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然沈耀》 第1章 他的外室,不可恃宠生骄 成婚三年无子,母亲金阳公主苦苦相逼,还寻了后街里的人牙子,让她们挑几个身子清白、相貌美艳、瞧着好生养些的女子。

沈耀只能在这一批女子里挑中了阮然。

无他,只因阮然生的柔顺清灵,低敛着那一副清浅眉眼里藏着几分安安静静的乖巧,一瞧便是个不窝藏坏心思的老实之人。

见男人眸色深沉,阮然心里是有些怕他的。

可她这样身如浮萍的女子,好不容易才入了贵人的脸,才有了一点能攥住富贵与权势的资本。

这些蔑视与轻贱于她而言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与能好好活着的富贵日子相比,自尊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决不能轻言放弃。

“是,大人。”

当夜,沈耀冷着一张脸占了阮然。

跪趴在床上,阮然羞耻得小脸发烫,清亮无辜的眸中沁出了两滴泪。

她清弱的身子便止不住地发颤,疼得险些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沈耀起身。

阮然忍着痛,要下地为沈耀穿衣。

“不必。”影影绰绰的烛火里,沈耀俊朗熠熠的眸色清冷,没有半分被欲念左右的模样。

他回身,瞥见了阮然惨白的小脸。

他哪怕再冷清冷心,也不好这般欺负一个小姑娘。

“你回去吧,明日也不必早起。”

沈耀自己穿戴好了衣衫,离去前停在插屏旁瞧了一眼阮然,明眸里滚过几遭暗色,又消弭得无影无踪。

沈耀一走,屋内便骤然变得冰冷无比。

阮然心里却炙热一片。

她的眸光落到不远处的紫檀七宝纹的博古架之上,而后再游移到不远处沈耀坐过的黄木梨雕纹玫瑰椅之中。

最后才汇聚到身前那一座绣着雨打芍药纹样的插屏之上。

这些都是出身于世家大族的贵女王孙才配用的陈设器具。

阮然望了一眼又一眼,神色沉静又淡然。

她是沈耀的外室了,再也不必住在连遮风挡雨也是奢望的茅草屋里,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地还要忍受酒鬼爹爹的毒打,再被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们耻笑欺负。

这梅园有三处厢屋,庭院里植着葱葱茏茏的青竹,绕过影壁便是阮然所居住的正屋。

这样开阔宁静、风清竹秀的院落,是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仙境。

莹滑如玉的锦被覆在她的肌肤之上,比从前那粗粝又泛着霉味的棉被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阮然餍足又欢喜地躺在这锦被之中,心里熊熊烧起的火焰怎么也不肯灭下。

沈耀方才的话,她也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意思是,他只想让自己为他生个孩子,生完孩子后两人便钱货两讫。

说好听点她是外室,说难听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而已。

阮然不在意。

她抬眼望去,床顶罩上绣的是根茎缠缠绕绕、花叶团团簇蹙的夕颜花。

这花不仅生的艳丽多姿,根骨更是坚韧不拔,一旦扎根进了土壤,汲取一点点养分便会生生不息地往上攀越。

她阮然,就要做沈耀的这一朵夕颜花。

廊道外,朱嬷嬷守了大半夜。

待到沈耀行色匆匆地从里屋推开屋门时,她便上前行了个礼,“爷是要回沈国公府?”

迷蒙的夜色呼啸着袭往沈耀俊朗如玉的面容之上,他神色清明,道:“嗯,烦请奶娘多看着她些,别让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一出,朱嬷嬷心里是叹然不已,只是脸上不敢显现出分毫来。

“爷放心,我瞧着阮然不是个乖张轻狂的女子,应是不会恃宠而骄。”

早些年她曾奶过沈耀些时日,又是金阳公主身边的心腹嬷嬷,在沈国公府里极有体面。

寥寥几日便能得她几句赞美,可见秉性的确是不错。

沈耀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奶娘办事,我是放心的。”

说罢,他踩着浓重的夜色走出了梅园,蹁跹的衣袂勾带起一抹沉重的冷意,晃得朱嬷嬷有些愣神。

他家世子爷什么都好,模样好、品性好,前途更是一片光明,唯独是子嗣一事上艰难了些。

娶了严如月这样泼辣善妒的贵女进门,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更遑论良妾一说?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肯收用阮然这个外室,朱嬷嬷自然要卯足了劲地好好伺候阮然,争取让她能早日怀上世子爷的子嗣。

至于夫人那里……

哼,且等着瞧吧。

第2章 阮然的本事 沈国公府,清月阁里佛香袅袅。 内寝里的一点点烛火,映出床榻上端坐着的女子曼妙的身姿来。 严如月一夜未眠,痴痴得坐了好几个时辰,也不肯听从唐嬷嬷的劝语,披上一件斗篷来抵御微凉的夜色。 唐嬷嬷立在床榻旁,瞧着她泪意婆娑的眼眸,心痛如绞,将话堵在心头揣摩了许久,还是劝道。 “夫人何必这般伤心?早晚……早晚都是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辈子不纳妾的男人,成婚时,男人靠着新鲜感自是会好生珍爱新婚妻子。 可日子一久,这点新鲜劲消弭殆尽后,便会左一个妾室右一个通房丫鬟的拉进门。 比起笼络夫君的心,倒不如讨好奉承些婆婆,这才是内宅里女子的生存之道呢。 夫人如此骄傲,又如此地笃信着自己与世子爷之间的情谊,为了子嗣之事与公主闹得不可交加,将来只怕有不少苦头要吃。 严如月怔怔得悬着美眸中的泪珠。 无论唐嬷嬷怎么规劝,都不曾挪动一下身子。 这一刻,她恨毒了婆母,也恨毒了素未谋面的外室。 明明她和夫君,曾是一段佳话。 夫君何其尊贵,其父是征战沙场数十年、为大雍朝立下赫赫战功的沈国公,其母是圣上胞妹金阳公主。 夫君及冠那年便靠着自己的本事三元及第,入了刑部后也是一路坦荡,前年迎娶了自己。 镇国公家的嫡长女。 可惜成婚三年,自己的肚子都没有半点动静。 婆母心里着急,就让朱嬷嬷去物色出身清白、家世低些的女子进门,若有了身孕,就抬为良妾,也算是延续了沈国公府的香火。 她大哭大闹了一场,还缠着娘亲父兄来沈国公府给她撑腰,并梗着脖子顶撞了婆母金阳公主。 “公主当初不也是成婚第三年才怀上夫君的吗?缘何要这般催促着我和夫君?” 她不是没想过抬举陪嫁丫鬟,比起良妾和外室,她更信任连卖身契都捏在她手里的陪嫁丫鬟。 只是她嫁给沈耀才短短两年而已,如今便断言她怀不上子嗣,是言之过早了些。 她不肯向婆母低头,还强逼着夫君站在她这一边。 直到,僵持了一月之久时,婆母犯起了“旧症”,本硬朗无比的身子如秋日里破败的柳絮般倒了下去。 严如月作为儿媳,是该在她床榻前侍疾的,可她才和金阳公主闹得不可开交,心里正是委屈的时候。 她才不肯低头。 况且身边的奶嬷嬷都认定了公主是在装病,这一招苦肉计,只是为了博取沈耀的怜惜。 她愈发气恼,连派个嬷嬷去问一问金阳公主病情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做。 但金阳公主这次是真病了,而且犯得还是当初生沈耀时的妇人病。 这病来势汹汹,沈耀也撂下了手边的公事,在金阳公主床榻边侍疾,太医与他说:“可不能再让公主生气,这些妇人病最忌动气。” 瞧着向来强硬飒爽的母亲病歪歪地躺在床榻上,流着泪说:“母亲也不是非要给你们小夫妻添堵,实是母亲身子不好,只盼着能早已瞧一眼重孙子。” “你媳妇儿既然不愿意抬良妾进门,你便在外头养个身份低些的外室吧,等她生下了孩子,便花些银子将她打发了。” 这是金阳公主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既给了严如月体面,又能延续沈国公府的血脉,还不至于让儿子儿媳夫妻离心。 沈耀犹豫片刻,应诺了。 想到这里,严如月便心如刀绞。 却见清歌火急火燎地闯进了里屋。 “世子爷来了!” 严如月惊喜得下了床。 珠帘被她急急匆匆地掀起,一双秋水似的杏眸里凝着点点泪花,她不敢置信地问:“爷怎么回来了呢?” 难道、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宠幸梅园里的那女子? 不多时,沈耀便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清月阁。 唐嬷嬷与清歌等人皆识趣地退出了里屋,给了严如月能与沈耀互诉衷肠的机会。 …… 翌日天明。 朱嬷嬷起了个大早。 她担了个伺候阮然的名头,其实更像是沈耀赐给阮然的教养嬷嬷。 吩咐两个小丫鬟服侍阮然起身,她拿出阮然伺候沈耀时垫在身下的元帕,装进了雕纹红漆木方盒里。 她郑重其事地与阮然说:“这元帕里藏着你后半辈子的荣耀,嬷嬷虚得亲自去公主那儿走一趟,让她过了眼才是。” 阮然也已起了身,她今日穿了件烟粉色的锦妆花缎,开了脸后梳了个松散的妇人髻,墨发里簪着好几支水色通透的玉钗。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朱嬷嬷身前,抬着眼抿唇笑了笑,素白的脸蛋里却勾出了几分妩媚动人的春姿来。 瞧久了阮然这副媚骨天成的容色,朱嬷嬷心里的底气是越来越足。 她最懂金阳公主的意思。 阮然老实温顺、出身清白,又是金阳公主一手扶持起来的娇人儿,将来有了子嗣后入沈国公府,便能听从吩咐,与严如月打擂台。 至于沈耀嘴里的“生下子嗣后便钱货两讫”这番话,金阳公主与朱嬷嬷都没有当真。 “你且安心在梅园里待着,一会儿便有个女先生过来教你写字。”朱嬷嬷提点了阮然几句,这便要往梅园外走去。 识字一计,出自金阳公主的手笔。 她知晓阮然在美貌和身段这方面毫不逊色于严如月,况且像她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子,又惯会在男人跟前做小伏低,这方面可是远胜严如月许多。 唯一不足是出身与才情,金阳公主改变不了阮然的出身,便只能在才情方面下下功夫。 能不能怀上子嗣、在怀上子嗣后留在沈国公府里做妾,皆要看阮然的本事。 第3章 奸细 不多时,打扮利落的女先生在小厮们的陪同下走入了梅园,她身姿挺拔清正,上了年纪的眉眼里没有半分张目四望的苟且。 伺候阮然的两个丫鬟名为沁儿和雪儿,这两人都是朱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伶俐丫鬟,一等那女先生进屋便重重地阖上了屋门,不让任何人探闻里屋的声响。 女先生性子平和又耐心,初初授课的第一日只教了阮然写三字经里的大字。 可怜阮然活了半辈子,今朝还是头一次有机会握笔。 手腕无力,握笔的姿势也是十分不雅,被女先生纠正了几次,却也只能堪堪像话而已。 她写出来的字更是惨不忍睹。 约莫一个时辰后,女先生告辞离去。 沁儿和雪儿正要搀扶阮然去午歇,阮然却自顾自地走到了那黄花梨雕纹翘头案旁,又要握着羊毫练字。 她练字练得十分专注。 从前,她穷苦困顿到没有机会去握笔写字,爹爹和娘亲只顾着照顾她上头的两位哥哥,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如今她侥幸入了金阳公主的眼,半只脚踏进这迷人眼的富贵窝里,那便要攥紧所有能往上爬的机会。 沈耀是才子,一个饱读诗书的国公府世子爷,必然不会将一个只有美貌、没有才情的女子纳进自己的心间。 若不能走进沈耀的心间,她便只能短暂地拥有着眼前的富贵。 一旦等她生下沈耀的子嗣,这富贵便会如浮云般从她身边散尽。 可阮然不想再过漂泊无依的日子,不想再挨人牙子与赌鬼爹爹的痛打辱骂,不想再为了区区几两银钱而丢弃自己的尊严。 所以阮然要加倍认真地将这点字人好,她要徐徐图之,将不如旁人的缺处尽数弥补回来。 晚间,梅园的院门被人从外头叩响。 连阮然都被这声响吵嚷得搁下了手里的羊毫。 眼瞧着叩门的声响越来越大,且还有不肯罢休的势头,阮然心里警铃大作。 来者不善啊。 她让沁儿留下为她梳了梳鬓发,又吩咐雪儿去开门。 雪儿听后略有些踟蹰,只说:“可嬷嬷走前吩咐奴婢们要好好护着姑娘,凭谁来敲门都不要应。” 阮然朝她莞尔一笑,明眸温柔似水,“早晚都是有这么一日的,嬷嬷怕我应付不来,所以不让你们开门,可敲门的人铁了心不肯走,倒不如开了门,也好让我涨涨胆气。” 话音甫落,雪儿便一步三回头地穿过了庭院,走到院门前拔下了门栓。 外头叩门的人立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等院门一开,便急急冲冲地钻了进来。 来人正是严如月身边的唐嬷嬷和严嬷嬷。 两位嬷嬷都是镇国公府的世仆,从前也伺候过镇国公与镇国公夫人,遥遥瞧着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深重威严。 阮然隔着窗牖偷偷瞥了一眼唐嬷嬷和严嬷嬷,心里不可自抑地发怵,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去与两人周旋一番。 沁儿与雪儿领着两位嬷嬷走进了正屋,唐嬷嬷左右环顾了一番正屋博古架上的陈设,瞧见了好些价值不菲的青玉白瓷,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 此时,阮然也娉娉婷婷地走出了里屋,往唐嬷嬷和严嬷嬷身前一站,施施然地行了个礼。 “阮然见过两位嬷嬷。”她嗓音清灵如莺啼,人也姣美灵秀得犹如一阵细柳薄烟般动人。 唐嬷嬷哪怕再有威势,最多也只能在阮然跟前耍耍威风而已,却不能托大成主子的模样。 “我们夫人知晓你一人住在梅园里孤寂又无聊,像你这般出身的女子怕是大字也不识几个,也不懂怎么伺候世子爷,更不知晓要如何讨世子爷的欢心,所以夫人特定让老奴来提点姑娘一番,顺带给姑娘身边添个人。” 唐嬷嬷说着,便让其身后的晴雪朝阮然行了个礼。 阮然不曾言语,只是瞧了好几眼身前端端方方地立着的晴雪。晴雪生得明艳大方,未施脂粉的面容里藏着几分与阮然的清灵全然不同的艳丽。 阮然想,她大抵是明白了严如月给她塞人的用意。 “多谢夫人教诲,阮然谨记于心。” 阮然再度朝着唐嬷嬷行了个礼,眸光柔顺又安宁,仿佛是真心实意地在感谢着严如月的“好意”一番。 唐嬷嬷与严嬷嬷此行除了要瞧一眼阮然的秉性外,就是要把晴雪塞到她身边去,这样梅园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全然逃不过严如月的眼睛。 况且她这个做主母的已“贤惠”到接受了阮然的存在,甚至还要好心地“提点”她几句,怜惜她无人可用,将自己身边最得用的晴雪派去服侍伺候她。 这事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即便金阳公主料定她不安好心,却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唐嬷嬷仔细地瞧了两眼梅园里的陈设布局,又指桑骂槐地与晴雪说:“别以为你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就能在这儿充老大。你这样出身的奴婢,就该好好伺候爷和姑娘,别存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早晚吃了大苦头,你就知晓我和夫人的手段了。” 晴雪吓得瑟瑟发抖,立时应承了唐嬷嬷的话语。 一旁的阮然静静地站在廊柱旁,嘴角含着一抹柔善的笑意,这便目送着唐嬷嬷和严嬷嬷离去。 她们一走,沁儿便蹙着眉说:“这就走了?” 晴雪在一旁默不作声,阮然只笑着打量了她几眼,说道:“夫人既是把你给了我,往后我们就在一处过活,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到你。” “是。”晴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听了阮然这话只是淡淡一笑,话语里敷衍意味十足。 沁儿见状则瞪了她一眼,因晴雪是严如月身边的二等丫鬟,也不敢说太难听的话语,只道:“你且进去理一理姑娘的床榻吧,保不齐世子爷晚上还要来呢。” 这话一出,晴雪嘴角勾起一抹讽意,约莫是知晓自己不得严如月的欢心,才会被派来梅园做奸细。 这里外不是人的活计安在她身上,总是让她分外难熬。 她一走,沁儿和雪儿便围着阮然要一个说法。 两人的意思是晴雪必然不安好心,要阮然想法子将她打发了才是。 “生的这般妖艳,只怕当初在清月阁也是近不了世子爷身的,夫人忌惮她的美色,又不想让姑娘好过,这便将她赶来了梅园,可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雪儿为阮然抱不平道。 阮然只笑道:“不是晴雪,还会有别人,我倒宁愿是晴雪。” 这般美貌的女子必然不会甘心在梅园里蹉跎了时光,人只要不甘心,就容易被欲望驱使着做出些危险的事来。 只要她不安于室,阮然便有法子抓住她的小辫子。 第4章 反将一军 不多时,朱嬷嬷终于赶回了梅园。 她从小厮的嘴里听闻了晴雪一事,丝毫不在意。 只笑着劝慰阮然:“公主的意思是,让你好生伺候世子爷,这后半辈子能不能把富贵攥在手心里,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内寝里只有朱嬷嬷与阮然两人在悄声说话,金澄澄的余晖洒进屋檐一角,落到支摘窗的窗棂旁,灿亮曜目得险些迷了阮然的双眼。 她愣了愣神,方才笑着与朱嬷嬷说:“嬷嬷的话,阮然必定会牢牢记在心间。” 朱嬷嬷见她凝着笑的面容里不藏半分自怜自艾之色,也没有因为晴雪的到来而大动肝火、或是惊惧恐慌,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她心里满意不已,连带着出口的话语里也流露出几分喜意来。 “夫人出身高贵、性子也有几分凶悍在,往日里晴雪就因这过于打眼的美貌而饱受她的忌惮,如今夫人将其打发来了梅园,唯一能拿捏她的也就只是一张卖身契而已。” 这话的意思便是在告诉阮然,晴雪实在不足为惧。 “是,多谢嬷嬷提点。”阮然笑着应了朱嬷嬷的话,这便要亲自斟了茶,以表心内的感激。 朱嬷嬷却一下子摆起了脸色,难得露出几分酷冷来,“这样的粗活,让丫鬟们去做就是了,姑娘看端的轻自己的身份,不可自轻、自贱。” 满打满算,她已照顾了阮然半个月的光阴,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疾言厉色地教训阮然。 阮然听后却是一点都不恼,只立在梨花木桌旁虚心听从着朱嬷嬷的教诲。 朱嬷嬷见此也和缓了自己的脸色,只道:“您是主子,哪怕如今只担着个姑娘的名头,那也是主子。这世上从没有主子要去讨好个奴婢的道理,姑娘可明白了?” 内寝里一片寂静。 阮然将朱嬷嬷这话放在心口揣摩了好一会儿,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里,朱嬷嬷服侍着阮然入睡,又将晴雪、沁儿、雪儿三个丫鬟唤到了耳房,耳提面命地教训了一番。 之后,她便躺在了内寝里的罗汉榻上守夜。 临睡前,朱嬷嬷探起头来瞧了好几眼庭院里的景象。 夜风舒朗,庭院里更是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 她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却也知晓此事不能急于求成。她家世子爷是重情重义之人,对严如月这个发妻也很是爱重。 沈耀更不是色令智昏之人,不会因为阮然的美色而迷了心智。 今夜,他是不会来梅园了。 …… 自上回沈耀来了一趟梅园后,阮然已是在屋内盼了他大半个月。 可无论她怎么引颈相盼,却都瞧不见沈耀英武的身姿。 她还好些,好歹有朱嬷嬷在旁温言相劝,再不济还有金阳公主装病的杀手锏,总也能将沈耀再骗来梅园一回。 可晴雪却是不同,她在严如月那儿俨然已成了弃子,唯一能往上爬的机会便是在梅园里、在沈耀跟前多露露脸。 只要沈耀能瞧上她的美色,哪怕严如月再善妒,也一定会将晴雪扶持起来与阮然打擂台。 摆在她眼前的,也只有这一条生路。可若是沈耀一次都不来梅园,她便会与阮然一起慢慢枯萎在这梅园里,再无得见天日的机会。 所以晴雪最为着急。 这两日她见阮然不急不缓地给沈耀做针线,丝毫没有要去派人请沈耀来梅园的意思,晴雪便走到阮然跟前进言道:“姑娘这般思念世子爷,何不派个人去请爷过来呢?” 阮然抬起一双雾蒙蒙的水灵眸子,瞥见晴雪强压着急切的脸色,忍不住笑道:“爷不想来梅园,我去请了也是做无用功。” 她作出了一副谨小慎微、又木讷着不敢多言多动的模样,可把晴雪急成了热锅上蚂蚁,心间的熊熊火焰不停地燃烧。 “姑娘不妨多想想法子,装病也好、说思念世子爷也好,咱们爷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必定会念在那一夜的欢好上来瞧姑娘一眼。”晴雪又道。 她只差手把手地教阮然装病,去哄着沈耀来梅园瞧她了。 可阮然却仍是摇了摇头,只说:“还是不要想这样骗人的主意了吧,爷说过要让我老实一些。” 晴雪气得眼冒金星,偏偏朱嬷嬷还在廊道上指使着小丫鬟们洒扫廊角,她也不能将话音放得太高昂。 晴雪便忍着心内的怒火,与阮然说:“姑娘要胆子大些,否则怎么留住爷的心呢?若留不住爷的心,您的好日子可就要到头了。” 她想,像阮然这样出身卑贱、什么富贵日子都没享受过的女子,性子胆小些也无可厚非,只是这般浅薄愚蠢的女子,最怕的应是自己的好日子从指缝里溜走。 果不其然,阮然听了这话后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迟疑了半晌后,抬起懵懂又纯澈的眸子。 “我不会骗人,若真要想法子让世子爷来瞧我,那就只能真病了。” 真病?晴雪心里隐隐浮起个不好的猜测。 那一头的阮然已笑着开口道:“晴雪,你是个忠心的。我知晓你也比我聪慧许多,不如你来想法子让我生一场不严重的病。” “我来?”晴雪震烁不已,刹那间心里警铃大作,顿时不敢应承这话。 阮然便循循善诱地说道:“你放心,咱们把这事做的隐秘些,连朱嬷嬷也不告诉,就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去,只以为我是真的病了。” 眼瞧着晴雪不愿答应此事,阮然莞尔一笑,抛出了令她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病了,到时候也只能让你在内寝里伺候爷。我什么也不会,还要靠着晴雪姐姐来指点我呢。”阮然笑得嫣然动人,话音里的柔意混杂着些许蛊惑人心的味道。 第5章 她的苦肉计 如此诱人的钩饵摆在晴雪面前,哪怕她知晓世子爷不是轻易能接近的人,阮然也并非是好心才允她去沈耀跟前露脸。 可还是抵不过心里跃跃欲试的欲望。 从前她在清月阁里,没有近沈耀身伺候的机会。 如今,机会难得,以她的美貌和身段,说不准就能入了世子爷的眼。 阮然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外室,若世子爷瞧上了她,她一个外室又能如何? “好,全凭姑娘吩咐。”想通了这一点后,晴雪便朝着阮然扬起了如花般的笑靥。 当夜,朱嬷嬷亲自去小厨房里给阮然煲了燕窝桃胶羹,哄着她喝下。 “姑娘好谋算,这招苦肉计只要能让世子爷踏足梅园,咱们就有能把他留下来的机会。” 阮然闻言也是莞尔一笑,只道:“若没有嬷嬷,我也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朱嬷嬷回身瞥了眼立在影影绰绰烛火下的阮然,见她清丽的面容里潋滟着柔顺、沉静的光辉,刹那间因这张脸蛋而忆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 她在金阳公主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当初也嫁过一个有头有脸的管事,生下了个冰雪可爱的女儿。 只是女儿十岁那年不幸夭折,朱嬷嬷大伤大悲了一场,从此便只安心在金阳公主身边伺候。 金阳公主也知晓她心里的苦沈,见阮然年岁与朱嬷嬷夭折的女儿差不多,便将教养阮然的重担交付给了她。 短短几日的功夫,朱嬷嬷瞧着阮然处处谨小慎微、事事柔静的乖巧模样,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慨然。 人与人相处时最讲究投缘二字,朱嬷嬷便是与阮然投了缘。 “姑娘是主子,哪怕心里敬着奴婢也不能将这话说出口,否则别人可要看低您了。”朱嬷嬷强压着心里的慈爱之意,温声指点了阮然一番。 阮然恭顺地坐在朱嬷嬷身旁的团凳上,一双清灵的眼柔柔地落在她身上。 “多谢嬷嬷。” 主仆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后,朱嬷嬷便将那一碗拌着药的燕窝桃胶羹递给了阮然。 阮然将其尽数喝下,便走到床榻旁趟了下来。 朱嬷嬷替她放下了珠帘,并让沁儿和雪儿抬了一座大冰鉴进屋。 如今日头渐炎,平素在屋里待着也觉得分外炎热。 按道理说,以阮然的身份是不配用冰鉴这样的好东西的,也是朱嬷嬷怜惜她,才会向金阳公主将冰鉴讨了过来。 “公主的意思是,等你怀上了子嗣,再把世子爷的心笼络住,名分、富贵、权势,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给。”朱嬷嬷立在床榻旁轻声说道。 阮然在床榻上躺得笔挺,耳畔回荡着朱嬷嬷的话语,身上各处洇出些丝丝密密的痛意来。 她心里却清明坚定的厉害。 沈耀不仅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便位列刑部侍郎,将来自是前途无量。 于阮然而言,沈耀已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尊贵之人。 她定然是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择手段地,不计得失地,走进沈耀的心间。 一刻钟后,那燕窝羹里的药发挥了效用,痛意钻入了阮然的五脏六腑,她莹白的额间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朱嬷嬷别过眼不去瞧阮然,听她痛得呻.吟出声,这便急急切切地走出了屋内,与廊道上的小厮们说:“姑娘有些不大好,快去让人给世子爷递信。” 小厮们不敢违抗朱嬷嬷的吩咐,立时朝着沈国公府的方向奔去。 不多时,沁儿、雪儿和晴雪纷纷走进了里屋。 三人俱都一脸担忧地望向了床榻上的阮然。 阮然也是吃惯了苦头的人,这点痛还不足以磨损她的神智。 朱嬷嬷瞧着心疼,嘴上的口风便不大好听,只见她恶狠狠地瞪了晴雪一眼,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怎么姑娘吃了你端来的燕窝羹,就成了这副模样?” 晴雪低敛着眉目,立时跪在了朱嬷嬷身前,不声也不响。 朱嬷嬷指着鼻子骂了她几句,又等了几刻钟后,才瞧见了去沈国公府里送信的小厮。 那小厮跑的满头是汗,推开院门朝着朱嬷嬷喊了一句:“嬷嬷,世子爷来了。” 金澄澄的斜阳从窗牖里倾斜而下,几道光晕映在沈耀的脚下,他踩着夕阳而来,走进了阮然所在的梅园。 朱嬷嬷已守在了廊道上,一瞧见沈耀便立时迎了上去。 “爷,姑娘出事了。” 沈耀身影英武挺朗,步伐翩翩间走出了几分别于其余王孙公子的威势。 他将朱嬷嬷的话听进了心里,剑眉不由地蹙到了一处。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男子嗓音沉重又冷淡。 朱嬷嬷却不怕沈耀,只将严如月派晴雪来梅园伺候阮然,而后晴雪在阮然喝的燕窝羹里下了药。 如今阮然躺在床榻上疼成了这番模样,可见严如月用心歹毒。 朱嬷嬷说这一番话时义愤填膺,只恨不得即刻就让沈耀去发落了晴雪。 只是沈耀态度冷冷淡淡,听了朱嬷嬷的话后也只是问了一句:“查清楚了吗?肯定是晴雪做的吗?有什么证据?” 朱嬷嬷一愣,没想到沈耀会把在刑部判案断案的一套用在内宅里的争斗中。 她在金阳公主和沈耀跟前都十分得脸,如今被沈耀回驳了一句,骤然愣在了原地。 “回爷的话,晴雪她自己都承认了,说她对姑娘怀恨在心,才会出此下策。”朱嬷嬷回过神来后便如此说道。 没想到话尽于此,沈耀却仍是不动声色地瞥了朱嬷嬷一眼,而后问:“晴雪就这么急切?来梅园伺候的第一日就下此狠手?” 话音甫落,朱嬷嬷犹如被雷霆暴雨击打在了原地一般,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原因。 人心易偏,世子爷这话分明是在维护严如月,他就这般爱重自己的妻子吗? 正当朱嬷嬷不知该如何回话的时候,内寝里的阮然已不知何时走出了里屋。 她惨白着一张素雅的脸蛋,额间密布汗珠,双颊里毫无血色,只有一双明眸潋滟着动人的光华。 阮然探出了自己的身子,望向了廊道上的沈耀:“爷,妾身无碍,您不用担心。” 她说话的声响轻薄得好似一阵细烟,才说完自己无碍,下一瞬便两眼一翻,如秋日里破败的柳絮般倒了下去。 第6章 发落晴雪 阮然既晕了过去,朱嬷嬷也不能拖她的后腿。 她立时朝着沈耀落了泪:“老奴奉命照顾姑娘,却把姑娘照顾成了这副模样,都是老奴的不好。” 一时廊道内外满是啼哭吵嚷之声。 沈耀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先瞥了眼朱嬷嬷,而后才将眸光放到被沁儿和雪儿扶着的阮然身上。 她身轻如烟,此刻正盈盈怯怯地倒在两个丫鬟的怀中,素白的脸蛋惨白得不停渗出汗珠来,杏眸上蒲扇般的睫羽还微微发着颤。 女子轻轻弱弱好似一支细柳。 沁儿和雪儿一人环住了她的腰肢,两个丫鬟俱是一脸担忧急切地注视着沈耀。 沈耀沉默不语,目光游移到阮然不盈一握的腰肢时。恍惚间忆起那一夜里,他也曾在她腰肢上留下过些许痕迹。 沈耀知晓自己算不得温柔,阮然又是初尝人事,柔柔弱弱的连大声呼痛也不敢。 此刻她如一阵云烟般倒在了沈耀身前,哪怕他的这颗心明晃晃地偏向了严如月,却也不能对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这般冷漠。 更何况她的清白还给了自己。 沈耀便沉着脸对身后的小厮们说:“拿了我的名帖,去请了张太医来。” 一时间廊道内外都是一副静悄悄的景象,众人仿佛只能听见沈耀威严十足的说话声。 朱嬷嬷先回过了神来,心内大喜的同时忙对台阶下的小风说:“还不快去?” 太医院的太医们往常都只在御前和后宫问诊,若王公大臣们想延请太医,多半是要提前几日去内务府请旨的。 因沈耀在皇帝面前十分得脸的缘故,他的名帖只要递进宫去,即刻就能将张太医请来宫外。 只是阮然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竟也值得沈耀这般兴师动众?在场的丫鬟和小厮们都是人精,一听这话便知晓世子爷并不讨厌、反感阮然。 谁也说不好将来的事儿,万一阮然就有大造化呢,所以谁也不敢小瞧了她去。 尤其是朱嬷嬷,她才打发走了小风后,便催着沈耀往里屋走进去。 “爷别杵在廊道上,快进屋去坐一坐。”朱嬷嬷一边作势要领着沈耀进屋,一边慌忙给沁儿和雪儿眼神示意。 两个丫鬟都很机灵,当即便搀扶着“昏迷”的阮然进了内寝。 内寝与明堂里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帘帐,沁儿把阮然放在了罗汉榻上,朱嬷嬷又领着沈耀往罗汉榻正前方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沈耀坐得笔挺,抬眼时正巧能觑见躺在罗汉榻上阮然。 她实在是太过瘦弱了些,蜷缩在罗汉榻上的身形仿佛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 里屋鸦雀无声。朱嬷嬷悄悄打量了沈耀几眼,见他正盯着阮然不言语,明眸里划过几分似怜惜又似探究的情绪。 她便趁热打铁地说道:“老奴瞧着这姑娘从前多半是吃了不少苦头,否则怎么能这般乖巧?痛成那样都不敢呼痛出声。” 沈耀其人,怀着满身的抱负进刑部担任侍郎,瞧见了世道之中穷苦之人的艰辛与不易。 他与别的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不同,他心里是怀着几分悲悯的秉性的。 所以朱嬷嬷说完这话之后,他也只是叹了口气,而后道:“嬷嬷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音甫落,立在朱嬷嬷身后的晴雪便先一步出了声,只见她“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沈耀的身前。 “世子爷,奴婢不是有意的。”她流着泪膝行到了沈耀的身前,痴痴缠缠地抱住了他的膝盖,只恨不得就此黏在了他身上。 朱嬷嬷见此就想责骂她一番,可转眼想到还要晴雪配合着她与阮然演戏,当下也只能忍着气道:“晴雪姑娘好好说话。” 可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接近沈耀的晴雪怎么可能轻言放弃?她知晓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美貌和身段,虽比不过阮然那般的清艳灵秀,却也远胜其余丫鬟许多。 她流着泪朝沈耀暗送秋波,丝毫不顾及脸面与尊严。 本以为沈耀多多少少都会将她的这点美色放进眼底,谁曾想他却只是冷冷地瞥了晴雪一眼,而后漠然又无情地将其踹了开来,并道:“谁教你的规矩?” 男人的声音冷沉阴戾,字字句句里染着令人心悸的怒意。 朱嬷嬷见状忙将屋外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唤进了里屋,不等沈耀发火,就道:“害了姑娘还不够,怎么还要在爷跟前妖妖冶冶地使狐媚子功夫?” 那两个粗使婆子一人拽住了晴雪的手臂,力道大的晴雪立时呼痛出了声。 她明明与阮然说好的,由她担了个“害人”的名头,等沈耀来了梅园后便由她近身伺候着,怎么瞧着都不作数了? 朱嬷嬷凶神恶煞地立在沈耀身旁,丝毫不给晴雪接近沈耀的机会,她心里又惶恐又惊怒,立时要质问朱嬷嬷为何这般对她。 只可惜在她出口之前,朱嬷嬷就已让那两个粗使婆子拿软帕堵住了她的嘴巴,并蛮横地将她拖出了里屋。 晴雪自是要奋力挣扎,可双拳难敌四手,那两个粗使婆子的力道大的吓人,不多时已把她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柴房里。 与此同时,朱嬷嬷也在心里忖度了一番沈耀的心意,试探般地开口道:“爷打算怎么处置晴雪姑娘?” 她早知晓阮然身边不能留着晴雪这样满是坏心思的丫鬟,诱着她上钩后便打算解决了她。 也是晴雪这丫鬟才蠢笨了些,她也不想想,若沈耀当真是个见色眼开的人,怎么会成婚三年内一个通房丫鬟都不收用? 朱嬷嬷心里看得明白,她家世子爷是最不喜欢这些蓄意勾.引主子的奴婢,所以她与阮然才会放任着晴雪勾.引沈耀。 “这事,多半是她自作主张,与如月无关。”沈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俊朗的面容里瞧不出半分喜怒来。 他既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严如月,朱嬷嬷再要借着晴雪来给严如月泼脏水则是得不偿失。 想明白这一点的朱嬷嬷立时陪笑道:“是了,夫人是端庄大度的贤惠之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沈耀便开口道:“找个人牙子发卖了她,卖得远些就是了。” 第7章 留宿 躺在罗汉榻上的阮然正在闭着眼装晕,耳畔将沈征的话听得分明,心里隐隐浮起些战栗。 如今,她还没有摸清楚楚耀的脾性,更不知晓他竟是个不近女色之人。 不近女色才好。 若他贪图女色,今夜必不会这般干脆漠然地发落了晴雪。 那么阮然就要在晴雪的监视下过活,日子必然是困苦又踟蹰难行。 朱嬷嬷手边的人脉十分宽广,一听完沈耀的话,便让婆子们去后街寻了人牙子来。 同为奴婢,她总不至于对晴雪赶尽杀绝,这便寻了个性子和善些的人牙子来发卖了她。 “爷放心,老奴总会看着夫人的面子上,让人牙子给晴雪寻个正经的去处。” 朱嬷嬷说完这话,便见沈耀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闹了这么一场,张太医也终于是姗姗来迟。 他才走进梅园,便有婆子领着她走进里屋。 沈耀坐在明堂的紫檀木扶手椅之中,抬眼瞥见张太医,便起了身,领着他往内寝的罗汉榻旁走去。 “劳烦太医为她诊治一番。” 沈耀便立在罗汉榻旁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阮然一眼。 阮然也怕自己装晕一事惹恼了他,当下也只敢紧紧地闭阖了眸子,怎么也不敢睁开眼来。 张太医则搁下药箱为阮然诊治了一番。 他捋了捋自己的羊角须,只说:“这位姑娘是误食了性寒之物,又因为本身身子孱弱的缘故,这才会痛及肺腑,待老夫替她开一剂滋补温润之药,这症状也就解了。” 话音甫落,装晕的阮然也是心下一松。 朱嬷嬷忙遣退了内寝里的沁儿和雪儿,又领着张太医去隔间写药方。 等内寝里只剩下沈耀与阮然之后。 阮然才在一声嘤咛后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晕了半个多时辰了,既然不是什么大症状,她也该醒了才是。 阮然可不想错过与沈耀独处的机会。 她睁开眸子后,便目光盈盈地望向了身旁的沈耀。 “沈爷。”阮然柔声唤道。 与此同时,沈泱也在挺立着打量她。 女子清柔的脸蛋上失了血色,潋滟着秋水的明眸纯澈如林间小鹿。 他不声不响,不动神色,在眸色的交锋中稳稳地占据上风。 内寝里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阮然被他盯得心里发怵,却还要稳住心神向他示弱:“是妾身不好,让爷操心了。” 她说这话时,已是将自己的姿态摆到了最低点。 女子娇弱又明净,一颦一笑间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还生着病,额间晶莹的汗珠半坠不坠的悬挂着,整个人虚浮不已地撑起了身子,无措地望向了沈耀。 沈耀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这一幕后只道:“别多想,安心养病。” 他心里虽惦记着沈国公府里的严如月和刑部的一大堆公务。 可他却没有在此时此刻离开梅园,而是撩开衣袍往罗汉榻旁的团凳上一坐。 沈耀想,阮然出身不好,往日里只怕没少吃苦头。他既要了她的身子,并许诺了她荣华富贵、安稳日子,便该担负起自己应尽的责任来。 阮然见他没有提脚就离去,心下高兴的同时,瞧见了内寝里空无一人。 她作势要翻身下榻,走到梨花木桌案旁替沈耀斟一杯茶水。边动作着,她嘴里还不忘道:“爷想喝什么茶水?” 沈耀本是心思沉沉,只低敛着眉目不曾言语,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阮然的动作。 待女子如莺似啼的嗓音响起后,他才瞧见已亦步亦趋地走到梨花木桌旁的阮然。 她仿佛是在忍着身上的痛意,一步步地走得极为缓慢,好不容易走到了梨花木桌旁,还要伸出那双莹白的皓腕去举起那一壶泡得满满的茶水。 可阮然还在病中,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 她手腕里的气力并不足以支撑着她举起那沉重的茶盏。 这一幕映在沈耀的眼里,便是一个清弱如轻烟的女子,哪怕使不上力,也惦记着要为他斟茶倒水。 他有心于心不忍,想出声阻拦她一句。 却见梨花木桌案旁的阮然已固执地举起了茶壶,那沉甸甸的份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手腕一脱力,她惊呼一声,这便要丢开了茶壶,整个人也朝着地砖上倒去。 这重重地一摔,必定会摔得她头破血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万念俱灰的阮然耳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被一双苍劲的大掌箍住了腰肢。 转瞬间,阮然便被男人身上的清冽墨竹香味团团包围,慌乱之中,她双手双脚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便只能紧紧地攀在了沈耀的胸膛之上。 “你还病着,不必如此。”沈耀泠泠的嗓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来。 阮然倚靠在他的肩头,一颗心跳得极快。 她被男人牢牢地环抱在怀中,此刻心中也后怕不已。 要知晓她方才拿着茶壶时那副孱弱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丢开茶壶往地上摔去也是她在赌,赌沈耀会怜惜她,会从内寝奔到明堂抱起她。 沈耀的胸膛温热又暖意融融,身处其中的阮然便趁着沈耀瞧不见她的时候勾唇一笑。 而后,她才柔声答道:“是妾身不好,让沈爷担心了。” 沈耀也有些不自在,阮然浑身上下皆绵软无比。 女子淡雅沁人的清香丝丝密密地飘入他的鼻间,刹那间便让他忆起了那旖旎的一夜。 况且阮然虚弱得厉害,只能攀住他的身躯才能勉强站立着。 沈耀又不能推开她,当下也只能抱着她去了内寝。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只剩咫尺。 屋外的朱嬷嬷端着汤药进屋,一进屋便瞧见了沈耀抱着阮然的这一幕。 她识趣地退到了外间,并吩咐沁儿和雪儿:“不要进屋去叨扰两位主子们。” 沁儿和雪儿自然唯朱嬷嬷的吩咐是从。 尤其是雪儿,她本就认了朱嬷嬷做干娘,此时便感叹着说道:“我瞧着,咱们姑娘是有大造化的人呢。” 朱嬷嬷也笑:“谁说不是呢,你们瞧着吧,今夜世子爷是一定会留宿在梅园里的,姑娘心里有的是主意。” 第8章 她的祈求 朱嬷嬷没有看错人,阮然一被沈耀抱进内寝,便红着眼眶落了泪。 月上枝头,夜雾迷蒙。 起初阮然不过是为了博取沈耀的同情才掉的眼泪,可哭着哭着竟是又动了情。 身上那些细细密密、难以言喻的痛意钻入她的五脏六腑,轻而易举地便激出了她心中的委屈。 沈耀将她放在镶云石架子床上后,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怀中的娇人儿,眼眸如沉放已久的墨砚,不起丝毫波澜。 这样的冷漠淡然持续到他觑见了阮然眸中潋滟而起的泪花时,冷漠才终于化为了深深的无奈。 说到底,他眼前的女孩儿不过才刚刚及笄。 没享过多少福气,活到如今的年岁却吃了不少苦头。 思及此,沈耀的说话声不免放柔了几分。 “别哭了。”他说。 男人的嗓音里没有不耐,也没有轻视。 于是,阮然便抬起了那双雾蒙蒙的泪眸,哽咽着说:“都是妾身不好。” 她这副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让沈耀分外不喜。 只是不喜,却也不好把在刑部审讯犯人们的一套用在这么一个生着病的柔弱小姑娘身上。 所以他只是蹙起了剑眉,长身玉立地站在阮然身前,告诉她:“不要哭,这事是晴雪的错。” 沈耀已踏足梅园一个多时辰,到了这一刻,他才在阮然跟前提起了晴雪这个罪魁祸首。 晴雪是严如月派来伺候阮然的丫鬟,这里头的深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沈耀的心是毋庸置疑地偏向严如月的。 偏偏他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眼瞧着阮然疼成了这般模样,心里总是不赞成严如月过激的做法。 当然,这事兴许就是晴雪的自作主张,严如月根本不知情。 沈耀也不想再追究下去,只想以发卖了晴雪作为此事的了结。 所以,阮然受的委屈与苦痛便无处申斥。 沈耀的心里难免会有几分愧怍。 于是,泪意盈盈的阮然便趁热打铁道:“让爷担心了一场,就是妾身的错。” 话说到此处,沈耀也是被她噎了一噎。 夜风飘入窗牖,拂起那摇摇曳曳的帘帐,阮然躺在宽阔的架子床上,沈耀则只立在她身旁,这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一趟一立,两人之间的距离分明不远,可又好似在对视的沉默里划开了天堑般的距离。 他第一次与阮然相见的时候,便告诉过她,他二人之间只是一场钱货两讫的买卖。 阮然为他生一个子嗣,他给予她后半辈子的权势富贵。 别的,她想也不要想。 如今瞧来,阮然处处都做的极好。被晴雪害了也不敢随意攀扯到严如月身上,身子各处都作痛,也谨守着自己的本分,小心翼翼地不敢惹了他的不快。 她这般胆小怯懦,倒显得沈耀格外仗势欺人。 沈耀心中不仅浮起了些愧怍,现今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两人僵持了一番,谁都没有率先打破着亢长的沉默。 还是屋外的朱嬷嬷隔着窗牖听见了这些沉默,方才端着汤药走进了里屋。 她笑吟吟地招呼着沈耀落座,又服侍阮然喝下了汤药,趁着沈耀的眸光没往她和阮然的方向眺望来,朱嬷嬷便压低了嗓音道:“姑娘该想法子让世子爷在梅园留宿才是。” 烛火摇晃间,阮然悄悄地朝朱嬷嬷点了点头。 瞧着阮然喝完汤药后,算算时辰也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沈耀便打算起身离去。 今夜,他没有要在梅园留宿的意思。 他方一抬脚,床榻上阮然便立时出身道:“沈爷。” 沈泱停了停脚步,回身望着阮然秀美的脸庞,心中略有些动容。 他便挪开眸光,与朱嬷嬷说:“去我私库里拿五百两银票,算是给她的补偿。” 五百两银票于阮然而言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当初爹娘把她当死契卖给人牙子时只卖了七两银子而已,这五百两银子,是她几辈子做牛做马也无法偿还的数字。 只是这么一笔庞大的数目也没有打乱阮然的心志,眼见着沈耀好似是要以钱财来打发她。 她立时抬起朦胧的泪眼,小心翼翼地问:“爷今晚能不能留在梅园里?” 这话一出,非但是沈泱浑身一震,连一旁的朱嬷嬷都忍不住瞪大了眸子。 她不明白阮然使的是什么法子,若要邀宠,有的是法子能使,怎么好这般大剌剌地求世子爷留下来? 沈耀最不喜女子野心勃勃,肆意邀宠。 果不其然,阮然这话刚说完,那头立着的沈泱脸色已明晃晃地冷淡了下来。 他隔着烛焰深深地打量了阮然一眼,而后道:“为何?” 嗓音虽辨不出喜怒来,可对其了解甚深的朱嬷嬷知晓,他家世子爷只要摆着这般从容的姿态打量一个人,便说明他心里已对她有了忌惮。 朱嬷嬷心中很是懊恼,只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人、押错了宝,这阮然其实蠢笨无比,根本没有能与严如月叫板的心机与志气。 就在内寝里的气氛降到冰点之时,阮然却一脸平静地望向了沈耀,而后道:“爷将妾身买来梅园,是为了让妾身早日怀上子嗣。妾身的娘亲虽做过好几年稳婆,知晓女子一月里哪几日最容易受孕……” 提到受孕二字后,阮然的脸颊处也染上了些嫣红,愣了一息后,她才鼓起勇气说:“妾身不敢奢望其他,爷将我从那活死人堆里救出来,妾身只想早日怀上子嗣,才能报答爷的恩情。” 话尽于此,朱嬷嬷恍然大悟,总算是明白了阮然这一步计谋的用意。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她早早地与沈耀表明自己的心迹,便是给自己冠上了个能光明正大地邀宠的理由。 沈耀买她就是为了要子嗣,那她就要用子嗣来留住沈耀。 留住人是第一步,留住心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第9章 沈耀对她的补偿 阮然说完这一番话,沈耀并未第一时间离去。 他立定在阮然身前,回身瞥了她一眼后,便道:“你还病着,倒也不急于一时。” 沈耀只在心里感叹着阮然的谨小慎微。 也许是今日晴雪下药的举措吓破了她的胆子,让她萌生了些许退意。 这梅园明明是沈耀名下的院落,如今竟是成了人人都能来撒泼的地方。 他的妻子如月心思纯善,要么是晴雪自作主张,要么是她身边的嬷嬷们怂恿着她对阮然下手。 沈耀总是不愿意去相信严如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无论如何,阮然总是受了不少委屈的。 “你放心,今日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沈耀应允着给阮然许了诺。 他一言九鼎,既是答应了阮然,就不会失诺。 沈耀入刑部三年,凝眸望着人时,他便不再是沈国公世子沈耀,而是刑部天牢里捏着犯人们生死大权的刑部侍郎。 阮然压着心口的恐惧,将出口的话语放在心口揣摩片刻,便道:“爷,妾身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因自己的身子而耽误爷子嗣的大事。” 说着说着,她的五脏六腑又抽痛了起来,这痛意漫上心头,染红了她的眼眶。 阮然便用这样想哭不敢哭,想呼痛又要顾忌沈耀感受的姿态,盈盈地凝望着他。 沈耀怔了怔,一旁的朱嬷嬷也是怕他当真要绝情地离去,便也上前劝诫:“天色已晚,爷回去一趟也是劳累,不如就宿在梅园里吧。” 几息间,回答朱嬷嬷的只有一段亢长的沉默。 阮然低敛着清浅眉眼,也在暗自等待沈耀的回答。 不知等了多久,上首的男子才轻启薄唇,答了句:“好。” 朱嬷嬷与阮然都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阮然体内的痛意还没有全然褪去,要想服侍沈耀也是勉强。 她心里也没有要急于求成的意思。 夜里,沈耀宿在了罗汉榻里,阮然则躺着与他只有一面珠帘之隔的镶云石架子床上。 两人一夜无话,喝了张太医开的汤药之后,阮然也好转了不少。 后半夜里,她全无睡意。只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帐去瞧罗汉榻上的沈耀。 帘帐上的夕颜花纹样傲骨挺立,栩栩如生。 阮然心如明镜,缓缓地阖上了杏眸。 她想,来日方长,她只要徐徐图之,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 曦光撕破一夜的昏暗。 阮然醒来时,沈耀已不见了踪影。 朱嬷嬷正带着沁儿、雪儿和一个极为眼生的丫鬟在洒扫着正屋里的陈设和器具。 眼瞧着阮然苏醒,朱嬷嬷便撩开帘子进了里屋,朝她福了福身道:“姑娘,爷给你安排了个大丫鬟。” 说话间,朱嬷嬷便将那眼生的丫鬟带进了内寝。 那丫鬟生的平平无奇,一应打扮却十分干练端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瞧着就是个利落之人。 “奴婢名为方箬,给姑娘请安。”芳箬立时跪在了地上,朝阮然磕了个头。 既是丫鬟要伺候主子,总是要下跪磕头一回的,所以一旁的朱嬷嬷也不曾出声阻拦芳箬。 阮然见状也端坐着受了芳箬的礼,等她磕完头后,才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以后,就要多靠芳箬姐姐提点我了。”她笑意盈盈的神色间潋滟着柔善又纯净的光华。 芳箬神色淡淡,与阮然见了礼后便道:“世子爷吩咐奴婢好好照顾姑娘,奴婢不敢托大,往后只敢唯姑娘的命是从。” 她谨守着规矩,与阮然说话时死死地垂着头,将自己的姿态摆的极低。 阮然暗自打量了她一回,心里感叹着像沈国公府这样的世家大族里教养出来的丫鬟,举手投足间的气韵可比小门小户的闺秀还要落落大方。 譬如眼瞧的芳箬,明明是生的其貌不扬,却说话的语态、做事的分寸,处处都让人挑不出错来。 阮然知晓这是沈耀对她的补偿。 一个机灵懂规矩的丫鬟伺候着她,她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这补偿可比金银财宝要好得多了。 她心里十分高兴,当即想学着朱嬷嬷收服沁儿和雪儿的法子赏赐芳箬一番。 只可惜她囊中羞涩,当下只能朝朱嬷嬷递去个困窘的眸光。 好在朱嬷嬷也是聪慧之人,这便从袖袋里拿出了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并对芳箬说:“这一袋银子往后就由姑娘你来保管,还有这梅园整个的调度,沁儿和雪儿两个丫鬟都要靠芳箬姑娘你了。” 朱嬷嬷这话的意思是,将梅园的钱财和权力一并交给芳箬。 寻常丫鬟听了这话必然会欢喜不已,可芳箬只是拘谨着身形,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她言简意赅地应下,不等阮然吩咐,便利落地服侍着阮然起身洗漱。 用完早膳后,芳箬便领着沁儿和雪儿收拾厢屋的铺盖。 阮然趁着芳箬不在身前,问起朱嬷嬷她的来历。 朱嬷嬷笑道:“芳箬本是伺候金阳公主的奴婢,后去了爷身边服侍。她为人忠实又可靠,爷是心疼姑娘才会让她来梅园伺候着呢。” 金阳公主身边的奴婢,见识与胆魄自然与寻常奴婢不同。 阮然愈发满意,笑眼弯弯地说:“这一招苦肉计,算我赌对了。” 这话一出,朱嬷嬷不由地想起了昨夜阮然被痛意磨得脸色煞白的可怜模样。 受苦受痛了一夜,好歹是搏得了世子爷的一两分怜惜。 “姑娘聪慧,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打发了晴雪这心腹大患才是,只是这消息传回清月阁,只怕又会闹出许多事端来。” 朱嬷嬷是见识过严如月蛮横跋扈手段的人,当下便叹息了一声道:“老奴知晓姑娘心里是有成算、有志气的,既是有志气,那便迟早会与夫人对上。只是您如今羽翼未丰,切记一定要以示弱为先,不可与她硬碰硬。” 第10章 震怒 隔了一夜,晴雪被人牙子发卖的消息便传回了沈国公府。 唐嬷嬷被吓了一跳,走回清月阁的路上脸色难看至极。 晴雪是严如月的陪嫁丫鬟,当初镇国公夫人打的是要让晴雪做媵妾的打算。 她这般美貌与身段的女子,自小被眼前的荣华富贵侵染,胃口也被养大了。 有几次严如月来小日子的时候,晴雪卯足了劲要去沈耀跟前显眼。 沈耀却连个眼风都没往她身上递,反而让严如月发了一通大火,自此不让晴雪进清月阁正屋伺候。 陪嫁丫鬟代表着严如月的脸面,严如月哪怕再厌恶晴雪,也不好将她整治的太狠。 否则伤的就是自己的颜面。 昨日将晴雪送去梅园,打的就是要以一个妖孽制衡一个妖孽的念头。 这两日,金阳公主不在沈国公府,严如月日子过的十分舒心。 连带着唐嬷嬷也嚣张跋扈了起来。 冰霜和苟儿乍然瞧见了唐嬷嬷怪异的脸色,立时追问缘由。 “你们都退下吧,我一人去见夫人就够了。”唐嬷嬷叹息了一声,面容里大有山雨欲来的惊惧。 两个丫鬟见状便退了下去,只一心去庭院里教养刚入府的小丫鬟们。 唐嬷嬷走进正屋,抬眼便瞧见了坐在紫檀木扶手椅里的严如月。 因沈国公府的中馈被金阳公主牢牢握在掌心的缘故,严如月一日到晚也只需管好自己的清月阁而已。 她穿了一身家常素衫,正施施然地坐在白玉石翘头案后,提着羊毫气定神闲地练字。 桌案前青铜鼎里清香袅袅,烟雾蒙蒙。 朱嬷嬷定定地瞧了严如月一眼,依稀忆起她家夫人在闺阁时享誉京城的才名。 当初鹿鸣花宴上严如月靠着一首《采莲诗》艳惊四座,也入了沈耀的眼。 只是娇花入了深宅大院,一日日地也失了当初的艳丽颜色。 朱嬷嬷回过神后,便走进了正屋,本是想蹑手蹑脚地不打扰她练字,却不想一进屋便听见了严如月的声音。 “嬷嬷来了,是世子爷宿在了梅园吗?”严如月坐定着身姿,不曾抬头,只如此问道。 远不止如此! 朱嬷嬷被她唬了一跳,捂着心口,斟酌道:“夫人别恼,那外室不过是个玩意儿,生了孩子后便会被咱们打发得远远的。爷是为了姑娘好才收用她,夫人若是为了这么个不值当的人和世子爷离了心,才得不偿失呢。” 严如月搁下了手里的羊毫,朝她展颜一笑:“嬷嬷放心,我都明白。” 那一夜,沈耀在去梅园收用了阮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沈国公府。 他向严如月诉说了他的身不由己,并告诉她:“等那外室生下孩子后,我便会让人将她送出京城。” 夜风呼啸四起,沈耀握着她的柔荑,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如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是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成婚三年不纳妾、不收用通房丫鬟便是他珍爱着严如月的证据。 严如月也爱他至深,这才会弃了自己的贤惠的名声,只是不愿与旁人分享了自己的夫君。 从回忆中抽身,严如月便也笑着与朱嬷嬷说:“嬷嬷放心,我不会恼,也不为了这么个外室而与世子爷离心。” 她只是有一点伤心难过,只是需要些时间来说服自己而已。 朱嬷嬷瞧见了严如月面容里苦中作笑的勉强,心里疼惜不已,只道:“夫人,咱们只要再受些日子的委屈,一切就都过去了。” 话音甫落,正在庭院里训诫小丫鬟的冰霜忽而走到了正屋门前,难堪的面容里露出几分惊烁。 幸而严如月转身朝向了内寝里侧,只有朱嬷嬷第一时间瞧见了鬼鬼祟祟的冰霜。 她便安抚了一番严如月,寻了个空走到廊道上问霜雪。 “怎么了?”朱嬷嬷连忙追问。 “梅园刚递来的消息,说后街里的人牙子赶去了梅园里,不多时便带出了模样俏丽的姑娘。奴婢派人去问了,那人牙子说是晴雪姑娘。” 朱嬷嬷脸色大变,“我已知晓此事,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向夫人开口。” 外室根本不可能有胆量,有本事去发卖正室送去的丫鬟。 能下这样命令的人只可能是沈耀。 晴雪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代表着夫人的脸面,世子爷这样的做法,是在明晃晃地打夫人的脸。 “世子爷为何要这么做?”冰霜惊呼出声,险些没有压住自己喉咙里的嗓音。 朱嬷嬷忙示意她轻声些说话,若是让严如月听见了,今夜清月阁便要鸡犬不宁了。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出口的时候,便见廊道里已走来了素服美人。 朱嬷嬷与冰霜一起回头,正瞧见了倚靠在门廊里的严如月。 她不知何时立到了两人身后,如花般的娇容里浮现出几分震怒与哀伤。 朱嬷嬷忙以假笑掩饰心中的尴尬,只说:“夫人怎么出来了?” 她心里不断祈祷着,祈祷着严如月不曾听闻她与冰霜的话语。 可不幸的是,严如月不仅听见了,还把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一刹那,严如月怔在了原地,手脚冰凉不已。 她悲怆一笑,问:“你们也不必瞒着我,是爷发卖了晴雪,对吗?” 严如月潸然泪下。 朱嬷嬷见了心疼不已,立时拿了软帕要替她拭泪。 严如月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她一双泪意涟涟的眸子正紧紧盯着冰霜不肯挪开,动也不动,只想问:“你可问清楚了,真是晴雪被发卖了?” 严如月的眸光似嗜骨冷箭,冰霜瑟缩着身子,半晌不敢抬头,只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问清楚了,那人牙子买去的姑娘就是晴雪。人牙子还说了,刁嬷嬷让她替晴雪挑个正经的去处,也算是……” 后头的话,冰霜在瞧见严如月越来越黑沉的脸色后,惊惧着不敢再说下去。 严如月便朝着她逼近了两步,只问:“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11章 梅园添人 “那人牙子还说,刁嬷嬷吩咐她要把晴雪卖去正经人家,可不能伤了夫人的颜面。” 刁嬷嬷是金阳公主身边的忠仆,素来唯金阳公主马首是瞻,往日里可没少给严如月使绊子。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为严如月考量的话,飘入严如月的耳畔,倒显得像是在讥讽嘲笑她一般。 果不其然,严如月听完这话脸色愈发阴冷不堪。 丫鬟们都知晓严如月的脾性,一时间都垂着首不敢言语。 严如月在廊道上立了片刻,才同唐嬷嬷回了清月阁的正屋。 唐嬷嬷知晓她心里已掀起了怒火涛浪,一进屋便阖上了屋门。 几息间,屋内便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瓷器碎裂之声。 一地的瓷器碎片,博古架上的青玉瓷瓶已所剩无几。 朱嬷嬷并不心疼这价值不菲的瓷器,只担心严如月会在盛怒之下伤了自己的手。 “夫人别恼,咱们的本意就是要找机会打发走了晴雪,如今晴雪已走,也算是解决了咱们的心头大患。” 这话说的十分勉强,无论严如月如何地嫌恶晴雪,可晴雪也是她的陪嫁丫鬟,代表着她的脸面。 沈耀才去了梅园两次,怎么就能被那外室勾.得发落了晴雪? 严如月难以压抑自己胸膛里的怒火,指着唐嬷嬷问:“我早就和嬷嬷说过了,让夫君收用外室,还不如抬起晴雪来!好歹晴雪是个蠢东西,总不会翻出什么风浪来,这外室什么脾性手段,咱们都一概不知呢。” 怒意到了顶,严如月便开始怨怪唐嬷嬷,可怜唐嬷嬷忠心耿耿,为着她出谋划策,一日不得歇。 当初唐嬷嬷也曾劝过严如月几次,大意是让她抬举起晴雪来,晴雪总有几分美貌在,有了子嗣后,也可把子嗣抱给严如月养着。 卖身契在手,谅晴雪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只是严如月死活不肯应下此事,还将晴雪赶到了最东边的花房里当差。 唐嬷嬷心里委屈,却也只能承受着严如月的怒火。 “是老奴不好,可如今也不是咱们互相抱怨的时候,还是要想法子探听一下那外室的心性,若真是她在兴风作浪,就要想法子除了她才是。” 严如月冷静了下来,只道:“是我不好,嬷嬷别往心里去。” 唐嬷嬷不过淡淡一笑,压下心头的委屈后,便又出去为严如月卖命。 * 金阳公主府里。 朱嬷嬷说起了阮然的心计,“奴婢瞧着这姑娘心里是有成算的,也知晓不能让晴雪留在梅园里,这便使了苦肉计将晴雪发卖了。” 金阳公主慵懒的坐在紫檀木太师椅里,出口的话音里满是松快:“你这话的意思是,这是个能与严如月斗上一斗的女子?” 朱嬷嬷点了点头,知晓金阳公主心里高兴,便又向她讨要了两个小厮。 “梅园里没个跑腿的人也不像话,老奴斗胆为姑娘向公主讨要两个得用的小厮。” 话音甫落,金阳公主抬起矍铄又璨亮熠熠的眸眼,深深地瞥了朱嬷嬷一眼,笑道:“你很喜欢她?” 朱嬷嬷赧然一笑,有些拘谨地答话:“老奴是公主的人,做的每件事都只想着公主一个人,若阮然能怀上世子爷的子嗣,多少也能煞一煞严如月的气焰。” 侍立在金阳公主身侧的金嬷嬷觑着她笑道:“公主您瞧,这老狐狸是成精了呢。” 金阳公主也笑,“好了,你就挑那几个身上有些功夫的小厮带去梅园吧。” 话音甫落,朱嬷嬷也眉开眼笑地应和道:“还是公主疼人。” 金阳公主冷哼一声,还挑起青葱般的玉指,指着身侧桌案上的糕点道:“将这糕点也带去梅园吧。” 于是,朱嬷嬷赶来公主府时两手空空,回去时却满载而归。 那两个小厮一个叫石头,一个叫石柱,生的都十分老实,手里也有几分拳脚功夫。 朱嬷嬷笑着与阮然说:“姑娘放心,往后梅园内外就有这两个小厮护着您,一般人可奈何不了他们。” 阮然听后,便将给石头和石柱的赏钱加厚了几成。 晴雪一走,沁儿和雪儿便在芳箬的教导下管起了阮然的衣衫和钗环。 朱嬷嬷让人去珍宝阁里给阮然买了两副头面和几匹布缎。 仔细打扮了一番后,也瞧不出阮然从前只是个卑微的奴婢,瞧着也有几分端庄宁雅的气韵。 朱嬷嬷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只道:“姑娘好好打扮一番,瞧着也不比夫人差呢。” 阮然端坐在缠枝纹梳妆镜台后,娉娉婷婷地一坐,朝着镜中的人儿娇笑了一番。 “多谢嬷嬷夸赞。” 朱嬷嬷还有一堆事务要忙,搁下糕点便退出正屋。 阮然静静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后娇容里露出几分盈盈怯怯的美色。 她在学着女人嫣然一笑时的春.情。 阮然心里明白自己如今只能倚仗着美色,对男子嫣然一笑时也要多要将笑意绽放到最美。 无论沈耀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肯踏足梅园,她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12章 再去梅园 梅园门前的路是京城西街,西街走到底便是英平王府。 英平王府的小王爷英武与沈耀十分交好,他这个闲散王爷无事可做,便时常去刑部寻沈耀说话。 这两日,金阳公主与英平王妃在一处为英武挑选世子妃。 英武生的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又有这么好的家世和前途,英平王妃总想着要给他挑个样样都出挑的贵女为妻。 只可惜英武瞧上了花月楼的魁娘,那魁娘名为南烟,打着卖艺不卖身的名头在花月楼里揽尽了所有贵客的目光。 包括英武。 英平王妃知晓此事后气得七窍生烟,只恨不得即刻让人冲去花月楼将南烟打杀了。 英武死死拦在她身前,并许诺会尽快迎娶王妃。 他是真心心悦南烟,也明白她的身份不可能为他的正妻,至多只能做个妾而已。 饶是如此,英平王妃都不肯点头,只说南烟这般的贱籍女子入英平王府的门,只会辱没了他们的门第。 直到英武以绝食和不娶正妻相抗争,英平王妃才点了头。 今日英武去刑部寻沈耀时,沈耀正审问了一批在岭南一带为非作歹的贼人。 这些贼人们嘴都极硬,不管刑部的狱卒们怎么审问,都不肯松口。 直到沈耀入了天牢,将那放在架子上的刑具在贼人身上使了一番。 没多久那贼人便吐了话。 其余的刑部官员们皆对沈耀肃然起敬,私下里调侃他是从地狱归来的罗刹恶鬼,面上却要恭维奉承道:“还是沈大人有手段,若换了我们,怕是一辈子都无法从那群贼人嘴里审问出些什么来。” 沈耀面容里不见笑影,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又埋头钻入这纷杂的公差之中。 英武登刑部大门时,一进廊庑便瞧见了窗牖后正在提笔写口供的沈耀。 “慎之。”英武走到沈耀身旁,笑着唤他道。 沈耀抬起头来,瞧见英武后便搁下了手里的狼毫,问他:“来刑部做什么?” 四下无人,英武便道:“我听说你收用了个外室,特地来问问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英平王府与镇国公府早些年因为长辈间的恩怨,两家人是水火不容。 英武虽与沈耀交好,却不喜欢严如月的为人,又因为严如月屡次忤逆他的姑母金阳公主,他就愈发瞧不上她了。 “难道是那外室生的貌美如天仙一般?”英武问。 沈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英武才收起自己嘴角的笑意,只道:“我今日来寻你,是有件事要你帮忙。” 沈耀这才提起了几分兴趣,抬眸望向他。 英武便道:“自进了王府的大门后,南烟总是闷闷不乐,有时连膳食也没心情用,我瞧着实在心疼,便想让小嫂子去劝一劝她。” “小嫂子”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后,沈耀的脸色陡然铁青不已,立时沉声道:“别乱说。” 英武比沈耀小三岁,自小便怕这个不苟言笑的表哥,一见他摆脸,便嗫喏着说:“本来就是小嫂子。” 沈耀知晓他就是这么一个混不吝的人,偏偏又对那个魁娘出身的女子动了真情。 为了这名为南烟的女子,英平王妃气得人都苍老了几分。 眼瞧着英武即将要娶妻,沈耀正想劝一劝他多珍视些正妻时,却听英武说:“南烟若是不活了,我也绝不苟活。” 他这样一个事事都不入心的性子,却为了个魁娘持正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凝着眸坚定又真挚地说:“表哥难道也是那等只看出身与门第的俗人吗?我心爱南烟,只是因为她是南烟,这世上唯一的南烟而已。” 这时的沈耀听了这番话,只是感叹着英武的无可救药,他就像被那魁娘下了蛊毒一般,将体面与清明的心智丢弃了个彻底。 这般不知轻重。 他作为英武的表哥,肩负着要劝他迷途知返,领他走上正途的责任。 所以他便耐下性子与英武说了好些大道理,只可惜英武充耳不闻,只道:“表哥就说,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吧。” 亢长的沉默之中,沈耀与英武对视着彼此。 最后还是沈耀先败下阵来,只道:“好,我答应你。” * 当日夜里,沈耀再度登了梅园的门。 彼时阮然正在与朱嬷嬷一同用膳,主仆有别,朱嬷嬷便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了梨花木桌案旁。 瞧见沈耀的身影后,阮然与朱嬷嬷皆愣在了原地。 阮然率先起身,惊讶过后便施施然地迎到了沈耀身前,笑着说:“爷来了。” 朱嬷嬷立时要让丫鬟们去酒红楼买几道沈耀爱吃的膳食,瞧着是要劳师动众的模样。 沈耀却摆了摆手,道:“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 阮然捏紧了手里的软帕,朝他展颜一笑后,道:“爷不妨坐着说话。” 话毕,她柔嫩似水的纤纤玉指便覆上了沈耀的肩膀,轻轻柔柔地要替他褪下官服。 沈耀眼瞧着她忙碌,卡在喉咙口的话噎了一噎,待阮然奉上了温热的茶水,方道:“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阮然闻言便往团凳上一坐,笑盈盈地问:“世子爷但说无妨。” 朱嬷嬷立时退了下去,给沈耀与阮然一个独处的机会。 她一走,沈耀便叹息了一声,对阮然说:“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他语气里万分客气,阮然心下有了计较,便笑着问:“爷有何吩咐?” “明日我会带一个女子过来,她近来情绪不佳,你多劝着她些。” 沈耀这话说话,阮然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霎时漏了一拍。 她不敢置信,沈耀明明才收用了她这个外室,为什么又与别的女子有了牵扯? 难道是不满意她了吗? 短暂的怔愣后,阮然勉强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只问:“爷想让妾身怎么劝她?” 她稳住了心神,柔柔地询问着沈耀。 沈耀瞥了一眼阮然,顿了一息,眸色深深地注视着她道:“让她想清楚些,好好侍奉主母,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要安分守己。” 她骤然听明白了沈耀的言外之意。 侍奉主母,安分守己,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字字句句都在告诫着阮然,不要有非分之想。 第13章 夜宿 无论阮然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面上还是端得柔顺宁静。 她旁敲侧击道:“爷的吩咐,妾身不敢违逆。只是妾身蠢笨,不知那女子的身份是何?妾身劝解她的话语该轻一些还是重一些?” “她是英平王世子的妾。” 这一声,让阮然悄悄地松了口气。 既是旁人的妾室,她便没有再往下探究的意思,只安静地听沈耀的吩咐。 沈耀瞥了一眼阮然,思忖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她叫南烟,是魁娘出身,不知使了什么样的手段入了武哥儿的心。” 寥寥几句话,便将沈耀的心性暴露无遗。 在他眼底,主母与妾室之间有天壤之别,妾室一旦有了要往上爬的心思,那便是大逆不道。 阮然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旋即又在沈耀看不见的阴影处改换了面色。 她抬起盈盈的眸,楚楚可怜地望向他:“爷放心,妾身不敢有这样僭越的心思。” 她这般直言不讳。 哪怕沈耀心里的确存了些要敲打阮然的意思,俊朗的面容上也浮现了几分尴尬。 偏偏阮然还要郑重其事地从团凳里起身,朝着他福了福身,道:“爷当初把妾身从那活死人堆里救了出来,妾身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报答爷,爷的吩咐,妾身自然谨记心头。” 梨花木桌案上摆着的烛火摇摇曳曳。 沈耀瞥了她一眼,便清咳了一声,道:“坐下吧。” 阮然见好就收,往团凳上一坐后便朝沈耀莞尔一笑。 “爷喝些茶润润口吧。”女子青葱如白玉的手指端着茶盏递到了他眼前。 纯澈的莹白晃了晃他的眼,沈耀移开了视线,抿了口茶后说道:“这事做好了,自有厚厚的赏赐等着你。” 阮然笑着应了,心里虽不在乎钱财之类的赏赐,却还是做出了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因她知晓,她只有这么做才能让沈耀放心。 不多时,沈耀便把英武与南烟之间的事都说给了阮然听。 他的嗓音低醇似清酒,再加上阮然甘愿沉醉其中,那双雾蒙蒙的灵透眸子正紧紧盯着沈耀不放。 内寝里,骤然多了几分旖旎缱绻的氛围。 沈耀抿了几口茶,便笑道:“英武他自小就是一副倔脾气,最爱和他父亲母亲斗嘴。起先我以为他要收用南烟只是要和他们怄气,如今日子一久,才发现他是真的动了情。” 为此,英武与英平王和英平王妃大闹了好几场。 因英平王和英平王妃膝下只有他这一个儿子,闹了一场后也只能由他去了。 说完这话后,沈泱便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火瞧了一眼阮然。 女子面容似含苞欲放的芍药花,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一般。 这般艳丽的容色,也无愧沈耀会在一堆女子里挑中了她。 他想,短短接触的几回里,阮然的脾性瞧着很是老实柔静,他也不是糊涂的英武。 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南烟。 “明日会有人把南烟带来梅园,你只需陪着她闲聊一阵子,再将安分守己的这番话说给她听即可。” 阮然点头,将沈耀的话记在了心间。 夜风呼啸而起,拍打着内寝里的窗桕。 沈耀抬首,望了眼屋外已深重的雾色。 而后,他的眸光又挪回了倾丝身上。 女子容色姣丽,他咽了咽嗓子,嗓音沙哑地问:“身子都大好了吗?” 昏黄的烛火随着阮然的心跳一般跃动着。 她点了点头,两靥处陡然晕出一片嫣红。 沈耀先起了身,男人英武挺秀的身躯立定在珠帘旁。 只见他顿了顿身形,而后回身凝视着倾丝道:“安歇吧。” 这一夜,春帐里翻红浪。 朱嬷嬷守在廊道外一整夜,连沁儿和雪儿都不能靠近正屋。 鸡鸣声响起时,朱嬷嬷才敢进屋去伺候两位主子们起身。 沈耀神色舒朗地在梳妆镜前穿衣,通身清明飒爽。 倒是躺在床榻上的阮然好似散架了一般虚浮不已。 朱嬷嬷嘴角的笑堆出了一朵花,只听他对沈耀说:“爷今夜可来梅园用膳?姑娘昨日与老奴研究出了个新菜肴,正想让爷尝一尝呢。” 这直截了当地邀宠之语飘入沈耀的耳畔,并未激起他多少的恼怒。 他只是回身瞥了眼床榻上羸羸弱弱的倾丝,道:“这两日我没空。” 意思是这两日他不会踏足梅园。 朱嬷嬷这才忆起明日是镇国公府的四小姐及笄的日子。 世子爷作为镇国公府家的姑爷,自然没有缺席小姑子及笄礼的道理。 朱嬷嬷叹息一声,只笑道:“爷有空了再来瞧姑娘就是了。” 沈耀穿戴好了衣衫,没有回话,也没有拒绝,算着时辰也该到了上朝的时候,便匆匆地离开了梅园。 自始至终,阮然都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朱嬷嬷立在床榻旁唉声叹气了一番,心里料定了阮然是太过伤心才不愿意言语。 她只好柔声劝解她:“姑娘别伤心,世子爷心里是惦记着姑娘的,早晚还会再来咱们梅园的。” 内寝里静悄悄的一片,因怕朱嬷嬷再误会下去,阮然便忍着痛开口道:“嬷嬷,可有药膏?” 她是真受不住沈耀的折腾,昨夜里求饶了几次,还是痛成了这般模样。 阮然自知是以色侍人的外室,也没功夫伤心难过,只想着向朱嬷嬷讨些药膏涂一涂。 朱嬷嬷会意,忙上前去瞧了阮然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她咋舌不已,一边去寻药膏,一边道:“姑娘下回也要软了嗓子求一求世子爷,否则在这事上,只有您吃苦的份儿。” 阮然笑着应道:“嬷嬷慧言,阮然记住了。” 涂完药膏后,阮然便叫了早膳。 昨夜劳累一场,她胃口大开,早膳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午膳前,有几个婆子叩响了梅园的大门。 第14章 试试她的深浅 朱嬷嬷担心来者不善,本是不打算为其开门。 阮然却淡然道:“这是爷的吩咐,嬷嬷将她们迎进来吧。” 朱嬷嬷自去开门,迎进梅园的正是南烟和伺候她的婆子丫鬟。 她也是认得南烟的,一个魁娘将小英平王迷得七荤八素,早就在京城里闻名遐迩。 “请进。”朱嬷嬷神色淡淡,将南烟等人领进正屋后便退到了耳房里。 四下无人,南烟也屏退了身边的婆子。 正屋的内寝里只剩下她与阮然。 南烟一身绛紫色芍药缠枝云锦衫裙,鬓间金钗环佩相击。 端的是一副富贵人家宠妾的模样,素白秀美的脸庞里潋滟着一抹笑。 “好久不见。”南烟朝阮然娇娇俏俏的一笑,杏眸里似是煊起了些泪花。 阮然叹了叹,起身走到南烟身旁,握住她的柔荑道:“这两年,你过的怎么样?” 两年前,两人在同一个人牙子手底下讨生活。 被当成贱奴,肆意践踏。 有几次南烟被打的皮开肉绽,都是阮然偷偷碾碎了草药来为她上药解痛。 她二人,是穷途末路时的患难之交。 后来,南烟去了酒楼里做魁娘,阮然蹉跎流浪了一年多的光阴,好不容易入了沈耀的眼。 今时今日,南烟为妾,阮然为外室。 两人在梅园团聚,眸中尽皆蓄满了热泪,只是不好太过失态。 “小王爷帮着我探听你的消息,后来听闻你做了沈耀的外室,他们又是堂兄弟,我便缠着他要见你一面,他便去求了沈耀。” 南烟一边说话一边落泪,唇角却含着笑。 阮然捏紧了她的柔荑,也感伤地说:“我一听是你,就知晓你必定是花了不少心思,才探听出了我的下落。”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南烟才抹了泪,笑着说:“今日来寻你,还有件很要紧的事要和你说。” 阮然一边为她斟茶,一边笑着答话:“我洗耳恭听。” 南烟却敛起了嘴角的笑意,面色沉沉地说:“那严如月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是个毒辣到不近人情的狠角色。” 阮然搁下了手里的茶盏,心头微紧。 南烟叹道:“去岁,爷带我去了一趟沈国公府,花宴上有个婢女不小心将酒洒在了沈耀身上,沈耀倒没有多生气,严如月却把那婢女打了个半死。”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这还不算什么,她进门三年无子,镇国公府本打算让她的庶妹进府为妾,她却硬生生地将庶妹推进了池塘,还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去救她的庶妹,毁她名节。” 严如月生的娇艳如花,内里却有一副蛇蝎般的心肠。 南烟打听得知阮然做了沈耀的外室后,可是吓得两个晚上都没合眼。 以严如月的狠毒心性,一旦她起了要对阮然下手的心思,阮然哪里还有活头? 她耗费心思来梅园走这一趟,只是为了告诉阮然:“你万万要小心,若有一日沈耀将你放在了心上,也是那把剑横在你头上的时候。” 阮然将南烟的话放在心头揣摩片刻,苦笑着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富贵,我总要想办法将它留在手心才是。” 闻言,南烟便抬头打量了阮然一番,瞧见她坚定又淡然的神色,方道:“我知晓的,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我总是担心你,所以才来这儿跑了一趟。” 两人之间的情谊不必深说,阮然也追问着南烟在英平王府的境遇。 南烟却只是淡淡一笑:“就那么一回事。” 见她不想多言,阮然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廊道外的婆子们轻咳了一声。 内寝里的南烟听见这轻咳的声响,脸色一变,只恋恋不舍地说:“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内宅里的女子出门不易,南烟已是在死死忍着眸中的泪意,起身与阮然道别。 阮然也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了梅园,回去后也对着梳妆镜落了一回泪。 晚膳前后,朱嬷嬷陪着阮然用膳时旁敲侧击了她一番。 意思是让阮然不要和南烟走得太近。 阮然面上答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南烟对她重情重义,她心里也盼着南烟的日子能过的更好些。 这一夜,沈耀果然没有赶赴梅园。 阮然睁着眼躺在镶云石架子床上,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翌日一早,阮然本是要在沁儿和雪儿的陪伴下给沈耀做一副扇套。 不想唐嬷嬷派人在梅园蹲点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朱嬷嬷出门的时机。 她便寻了几个市井粗妇,还带着一大群仆妇冲进了梅园。 起先他们只是在梅园重重地拍打着院门,大声嚷嚷:“小贱人,敢偷男人,怎么不敢出来和我们对峙?” 左邻右舍都朝梅园探去了眸光。 里屋里坐着的阮然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沁儿和雪儿气得不得了,只为阮然抱不平道:“她们这样嚷嚷,是为了给姑娘泼脏水呢。” 阮然笑沁儿沉不住气,只说:“我是外室,名声已是差到底了,还有什么脏水可言。” 雪儿闻言便蹙起了眉头,又问:“那她们这是在说什么?” 阮然慢条斯理地搁下了手里的针线筐,笑得淡雅又嫣然。 “她们是想试一试我的深浅,看看我是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若她开了门,与唐嬷嬷等人争吵起来,便说明她头脑简单,也没有多少心机可言。 可若是她安宁如山,能屈能伸到丝毫不在乎这点脏水呢? 严如月怕是会将她视若大敌,也会想尽法子将她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阮然便吩咐沁儿和雪儿:“你们去开门,就说我都被她们气哭了,问她们究竟想怎么样。” “是。” 梅园的院门开了。 唐嬷嬷带着乌泱泱的一帮人,凶神恶煞地站在廊庑之下,手里都拿着棍棒。 第15章 那外室不是省油的灯 沁儿和雪儿立时照着阮然的吩咐开了梅园的院门。 唐嬷嬷等人凶神恶煞地站在廊庑之下,手里还拿着几个棍棒。 沁儿和雪儿见此,心底不可自抑地生出惧意来,却还要遵照着阮然的吩咐质问唐嬷嬷等人。 “你们是什么人,好端端地为何要给我们姑娘泼脏水?” 这时,唐嬷嬷从那群仆妇中露了面。 沁儿和雪儿自然也是认得她的,当初她们在沈国公府伺候时,可没少吃唐嬷嬷的可苛责。 今时不同往日,现今她们已不在沈国公府里伺候着,便也不必再去瞧唐嬷嬷的脸色。 “唐嬷嬷,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代表着咱们沈国公府的体面,怎么好做出这等粗蛮的事来?”沁儿胆量略大一些,这便直视着唐嬷嬷质问道。 唐嬷嬷冷笑一声,抡起手掌便朝着沁儿的脸庞处扇去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沁儿和雪儿都措手不及,等沁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脸颊处已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意。 唐嬷嬷目光如利刃,紧盯着沁儿不放:“哪里来的贱婢,还敢来教你老子娘做事了?” 沁儿这下是真落了泪,眸中的泪水好似决堤般往外涌出,偏偏她又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奴婢,除了落泪以外,连回击唐嬷嬷的资格也没有。 唐嬷嬷也知晓这一点,便愈发肆无忌惮地咒骂着沁儿,只道:“多下.贱的小娼.妇,还以为自己傍上了高枝,也有胆子和你奶奶叫板了?仔细明日我让人牙子将你发卖到暗寮子里去。” 这话可说的太为难听了些,沁儿和雪儿又是气愤又是难堪,一时两人都红了眼眶,忍不住落下泪来。 唐嬷嬷俨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这便又要指着沁儿再冷言冷语地咒骂一番时。 梅园的正屋里忽而走出了娉娉婷婷的美人,几日不见,阮然的脸蛋里又洇出几分媚眼如丝的娇弱之态来,连女子瞧了也要朝她频频侧目,又何况是血气方刚的男子。 唐嬷嬷是忠仆,可若要她凭着良心说话,她便不得不承认,倾丝的容色要比严如月多几分妩媚和清艳。 幸而她家夫人有镇国公府嫡女的尊贵出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样样精通,又有世子爷的深厚情谊。 这卑贱的外室拿什么和夫人斗? 唐嬷嬷见了正主,总算是不再将矛头抛到沁儿和雪儿身上了。 她直视着向自己逶迤走来的阮然,嘴角扬起嘲弄的笑:“老奴还以为梅园里住着个哑巴呢,原来姑娘听见了这等声响,却只敢怯弱地让丫鬟出来迎人?” 唐嬷嬷毫不掩饰话里挑拨离间的用意,立在她身前的沁儿和雪儿垂着头不曾言语。 曜目日色下,阮然瞧见了沁儿脸颊上清晰无比的巴掌印,也听清楚了唐嬷嬷讥讽满满的话语。 在唐嬷嬷没有动手前,她还想着要藏拙示弱,没想到她避了,便是沁儿和雪儿受凌.辱和践踏。 如今阮然身边只有这两个丫鬟还算忠心,她若是眼睁睁地瞧着沁儿受辱而不为所动,这两个丫鬟难道还会再忠心耿耿的对她? 她既要的是沈耀的心,要的是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那便早晚要与严如月争个你死我活。 阮然想,她没什么好躲的,也没什么好避的,荣华富贵摆在眼前,谁人都有采撷争取的资格。 她慢条斯理地将沁儿和雪儿唤到了身前,恍如没听见唐嬷嬷的话一般,只柔声与两个丫鬟说道:“朱嬷嬷把药箱放在了内寝的博古架上,里头有金疮药,治这些淤伤最管用,快些进去涂吧。” 沁儿仍在垂首落泪,雪儿瞥了一眼阮然,实在不放心她一人在这儿对峙着唐嬷嬷那一拨人,便迟疑着不曾离去。 阮然莞尔一笑,眸中掠过些坚定又刚强的光华,“去吧,不必担心我。” 雪儿这才搀扶着沁儿进了里屋。 阮然注视着两个丫鬟离去的背影,瞧着两人走进内寝后,便回身迎上了唐嬷嬷打量自己的眸光。 她是这般的气定神闲、不以为然,丝毫没有因为唐嬷嬷身后人多势众的仆妇们就感到害怕难堪。 两相对峙之中,唐嬷嬷这个身经百战的体面嬷嬷竟是先沉不住气,开了口道:“姑娘不怕我?” 阮然笑得嫣然动人,只问:“我为何要怕嬷嬷?” 她想要的不只是个外室之位,也不愿生下沈耀的子嗣后便出京嫁人。既是想要一步步地往上爬,那便一定会与严如月争斗厮杀起。 阮然早想明白了摆在她眼前的是一条多么艰辛困难的路,可她是从活死人堆里挣扎着保下一条命来的人,前半世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死亦何惧?她有什么好怕的? 唐嬷嬷没想到阮然会有胆量回呛着她,脸色陡然变得铁青不已,正想用那些粗俗不堪的招数来试一试阮然的深浅。 却听阮然淡淡地开口:“嬷嬷不用使这些手段了,我不敢与夫人争辉,只想在梅园里安生地过自己的日子,还请嬷嬷回去和夫人说一声,她便是想尽法子除去了我,也还有千千万万个我等着她。” 说罢,阮然便头也不回地往内寝里走去,拂袖离去的身影里竟藏着几分蔑视与讥讽。 唐嬷嬷也是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沉着脸对身后的仆妇们说:“回去。” 她这话说的又凶又急,可把身后的婆子们也吓了一跳。 不多时,唐嬷嬷便赶回了沈国公府。 严如月正在准备着下月里的花宴名单。 自她嫁给沈泱后,年年都要办一回花宴,寻了旧日里的手帕交们喝茶赏花。 除了膝下没个子嗣外,严如月的日子可谓是过的十分舒心。 偏偏世家大族里最重子嗣,连这般骄傲的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夫婿去收用外室。 说到外室,严如月便搁下了手里的羊毫,将守在廊道上的冰霜唤了进来。 “唐嬷嬷去了这半天了,怎么还没有回来?”严如月问。 一遇上那外室的事儿,冰霜的话音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回夫人的话,唐嬷嬷如今也该回来了,您再等一等。” 说完这话,冰霜便去小厨房里端了一碟子模样精致小巧的糕点来。 严如月略吃了一两块糕点,才终于等来了唐嬷嬷。 一时间,满头大汗的唐嬷嬷急急切切地往清月阁里走来。 一进屋,她便关上了门窗,稳了稳自己喘急不已的气息后,与严如月说:“夫人,那外室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咱们可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了。” 第16章 来者不善 送走了唐嬷嬷后,阮然便亲自取了银匙,替沁儿涂了金疮药。 她一脸疼惜,动作又小心又温柔。 “下回偏头躲一躲,总是不能吃这样的硬亏才是。” 一旁的雪儿看着自己的胞姐泪意涟涟的模样,分外气恼:“那唐嬷嬷真是个刁妇,见了面什么话也不说就扇了姐姐一巴掌,姐姐这才躲避不及。” 阮然道:“早晚有一日,我不会再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 这世道里,哪里有主子会这般柔和珍视地与自己的婢女说话? 沁儿和雪儿虽知晓阮然是有意在拉拢她们,却也很吃这一套。 两人立时表了一番忠心。 不多时,朱嬷嬷从公主府里赶回了梅园。 她听闻了此事后,气得胸膛上下不断起伏,将石头和石柱唤了过来。 “你们是死了不成,有人来闹事,怎么不拿了棍棒把她们打出去?” 石头和石柱被骂的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后,颇为委屈道:“那可是夫人身边的唐嬷嬷!” 他们还没有理清楚,该在阮然和严如月之中如何抉择? 朱嬷嬷又气又恨,指着石头和石柱骂道:“两个糊涂蛋,你们是姑娘的人,以为在夫人那里还能得什么好处?不要你们的命都算她仁慈了,还在这儿瞻前顾后地,仔细我回了公主,让你们挨一顿棍子。” 这话一出,石头和石柱立时跪地求饶。 阮然也走出了内寝,笑着为两个小厮求了情。 “这一回,嬷嬷就饶了他们吧,想来他们也不是有心的。” 朱嬷嬷发作了一通,又喊打喊杀地要处置石头和石柱,其实不过是给阮然一个能拉拢小厮的机会而已。 果不其然,她一求饶,石头和石柱立时朝她磕了个头。 “姑娘大恩,奴才们罪该万死,往后再不敢这般糊涂了。” 阮然笑盈盈地让石头和石柱起了身。 “我的出身你们也知晓,旁人怎么议论我的也不要紧,人这一辈子可长着呢,不到死的那一日,谁都不知晓会发生什么。” 阮然幽幽地说完这一句话后,便问起朱嬷嬷镇国公府的家事。 经历了今日一事,只怕严如月会真真正正地将她纳进眼底。 兴许还会在沈耀跟前搬弄是非。 “不怕嬷嬷笑我,我对夫人的情况知晓的太少,只怕往后会吃暗亏,所以想听嬷嬷讲一讲她的事。” 朱嬷嬷会意,扶着阮然进了内寝。 她足足与阮然说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把严如月和沈耀的那点事说了个清楚。 当初金阳公主为沈耀挑选妻子时,一眼就瞧中了镇国公府二房的嫡女严如嫣,也是严如月的堂妹。 二房虽不如长房那般显赫,可严如嫣性子温柔娴雅,说话时轻声细语。 可提亲前夕,沈耀与严如月在一次花宴里相遇。 严如月才情斐然,当日因一首《采莲诗》而声名大噪。 沈耀心悦有才有德的女子,花宴上,严如月还将软帕掉在了他身前。 郎有情妾有意,沈耀回府,便让金阳公主去镇国公府长房求娶严如月。 都是镇国公府的嫡女,长房的声势还更显赫一些。 所以当初金阳公主也不曾拒绝此事。 “如今想来当初的才情说不定也是假的,否则怎么她嫁进沈国公府三年,一首诗都没有写过呢?” 朱嬷嬷随口一言,话里有浓浓的不喜。 阮然只将这话放在心头揣摩了片刻,也没有当真。 “写诗才情这样的大事,难道还能弄虚作假不成?” 朱嬷嬷笑答:“姑娘心思单纯,不知晓贵女为了好名声有多么会弄虚作假。老奴瞧着这严如月阴险狠毒的模样,和才女是半点也不搭边。” 她又想起了严如嫣的柔静模样,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倒是那位嫣姐儿,既有才华、性情也好,嫁去安国公府后两年内便生了一儿一女。” 当初若是沈泱迎娶了严如嫣,说不准现今也能儿女双全了。 阮然暗暗地将朱嬷嬷的话记在心间,又问她:“那庶妹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一茬,朱嬷嬷的脸色里陡然卷起几分恼火。 “那是夫人进门两年没子嗣的时候,公主看在她的脸面上,想从她娘家的庶妹里挑一个最老实的来给世子爷做妾。” 不曾想严如月竟丧心病狂到这等田地。 她不愿与庶妹分享自己的夫君,便使毒计推了庶妹下池塘,害得人只能远嫁岭南,夫君害只知吃喝嫖赌。 这辈子都算是毁了个彻底。 “爷当初,也愿意纳了夫人的庶妹吗?”阮然沉吟。 朱嬷嬷饮了口茶,接着道:“怎么不愿意?那庶妹性子十分老实,进门后最多担个贵妾的名声,还不至于分了夫人的宠爱。” 阮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就都好办了。 日色也接近昏黄,到了用膳的时候。 朱嬷嬷住了嘴,正要伺候阮然用晚膳时。 门廊处的小厮却急急切切地走到正屋门前禀报道:“姑娘,世子爷来了。” 沈耀这时赶来梅园,必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想来严如月必定是在他跟前搬弄了一番是非。 阮然略想一想,便知晓严如月嘴里勾勒出来的她,会是何等恶毒与心机的女子。 而沈耀,也一定会相信他重的妻子。 第17章 哭诉 朱嬷嬷如临大敌,连忙问阮然的意思。 阮然瞥了眼身前满满一桌的菜肴,莞尔一笑:“爷这个时辰来梅园,定是没用晚膳。” 朱嬷嬷会意,望向阮然的眸色里染着深深的敬佩。 不多时,朱嬷嬷便亲自去开了院门,将沈耀迎进了里屋。 他踩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而来,俊朗的面容里满是勃然的愠怒。 朱嬷嬷恍若未觉,只笑着和沈耀说起这一日的见闻。 沈耀充耳不闻,铁青着一张脸,步伐沉沉地往正屋里走去。 阮然早已施施然地走到了梨花木桌案前,摆低了自己的姿态,低眉敛目地恭迎着沈耀。 沈耀走至青石台阶之上,冷漠的眸光落在不远处的阮然身上。 左右廊道上还立着两个婆子和丫鬟。 丫鬟他是认得的,一个叫沁儿、一个叫雪儿。 沁儿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胆魄,竟敢以直视着沈耀的面貌而立。 金澄澄的余晖镀在她素白的面庞上,正好能让沈耀瞧清楚她肿得高高的脸颊。 沈耀游移在她脸颊处的眸光一顿,蹁跹疯长的怒意也有片刻的停顿。 恰在这时,阮然好似没事人一般笑问他:“爷可用了晚膳?” 一张娇嫩姣美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芙蓉面,身段婀娜惑人,举手投足间竟是柔静与和顺。 这样的女子,阖该是心思纯粹、安分守己的人才是。 又怎么能存了那样野心勃勃的心思? 一想到严如月流着泪的清怜模样,沈耀便觉心痛如绞。 才压下去的怒意又蓬勃着袭上他的心头,“我早先便与你说过了,不要起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沈耀呵斥了她一句后,便瞧见阮然的脸色陡然灰败不堪。 她怔怔地颦起了柳眉,潋滟着霞光的美眸里既疑惑又委屈。 美人落泪,低溅出来的泪花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线。 偏偏沈耀炽热又满是审视的眸光正紧紧盯着她不放,让阮然哭都不敢哭。 两相对峙之中,廊道上的丫鬟都朝着阮然与沈耀所立之地探去了眸光。 沈耀冷冷地瞥她一眼,还是给她留了点面子,只说:“进屋说话。” 朱嬷嬷连忙遣退了沁儿和雪儿等丫鬟,自己则守在正屋门前的青石台阶下,不让任何人探听正屋里的消息。 而屋内,阮然也低敛着自己的清浅眉眼,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立在了沈耀的身前。 沈耀隔着昏黄的烛火瞥她了好几眼,心里的怒意翻涌着往外滚去,汹涌的怒意卡在喉咙口,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可知错了?” 眼前的女人至多才刚刚及笄,柔美的面貌里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柔静。 说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沈耀出口的话语冷厉又狠辣,字字句句都染着蓬勃的怒意。 他又瞥了一眼阮然,将话语放缓了几分,只说:“今日的事,夫人都与我说了。” 言外之意是,阮然不必再伺机说谎。 阮然索性三缄其口。 沈耀问她什么,她都只垂着脑袋,什么话都不说。 问了几句都没回音后,沈耀也没了耐性,将话语放沉了几分:“你是哑巴了不成?” 阮然仍是不言不语,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沈耀朝她走近了两步,英武俊朗的身形里捎带着几分凛然的威势。 阮然抬起了雾蒙蒙的泪眸,怯怯弱弱地望向了沈耀,仍是不言语。 气人的是,沈耀满心满肺的怒意正要呼之欲出,却碰上了个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阮然,如同一记硬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一腔怒意无法发泄,俊朗的面容里满是胀红的无措。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阮然终于开了口。 她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敢抬起眸子直视着沈耀,说道:“爷会不会相信我的话?”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阮然却反问起了沈耀。 沈耀也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皱着剑眉问:“相不相信的,你总要先说话才是。” 他面色铁青又板正,瞧着是怒意堆积到了顶,反而找不到地方发泄,这便软和了态度的模样。 阮然心里既战战兢兢,又有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果敢。 她直视着沈耀,只说:“妾身斗胆问一问爷,夫人是怎么与爷说的这事?” 沈耀瞧她一眼,冷哼一声说:“我与你说过,生完孩子后便钱货两讫。你在唐嬷嬷跟前如此猖狂,难道不是存着几分恃宠而骄的胆气?” 阮然将这话听进耳朵里,便明白了今日的“症结”出在她对唐嬷嬷猖狂的态度之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唐嬷嬷都将沁儿和雪儿欺负成了这副模样,若阮然没有任何表示,便拉拢不了身边的奴仆们,也失去了将来能与严如月抗衡的资本。 所以这一刹那,她便泪意盈盈地与沈耀说:“爷在刑部断案也是这般独断专行?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妾身。” 许是她落泪落得实在可怜,又或许是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沈耀起了恻隐之心。 这一刻,他连讥讽的笑意都略去不提,只凝望着阮然问她:“好,那我就听你的解释。” 这一退一进,主动权便掌握在了阮然的手里。 她用柔荑拭了泪,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沈泱身前,只泣道:“妾身自知出身卑微,不敢与夫人争辉。唐嬷嬷是夫人身边的嬷嬷,自该有来梅园教训呵斥妾身的资格,妾身也虚心受教,只是不知道为何唐嬷嬷要将沁儿打成那副模样。” 她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杏眸,波光流转间,尽显羸弱,“妾身不过是为沁儿求了情,并将她护在身后,让唐嬷嬷不要将仇与恨发泄在无辜之上的身上,为何在爷这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人?” 第18章 尽兴的夜 阮然的这一番话在一夕之间令沈耀愣了一愣。 这点怔愣没有持续太久。 沈耀不愧是在刑部里杀伐纵横久了的高官狠吏,虽没有把审问犯人的那一套弄在阮然身上,可此时此刻却也没有尽信阮然之话。 他锐利如鹰的眸光扫过身下笔挺而跪的阮然,来回审视一番后,便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你安分守己,如何不知晓唐嬷嬷是夫人身边的嬷嬷,你忤逆顶撞唐嬷嬷,便是在下夫人的脸面,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沈耀只抓着阮然不敬严如月的话术,冷漠无情地呵斥着她。 期间,阮然曾偷偷扬起眸打量过沈耀一眼,纵然她明白情爱一事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 她不该去祈求沈耀的怜惜。 可她将自己清白的身子交付给了沈耀,与他亲密无间地缠绵恩爱过,或多或少总是会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有几分期待。 期待着他心里会对自己有一点点怜惜。 只可惜沈耀的冷漠毫不遮掩,他仿佛是只在乎严如月受得那点委屈,咄咄逼人地诘问着阮然,丝毫不讲任何情面。 内寝里空空荡荡、寂静一片。 阮然跪在青石地砖上久了,膝盖处刺痛不已,一颗心也不断地往下坠。 情爱未起前,她已生生地掐灭了自己对沈耀的所有念头。 摆在她眼前的唯有一条路,那便是不断地往上爬。 人这一辈子只活一次,不到死去的那一日,谁也不知晓来路如何。 她阮然,生来是最低贱的卑微之躯,斗胆着想要奢望能长久握在手心的富贵。 眼前高高在上的男人便是她的青云梯。 “爷。”阮然甚至都来不及伤心,便已朝着沈耀磕了一个头。 她眸中的泪氤氲而起,与之而来的是阮然心底酿出的果敢与坚强。 “爷,妾身实在不知晓自己何错之有,唐嬷嬷要如何管教妾身,妾身只有受教的份儿。可她为何要迁怒无辜的沁儿?” 阮然泣不成声,面对沈耀迎面而来的威势,却仍是不肯认错。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顶嘴已是犯了沈峥的大忌讳,纵然他对阮然有一丝丝的怜惜,此时却也冷着心肠道:“你还不知晓自己错在了何处?你为婢,夫人为主。你哪里来的胆子在唐嬷嬷跟前说出‘告诉夫人别枉费心机,除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这样的话语?” 时至此刻,沈峥仍是在为阮然这一番傲气到不分主仆是非的话语生气。 他想,是自己几次三番地给了阮然笑脸,让她以为自己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像她这般出身卑微的人,最易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 他可不能纵了她。 心里冒出这等念头后,沈耀自己都十分惊讶。 明明阮然犯了他的大忌讳,他却没有要让人牙子发卖她的念头。 只是想好好申斥指责她一番,让她明白自己的错处,挫一锉她的脾性。 这样的念头蹁跹乱舞,将沈峥平静无波的心池搅和得犯起了汹涌的涟漪。 他想,这兴许是因为阮然将清白的身子给了他的缘故。 再怎么说,阮然都成了他的女人,始乱终弃,并非君子所为。 于是,就在沈耀要说出那句“往后你要谨记不能冒犯夫人和唐嬷嬷”之话前。 跪在地下的阮然忽而开了口,她又将声量扬高了几分,万分坚定地说:“回爷的话,妾身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她是这般的委屈与可怜,那泪水好似决堤般往下落去,顷刻间便淹没了她的眼眸。 女子娇弱的哭泣声回荡在内寝之中。 “妾身尊敬夫人,敬重唐嬷嬷,更知晓世子爷您与夫人伉俪情深,阮然不敢以自己的卑贱之躯来顶撞唐嬷嬷,更不敢说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来。” 她那双湿漉漉、雾蒙蒙的杏眸紧盯着沈峥不放,放声哭泣时双肩不停地耸动,人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往后偏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如秋日里的柳絮般向后倒去。 阮然哭的实在太过动情可怜,眸光也纯澈如林间小鹿。 连沈峥心里都是一顿,算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只是半信半疑着不肯应话。 就在这时,当阮然的哭泣声飘出廊道之上。 脸颊处还红肿不堪的沁儿立时小跑着奔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踉跄着倒在了沈峥身前。 只听沁儿声泪俱下地哭诉道:“世子爷明鉴,我们姑娘真的没有说这样的话,她只是死死地护住了奴婢,让唐嬷嬷不要再扇奴婢巴掌了。” 沁儿哭泣时,脸颊处仍是红肿不堪,任谁都能看出下手之人的狠辣与无情。 沈耀的心有片刻松动。 恰在这时,朱嬷嬷领着雪儿、石头和石柱三人进了屋。 三人有序地跪在了沈峥身前,将白日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三人口中的版本有些许不同,可大致都佐证了阮然只是护住了沁儿,并未说这些放肆的话语。 两边人的说辞全然不同,各个都说的情真意切,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清官难断家务事,饶是在刑部叱咤风云的沈峥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他是全然不知晓该听信谁的话语了。 就在这时,朱嬷嬷觑着机会给朱嬷嬷上了眼药。 “那老货素来喜欢胡诌,定是瞧不惯姑娘,打了沁儿后还要给咱们姑娘泼脏水呢。”朱嬷嬷义愤填膺地说道。 沈耀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上前搀扶起了跪了许久的阮然。 他叹息一声,只说:“若当真如此,那便是你受了委屈。” 阮然凝着泪,泪眼婆娑地说:“妾身不委屈。” 沈耀借着烛火打量了她几眼,半晌只道:“不必说谎,我知晓你心里委屈。” 这下阮然便只立在沈耀身前盈盈落泪,也不辩驳、也不回应,只一味地掉珍珠。 朱嬷嬷瞧见了沈峥与阮然相握之手,知晓他家爷是信了她的话语的。 纵然没有全信,五六分总是有的。 有五六分的相信,便足够能让阮然姑娘在今夜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都下去吧。”朱嬷嬷轻声吩咐后,便与沁儿等人一同退了下去。 今夜沈峥自然而然地留宿在了梅园里。 因方才的一场发难,他自觉愧对了阮然,夜里可谓是极尽温柔。 往常柔柔怯怯,胆小得连呼痛声都不敢出口的阮然却是使起了小性子。 她先在沈峥情热的时候推开了他,背过身去说自己有些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耀便不得不倾身上前箍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一扯她的亵衣,便要再度攻略城池。 阮然吃痛,俯身在沈耀肩头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兴起时的男人根本察觉不到痛意,反而还以这点微弱的痛佐了兴,愈发纠缠着阮然不肯松开。 这一夜,沈耀是实实在在地尽了兴。 第19章 再抬一个妾室 晨起离开梅园前,沈耀破天荒地停在了床榻旁,隔着帘帐打量了熟睡的阮然几眼。 昨夜他不算温柔,还使了些手段让阮然见识了男人磨人的本事。 女子纯澈如林间小鹿,最大的胆魄不过是在床榻间央求,轻一些。 沈耀知晓自己过了火,心里有几分若隐若现的歉疚。 朱嬷嬷进屋伺候沈耀起身,因见床榻里的阮然没有发出一点声息,便佯装出一副恼怒的模样,道:“姑娘也是太不懂规矩了些,怎么连伺候服侍爷的半分都忘了?” 阮然仍是一声不吭。 沈耀却勾了勾嘴角,只笑着与朱嬷嬷说:“昨夜她累着了,嬷嬷不必过分苛责她。” 朱嬷嬷故意说了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试探试探沈耀的口风。 见他话语里藏着几分对阮然的维护,胸腔里这颗惴惴不安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爷是太纵着姑娘了。”朱嬷嬷勉力压着翘起的嘴角,服侍完沈耀穿衣后,便把他送出了梅园。 装睡的阮然这才睁开了杏眸。 适逢朱嬷嬷端着燕窝粥进屋,哄着阮然喝了半碗后,又取了药膏来给她涂伤处。 朱嬷嬷瞧了阮然身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忍不住长吁短叹了一番。 只是瞧着阮然不算欢喜的脸色,这长叹又被她生生地咽了下去,改为了藏着愉悦的欢喜。 “还好姑娘早有准备,事先与沁儿和石头等人对好了口风,才将这事糊弄了过去。奴婢瞧着世子爷也是有些相信姑娘之话的,夫人这一招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昨日严如月在沈耀跟前搬弄是非,打的定然是想让阮然跌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主意。 阮然人微言轻,又才伺候沈耀不久,情分极浅。 “昨夜多亏了嬷嬷为我说话,否则哪怕我这出戏演得再好,也是无法让世子信服的。” 涂过药膏后,阮然的脸色瞧着好转了不少,便也有了闲心逸致与朱嬷嬷说话。 朱嬷嬷听后只淡淡一笑道:“是姑娘聪慧,老奴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聪慧? 阮然想,这世上的男人大抵都会有几分志得意满的自信。 沈耀是天之骄子,爱慕他的女子满京城里比比皆是,自来只有女人围着他转、将真心捧到他身前的份儿。 何曾有人会像阮然这般对他虚与委蛇、谎言连连。 阮然赌的就是沈耀的自信。 昨夜她兵行险招,面对沈耀的咄咄逼问,一反常态地选择了沉默,反而勾起了沈耀的几分兴趣。 当初她与南烟在人牙子手底下讨生活的时候,便见识过同屋的女子是如何地勾住了个富商的心,而后从贱奴腰身一变成了富商太太。 那女子名为桃枝,生的娇艳如枝头春桃,曾用那如莺似啼的语调与阮然和南烟说:“男人骨子里都是极贱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痛痛快快地应了他,他反而不珍惜你了。” 阮然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听不明白的桃枝的话语。 如今入了这富贵笼,见识了高门大户里的手段,便愈发想要借着沈耀往上爬。 “经了昨夜的事,夫人只怕是愈发恨我了,我只怕会连累了嬷嬷。” 朱嬷嬷既是金阳公主身边的心腹嬷嬷,在沈耀跟前又有几分体面。 如若朱嬷嬷能长此以往地陪伴在阮然的左右,她自然是能似如虎添翼般进益颇多。 面对阮然的试探,朱嬷嬷便直截了当地回话道:“姑娘放心,奴婢会时常陪伴在您的左右,将来您有了子嗣后,奴婢还要照顾小公子呢。” 彼此心照不宣地说完了这一番话后,阮然胸膛内的这颗心也终于不再慌乱。 历经昨夜一役,她往后定然会是严如月心上的一根刺。 可越是如此,越能证明自己越发有了地位和价值。 * 梅园的消息传回到清月阁,严如月气得又砸碎了一套汝窑玉瓶。 唐嬷嬷心疼的不得了,就在严如月举着一对如意鸳鸯茶盏时,忙奔过去拦了她。 “这套茶盏是家里老祖宗赏赐下来的,取得是个鸳鸯交颈、琴瑟和鸣的好寓意,这不能摔啊。” 严如月怔惘地被唐嬷嬷抱在怀里,美眸里滚下了两行热泪,眼里满是淬了毒的恨意。 “爷不仅没有发卖了她,昨夜还宿在了梅园里,可见这外室当真有几分本事。” 唐嬷嬷听了只有心疼的份儿,她立时将严如月搂得更紧了一些,“老奴知晓夫人心里委屈,只是女子在世总要历经这么一遭。那外室虽野心勃勃,有一句话说的却是没错,不是她,还会有别人来做爷的外室。” 谁叫严如月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成婚三年都没有给沈耀诞下一儿半女。 金阳公主只在梅园里给世子爷安排一个外室,而没有收用个良妾进门,已是瞧在了镇国公府的面子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这外室除了美貌外,还有些勾引男人的本事在。 唐嬷嬷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阮然虽身份卑贱,等到将来怀上子嗣后,定然会成为严如月的劲敌。 要想破局,就要让严如月心甘情愿地扶植起一个比阮然更貌美、更狐媚的女子。 她们二人自相残杀,严如月方能坐收渔翁之利。 思忖再三,唐嬷嬷便开口向严如月进了言。 短短的一息之间,严如月的脸色陡然灰败不堪,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 半晌后,她姣美的脸庞里隐现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嬷嬷,难道我只有这条路能走吗?” 不! 除了抬举一个能和阮然打擂台的贵妾,还可以要了阮然的贱命! 第20章 枉费老奴对您一片真心 唐嬷嬷只瞥了几眼严如月的脸色,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夫人,咱们碾死阮然的确是如碾死蚂蚁一般简单,可死了一个阮然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阮然出现。” 如果因此惹恼了金阳公主,让她一怒之下为沈耀纳几个良妾进门,才得不偿失啊! 本朝良妾不可随意打杀,也有抚养儿女的资格,甚至还拥有正妻死后被扶正的资格。 比起漂泊凋零如浮萍的外室,良妾才是心腹大患。 “嬷嬷是一心为了我好,我心里都明白。可我是真心实意地心爱着他沈耀,既是心爱着,便绝不会主动给他纳妾。” 严如月说这话时,潋滟着霞光的美眸里滚过几遭无法被摧毁的坚定。 唐嬷嬷见此情状,眼前一黑。 她家夫人打定主意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能做的,只有替她好好善后而已。 从正屋里走出来的唐嬷嬷一脸的疲累,冰霜等人忙围了上来。 唐嬷嬷只摆了摆手说:“都下去吧,一会儿都随我回一趟镇国公府。” 冰霜脸色一白,与身旁的丫鬟对视了一眼后,又叹息了一番。 唐嬷嬷都要回镇国公府搬救兵了,说明她家夫人又有了想要铲除一个人的心思。 她们这些丫鬟人微言轻,也只有听从夫人吩咐这一条路能走。 世子爷养在梅园里的外室,多半是要凶多吉少了。 * 梅园里伺候着的沁儿和雪儿,日日脸上都洋溢着鲜活的喜意。 芳箬为人老实又沉默,也不会像朱嬷嬷那般厉声责备她们。 阮然又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和善主子,对她们两姐妹可谓是有求必应。 沁儿和雪儿也不敢恃宠而骄,只愈发恭敬地伺候着阮然。 等沁儿脸颊处的红肿消退了不少后,唐嬷嬷便从公主府里带来了个懂医理的婆子。 那婆子姓石,极为擅长女子的身内事。 朱嬷嬷让石婆子给阮然把了平安脉,并道:“姑娘不必担心,子嗣一事不急,老奴只是担心您的身子,想让石婆子为您调理调理。” 这话虽说的好听,内里的意思却还是在盼着阮然能早日有孕。 阮然心领神会,便伸出手了让石婆子把脉。 除了把脉外,石婆子还让阮然褪下了衣衫,将她肢体肌肤里的隐秘之处都检查了一番。 石婆子的心直直的往下沉,偏偏还得在阮然跟前不动声色。 诊脉之后,她将朱嬷嬷唤去了隔壁的耳房。 她蹙起眉头问朱嬷嬷:“当初是谁给她诊的脉,查的身子?” 金阳公主给沈耀挑选外室时挑剔不已,女子的身份既不能太高,出身又要清白,还要有一副好生养的身子。 朱嬷嬷一见石婆子的脸色,便知晓是阮然的身子出了什么状况。 “是回春馆的张大夫为阮然把的脉。” 那张大夫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妇科圣手,他在朱嬷嬷跟前夸下海口,说阮然不仅身子康健,又生了一副宜男之相。 当初诊脉时,朱嬷嬷就陪同在侧,也是她将诊脉的结果禀告给了金阳公主。 也是她,为了拔得头筹,将阮然领到金阳公主身前磕头。 石婆子的脸色变化莫测,愣了好一会儿后,才道:“你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人,难道不知晓这等女子最容易受冻挨饿。这位姑娘内里通寒,小时候只怕没少挨冻,瞧着是不太好生养的样子。” 朱嬷嬷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一副怔怔愣愣到说不出话语的难堪模样。 石婆子见了也是哀叹一声,“我们都是一辈子的老姐妹了,这事都成了这般模样,我也不会去公主跟前乱说什么。只是这小妮子能有本事买通了张太医,说明她的确有几分心机,公主和你都没有看错人。” 这话却半点都安慰不了朱嬷嬷。 她与阮然投缘,阮然又是个难得的柔静性子,样貌和性子都无可挑剔。 这三年夫人这般猖狂,是该有个人来挫一锉她的气焰。 可这些优点都必须建立在阮然有一副好生养的身子之上。 她若不能给世子爷生养子嗣,那公主耗费了这一场力气,她日日事无巨细地照顾着阮然,都是为了什么? 石婆子见朱嬷嬷的脸色如此难看,便将话说回了几分:“说不准是我诊错了脉呢?老姐姐,你可别为了这件事伤心!” 朱嬷嬷半晌才从怔愣里抽回些神来,心内泛起汹涌波涛,到了嘴边只道:“我记着妹妹你的情。” * 是夜。 朱嬷嬷装肚子疼不去正屋伺候,阮然听了沁儿和雪儿的来禀,立时亲自走去了她所在的耳房。 阮然见临窗大炕上躬着个人形,便笑着问了一句:“嬷嬷,您身子怎么样了?” 朱嬷嬷哼唧了两声,没回答阮然的询问。 这冷漠的态度与往日里太不相同,阮然心里隐隐浮起了些猜测。 她走进了耳房深处,立定在临窗大炕前,对朱嬷嬷说:“嬷嬷,你是不是知晓了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一番话,飘入朱嬷嬷的耳畔,她骤然便从临窗大炕上坐起了身。 朱嬷嬷持着怒意凛凛的眸子,质问道:“姑娘好深的心机,连诊脉这样的事都能弄虚作假,可把老奴骗的好苦啊,枉费老奴对您一片真心,您却把老奴当成猴儿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