路线图。从京城出发到江南,有一条最快最方便的路,便是走京杭大运河,北起京城,南至杭州,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多天,便能抵达杭州。

而杭州到豫章也有近千里路,水陆结合,会更快些......

日暮时分,趴在桌上小憩的赫连翊,被叩门声惊醒,一面揉着眼睛,一面打着哈欠问:“谁?”

“大小姐,我是玉竹。您一天粒米未进,我送了些饭菜来,劳烦您开开门,好歹凑合吃几口。”

赫连翊一想到那些难以下口的饭菜,懒得开门看,“拿走拿走,我不吃!”

刚讲完,他的肚子便发出了咕咕声。

“大小姐,这回送来的饭菜,与早上的不一样,都是你爱吃的那几样家常菜,您开门瞧瞧也好。”

好烦人的丫鬟!

赫连翊瞥了一眼已绘制完成的路线图,想着一个多月后便能见到心爱的宋良娣,烦恼便烟消云散,踱步到门前,摇晃门闩打开了门。

黑漆托盘上放着清炒蕹菜、清炒苋菜、红烧豆腐和一小碗米饭,外加两个洗干净的桃子。青碧油亮根根分明的蕹菜,乌紫苋菜浸在浅红的菜汤里,勾芡了薄薄酱色的豆腐,还有两个白中透粉的桃子,委实比早上送来的饭菜好得多。

可是,这几样素菜,没有一丁点儿荤腥,油水也少得可怜,怎么让赫连翊下口?

“我瞧过了,这些也不是人吃的东西,拿走拿走!”他把视线移开,转身回房。

玉竹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房,本打算放在书案上,却看一张画着地图的白纸占满了整个书案,便放在了一个圆杌子上。

“大小姐,这两天的伙食委实比不上您平日吃的,只是如今老爷走了,阖府都是吃素。就这几样,还是我特意叫厨娘做的。等过了老爷的头七,我偷偷去集市上买烧鸡,给大小姐打牙祭。”

作为孝子孝女,披麻戴孝哭灵吃素都是应该的。只是赫连翊向来舍得吃,也吃得起,哪里吃得下这些粗茶淡饭?

“你赶紧端走!”免得赫连翊看着这些越加倒胃口。

玉竹曾学认过一些字,便看清楚那地图一端是京城,另一端是豫章,这可不就是洪知府阖家进京的路线图吗?可怜大小姐跟别人争辩太子的事,后又关在房里不出门,分明是想念洪家姑爷!

“大小姐,您......”

恰在这时,赫连翊看见玉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地图,便抢过话头,“玉竹,我让你把吃食端走,你东瞧细看的作甚?”

“大小姐,厨娘晚上要歇息,您要吃宵夜,也没人会做。这会儿您不想吃,晚些时候吃也不碍的。”玉竹低眉敛目,恭敬答话,又道:“洪家四少爷晓得大小姐爱吃桃子,管家来的时候,带了两筐桃子来。我洗了两个桃子,您尝尝看?”

“他家的桃子,我才不要。”这种小恩小惠,赫连翊一向不放在眼里。况且,他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全天下各处最好的桃子都吃过,这两个看着颇硬肯定还有点酸牙的桃子,哪有什么吃头?

玉竹追问:“大小姐,洪家给的银子您要,为啥桃子不要?”

“你一个丫鬟,哪那么多话?”赫连翊不耐烦地质问。

玉竹赶忙捂嘴,不敢再讲。

“今儿个动了几回气,出了汗,身上粘糊糊的,你去打水来,我要沐浴。”

玉竹领命去打水,房里又只剩下赫连翊一人。他负手而立,盯着地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可不知怎地,那几道看着平平无奇的菜,竟散发出屡屡香味,让吃惯山珍海味的他有点想动筷子。

不行!我再不济也是个豫章王,一顿饭不得十几二十个菜,就这么三个菜,糊弄谁呢?

可是,眼下就只有这三菜一饭的条件,不吃难道饿死?

面子事小,饿死事大!

毕竟要是活活饿死,还怎么去见心爱的宋良娣?

他拿起筷子,先掮了一筷子蕹菜,菜梗脆菜叶嫩,比不上御厨精雕细琢的菜肴好看,味道却不赖。他再尝了一口苋菜,看似是没牙老太太吃的软烂苋菜,多了一丝蒜香味,竟也不错!

就连他最嫌弃的豆腐,表皮金黄焦脆,里头却很嫩,又很入味,并没有他预想的那股难闻的豆腥味!

难道一个八品县丞家的厨娘厨艺竟不比御厨差?

不不不,一定是赫连翊太饿了才会生出这种错觉!

甭管怎样,他端起了碗,慢条斯理地吃饭。

一盏茶的时间后,玉竹拎着水桶进房,只见大小姐坐在书案后看书,杌子上托盘里的三菜一饭,饭碗已空,每样菜还剩了一些。看来,大小姐嘴上说不吃,还是吃了的!

玉竹偷笑了两声,再一本正经地提醒:“大小姐,我这就兑好水了,请大小姐准备沐浴更衣。”

第15章 第15章

戌时的梆子敲过,正准备闭门好好沐浴一番的赫连翊,却迎来了一位哭哭啼啼的女人——陈氏。

在庾家呆了这两天,赫连翊已认得庾尚文的一妻两妾,陈氏便是妾室,下人们都喊陈姨娘。

死了丈夫,白天哭也就算了,大晚上又没人看,有必要在他房门前哭个不停?他露出生人勿近的样子,极不耐烦地喊道:“陈姨娘,黑灯瞎火的,白天在灵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我这儿又是哭,你就不嫌累么?”

“容丫头,我这会儿可不是为老爷哭!夫人去了一趟汇昌钱庄,银子没兑回来,倒是晕得不省人事,被伙计们给抬回来了!”陈氏止住哭声,呜咽着答道。

“竟有此事?”

去钱庄,要么取银子,要么存银子,怎会晕倒被人抬回来?赫连翊眸子一转,深感事情并不简单。

“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晓得!夫人跟你是无话不谈的,你又接管老爷的丧事,你得去露个面,一则看夫人病情如何,二则问清楚到底在钱庄发生了什么。”

适才哭得不成样子,还以为是个蠢货,这会儿倒能说出个一二三四,可见庾家也不全是愚不可及之人!

赫连翊嗯了一声,拔腿往外走。

玉竹喊道:“大小姐,那这一桶温水,岂不浪费了?”

“玉竹,你这丫头,好拎不清轻重!一桶水算得了什么,难道比夫人更重要?倘若被夫人晓得了,仔细扒你的皮!”陈氏狠狠地教训道。

玉竹把脖子一缩,嘀咕道:“夫人才不会呢。”

陈氏板着脸追问:“你神神叨叨地瞎扯啥?”

玉竹噤声不言。

眼下,赫连翊还没培养起可靠的心腹,身旁能用的人有且仅有玉竹这一个丫鬟而已。虽则脑袋不是很灵光,胜在还算忠心勤劳,便道:“玉竹,你也甭杵在这儿,随我一同去。”

赫连翊、陈氏、玉竹三人一路无话,齐行至庾宅上房。

大夫已看诊完毕,断言道:“夫人脉象虚浮,晕倒未醒,皆因肝气郁结,急火攻心。待老夫开一药方,按方抓药,一日三次,安心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那夫人何时醒来?”赫连翊问。

大夫答道:“左不过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

“有劳大夫了。”

拿了药方,给了诊金后,赫连翊将房里的人全打发去抓药、熬药、值夜等事,独留钱庄的伙计一人,问明缘由。

“令堂进了钱庄,说是庾县丞走得突然,不能让人看笑话。本准备订二十两银子的棺木不好,现看中了一副一百二十多两银子的。那棺木倒是抢手,要立马给一半银子当押金。令堂到钱庄支取银子,却只剩六十两二钱银子,比急着要用的一百二十两银子少一半,急得跟个什么似的,非要说汇昌钱庄私吞了银子。”

小钱庄或许有心术不正的伙计乱偷银子,汇昌钱庄却是大庸王朝首屈一指的钱庄,信誉极佳,不大会让客人的银子平白无故少一半。

赫连翊不置一词,只问:“后来呢?”

“咱钱庄的大掌柜和少东家,也怕是钱庄里面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亲自跟令堂细细查账。原来,是那米行的掌柜虚报盈利,十两报二十两,二十两报四十两,六十两报一百二十两,竟只存了六十两二钱银子!”

“有三家米行傍身,你爹的丧事别舍不得花银子!

姜氏的叮嘱犹言在耳,赫连翊只感讽刺至极。转念一想,姜氏那般叮嘱并无错处,错的是那些吃里扒外将米行收入蚕食殆尽还虚报的掌柜!

可怜这一群深闺妇人,以为赶走了那一拨想吃绝户的族人,就能高枕无忧,哪里晓得米行那一群饿狼早就把米行啃得七七八八,富的流油!

不行,他们贪了米行的收益,一分一两都得吐出来!

不过,赫连翊也不能全听汇昌钱庄的伙计一面之词,留了个心眼道:“我家每回存进取出的银子,你们汇昌钱庄该记得清清楚楚,我要拿账本细细查看,谁都甭想诓我。”

“大小姐,少东家早料到庾家还要查,早托人把账本誊抄好了。”言毕,伙计从袖中拿出数张折得整齐的纸,“请您过目。”

“这不是原账册,你能确保每一个进项出项都是完全对的么?”赫连翊谨慎地问。

伙计信誓旦旦,“我以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成,你先回去,待我有任何疑问,必定会找你们汇昌钱庄。”

送走汇昌钱庄的伙计,赫连翊又招来庾家账房先生,外派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深夜前往三家米行拿取账册。

不知为何,这小小的米行银子一案,竟让他生出一种以前办重大舞弊案才有的心潮澎湃——如果没有他,这一家子人可怎么办?

第16章 第16章

通过翻阅庾家每月账册,以及账房先生的解释,赫连翊这才晓得:即便有县丞一年三十六两的俸禄,外加三家米行的收入,庾家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一则,庾尚文自个儿一年没几身时新好衣裳穿,对待妻妾女儿们都是极大方的,一年四时的衣裳做了一套又一套,就连家丁厨娘们也都有新衣裳穿;

二则,庾家这么多人,主子们都能点菜,下人们有时候嘴馋想打个牙祭,跟他说一声,什么烧鸡烤鸭也都舍得做出来。逢年过节的时候,更是宴请所有下人的家人们进府,一起共度佳节;

三则,也是最拖垮庾家的,庾尚文当个八品县丞,最看不得人间疾苦,谁家没米下锅,谁家没有冬衣穿,谁家生病买不起药,他听见了,必要自掏腰包助人渡过难关。

“大小姐,我也常和夫人都劝老爷看开些,天底下劳苦大众数都数不过来,何必费那么多心思和钱财?老爷说即便帮不了天下所有人,能帮一个,天底下就少一个缺衣少食的家庭。若是人人都自扫门前雪,大庸王朝何时能做到称霸天下,万国来朝呢?”

赫连翊平静无波的心,开始起波澜。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治国不是看几本奏折,下达一个个命令就行了,是靠这些饱读诗书又铁骨铮铮的父母官们,为了让百姓们不再受饥荒,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在这华夏大地上,哪怕不被人理解,也要一直坚持实现抱负。

扪心自问,他当皇太子监国十二年,也曾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但在日复一日的奢靡生活中,变得“何不食肉糜”!

账房先生在庾家呆了多年,第一次瞧见大小姐脸上出现如此凝重又严肃的表情,不禁有些后怕,压低声音问:“大小姐,我并非故意说老爷的坏话。”

“不,你这是在颂扬!”

庾县丞英年早逝,留下这些妻小妇孺,赫连翊有责任将这一大家子人照顾好!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往外走。

大小姐从来都是笑脸对人,这一回虽没说账房先生什么,却让他后怕——大小姐那是不是说的反话?他战战兢兢地跟上,等着挨训。

走了一条长长的路,赫连翊看见地上的身影,转身问:“你还跟着我作甚?”

果然发火了!账房先生有些惊慌失措地垂手立住,“我这就回去歇着。”

赫连翊微微颔首,没走多远,便碰见了玉竹。

“大小姐,夫人醒了,一直哭天抹泪的,谁都劝不住。”

赫连翊加快步划,走向上房。

离上房尚有一箭之地,便听见姜氏凄惨的哭声,“这府里府外的,个个瞒我,当我是睁眼瞎么?老爷一走,这个家就要垮了!天要亡我啊!”

赫连翊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上房,有些无奈地问:“这有什么好哭的呢?你是当家主母,该振作起来。”

“我是当家主母,可我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庾家没钱了,你爹的丧事办不好,你又被退了婚,这么多人要吃要喝,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了。这桩桩件件,就没有一件顺心的,我该怎么振作?”姜氏抹泪道。

“哭就能解决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烦心事了?”

“横竖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还是两眼一闭,随你爹去算了!”

所有下人闻言赶忙跪下,流泪苦劝。

这一屋子人全都哭得肝肠寸断,好像走到了穷途末路似的!赫连翊不胜其烦,大声斥道:“哭哭哭,烦死人了!我养你们还不行吗?”

一屋子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全都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惊讶地盯着大小姐!那一句话,充满了不耐烦,却又像发自灵魂的嘶喊——可别再哭了,再哭下去都得把大小姐逼疯了!

陈氏脸上泪痕未干,愣着问:“大小姐,你一介女流,拿什么养我们?”

“我言出必行,用不着你操心!”赫连翊懒得解释,语气生硬。

陈氏自讨没趣,默默闭嘴了。

赫连环顾一屋子的人,语气软下来,“你们放心,庾家会熬过这个难关,你们该干什么的仍去干什么。”

众人领命退下。

房里只剩下姜氏和大女儿,便叹气道:“容丫头,我知道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真真料想不到,我自诩精明的人,竟会被掌柜的摆了一道。”

“你别自责了,错在他们,我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赫连翊打定主意,便不想久待,只道:“你好生休息,旁的事都有我呢。”

言毕,赫连翊回房,连夜核对汇昌钱庄、三家米行以及庾家的账册,细细查找可疑之处。

第17章 第17章

东宫。

宋良娣一面哭着一面跑了,众人满以为废太子会不管不顾,先把王氏破口大骂一顿,再去千般讨好哄着她。谁知,他只站在丹陛之上,目送那一道身影消失后,便转身回了房。

王氏平日也不大搅合丈夫与美妾的事,今日也不例外,便朝着那道身影行礼,“王爷好生歇息,妾先行告退。”

待王氏走后,何桂通手执拂尘,犹豫着要不要进房服侍王爷。

“何公公,你进来。”

何桂通闻言进房,请示道:“王爷,要不要奴才取了东珠,专程送去栖云馆?”

庾思容坐在床边膝盖疼又浑身难受,软声细语地回道:“她既不要,又何必白跑一趟?”

“今儿个是宋良娣的生辰,她十分介怀,若不送上厚礼,只怕宋良娣又要为此置气好几日。您常说美人生不得气,更何况是宋良娣呢?”

平心而论,宋良娣委实长得好看。可是,庾思容也是个姑娘,没办法像正主废太子一样对宋良娣情根深种,眼里容不下别人。她把王氏、宋良娣等都看作姐妹,自然是看谁性格好,更容易相处,便多接近些。

换做是平时,得知某姐妹一年一次的生辰到了,必定费心准备一份好礼。只是,今儿个她跪了六个时辰,波棱盖儿血肉模糊,从小就没受过这种苦,时时刻刻都是煎熬。在这个节骨眼上,宋良娣来了没有一句关心的话,话里话外为了没有提早准备生辰礼而生气,何曾将心比心过?

她做不到像正主废太子一样,哪怕烽火戏诸侯,也要博美人一笑,又不敢完全寒了宋良娣的心,不然有朝一日正主找上门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腥风血雨。

庾思容思虑过后,委婉下令:“何公公,那就有劳你走一趟,替我去哄哄宋良娣。”

“奴才尽力而为,只是不敢打保票让宋良娣完全消气。”

庾思容微微点头,便卧床小憩。

何桂通后退三步再退出房,才敢发出一声叹息,硬着头皮走向栖云馆。

行至半路,阿魏神色慌张,眉目之间尽是担忧,拦住了何桂通的去路,“何公公,宋良娣一回栖云馆,便把房门从里头闩住了。我只听到房里杂碎东西的声音,宋良娣身子何等娇弱,万一踩到了碎瓷片或是摔了一跤,划上了脸,或是割伤了脚,可如何是好?”

“你也是糊涂,难道不会叫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合力撞门?”何桂通有些恼火地责问。

阿魏一脸愧色,又有些无奈,“何公公,我一个婢女,怎敢命人去撞宋良娣的门?万一宋良娣追责,我就难逃一劫了。”

“宋良娣再怎么怪你不该叫人撞门,有王爷念你护主心切,还怕什么?倒是万一宋良娣有个三长两短,你才小命难保。”

何桂通把阿魏推到一旁,跑向栖云馆。

果不其然,宋良娣还在摔东西,那瓷器摔在地上发出的一声声脆响,真让何桂通心惊肉跳,便立刻招呼了六个侍卫,合力抬着半根粗壮的百年古树,一起撞门。

门被撞开后,只见房里一片狼藉,除了满地的碎瓷片,胭脂水粉也撒了一地,红的是胭脂,金的是金步摇,银的是耳环,白的是铅粉......

“宋良娣,您这是何苦呢?”

哭得梨花带雨的宋良娣,不施粉黛,双眼红肿,肤色越发白皙,衬得唇红齿白,好似夏日荷塘里孑然独立的一支白莲。她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嘴边浮起一抹嘲讽,“何公公,你每次见我,除了问这又是何苦,便没话说么?再说了,我为何这么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少装傻!”

言毕,她扯下一幅《秋日出游图》,准备开撕。

何桂通赶忙上前一把夺过,“宋良娣,这是王爷一众画作中最引以为傲的《秋日出游图》,天下只此一幅,画中人又是您,千金难买,您怎能撕呢?”

“只因我傻,被他几幅画作就收买了心,心心念念的都是他,他却连我的生辰都给忘了,还对我那般不耐烦!”

皇太子被废,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太过宠爱宋良娣!宋良娣明知自个儿比正妻还要过得体面,却口口声声说王爷只用几幅画作让她倾心!

何桂通不得不讲一句公道话,“宋良娣,您光记着今儿个是您的生辰,怎不想想王爷在乾清宫前跪了六个时辰,波棱盖儿都跪烂了!”

“他带王妃去跪,原是我不配,更没资格去关心了!”宋良娣翻了个白眼回话。

何桂通本想就事论事,可宋良娣压根不听,便直接劝道:“宋良娣,我晓得今儿个不论说什么,您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王爷不再是以前呼风唤雨的皇太子殿下,您也该收敛些。”

“好啊,他自个儿不待见我,还派你来奚落我!看来,东宫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宋良娣眼疾手快捡了一根金钗,抵在自个儿的脖子上,“何桂通,王爷烦我了,那我就不碍他的眼了!”

“我的小祖宗,您可千万别误伤自个儿!”

第18章 第18章

栖云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王氏也不能坐视不理,带着婢女和内监们,一齐赶了过来。

丫鬟们清扫了地上的碎瓷片,正在往外倒;宋良娣手持一根金钗,金钗的尖尖正对着脖子,一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何桂通在两尺之外,苦劝不停。

王氏一看这副阵仗,颇有些头疼,却不得不软声劝道:“宋良娣,今儿个是你的生辰,原是我忘了这一茬,没有准备礼品,已差人补送过来,你可看过?”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摆出你是东宫管事的架子?”宋良娣眉梢处稍显冷漠,把目光移向别处。

王氏柔声回道:“宋良娣,王爷吩咐我的事,我不敢不办,并非什么摆架子。”

“王爷!王爷!你火上浇油的功夫,可真不一般呐!”

王氏正欲答话,瞧见何桂通无奈摇头,便噤声不言,看宋良娣还有什么话要说,免得激怒她。

宋良娣冷哼一声,红肿双眸里两只黑溜溜的眼珠迸发出明显的恼意,接着道:“你原没被宠爱过,如今被王爷另眼相看,自然喜上眉梢,事事顺心。可我呢?王爷先前是如何待我的,现在又如何待我,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跟王爷进宫一趟,能说上几句话,就叫另眼相看?王氏自打进了东宫,坐了多少时日的冷板凳,又看过多少宋良娣的脸色,在场的下人就没有不清楚的!王氏从没闹过,更没讲过一句宋良娣的不好!

转念一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宋良娣今日生辰,却被众人忘记了,不耍性子闹一闹,才不正常呢!

王氏不与宋良娣计较这些,温声劝:“宋良娣,王爷今儿个罚跪六个时辰,委实受累了,又不是故意忘的,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爷眼里都没我了,我再不放在心上,摆正自个儿的位置,恐怕过几天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宋良娣用嘲讽的语气回话。

王氏已明白多说无益,唯有把宋良娣手里的金钗骗过来,今晚才能高枕无忧。她挤出一丝苦笑,“宋良娣,王爷的心,你该是明白的,我代王爷跟你赔个不是,以后你的生辰必定提早十天半个月备礼!”

王氏劝话之时,便悄然往前走,想顺其自然把手搭在宋良娣的肩上,再伺机夺过金钗,解今晚之围。

“王爷有手有脚的,也长了嘴,为何要你代为赔不是?”

宋良娣答着话,忽感肩膀上搭了一只手,本能地反感,便下意识地抬起手持金钗的手划了过去,本意是想打掉那只手,却不想金钗锋利,王氏又靠得太近,须臾之间,便把王氏的脸画出了一道血痕!

“王妃!”

何桂通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双眼,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王氏的左脸上自颧骨到下巴足有近一寸的血痕,鲜血不断地往外冒,直滴到地上!

不论在皇宫还是东宫,女人们无一不靠美色立足,其中脸蛋长得好看是重中之重!王氏的姿色不算一流,这么长的血痕,哪怕好了也会留疤痕。他不敢想象以后王妃脸上那么一长条像蜈蚣似的疤痕,让人后怕!

不光何桂通吓慌了神,王氏带来的人和栖云馆的宫婢们,也都目瞪口呆!

倒是王氏立马拿出了帕子,按住被划伤的那一处,咬牙挤出一个笑容,“今晚的事,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若是别人问起,便说我自个儿不小心划伤的,明白么?”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你叫她们替我隐瞒!”宋良娣用大声喊叫,来掩盖眼底闪过的失落与自责。

王氏没再讲什么,便拂袖离去,随行众人赶忙也跟了出去。

何桂通怕留疤太大,着急忙慌出去找舒痕膏,临走之前不忘叮嘱:“小祖宗,今晚你便消停些吧!”

待所有人走后,宋良娣颓然坐在地上,怔怔地问:“阿魏,王爷嫌我耍小性儿,王妃为此恨上我,我是不是该死?”

“王爷的波棱盖儿好了,一准来找您。至于王妃最是宅心仁厚,不会记恨您的。”阿魏心直口快,不假思索地答了话。

宋良娣一听更加冒火,站直后便甩手给了阿魏一个大耳刮子。

阿魏不敢捂脸,只战战兢兢地认错:“奴婢错了,仔细您手疼。”

“王妃宅心仁厚,我便是蛇蝎毒妇了?赶明儿个,你们全都去服侍她,一个也甭留在我这儿!”

阿魏扑通一声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宋良娣,奴婢真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对您忠心耿耿,怎会改投王妃呢?奴婢只想宽慰您,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还请您见谅。”

过了许久,宋良娣放声冷笑,“今儿个是我的生辰,可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生辰啊!”

第19章 第19章

翌日巳时一刻,玉竹捧着数样早点,轻叩西厢房门。

门瞬时被打开,只见大小姐双眼充血,布满红血丝,两道眼皮有些耷拉着,尽显疲态。发髻倒是一点儿没散,唯有额前飘了几缕碎发。

“大小姐,您昨晚没睡好?”玉竹心疼地问。

“我一晚没合眼。”赫连翊并不把熬一宿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事,接过托盘,命令道:“你速速帮我备马。”

“大小姐,您要去哪?”

“我自有妙用。”

待玉竹再回到西厢房,那些清粥小菜都只剩下一小半,大小姐竟换了一身圆领袍,不像往日束成高髻,而是束发玉簪,活脱脱一个英俊公子哥。玉竹面带笑意,问:“这是哪来的公子?好生俊俏!”

赫连翊生平头一次被人调戏,换做是这位闺秀本人,早得羞红了脸,可他脸也不红,直截了当地叮嘱道:“玉竹,我有要事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做了噩梦,去庙里上香了。”

去庙里上香,倒也不必装扮成男子的模样!玉竹怀疑这只是托词,怕大小姐是为着洪家退婚的事才乔装打扮,轻装上阵去讨个说法!她又不敢明问,便央着一起去。

赫连翊懒得理会,径自上了马,扬鞭驰向县衙!行至半路,才想起来今儿个第一回出庾宅,县衙的大门往哪边开,压根不晓得!为免走错路耽误时间,途经一卖烧饼的摊子,大抵是口味好,妇孺之辈排起了长龙,好不容易看到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后生,便勒紧缰绳,俯身问:“敢问县衙怎么走?”

程景渊闻声转头,这嘶哑的嗓音,这憔悴的面容,可不就是穿着男装的庾县丞家大小姐?他大喜过望,又想到明儿个是庾县丞出殡之日,大小姐定是有事急着去县衙,便顾不上买烧饼,焦急地答道:“大小姐,可真是巧了,我也是去县衙,不若同行?”

一眼就被识破,这扮男人的水平还是稍逊一筹!不过,赫连翊也晓得大小姐这身娇体弱,肤色又白皙,仅穿一身男装,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是一介女流。他并不计较,只是看对方并无马匹,在对方慢悠悠带路去县衙,该走到猴年马月?

“不必了,你只告诉我怎么走即可。”

“这倒简单,你沿着这条街骑两里路,往右拐,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再往左拐。行至开阔处,便是县衙了。”程景渊指完路,又想着大小姐养在深闺,极少出来,大抵也记不住这路,“大小姐,还是我给你带路,免得走丢了。”

“你小瞧谁呢?”

赫连翊面无表情的脸闪现一丝笑意,便扬鞭夹马肚,赶往县衙。

“来者何人?”门子拿着一根签子剔牙,拉长着脸,拦住赫连翊一人一马。

赫连翊翻身下马,从兜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我是庾家大小姐,特有要事来找县尉,烦请您通传一声。”

门子顿时喜笑颜开,接过了赏银,立马去通传。

赫连翊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仍走回县衙大门。正巧,门子道:“县尉有请。”

庐陵县衙大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但整座县衙却是十分陈旧。那朱漆大门早已褪色,裂成一块块的,像鱼腹上的鱼鳞。沿着抄手游廊走了很长一段路,檐下常放着木桶,说是怕下大雨漏水满处都是,才用木桶接水。

前几年多地闹饥荒,饿殍遍野,皇帝命钦差大臣暗访,得知赈灾的好米全被官商勾结卖往别处,偏偏那县衙破破烂烂的,到处哭穷!

赫连翊不禁怀疑庐陵县衙,会不会也是表里不一的?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走着,实则偷偷打量四处,看能不能抓到几个贪官污吏的把柄!

绕了很大一圈,赫连翊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高县尉去牢房巡查,您在这儿稍坐片刻。”

房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缺了脚的长书案用木块垫着,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其余的便是几把扶手椅,大概是年头久了,赫连翊一坐下,扶手椅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似多坐几下便会散架。

“大侄女,你咋来了?”

罗县尉身形微胖,长了一脸的络腮胡,亲切地问。

县丞亲爹死了,如果县尉与县丞关系不好,大抵会找种种由头推脱不见。这罗县尉不仅乐于见面,还称其为大侄女,可见罗县尉和罗家大小姐交情也不错。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也不敢来的!”本里还要说求您两个字,赫连翊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庾县丞明儿个便出殡了,可是银子不够用?你也真是的,这点小事犯得着特意来一趟?找你婶子就成。”

“跟银子有关,却不是借银子!”赫连翊不想多卖关子,直接道:“我娘三家米行的掌柜联手造假,烧了全部的真账册,私吞多少银两,难计其数,现不知逃往何地!”

第20章 第20章

“真是岂有此理!”

罗县尉太过义愤填膺,怒而拍桌,本就摇摇欲坠的八仙桌瞬时四分五裂!他脸色铁青,“我常跟你爹说不要对下人太好,他们会蹬鼻子上脸的,这不就是么?”

赫连翊本想说庾县丞,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他这一辈子都和善惯了,有十两银子,舍得给不相干的人花九两银子,自家人紧着一两银子花!”

“自打我认识庾县丞起,他委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罗县尉郑重夸道。

“凡事总得有个度,庾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二十多口人,靠着当家主母三家米行的陪嫁,才能过体面的日子。如今,人走了,俸禄自然没了,全家都指着三家米行度日!可米行那些黑心肝的掌柜,竟联合起来欺骗女东家,卷跑了大半银两!若被我逮住,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赫连翊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因没睡好而眸光暗淡的眼睛却充满了瘆人的杀气!

罗县尉只看过温柔贤惠的庾家大小姐,这会儿好似变作江湖侠女,嫉恶如仇,不免更高看三分,“大侄女,你休要动怒。待核查无误后,我会写一封缉捕文书呈交给县令,再发往全国各地。届时,不论那三个宵小之徒躲在何处,都会被捉拿归案的!”

赫连翊一再道谢,心中担忧总算减轻了几分。

片刻过后,罗县尉又道:“大侄女,你尚年轻,有些事大抵是不晓得的。我虽向你保证会尽全力捉拿三个潜逃他乡的掌柜,但到底要费多少时日,却是说不准的。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年五载,都是有的。是以,眼下你们庾家过日子,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我解决不了的,还能找青天大老爷呢!”

庾尚文走了,却并未在庐陵县衙人走茶凉!由此可见,庾县丞生前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颇得同僚们尊敬。赫连翊察觉到这一点,越发觉得养庾家人,责无旁贷!

赫连翊点头称是,再三感谢,要了纸笔,将报案状纸一挥而就。

罗县尉拿起状纸细瞧,发现其中提到三位掌柜都曾干过以次充好的事,便问:“大侄女,你是如何晓得他们敢以次充好呢?”

“这倒是碰巧晓得的。因着这回办丧事,宅子里的陈米不够吃了,便叫米行送了三石新米来。我家丫鬟曾听厨娘抱怨新米里有不少小石子,怕大家伙儿吃饭不小心磕了牙齿,都要过筛五遍以上。米行送给东家吃的新米尚且有不少小石子,更何况是普通百姓们买去的米呢?”

“大侄女当真是心细如发。”罗县尉夸完,将状纸正儿八经地折好了,收入袖中,再问:“大侄女,那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些以次充好的米呢?”

这事赫连翊早已考虑过,便不慌不忙地答道:“三家米行开业至今,比我年纪还大,靠的全是回头客认准了米好又便宜,才一买再买。如今发生米以次充好的事,少不得降价卖出去,能收回多少成本算多少。”

“你想得很是,”发生丧父和退婚两件这样的大事,庾家大小姐还能这般头脑清明,罗县尉不禁赞许地点头,提醒道:“只一件,你要想清楚,一旦降价卖,以后人们可都想便宜买米了,再想卖出好价就难了。”

赫连翊也提早想好了应对招数,便娓娓道来:“我瞧着三家米行的米存得不少,可多找些人将米过筛数次,筛出来的好米单独存放,卖个好价;剩下的夹杂小石子的差米,便宜些卖给养鸡豚狗彘的大户,比直接送人还被挑三拣四强。”

“大侄女,你真真是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罗县尉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每回喝多了,便会跟我哭诉庾家后继无人,可如何是好。我劝他船到桥头自会直,甭想那么多。他走得急,留下你们一家全是女流之辈,说实话,我都替你们捏一把汗!好在你是个能顶事的,庾家有你,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

“那是!”赫连翊一点儿也不谦虚地应话。

毕竟,庾家大小姐的外表,芯子却是监国十二年的皇太子!哪怕被废了,治国之道还是熟记于心,振兴庾家还不是手到擒来?

罗县尉哈哈大笑,“大侄女,我真没看出来你真是个女中豪杰!我虽帮不了你别的事,这封缉捕文书,我定会拼尽全力让它贴满泱泱大国的每一个角落!”

赫连翊瞧着此行目的已达成,拿出十两银子当谢银。

“大侄女,我帮你可不是为了银子,而是看不惯那三个偷奸耍滑的掌柜欺负你们一家人!你快收了,莫要辱没了我一番好意!”

“既是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待捉拿三人归案之时,我定敬罗县尉三盅酒,以谢您的恩情。”

天空碧蓝,艳阳高照,赫连翊迈出了县衙大门,长舒一口气。丧父、退婚、三家米行掌柜卷款潜逃,这三件事接踵而至,他没有自乱阵脚,犹如上阵打仗一般先从报案捉拿掌柜们撕开一个口子,再将一件件难事个个击破!

天底下就没有我赫连翊解决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