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尽欢裴奕寒》 第1章 裴先生 赵尽欢的最后一场戏是哭着上台的。

追了她一个月的富家子弟想要强,她极力反抗,却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逃出去的时侯,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雨丝。

裴奕寒独自站在檐廊下,一个大红灯笼在空中微弱地摇晃着。

他指间夹着烟,时不时看两眼热闹的戏台子,台下那群上了年纪的看客,宁肯淋雨也要叫好。

似有察觉似的,他突然扭过头。

赵尽欢浓妆艳抹的样子就这么映入眼帘。

男人狭长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打量。

赵尽欢心底一惊,但下一秒就在男人陌生的目光中安定下来。

他没认出她。

唱越剧的都会把脸化的浓墨重彩,真正的样子,只有演员对着镜子自己卸了妆才会知道。

何况就算她卸了妆,裴奕寒也不一定认得出她。

她第一次见裴奕寒,也是唯一一次,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他大概都忘了有她这么一号人。

院子里那群老戏迷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裴奕寒收回视线扭头朝戏台看。

赵尽欢也像戴了张人皮面具似的,从他身后默默走过。

赵尽欢上台的时侯,裴奕寒手机响了一下。

?我马上要上台了,你不要错过!】

裴奕寒没回,收起手机,偶尔扫两眼戏台。

钱辰逸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服了,老子花这么多钱,一个唱戏的还敢给老子摆脸!”

裴奕寒想到了什么,挑眉,“穿红戏服那个?”

此时赵尽欢眼眶含泪,极力地笑着,脸颊刺痛,但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风情万种。

她身着红衣,像只花蝴蝶,不停围绕着戏里东厂督公的义子——贾廷。

“对,就是她,演得不错吧?金镶玉那小劲拿捏得死死的。”

裴奕寒勾唇,“漂亮吗?”

“漂亮只是一方面。”

钱辰逸表情玩味,舔了舔嘴唇,“她反差特大,平时根本不像台上这样。那句话怎么说?表面越纯的私底下越——”

余下的话男人之间不言而喻。

见裴奕寒一直盯着台上看,钱辰逸讨好地说:“怎么样?寒哥,看上谁了?今天这戏班子都是我请来的,随便挑。”

裴奕寒点烟,笑而不语。

谢幕时,饰演贾廷的那名女演员下了台直奔裴奕寒。

见女人挽着裴奕寒的手臂,钱辰逸了然于心。

“得,我先撤了。”

他迫不及待去找那抹红色身影。

赵尽欢坐在化妆镜前卸妆,房门被推开,在看见钱辰逸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这间单独的化妆间,以及脸上这一巴掌,都是拜他所赐。

“怎么样?想好了吗?”钱辰逸没有丝毫愧疚,打女人宛如家常便饭。

赵尽欢平静地和镜子里的他对视。

“想清楚了,我不答应。”

钱辰逸瞬间怒了,“你跟我玩呢?老子花那么多钱请你们唱戏是为了谁?赵尽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钱辰逸以为赵尽欢答应来,就等于是答应跟他了。

可他不了解赵尽欢,赵尽欢之所以愿意来,只是因为她需要这笔收入。

他是花了钱,可赵尽欢也出了力,甚至还挨了他一耳光。

扪心自问,赵尽欢并不觉得自己欠他什么。

卸好妆她起身,素净的一张脸又勾得钱辰逸五迷三道的。

他最初看上赵尽欢就因为她这张脸,年轻漂亮,干净清澈。

“欢欢,你就跟了我吧。我保证对你好。”

“我不要。”

......

从钱家出来,她脸上又多了一道巴掌印,左右对称。

豆大的雨珠沿着公交站牌滴落,一辆宾利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尽欢,你自己回去啊?钱少不送你吗?”

是她同事,柯玫。在剧团里演小生,在戏里女扮男装,演贾廷。

褪去浓墨重彩,柯玫本人的五官大气,脸型也很高级。也正是这种中性美,柯玫扮起男相来比男人还好看。

赵尽欢客套地笑,装作没看见驾驶位上沉默矜贵的男人。

“没有,我自己回家。”

“这样啊。”

柯玫这会儿也看清了她脸上的巴掌印,有些话无需多问。

这圈子其实长得漂亮的人很好混,只要做小伏低,光是从上层指缝流出来的东西就够平常人奋斗一辈子了。

但偏偏赵尽欢年纪小,没有那么开放,黑白分明,不懂得示弱更不懂得弯腰低头,长得再漂亮也不讨喜。

“那你要不要上车?我让我男朋友送你。”

赵尽欢摆摆手,“不用了。”

柯玫也就没再强求。

赵尽欢要是真上车那就很没眼力劲。

车子驶远,赵尽欢陷入沉思。

第一次遇见裴奕寒,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一样的灰,一样的狼狈。

他大概不记得十年前,他对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开玩笑,“那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的。”

裴奕寒这一句玩笑话,赵尽欢也不知怎么的,就记了十年。

......

而且这帮人哪里是想看戏,分明只是为了羞辱她而已。

她视线扫过一圈人,白天还口口声声要追她的钱辰逸此时左手佳人,右手雪茄。

钱辰逸对上她的视线,笑得满面春风。

“不想演?那简单,你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要了你,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赵尽欢白净的脸上眉头紧蹙。

光是这种带着不屈的小表情,就让钱辰逸心痒得厉害。

不过这女人实在不识好歹,他好声好气追了一个月还不给,那他就得给赵尽欢一个教训。

这一刻他想的是,赵尽欢只要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他也不是不能帮她。

结果她缓缓放下那件红戏服,“如果各位是诚心想听戏,那我随时欢迎。”

“但裴先生。”

她盯着裴奕寒,那位坐在正中间,始终兴致乏乏望着这一切的男人。

“你们这是在侮辱越剧。”

第2章 慢走不送 裴奕寒嘴里含烟,听到赵尽欢的话,削薄的唇轻勾,溢出一声嗤笑。 “她还挺聪明,会看人。” 钱辰逸的脸色有些难看,阴沉瞪着赵尽欢。 在场的每个人家世都不差,但跟裴家比,还是有些差距,而在京城,背景决定了话语权在谁手上。 “程翼,送她出去。” 程翼是裴奕寒的得力助手,心照不宣地将赵尽欢请出去。 门打开的时侯,裴奕寒也起身,一米九的气场压了众人一头,他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从出生就如天之骄子一般。 见他也要走,钱辰逸着急地站起来,“寒哥!她是我先看上的!” 裴奕寒声音低沉,“她是柯玫的朋友,我带走有问题吗?” 再后面的话,被门隔绝,赵尽欢没有听见。 程翼将她带到了裴奕寒的车上。 “钱少这人报复心强,您今晚最好一直跟着寒哥。” 赵尽欢攥着手心,小心翼翼地问:“裴先生很厉害吗?” 程翼从后视镜里看她,年轻干净的面容,看上去也才二十出头,透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他官方地笑,“我只能说,您很聪明。” 赵尽欢一下子了然裴奕寒在这群人里的地位,她红着脸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 好人? 程翼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裴奕寒。 可赵尽欢真的不懂这些人之间的拜高踩低,刚才一屋子人里,她只认识裴奕寒,也只有裴奕寒身边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她对裴奕寒油然而生起一股信任感,只能找他求助。 事实也的确如她想的那样,裴奕寒看在柯玫的份上,没有再让人为难她。 裴奕寒朝这边走来,程翼下了车,恭敬地侯着他。 赵尽欢看见裴奕寒附在程翼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程翼走远,而裴奕寒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和赵尽欢对视。 这辆车私密性极好,赵尽欢明明知道他不会看见她,可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 车门打开,一股凉风刮了进来,他身上的烟酒味,以及那抹清冽的香味瞬间侵占着赵尽欢的大脑。 男人和她一样坐在后排,扯了扯领带,一下子褪去在外的矜贵和体面,此刻只剩下慵懒。 “多大了?” 赵尽欢僵直了身子,心不在焉地回答,“二十。” 裴奕寒挑了下眉,突然凑近,温凉的手指猝不及防捏住了赵尽欢的下巴。 赵尽欢吓得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 裴奕寒狭长的眸子眯了眯,“还没消肿?” 赵尽欢无法抑制地咽了咽口水,眨了下眼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您是在说我的脸吗?” “不然呢?”裴奕寒勾了勾唇。 赵尽欢浑身不自在。 裴奕寒那语气,好像他昨天就关注到了她脸上巴掌印似的。 可赵尽欢很确定,昨天对视的那一眼,裴奕寒并没有认出她。 如果没有认出她,那他为什么还这么关心她? 咚咚。 思绪被打断,程翼站在车外敲了敲车窗。 裴奕寒降下车窗,程翼把装着冰袋和药膏的塑料袋递给他。 “你先别上来。” “明白。” 车窗缓缓升起,昏暗而逼仄的空间里,裴奕寒拿着冰袋,扫了眼她的脸颊。 在他拿着冰袋靠近的一瞬间,赵尽欢僵硬地别过身子,“我自己来。” 裴奕寒也无所谓,冰袋交给她,就撑着下巴看她强装淡定的模样。 “你紧张什么?第一次?” “!?” 赵尽欢满是惊恐地看着他。 她的反应在裴奕寒预料之中,他又把那句话扩写了一下,“第一次跟朋友的男朋友单独相处?” 赵尽欢心都快要跳出来,否认或肯定,仿佛都会让气氛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 最后她想明白了,裴奕寒问的话本身就有问题。 她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道,“裴先生,这种玩笑不合适。” 裴奕寒笑容不减,无论是谁都不能影响他的节奏。 他从容靠近,大手覆在赵尽欢的后脑上。 男人黑眸里的深邃带着可以蛊惑人心的力量,赵尽欢一个不小心,整个人就被他大力带过去。 她撑在裴奕寒两腿之间的座椅上,额头只差一点儿就会和他碰上。 “放松点儿,柯玫不在,我们做什么她都不会知道。” 男人的呼吸炽热,磁性声线疯狂撩拨着赵尽欢的道德底线。 这一刻,赵尽欢已经无法分清他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安静的空间内响起哗啦一声。 冰袋,药膏,塑料袋都被赵尽欢推到了裴奕寒身上。 她转身就要跑,然而车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身后裴奕寒紧实的胸膛贴住她发颤的身子,赵尽欢吓得闭上了眼,捂着脑袋瑟缩着。 咔哒一声,车门开了。 裴奕寒坐回去,戏谑一般,“慢走不送。” 赵尽欢都没敢看他的表情,直接跳下车,一路逃走。 程翼走过来,“寒哥,这个不留下来吗?” 裴奕寒冷嗤,“忘了裴夫人的教导了?” 程翼识趣闭上了嘴。 今年裴奕寒三十了,三十岁是裴家给裴奕寒下的死命令。三十岁之前随便玩,三十岁之后,必须老老实实结婚。 外面的莺莺燕燕他还没断干净,哪有时间再收个新的? 裴奕寒再浑,也不至于连这点事都不放在心上。 倒是程翼想起那女孩对裴奕寒的评价,忍俊不禁,“寒哥,刚才那女孩说你是个好人。” 裴奕寒咬了下烟,走马观花地望着窗外,不屑地呵了一声。 总共见过他几次啊,还敢下定义。 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道德底线都高,而他没有什么底线。 “查查那女孩叫什么。” 程翼从后视镜看他脸色,“寒哥又改变心意了?” 裴奕寒神情散漫,不否认,“她比柯玫漂亮。” ...... 赵尽欢慌慌张张逃回宿舍。 原本她跟柯玫还有另一个剧团演员合住,但前不久柯玫搬出去和裴奕寒同居,宿舍只剩下赵尽欢和时颖。 时颖揉揉眼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赵尽欢如实坦白,也说了裴奕寒看在柯玫的面子解救她的事情。 有些细节她没说,也实在说不出口。 时颖听完,从床上坐起来。 “欢欢,你离裴奕寒远一点儿。” 第3章 姐夫好 “裴奕寒不是什么好人。” 赵尽欢仰着头,清澈的目光就这么望着时颖。 “为什么?” 时颖知道她刚来上京,又因为年纪小,对有些事不太开窍,也不太了解。 她叹了口气,抱着玩偶,低声说:“其实他不是柯玫的男朋友。” “裴奕寒有自己未婚妻,他的婚事前两年他家里就给他定下来了。” 赵尽欢内心震惊,“那柯玫——?“ 她实在无法用小三形容柯玫。 她来上京四个月,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尤其是这两位室友。 “这原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也别觉得柯玫有什么不对,男人花钱,女人出力,各取所需。” “我明白......” 赵尽欢起初不理解,但想到钱辰逸马上就懂了。 她没再说什么,换了睡衣去打水洗漱。 睡觉前她收到姐姐的信息。 ?欢欢,明天来家里吃饭。】 回了个好字,赵尽欢迷迷糊糊睡着。 梦中,她回到十岁那年。 姐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面前撑着黑伞的男人。 “奕寒,我求求你了,他们毕竟是养育了我十八年的家人!你放过他们吧!” 小小的尽欢从围观的大人堆里冲出去,狠狠推了裴奕寒一把,即使无济于事。 雨水一遍遍打在她的小脸上,她努力睁眼,张开双臂,将姐姐护在身后,“不许你把我姐姐带走!” 伞下传来男人的讥笑,“小丫头,买卖同罪。你爸妈犯法了,知道吗?” “我不知道!” 赵尽欢咬唇,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话。 “我爸妈对姐姐很好!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许把我们分开!” 裴奕寒蹲下来,轻轻握起了她的小手,“那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不要!” 她落入姐姐温暖的怀抱。 听到姐姐隐忍的声音,“奕寒,我求你,别追责我妹妹的家人。她还小,没有大人的照顾,活不下去的......” 那个雨天,她哭着追姐姐坐的那辆车追了好久。 跑到脚趾头磨出血,跑到她长成大人,始终没有追上。 她猛然惊醒。 看着木板床,看着白色的床帘,听着电风扇运作的声音,才意识到这是上京,而她已经找到姐姐了。 …… 上午十点,她坐在祁家,吃着祁奶奶不停递过来的点心。 祁家爷爷和祁家奶奶都是文豪,大书法家,世代清流,备受清誉。 这两位善良的老人,一生施善于人,家里的佣人即使到了年纪,也都自发地留下来。 十年前的一场车祸,这对老夫妻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和儿媳,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孙子。 许是上天垂怜这两位老人,在那年,祁家找到了丢失多年的大孙女——也就是赵尽欢的姐姐。 得知赵尽欢的父母就是大孙女的养父母,两位老人也只说了一句都是缘分。 他们不仅不计较,还对赵尽欢很友好,好到赵尽欢也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孙女。 可她很清楚,赵家带给祁家的伤害不会抹去。 她心里永远怀着愧疚。 “爷爷奶奶!你们猜我在门口遇见了谁!” 祁雯清热情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的人都往门口看。 在看见裴奕寒的那一刻,赵尽欢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看见祁雯清挽着裴奕寒的手臂,她的笑容更是直接僵住。 “是不是奕寒来了啊?”祁爷爷眼睛不好,视力丧失百分之九十,眯着眼睛废力地看。 裴奕寒不再看赵尽欢,即使惊讶,但也丝毫不慌。 “爷爷身体还好?” “好着呢!”祁爷爷笑呵呵的,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就这样,祁雯清拽着裴奕寒坐在了赵尽欢的身边。 “奕寒,这是我妹,你还有印象吗?” 裴奕寒轻靠着沙发,在祁家没有丝毫拘束,随手拿起一盘点心。 “张嘴就来?你什么时侯有妹妹了?” 祁雯清啧了一声,“你就不能对我的事上点儿心?当年你把我从江城接回来的时侯,有个小女孩拦着不让你走,你忘了?” 裴奕寒一顿。 祁雯清十八岁那年来上京上大学,因为长得跟祁叔叔特别像,被他拽着去做了亲子鉴定。 祁雯清认祖归宗以后,他陪着祁雯清回江城把户口迁过来,彻底把祁雯清从江城接走的人,是他。 裴奕寒一时沉默,距离他把祁雯清接回来竟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想起来,当年的确有个小丫头冲出来拦他。 裴奕寒看向赵尽欢。 这一刻她的样子和记忆中的小女孩重叠,他无声勾了勾唇。 “长大了。” 赵尽欢紧握了下手心,始终低着头。 裴奕寒盯着她,“还记得我吗?” 赵尽欢有些胆怯地对上他直接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裴奕寒笑容更深,“叫姐夫。” 赵尽欢暗自吸了口气,在看见他和祁雯清同时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有预感。 裴奕寒的未婚妻,是祁雯清。 如果她没有看见柯玫坐在裴奕寒的车上。 如果她没听时颖讲那些裴奕寒的风月事迹。 那此时这声姐夫也不是这么难叫出口。 祁雯清轻轻打了下裴奕寒,“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还没说要嫁给你呢。” 裴奕寒揽着她,“婚都订了,你还想嫁给谁?” 祁雯清嗔怒,“那你也别欺负我妹。” 赵尽欢不想再听下去,轻轻喊了一句,“姐夫好。” 所有人都被她这声姐夫逗笑。 可其实赵尽欢是因为不想看见祁雯清在裴奕寒面前,一无所知还羞涩赧然的样子。 她无法想象,如果祁雯清知道裴奕寒私下真实的样子该有多伤心。 吃饭的时侯她一直沉默,吃完饭祁雯清把她叫进卧室,塞给她一包旧衣服。 “你也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浪费,这些衣服我都手洗干净了,你练功的时侯可以穿。” 赵尽欢知道祁雯清没有别的意思。 祁家虽然也是豪门,但祁奶奶和祁爷爷勤俭节约,教育后代也是如此。 “谢谢。”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祁雯清用手指梳顺妹妹的头发,“欢欢,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留在上京,姐姐会照顾你的。” 赵尽欢眼眶泛红,心脏骤然被捏住,喉咙开始发酸。 那些清香柔软的旧衣服里,就好像祁雯清带给她的温暖。 她实在无法看着祁雯清嫁给裴奕寒。 正欲开口,门口传来裴奕寒特有的缓慢脚步声。 第4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奶奶找你。” 祁雯清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下了楼。 此时赵尽欢和裴奕寒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口。 赵尽欢余光可以看见他从容倚着门框的黑色身影,可她当作自己看不见,认真地叠着那些旧衣服。 场面安静到极点。 他不走,赵尽欢也不打招呼。 玩的就是心理战,裴奕寒在等着赵尽欢先装不下去的那一刻。 赵尽欢到底没他阅历丰富,也没他心态稳重,手里的一件T恤叠来叠去叠成了四不像,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索性将所有衣服塞进了袋子里,她暗自深呼吸,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姐夫。” 她抱着那一堆衣服,准备从他身边经过。 男人却突然侧身,正面挡住了她唯一的去路。 赵尽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姐姐的未婚夫。 “如果我刚才没来,你准备跟雯清说什么?” 他在笑,笑容阴森森的,那张镌刻一般的俊脸说什么都带着蛊惑。 赵尽欢不知不觉被他带进,一下子慌了,“没,没什么。” “真的?” 裴奕寒抬起戴着腕表的那只手,撑在门框上。他一米九,想要凑近去看她的脸,不得不低下头。 还真是素颜。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城养人的关系,她的小脸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赵尽欢很少和男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而且和昨天在车里不同。以她和裴奕寒现在的身份,都不应该这么做。 余光是他肌肉凸起的有力手臂,她无处可逃,一咬牙,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去。 逃到一楼,祁雯清跟祁爷爷和祁奶奶都在。祁家的大门常年都敞着,有伴着淡雅花香的微风吹进来,屋檐下汇聚的水珠和外面的雨丝节奏一慢一快,像是在演绎着夏日的盛宴。 赵尽欢瞅准时机道别,“爷爷,奶奶,姐,我先走了,下午剧团里还要排练。”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你等会儿,我让家里司机送你。”祁雯清疾步去叫司机。 赵尽欢不喜欢麻烦别人,“姐,不用了!” 这时裴奕寒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整理挽上去的袖子。 “我送她吧。” 没等赵尽欢开口,祁雯清欣然答应。 “不用!” 赵尽欢这次真的慌了,一想到要跟裴奕寒独处,她从头皮麻到脚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然而一无所知的祁雯清开朗地笑着,“没事,你也不能白叫她一声姐夫!” 善良的祁爷爷和祁奶奶说:“尽欢别见外,都是一家人。让你姐夫送你,外面下雨,淋感冒了可不好。” ...... 赵尽欢就这么坐上了后排。 她没坐副驾,因为副驾的位置特殊,可以是祁雯清,也可以是柯玫,但绝对不能是她。 她朝着车外打伞的祁雯清挥手,车子稳稳启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幻,像是穿越时空一样。 赵尽欢是第一次来到京城。 小的时侯,她和祁雯清都只能睡在客厅。祁雯清高三那年,她经常半夜陪着祁雯清写作业。 祁雯清也经常跟她说一些京城的事情。 她知道,这是一座辉煌的城市,埋葬着无数人的壮志豪情。 那年,祁雯清保送京城大学。 赵尽欢不像祁雯清那样有很大很大的志气。她来到京城,只想安定下来,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小房子就够了。 车子在等红绿灯,裴奕寒左肘撑在车门上,食指摩挲着薄唇。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看赵尽欢,赵尽欢很认真地盯着窗外看,视线傻乎乎地顺着外面的电视塔往上移。 “你叫什么来着?” 赵尽欢眼里刚燃起的一点光瞬间熄灭,硬着头皮回答,“赵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那个尽欢?” “是。” 她的名字出自李白的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表达的是一种及时行乐的洒脱。 红灯转绿,裴奕寒没再说话,将车子开出去几百米远,身后响起一道明显胆怯的声音。 “你跟柯玫的事我暂时不会跟我姐说。你既然要娶我姐,那就请你趁早跟柯玫做个了断。” 赵尽欢见他没反应,又鼓起勇气补了一句。 “你这样既对不起我姐,也伤害了柯玫。” 这些话她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每个字都是仔细斟酌过的,比如那个“暂时”。 裴奕寒抬眸看了她一眼,意外和赵尽欢对上视线。 小孩子经不住事,一对视,气场就弱了一大半。 赵尽欢躲开视线,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 然而裴奕寒回了句毫不相干的,“你要去哪儿?” 赵尽欢茫然地抬起头,后视镜里,男人的唇角提了提。 “从刚才到现在你就一直没说你要去哪儿,我带着你在京城逛了快两圈了,怎么?真把我当司机了?” 赵尽欢一下子脸红了,“小百花戏剧院。” 但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下午剧团排练,几乎所有人都在,如果让别人看见她从裴奕寒的车上下来,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误会。 怕裴奕寒又说她把他当司机,赵尽欢这次小心询问,“可以在剧院附近把我放下来吗?让别人看见,对你也不太好。” 裴奕寒虽然想说这小孩哪来那么多的心思,但还是官方微笑,“当然可以。” 车子停好以后,赵尽欢解开安全带,“谢谢姐夫。” 说完,她就匆匆下了车。 那包旧衣服被她举在头顶,她下了车就跑,地上飞溅的雨和泥在她白色的裙子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污迹。 到了剧院,不少演员已经开始为排练作准备,舞台上热热闹闹的。 赵尽欢七拐八拐地来到后台,换上练功服,和时颖一起压腿热身。 “你听说了吗?裴奕寒给了柯玫两套三环的房子。” 最近听见裴奕寒名字的频率实在太高,赵尽欢晕晕乎乎地哦了一声。 时颖自顾自地说:“听说裴家让裴奕寒三十岁结婚,这两套房子,估计是给柯玫的遣散费。” 赵尽欢心里还挺高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结婚以后不会再有外面的女人了?” 第5章 告状 时颖被她单纯的模样逗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我的欢欢啊,你怎么傻得这么可爱啊!” 赵尽欢却不理解她的意思,也没法像时颖一样笑出来。 她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男人的不忠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是这里的人疯了,还是她格格不入。 凭赵尽欢的小脑袋怎么也想不通。 排练的时侯她一直心不在焉。 如果连时颖都知道裴奕寒这人靠不住,那祁雯清呢? 祁雯清认识裴奕寒这么多年,难道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 排练一结束她就冲到休息室,没有片刻犹豫地打给祁雯清。 彩铃响的那几秒,赵尽欢决定要跟祁雯清坦白一切。 可接通的那一刻,传来的却是一道男声。 “喂?” 赵尽欢吓得立马挂断了电话。 是裴奕寒! 手机在手心疯狂震动,他又把电话打过来了。 这个时侯要是不接,反而证明她心里有鬼。 无奈接通,“姐夫。” “为什么挂了?” 赵尽欢小声回:“我以为打错了。” “是吗?” 这两个字被男人低醇的嗓音说得意味深长。 赵尽欢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我姐呢?” “正在洗澡,找她什么事?” 赵尽欢心里提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一刻她才终于对祁雯清的年龄有了实感。 当初那个曾经在夏夜满眼憧憬,向她描述着京城的姐姐,已经长大了。 其实这也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祁家上下每一个人都跟裴奕寒相处得和谐,祁雯清也愿意嫁给他。 赵尽欢开始反思,自己真的要亲手打破这一切,让她喜欢的祁家人伤心又失望吗? “没,没什么。” 怕裴奕寒起疑心,她故作轻松地找补:“我只是想谢谢她在那个包里给我塞了钱。” 那些旧衣服里藏着装了钱的信封,她刚才换衣服的时侯才看见。 祁雯清善良又温柔,如果她是男人,一定不舍得让祁雯清伤心。 “麻烦姐夫帮我转告一声。” 她点到为止,“我先挂了。” 这时,裴奕寒冷不丁开口。 “小孩,下次再告状,最好选个不会让我发现的方式。” 一直到通话结束,赵尽欢的心跳都没有恢复正常。 这个男人仿佛能看穿她。 若无其事,迟钝无辜,都是她粉饰太平的方式。 而裴奕寒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座上客,从容看着她拙劣的演技,最后一针见血,让她丑态百出。 她脑子里不禁浮现时颖的那句话。 “欢欢,你离裴奕寒远一点儿。” ...... 裴奕寒点了挂断,将手机放回原位。 祁雯清系着浴袍的腰带,从浴室里走进来,“找到了吗?” 她头上裹着粉色的纯棉干发巾,耳畔垂下来的发丝还在滴水。 裴奕寒从她狼藉的桌面上抽出一个浅蓝色文件夹。 祁雯清今年博士在读,同时在裴奕寒的公司担任项目经理和总裁秘书一职。 学业和工作双管齐下,任务繁重,学习到半夜是常有的事。 “这个?” 祁雯清点了下头,“这个是你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重点已经给你标出来了。” 裴奕寒随手翻看几页,一如既往的清晰明了,挑不出任何错来。 在工作方面,他一直很信任祁雯清。如果不是之前在赵家的那段经历,她肯定会走得比现在还高,还远。 “辛苦。” 合上文件夹,“想要什么奖励?” “用不着,我什么也不缺。” 祁雯清回到浴室的镜子前,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裴奕寒倚着门口,漫不经心地问,“准备什么时侯结婚?” 祁雯清动作一顿,胸口十分沉闷,她一脸不高兴看向他。 “你总得等我做出一番成绩吧?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都是在靠你。” 浴室雾气湿热,她身上香软的味道一阵一阵袭来。 裴奕寒夸人也夸得漫不经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 祁雯清语气笃定,“奕寒,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拿下泰达的那个项目,我就开始筹备我们的婚事。” “好,不急,你慢慢来。” 裴奕寒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后脑的发丝,明明是很暧昧的姿势,但他只是在她眉心处吻了吻,这十年一直这样,止乎于礼。 ...... 几天后,赵尽欢无意听见柯玫打电话。 “程助理,最近奕寒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了?”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让柯玫一改刚才好声好气的态度。 “裴奕寒在哪儿?我要见他!我不要房子,就算是分手,我也要听他亲自跟我说!” 赵尽欢低着头默默走过,同时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裴奕寒为了结婚,已经在跟柯玫断清关系了。 电话那头的程翼做事滴水不漏,柯玫理论了半天,他也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最后柯玫只能心有不甘地挂了电话。 下午的时侯,柯玫主动找到赵尽欢。 热络地挽着赵尽欢的胳膊,“你来京城还没好好逛过吧?最近新开了一家店,我请你吃饭?” 赵尽欢想拒绝,但架不住柯玫太热情,跟她周旋的这个时间,练完功的时颖也走了过来。 柯玫也叫上她一起,时颖欣然答应。 赵尽欢想了想,小脸认真且诚恳地说:“我来京城一直受到你们的照顾,这顿饭让我请你们吧!” 时颖挠她下巴,像撸小猫似的,“欢欢,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柯玫也在笑,但眼里藏着几分算计。 第6章 你没钱啊 晚上,三人去了柯玫说的那家店,是一间清雅格致的饭店。据说占地四五百平,每一个独立的包间都用连廊连接,连廊下面是清澈的人工湖,湖里养着一朵朵娇嫩的荷花。 赵尽欢一进到这里就觉得这种地方的消费应该不低。 拿到菜单的那一刻她差点惊掉了下巴,一道菜竟然就小八百,足足顶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穿着中式服装的服务员微笑,“请问有什么需要?” 时颖淡定道:“你先去忙吧,我们选完菜再叫你。” “好的。” 服务员走后,时颖放下菜单,“柯玫,这里太贵了,我们换一家店吃吧。” 柯玫当然不同意,“都坐在这了,再走多丢人啊!一顿饭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时颖看了眼赵尽欢,好声好气,“这次是欢欢请客,她刚来京城,没有多少积蓄。” 话说到这份上,柯玫扯了扯嘴角,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那我请客行了吧?” “不用不用。”赵尽欢出声缓解场面,“没关系的,我带够钱了。前几天我姐给了我一笔钱,专门让我请你们吃饭用的。你们随便点!”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啊。”柯玫拿起菜单,“我先来一份奶油芝士焗龙虾吧。” 时颖让她别点那么贵的,正要开口,赵尽欢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她的手。 “我的钱真的够,不用担心。” 她把菜单摊开放到时颖面前,“随便点!” 时颖最终也只点了两道价格中等的菜。 点完东西,柯玫喊赵尽欢一起去卫生间。 上完厕所,赵尽欢低着头绕过正在补妆的柯玫,来到洗手池边洗手。 “尽欢,我看你最近也不怎么跟钱少联系了。” 赵尽欢没什么反应,“嗯。” 柯玫对着镜子整理假睫毛,语气十分老成,“钱家其实挺好的。你知道吗?眼光太高,反而什么机会都抓不住。” 她笑着把一支口红抵在了赵尽欢的肩膀上,“这个色号挺适合你的,试试?” 赵尽欢其实不怎么会化妆,因为戏曲表演用的油彩都对皮肤有一定损伤,为了保护皮肤,她不表演的时侯都是素颜。 赵尽欢小心伸手,接过那支口红的过程就如同她触碰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上面的标识她不认识。 她只知道,时颖也有一支同样牌子的口红,那是时颖攒钱咬牙买下来的。 “柯玫,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她抬起头,澄亮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杂质。 “我刚来这边的时侯,钱辰逸说追我,我以为他是想跟我谈恋爱。可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除了恋人关系还可以有别的关系。” 她摇摇头,“但我想要的不是那种关系。我想要的很简单,一份简单的感情,一个体贴温柔的男人,恋爱,结婚,生子,不需要有很多钱,只要平平常常的就好了。” 柯玫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几分无奈的哀伤。 “尽欢,但愿你能一直保持这种心态。我只能告诉你,现实要比你想的残酷得多。” 赵尽欢不明白。 从卫生间出来后她就撞上了钱辰逸。 钱辰逸穿着花衬衫,一边在手心翻转着手机,一边时不时和身后恭维他的人说话。 连廊就这么窄,路就这么一条,赵尽欢想躲都已经躲不掉,只能死死低着头,往个高的柯玫后面躲。 “钱少,好巧啊。”柯玫主动打招呼。 “哟。” 钱辰逸早就看见了赵尽欢,音调扬得很高,“赵尽欢,这是见我一直不找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去拽赵尽欢,赵尽欢板着小脸躲开他的手。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跟朋友吃饭的。” 她挽着柯玫快步离开。 坐到包间以后才终于松口气,饭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 赵尽欢吃到一半便出去买单,前台把账单递给她,一顿饭竟然要她八万九。 刚才她自己算了算,以为两千块钱就够了。 “不好意思,这个账单是不是算错了?” 将近九万块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前台的人帮她重新核对了一下。 “女士,没有错。刚才我们老板帮您点了一瓶勒桦红酒,这个时侯已经送过去了。” 赵尽欢听不懂红酒牌子,只能问:“你们老板是谁?” “我。” 钱辰逸从一旁闲散地走过来,嘴角带着又惊讶又嘲弄的笑,“你不知道这家店是我开的吗?” 赵尽欢的确是现在才知道。 她面无表情,撑着最后的礼貌,“请问那瓶酒能退了吗?那是你自作主张帮我们点的。” “恐怕不行欸。” 钱辰逸摊手,“酒已经开过了。” 此时的柯玫和时颖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酒价值八万七千多。 赵尽欢至此已经完全明白钱辰逸在算计她。 她以为只要明确拒绝了钱辰逸,她跟钱辰逸之间也就算结束了,没想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深呼吸,没有钱的赵尽欢只能认栽,“你想干什么?” 钱辰逸反问:“你没钱啊?” 这四个字就像针扎在自尊心上一样,再次让赵尽欢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一瓶八万多的酒,她连见都没见过,钱辰逸却毫不吝啬地拿来羞辱她。 “钱辰逸,我之前就已经跟你说明白了,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当你所谓的情人。我自认我没有得罪过你,你能不能别再欺负我了?” 她紧紧蹙眉的样子让钱辰逸心动不已。 话是强硬的,但也许是她来自川方的关系,声音轻轻柔柔的,吴侬软语。 钱辰逸也被她带的语气软下来,“你过来陪我喝几杯,账单我就给你免了,可以吗?” 赵尽欢没有别的选择,她站在原地,认真地问:“只是喝酒?” “对啊。”钱辰逸答应得爽快,“我保证,只是喝酒。我连碰都不碰你!” 赵尽欢想了想,“那好吧,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为难我了。” 她说的真诚而可怜,“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靠我自己挣钱,脚踏实地的。” 第7章 谢谢 程翼陪裴奕寒应酬完,上车前后不过三秒,裴奕寒从慵懒从容变成冷漠阴沉。 程翼从后视镜观察他的脸色,“寒哥,跟泰达的合作算是谈下来了?” “嗯。” 裴奕寒闭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烦躁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别跟雯清说。” “明白。” 车里的安静没持续多久,程翼的手机响了。 他第一时间去看裴奕寒的脸色,“抱歉,寒哥。” 电话是柯玫打来的,程翼刚想挂断,后面传来低沉无温的声音,“接吧。” “是。” 程翼打开免提,手机放在了支架上,他开车的时侯必须要专心,绝对不能分心。 不为别的,主要是后面坐着的这个男人,裴奕寒的命实在太金贵,裴家的独苗,伤一根头发都不是闹着玩的。 “程助理!奕寒在不在你身边?” 柯玫急切切的声音让裴奕寒不悦,缓缓睁开了眼睛。 程翼在心里为柯玫捏了把冷汗。 裴奕寒一向忌讳女人死缠烂打,原本以为柯玫是个精明有眼力劲的,没想到拿了两套房子还拎不清。 程翼礼貌中带着疏离,问:“柯小姐有事吗?” “钱少逼我朋友陪他喝酒,我说什么他都不肯放人!” 见程翼没有立即回话,柯玫的声音里都带着绝望的哭腔。 “程助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奕寒能帮忙了!” 之前已经跟柯玫把话说的很明白了,程翼也猜出裴奕寒此时不想去管柯玫的事。如果他真是乐意管闲事的那种人,早在第一时间开口了。 一直沉默,就是在等着程翼把她打发掉。 “不好意思,柯小姐,寒哥现在正在忙——” 话音未落,那头传来女人焦急的呐喊,“尽欢!尽欢!你在里面对吗?” 紧接着响起的是重重的拍门声,一下又一下,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身后传来响动,程翼还没反应过来,余光里,裴奕寒已经拿起手机,动作相当利落,声音相当稳重。 “地址发给我。” ...... 赵尽欢以为钱辰逸起码能说到做到。 他让赵尽欢陪他喝三杯酒,只要喝了,过去的事以及今天的账单全都一笔勾销。 但那个度数的酒,是他们自己人都不喝的。 赵尽欢强忍着喝了一杯,胃里灼烧一般的疼,还没缓过来,钱辰逸已经把第二杯续满,抵到了她的脸上。 “我们欢欢真爽快,来,继续。” 赵尽欢想着赶紧结束走人,接过。 但喝完第二杯,她的视线直接模糊,双腿发软,头晕不止,最后只是撑着墙上的电视才勉强站住。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踹了她一脚,她一下子没有了支点,顺着墙往下坠,跪趴在地上,虚弱地靠着电视柜。 钱辰逸双腿大开地蹲下来,手里举着满满的第三杯,他的脸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照的流光溢彩,忽明忽暗。 “欢欢,再坚持一下,喝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赵尽欢细长而朦胧的眼睛从黑色的发丝中露出来,凭着本能去接钱辰逸手里的酒杯。 但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她摇摇头,不清醒地说:“我真的不行了......” 胃里实在太疼了。 关于酒的度数她不懂,但如果要让她评价,那她喝的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烈最烈的酒。 钱辰逸似笑非笑,“不给面子?” 赵尽欢喃喃,“我不能喝醉......” 钱辰逸虎口捏着她的下巴,“那我给你醒醒酒好不好?” 赵尽欢直视的方向,站在那里的人让出一条路。 钱辰逸抓着她后脑的头发将她拖了过去。 跟酒一起送上来的冰桶摆在桌上,此时大部分冰块已经化成了冰水,只剩一些小小的冰块在水面上漂浮着。 赵尽欢的记忆一片混乱,被钱辰逸抓住的后脑,头皮那里传来疼痛,被他提起来的时侯,胸和腰都磕到了坚硬的椅子上。 钱辰逸没直接将她摁进去,只是让她看清楚水面,恶狠狠地说:“赵尽欢,你他么是老子见过最不识好歹的女人。” “就你有脾气老子没有是吧?” 说完,他将赵尽欢的头摁进了冰桶,水面咕噜咕噜,赵尽欢快被呛死的一刻又被他拉出来,缓了两秒,再次摁进去。 来来回回淹了她三次,赵尽欢酒是醒了,脸色也白了。 她跌坐在地,趴在椅子上不停地从肺里咳出水来。 即使这一刻钱辰逸也不得不承认赵尽欢确实漂亮。 黑发黏在脸上,修饰着她本就小巧白皙的脸蛋,她眼里有委屈,有不服,也有恐惧,每一样都让男人兴奋。 钱辰逸舌头抵了抵后槽牙,当着众人的面,一只手解着自己的皮带,另一只手扣着赵尽欢的后脑。 周围的人无声转过了头。 赵尽欢恐惧到极致,拼了命的抵抗,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还是贴到了她的额头上,又热又硬。 赵尽欢哭着闭上眼,仿佛不去看那种污秽的玩意她就可以清白。 这时,一直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赵尽欢仍不敢睁眼,只感觉到钱辰逸对她的束缚在慢慢减弱。 裴奕寒走进来,站定在干净的位置上,除了他脚下的地方,屋子里的其他位置都是一地狼藉。 他双手插兜,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的一截手臂上青筋在自然状态下凸起。 黑色西裤包裹着他修长而紧实的长腿,男人站在那里,就带着目空一切闲散和矜贵。 钱辰逸一脸不爽地提起裤子,“寒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柯玫和时颖跟着进来,“尽欢!” 时颖脱了外套给赵尽欢披上,声音带着恐惧后的颤抖,“欢欢,没事了,没事了......” 被她们包裹住的那一刻,赵尽欢始终不敢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咬着唇,将晶莹的目光落在真正能救赎她的那个男人身上。 “谢谢......” 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来,裴奕寒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被紧紧掐住,窒息到让他蹙眉。 “小孩,你先出去。” 裴奕寒这一刻看着钱辰逸,笑意不达眼底。 第8章 小秘密 赵尽欢在时颖和柯玫的搀扶下,拖着虚浮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不用裴奕寒说,她也一点都不想在这个人间炼狱待下去。 程翼帮她抵着门,赵尽欢看到了走廊上的光,仿若看到了生机,嘴唇蠕动了一下。 下一秒,身后传出一声酒瓶碎裂的巨响。 赵尽欢瑟缩脖子,紧紧闭上眼睛,吓得停下了脚步,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脑袋。 裴奕寒随手丢了只剩下一半的酒瓶,钱辰逸的手从脑袋上摸下来,没觉得疼,只觉得红。 “砰!” “砰!” 裴奕寒手起手落,眨眼间,脚边就已经散落三个碎掉的酒瓶,他面色平淡,稍稍俯腰从桌子上抽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钱辰逸跪在地上,脑袋像个血葫芦,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这本是他的包间,他的店,但在场无一人敢劝阻裴肇川。 矜贵的男人擦完黏糊的手,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抓着他的后脑那部分没有被血染红的头发。 “我上次的话你听不明白?谁让你动她的?嗯?” 熟悉裴肇川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性子冷淡,对什么都是一副好脾气,但他骨子里就是一头藏起獠牙的恶狼。 裴家的独子,从出生就是众星捧月,万人之上,教养只是他的表面,骨子里就是狂。 钱辰逸仰着头,一口血呛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川,寒哥,咱得讲规矩,她,我先看上的。” 裴肇川手指收紧,面上笑容依旧。 “谁的规矩?你的?” 钱辰逸不说话了。 可能是拼不过裴肇川的背景,也可能是没力气了。 赵尽欢想走,却脚下沉重,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 她不敢回头,僵着身子,手指发白地攥着时颖。 时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但平时也听了不少关于裴肇川的传闻,此时还能撑着一丝淡定。 倒是赵尽欢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大。 程翼先带三人离开了饭店,拉开了车门。 赵尽欢汲着一口气,脚还没迈上去,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欢欢!”时颖吓得惊呼。 柯玫咂舌,“这就吓晕了?真是没见过世面。” 时颖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心里的怒火当着程翼的面没发作,她一个人扶着赵尽欢坐上了车。 柯玫则兴冲冲地去问程翼,“肇川呢?” 程翼仍是那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气态度,“寒哥让我先送你们去医院,他那边还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下。” 柯玫瞥了瞥他,虽然不高兴,但裴肇川肯为她来就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懂得见好就收的这个道理。 到了医院,赵尽欢被送进去洗胃,洗完胃就小脸蜡白地躺在病床上。 赵尽欢睡着后,程翼从病房退出来,看见时颖在焦急地打电话。 “你在给谁打电话?” 时颖单手扶着后腰,一边翻找着电话一边回答程翼的问题。 “我在给我们剧团的人打电话,看看有没有认识她家里人的,我记得她好像有一个姐姐。” 好半天电话都没打通,时颖放下手机,骂了一声,“该死的,关键时侯谁也指望不上!” 程翼问:“您要通知赵小姐家里人?” “不然呢!” 时颖这一晚上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有了爆发的时侯。 要是她跟柯玫不喝那瓶死贵的酒,要是她们不来这家钱辰逸开的饭店,赵尽欢好好的怎么可能会躺在里面。 她自责得眼泪都在眼里打转。 “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一个人从江城过来,刚来的时侯身上一分钱没有,没钱吃饭就只能饿着,瘦得跟个竹竿子似的,当时她连住宿的钱也交不起,晚上只能偷偷睡在练功房......” 时颖抹了把眼泪,“她做错什么了啊!不就是拒绝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我劝您还是别联系她家里人了。” 时颖看过来,程翼轻咳一声,“照您这么说,赵小姐的性格应该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实际是因为赵尽欢在京城唯一的亲人就是祁雯清,要是让祁雯清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时颖肉眼可见地颓下来,吸吸鼻子,“医生说她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回去给她拿几套换洗的衣服。” “好的,您放心,我帮您在这儿守着。” 时颖突然就有了动力,小跑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柯玫从洗手间回来,“程助理,我很担心肇川那边的情况,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反正我朋友在这里也有医院的人照顾。” 程翼微笑,“好啊,柯小姐担心的话可以回去看看。” “真的吗?” 柯玫还以为是裴肇川的吩咐,按耐住雀跃的心情,“那你呢?” “我在这等时小姐回来。” 柯玫顾不上那么多,自己打了车,迫不及待地去找裴肇川。 赶过去的时侯,她正好看见钱辰逸被救护车抬走的画面,她在人群中寻了两圈,什么也没找到。 与此同时,裴肇川站在病房里,无声睨着病床上的赵尽欢。 他白色的衬衫沾染了一些血色,但不影响被他穿得又雅又痞。 赵尽欢在梦里并不踏实,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梦里的情景从小时侯贯穿到不久前。可她没有被钱辰逸的侮辱吓醒,反而被裴肇川低沉又礼貌的寒声吓醒。 “谁的规矩?你的?” 一如十年前他执意要将赵家父母送进监狱一样。 赵尽欢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 几乎同时,她和裴肇川幽深的视线对上。 “姐夫......”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进来。 昏暗与朦胧中,现实和梦境的交际处。 裴肇川伸出手,用手指的背面,蹭了蹭她惨白的脸,“做噩梦了?” 像是一道麻痹大脑的电流侵入,赵尽欢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闪躲,落在他腰线往下的部分。 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赵尽欢立马转头看向别处。 “可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姐吗?” “可以。” 赵尽欢松了口气,她本来也觉得裴肇川不会跟祁雯清说。 “我们这算是瞒着你姐姐有了小秘密?”裴肇川语气玩味。 一瞬间,赵尽欢全身警钟大作。 她明明没做什么,却有种对不起祁雯清的感觉。 第9章 我跟他不熟 两天后赵尽欢就出院了,那天晚上过后,她就没再见过裴肇川。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她依旧是最早去练功房的那个人。 四个月前,她老师的推荐信让她得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当时她在戏院的众多领导面前表演了自己最拿手的水袖,赢得满堂喝彩。也因此,从来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赵尽欢顺利进入了小百花。 她无比珍惜这个机会,这四个月,风雨无阻,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到这里,不排练的日子就是在练功,排练的时侯也比所有人努力。 正是因为这份刻苦,才让她得到了人生第一个角色——风情万种的金镶玉。 第一次演出,她请祁雯清来看。演出结束,她在后台收到钱辰逸作为观众送来的花。 这四个月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惊险的梦。 赵尽欢一遍遍挥动三米多长的水袖,柔软的身段在空中翻转,酣畅淋漓,不觉疲惫。 这时,练功房的门被推开,破旧的门每次都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尽欢从空中落下,因为分心,脚下没站稳。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发出快速的哒哒哒声。 “小贱人!” 柯玫抓着赵尽欢的手臂,将她转过来,“老子真心实意对你,你在背后撬老子墙脚是吧!” “啪!” 赵尽欢头偏到一侧,整个人都懵懵的。 柯玫一把攥着她后脑的头发,眉眼锐利,“说,你什么时侯开始在裴肇川面前发浪的?” “赵尽欢,我真是看不出来啊——怪不得看不上钱辰逸,合着早就惦记上我的人了!” “你他妈胆子挺大啊!”柯玫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脸。 赵尽欢双手攥着她的手,消减了一部分头皮传来的疼痛。 这场景让她想起电视里韩剧高中生霸凌同学的画面。 害怕之余,她尽力让自己如往常一样,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江城人的缓慢语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放手。” “你不知道?” 柯玫掐着她的下巴,眼神彻底冷下来,一句接着一句地质问。 “你不知道裴肇川为什么要帮你付账单?” “你不知道他这三天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还有,上次你去Flex,裴肇川也在场吧?” “要不是我昨天碰见跟你们同一个场子的人,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侯?” “赵尽欢,我拿你当姐妹,你撬我墙角?” 赵尽欢的脸颊在她的手里变形,眼神却仍然倔强,不卑不亢。 “你真的拿我当姐妹了吗?你明知道那家店是钱辰逸的,你还要诓我去。你安的什么心?” 柯玫手上的力气突然消失,“我......” 赵尽欢一眨不眨,“你就是想看我在钱辰逸手里出事,最好是你自己搞不定的大事,然后你就有理由见裴肇川了,对吗?” 柯玫目光闪躲,连连后退。 这次轮到赵尽欢抓住她,“柯玫姐,我是真的拿你跟时颖当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 柯玫突然甩开她,拔高音量,“你少在这儿跟我演戏!利益当前,谁顾得上谁?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你撬我墙角这件事咱俩没完!” 赵尽欢平静道:“我跟裴肇川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觉得我信吗?” 他是我姐夫。 这句话,赵尽欢几乎要破口而出,可她又觉得,裴肇川不配。而且说出去还有种仗势欺人的感觉。 “他是我姐姐的朋友。” 柯玫半信半疑,“真的?” “嗯。” 柯玫上下打量着她,“你姐姐是谁?” 赵尽欢抿了下唇,“我不方便说。” 柯玫不信,但心生一计。 “那就说明你在裴肇川面前也能说上话对吧?” 赵尽欢蹙眉,“我跟他不熟。” 柯玫置若罔闻,从旁边整齐的衣服堆里找到赵尽欢的手机。 “你现在给裴肇川打电话约他出来,用你的名义,我有事要跟他说。” 赵尽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接,“我没有他的电话。” “没关系,我可以给你。” 柯玫翻出裴肇川的电话,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对着她,“你要是能帮我把他约出来,那就证明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但你要是不敢打,那就是你撬我墙角。赵尽欢,你好好掂量掂量,在这里,我有的是办法整你。” 赵尽欢没想到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个局面。柯玫的地位相当于这里的一姐,导演,团长,演员,谁都得看她几分脸色。 她有十几秒的时间脑子一片混乱,只能被动地接收柯玫的命令,并且拿过手机照做。 电话嘟声响起的那一刻,她不知道是该期待裴肇川会接还是不会接。 就在她想挂断的时侯,手机那头传来裴肇川沙哑磁性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喂?” 竟然通了。 赵尽欢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周,裴先生。” 那头沉默,柯玫激动地用口型示意她打开免提。 赵尽欢点开免提,男人的声音更加清晰明朗,“有事吗?” 赵尽欢在这两秒绞尽脑汁,“我想谢谢你帮我交住院费,还有那顿饭钱,我听说也是您付的,我记得是一共八万九......” 她说的语无伦次,柯玫狠狠掐了她一下。 赵尽欢纠结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想请您吃个饭。可以吗?” “叫上你姐?” 赵尽欢提了口气,“这个就不用了吧?” 男人顿了顿,“有事求我?” 赵尽欢不知道他此时什么心情,但听语气,一定是在笑。 “不是,只是想谢谢你......” 她声音越来越小,有那么一瞬间,她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好啊。”男人欣然答应。 挂断电话,她长舒一口气,“可以了吧?” “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柯玫没忍住好奇,“你姐姐是裴肇川什么人?跟裴肇川关系很好吗?” “朋友。” 柯玫冷哼,裴肇川身边的女人大致分两类,睡过的,还没来得及睡过的。她猜测裴肇川跟赵尽欢姐姐的关系一定也见不得光,于是也没再问下去。 等练功房只剩下赵尽欢一个人,她迅速翻到通话记录第一行,拨了过去。 这次裴肇川几乎是秒接。 “刚才柯玫在旁边?” 第10章 对不起 赵尽欢的确有被裴肇川的敏锐智商惊艳到。 “嗯。” “啧。” 裴肇川从躺着变成坐着,白色的被子顺势滑落,露出的胸膛上尽是暧昧的吻痕和抓痕。 “所以,要见我的也是她?” 赵尽欢不知道该怎么回,指尖收了收,她认真地说:“我觉得,您确实应该正式给你们的关系一个了断。” “跟我了半年,两套房子到手,懂事的早就知道见好就收。” 裴肇川那头啪嗒一声,应该是他打火机的声音。 过了会儿,裴肇川咬烟道,“小孩,要不你给我出个主意?” “我听你的。” 这四个字从他的嗓音说出来格外好听,像是大提琴的最好听的那个音色,像是碎石子粒粒分明地碾过,她耳膜震震发鼓。 赵尽欢抿唇,“我不知道。” 说完,她又绷着小脸问,“但如果你要跟我姐结婚,是不是应该在婚前把自己欠的风流债还了呢?” 裴肇川好像看见了小孩正义凛然的认真模样,一下子想到十年前,想笑。 身旁女人被他的烟味熏到,裴肇川看了一眼,掀开被子下床,面朝着巨幕落地窗,白色的窗帘垂在地上,他拉开,穗上吊着的玛瑙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天气不错。 “你好像对我了解挺多。” 男人一句话,几乎掀了赵尽欢的立场。 她强稳了下心神,“我就这么一个姐姐,我希望她过得幸福。”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赵尽欢猝不及防。 男人仍在继续,“说这话不觉得违心吗?“ “雯清在你家待了十八年,七岁趴着灶台做全家人的饭,十三岁上饭店刷盘子给自己挣生活费,十八岁那年,你们让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最好笑的是半年前,赵家打电话来说儿子要结婚,问雯清要钱,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男人开始回忆,“哦,对,你妈说养了雯清十八年,弟弟结婚,当姐姐的必须要表示一下。” 赵尽欢听到他感慨,“真的挺让我大开眼界的。“ 更让她无法反驳的是,裴肇川说的全是事实。 祁雯清很小的时侯就要照顾弟弟妹妹,兼顾全家的同时又拼命学习。她从小就要强,强大,这一点到现在都没有变。 而赵尽欢因为年龄最小,是彻彻底底的既得利益者。 裴肇川就差说赵家咬着祁雯清脖子喝血了。 赵尽欢沉默了一会儿,练功房的镜子里映衬着她耷垂的脑袋和纤细瘦弱的身体。 “你既然这么在乎我姐姐,为什么还要做对不起她的事?” 反将一军。 他们好像在比谁对祁雯清更好,比来比去,受伤的只有祁雯清。 赵尽欢的头发遮住了她坚韧隐忍的目光。 裴肇川听到一个微乎其微,倔强到骨子里的声音。 “我来京城不是为了当我姐的寄生虫,我只想在这里自食其力,安稳生活。过去的事我一直都很想跟你和我姐说句对不起,我那时侯小,没有买卖人口的概念。我有记忆以来,她就是我的亲姐姐。你要带走她,我真的接受不了——” “可我现在长大了。我知道你当时说的都对,我知道我姐过得很辛苦——我很抱歉,当初冲出来拦着你。” “我知道,我这个人真的......太自私了。” 赵尽欢仰起头,用胳膊遮住眼睛,压抑的哭腔,憋红的小脸。 这件事在她心里埋了十年。 她为什么会觉得裴肇川是好人?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阻碍了祁雯清原本的幸福人生。 刚开始她还很恨裴肇川,甚至恨祁雯清,为什么能毫不留恋地抛下她。 可回到原本的家庭,有错吗? 错的明明是她,她全家。 “真的对不起......” 裴肇川握着手机,听出她在哭,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在欺负小孩似的。 赵尽欢那头自己挂断了电话,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过来。 ?我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姐,不要再伤害她了,请你好好对她。】 裴肇川看了半天,随即摁灭屏幕,抽烟的时侯又想起来,轻嗤。 床上的女人捂着胸口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肇川,谁给你打的电话啊?好像是个女孩。“ 裴肇川没应,转身去浴室。 “我出来的时侯你最好已经走了。” 半小时后,裴肇川腰间系着浴巾,人鱼线深深蔓延至浴巾的位置,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大张,手肘撑在大腿上看手机,而房间里也没了女人的踪迹,一同消失的,还有桌子上的一沓钞票。 打给程翼,“柯玫最近找过你吗?” 他早就把柯玫拉黑了。 “找了。”程翼猜他的心思,“她现在到处打听您的消息,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不用。安排个时间,我跟她见一面。” 程翼惊讶,但也没多问,“好的,寒哥。对了,钱辰逸出院了。“ “什么时侯他死了再跟我说。” 程翼倒吸一口气,“好的。” 第11章 谢谢你 周五晚上,赵尽欢被祁雯清接过去参加一场庆功宴。 她刚排练完,穿着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就去了。 祁雯清让人从侧门带她进一间休息室,赵尽欢拘谨地坐了一会儿,穿着修身礼服的祁雯清推门进来。 赵尽欢站起来,苹果肌不受控制地提起,实在难掩喜悦,“姐,好漂亮!” 祁雯清穿着一件银色的吊带长裙,高开叉的设计,走路的时侯长腿若隐若现,她平时总是大咧咧的随意扎着头发,但今天做了造型,长卷发,蓬松有型。 赵尽欢半天视线都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觉得陌生,但更觉得高兴。 她刚才问了才知道,今天是祁雯清的庆功宴,祁雯清刚帮裴肇川的公司拿下了跟泰达的项目,很不得了。 她正在朝着自己的目标清晰地前进着,赵尽欢真心为她高兴,在她心里,祁雯清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女超人。 “给你也准备了一套。” 赵尽欢腼腆地笑笑,“我就算了吧。” 祁雯清也没强求她,“我得先去走个过场,你先自己玩会儿。” 她指尖圈了圈茶几上的糕点和食物,“今天可以随便吃哦,小贪吃鬼。“ 小时侯江城经常有戏台班子来唱戏,戏唱得好,有人就会往台上扔东西。 古代的规矩是扔金银首饰,但赵尽欢看见的都是扔糖果,扔干果。 她老是趁着混乱,站在台下,偷偷去够,够到以后就躲在戏台子下面偷吃,祁雯清每次都告诉她不干净,但她照样吃得滋滋有味。 两人想起以前,都笑了笑。 “知道啦。” 祁雯清出去打招呼,赵尽欢自己乖乖坐在休息室,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没忍住,拿起第三层餐盘上的一颗新疆大红枣,细嚼慢咽地吃了一个又一个。 嘴里塞得正满的时侯,裴肇川推门进来。 赵尽欢忙站起来,嘴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姐夫好。”她捂着嘴,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裴肇川穿着一件和祁雯清相配的银色西装,敞开,没打领结,里面的白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几颗扣子,赵尽欢这一刻终于知道怎么形容祁雯清和裴肇川给她的感觉。 像是时尚杂志上的明星,矜贵中带着和普通人的距离感,赵尽欢局促地并拢了一下球鞋的脚尖。 “你姐呢?” 赵尽欢拍拍胸脯,“出去打招呼了。” 她原以为裴肇川会顺势离开,却没想,他就这么走了进来,还坐在了赵尽欢的斜对面。 最初的一分钟里,赵尽欢脑子想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应该避嫌,即使裴肇川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她还想到上次打电话,她没忍住哭了,跟裴肇川说了句迟到十年的对不起。 当时她没关注裴肇川的反应,可现在她追悔莫及。 实在是......太尴尬了。 “那个——” 男人突然起身,拿着手机的身影从她眼前掠过,独自去了窗户那边。 “不愿意做亲子鉴定?”裴肇川习惯性地单手插兜,声调从容。 电话那头是柯玫。 凄凄惨惨,“肇川,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质疑我的人品!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 裴肇川的态度可以称之为顽劣,“你说是就是?我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吗?好聚好散你不答应,非要找死来这一出,何必呢?” 不知道柯玫说了什么,玻璃窗户上倒映出裴肇川阴沉的脸色。 赵尽欢好奇看了一眼,却不料和男人对上了视线。 她迅速坐直,混乱之际,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坐在茶几上,长腿毫无阻碍地侵占她脚边的领域。 “小孩,谢谢你。” 赵尽欢被他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整懵了,“谢,谢什么?” “你让我去见柯玫,我见了,现在我喜当爹,不应该谢谢你吗?” “.......” 赵尽欢蹭地站起来,“柯玫怀孕了?” 裴肇川掀起眼皮看她,态度算是默认。 赵尽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祁雯清和裴肇川这门婚事,她第一个不同意! 但当着裴肇川的面,她没表露出来自己内心的反感,“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问你,主意是你出的,人也是你约的,你不应该负责?“ 赵尽欢怂怂地说:“这么大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办——而且,孩子是你的,应该想办法的也是你。” “啧。” 裴肇川翘起腿,随手拿了颗红枣,“那我只能去找祁爷爷和祁奶奶坦白。” 祁爷爷和祁奶奶年事已高,受不了刺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赵尽欢觉得这两位老人会选择息事宁人,毕竟连她爸妈的事情,这两位老人都宽容了。 “等等。” 裴肇川挑眉看她,赵尽欢的纠结都写在脸上,也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你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吗?” “没想好,得先有人带她去做亲子鉴定。” 裴肇川的表情,九分在演戏,一分是坦荡,“孩子如果不是我的,皆大欢喜。” 赵尽欢不敢苟同男人的三观,此时她只担心祁家人,默了默,她揽过这个重责:“我可以试一下,看能不能带她去做亲子鉴定。” 裴肇川唇角轻勾,满意起身,大手覆在她头顶,“懂事,果然长大了。” 他走后,赵尽欢有自己的主意,她强烈地想要去见祁雯清。 不管孩子是不是裴肇川的,完美的祁雯清都不应该嫁给这样的浪荡子。 她走出休息室,璀璨而庞大的钻石吊灯挂在三层的天花板上,旋转扶梯那里上上下下经过许多奢侈又优雅的男男女女。 这种场面让她无所适从。 她逃似的转身,无意听见旁边人的议论。 “祁雯清有什么可骄傲的啊?” 是三五扎堆成群的女人,端着酒杯,说着恶毒的话。 “她一直都是靠裴肇川,能拿下这个项目,那也是泰达那边看裴家的面子!” “如果不是裴肇川,她就是个落魄户!一个被拐以后找回来的,在我们面前抬得起头?” “我听说啊,那些买女儿的人家都是为了给儿子找媳妇,也可能是为了满足男主人的特殊癖好,你们猜祁雯清被找回来之前......” 第12章 你胡说八道 那些污秽的话语传入耳中,赵尽欢愤怒且憎恶。 同时,也升起丝丝凉凉的恐惧。 攥紧了拳头,她却懦弱得只想要逃跑。 她对不起祁雯清,可是她没什么资本和这些人对抗,以卵击石闹大了,也只是给祁雯清添堵。 最后赵尽欢只能在心里记住这几个人的样貌,一遍比一遍深刻。 “既然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怎么不直接问我呢?” 祁雯清提着裙子上楼,身后一个台阶的位置,跟着一脸冷漠的裴肇川。 几个滔滔不绝的女人不再出声,但都用不屑的目光看着祁雯清。 裴肇川扫了眼这些长舌妇,知道祁雯清自己可以应对,所以不出声。 他站在祁雯清身后,就是给她底气。 旁边的侍应生端来一瓶香槟,祁雯清拿过,猛烈地摇晃,“既然来了那就是来替我庆祝的,庆祝怎么少得了香槟呢?对吧?” 木塞被汇聚的气泡弹出,香槟大量喷出,祁雯清毫不客气地对准了这几个女人。 场面一时间惨叫连连。 今天出席的,哪个不是穿着礼服,化好了精致的妆来的? 眨眼间,几个女人就像落汤鸡似的,火一下子上来。 其中一个扬声,“祁雯清,你竟然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哥是谁吗?” 祁雯清将香槟随手放在旁边侍应生手里的餐盘上,随即拿起餐巾擦手,用完的餐巾直接甩在那女人脸上。 “我还真不知道,要不你牵出来溜溜?“ 女人气得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男人气冲冲上楼。 “谁!谁欺负我妹!” 祁雯清抱着胳膊,上下扫了他一眼,“我。” 男人脑子冲,没一下子认出来祁雯清,正想推搡她,及时发现了站在一旁的裴肇川。 “川,寒哥?” 他又立马看向祁雯清,“原来是雯清姐啊!” 叫的怪亲热,可祁雯清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问裴肇川,“你朋友?” 裴肇川一点都不犹豫,“不认识。” 男人干笑,自己在什么层次自己也清楚,当然只有他认识别人,别人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份。 “不好意思,我妹妹给你们添乱了,我现在就带她走!” 今天这场面他怕得罪人,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绕到妹妹面前,“赶紧给我回家,在这儿丢人现眼!” “凭什么!哥,你看她把我衣服弄的!” “脏了就脏了!”他怒吼完压低声音,“寒哥不是你能得罪的人,还不快给雯清姐道歉!” 女人心有不甘,但被哥哥拽的手臂通红,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对不起。” 她旁边的女人对她这副没骨气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男人吗?” 众人朝她看去,赵尽欢记得这个女人,就是她先开始造祁雯清黄瑶的。 此时她站在人群最外面,最不起眼的位置,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些难听的话说出来。 但祁雯清比她想的坚强,在听到这句话后,淡笑着将视线落在女人身上,“黄迢迢?” “是我。”黄迢迢冷哼,之所以敢这么跟裴肇川说话,是因为她跟祁雯清家世相当。 她不怕裴肇川,是因为她了解祁雯清要强的性格,越是说她靠男人,她反而更不会让裴肇川出面。 祁雯清突然伸手,把黄迢迢吓了一跳。 “躲什么?” 祁雯清淡定帮她把抹胸的裙子往上拽了拽,最后一下的时侯她没松手,直接把女人拽到了自己身前。 眸光一暗,“我来之前你都说我什么了?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一下的拉扯,黄迢迢就能感觉到她跟祁雯清之间的力量差距。 祁雯清被拐过,在外面受了十八年的苦,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走到今天,这些身骄肉贵的千金大小姐哪能跟她比。 黄迢迢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你了?” 赵尽欢这时想要过去作证,然而身侧的一个男人先她一步。 这个男人刚才也在场,不过一直倚着栏杆看戏而已。 尤晟旭来到裴肇川身边,搭着他的肩膀,一开口就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我说做人要敢作敢当对吧?刚才雯清姐不在,你那张嘴劈里啪啦挺能说的啊!我可都听见了,也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教的,那么难听的话你都说得出口,好歹一个姑娘家。啧啧啧。” 他说完,下巴朝裴肇川扬了一下,想邀功,想寻求赞同。 然而裴肇川冷冷扫了眼他不知分寸的胳膊,“不想要了?” 尤晟旭切了一声,走到祁雯清身边,“雯清姐,我作证,她刚才背后蛐蛐你来着,可难听了,我都不好意思说。” 祁雯清朝他一笑,“谢谢。” 此时黄迢迢的脸色已经很难看,硬着头皮,撑着骨气,“是我说的怎么样?我说的都是事实!你被接回来之前,你的养父母对你做了什么,你说的清吗?” “你胡说八道!” 赵尽欢顶着大红脸冲了出来,有些害怕众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但她必须要站出来替祁雯清说话。 “我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做人,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败坏她的名声?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黄迢迢愣了下,“你谁啊你?” “我——” 祁雯清把她拽到身后,“肇川,麻烦先带尽欢回避一下。” 赵尽欢懵懵的。 裴肇川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将她拖走,尤晟旭一脸好奇地跟了上去。 回到刚才那间休息室,赵尽欢一进门就质问裴肇川。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姐说话?” 裴肇川懒得解释,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打量她。 尤晟旭指着她问裴肇川,“这就是雯清姐的赵家妹妹?” 裴肇川收回视线,“嗯。“ 尤晟旭突然动作油腻地抹了下头发,“妹妹你好,我叫尤晟旭,二十七岁,单身,射手座。有兴趣交个朋友吗?” 赵尽欢还没反应过来,沙发那边扔了个靠枕过来,正中尤晟旭的脑袋。 “别祸害小孩。” 第13章 没机会了 尤晟旭揉揉脑袋,“小孩?妹妹,你多大了?” 赵尽欢不想理他,由于钱辰逸的那个先例,她对这个圈子的每个男人都没什么好感。 “二十。” 她说完就赶紧离他远远的,坐在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离裴肇川只有一米远。 尤晟旭巴巴地跟过来,在赵尽欢身边座下,正好隔绝了赵尽欢能看到裴肇川的余光。 “二十啊,那确实是小孩!这位大你十岁呢,你都可以叫叔了!” 裴肇川踹了他一脚。 尤晟旭捂着腿,疼得斯哈斯哈的,“你瞧他这狗脾气,同龄人里都没人乐意跟他玩!我容易吗我!” 赵尽欢想说你也就小裴肇川三岁。 她忍着乐,拿了颗盘子里的新疆大红枣,想着要是吃东西的话尤晟旭也不好再跟她搭话。 结果尤晟旭把整个餐盘都往她面前推。 “你喜欢吃枣啊?跟你裴叔一样!来来来,都给你!一个也别给他留!” 裴肇川又踹了他一脚,“你脑子进水了?” 赵尽欢咽下香甜的枣,轻声解释,“他是我姐夫,我们是平辈。” 尤晟旭愣了愣,坐直了身子,胳膊搭在赵尽欢身后的沙发背上,“哦对,你跟佳和是一样的。” 祁佳和,是祁雯清同父同母的弟弟,今年十岁。 她跟祁佳和怎么能一样。 场面安静了一下,显得祁雯清这个时侯进来的时机刚刚好。 三人同时起身,赵尽欢问她事情怎么处理的。 祁雯清说:“没事,你不用管。” 说完,她给尤晟旭正式介绍了一下赵尽欢。 赵尽欢心里有数,如果能被祁雯清介绍给她认识,那就说明尤晟旭这个人还可以信任。 四人一起吃的晚饭,晚饭过后,赵尽欢要赶在宵禁前回到宿舍。 祁雯清准备让人送她,尤晟旭主动道:“我送妹妹吧!” 尤晟旭这人打直球,对喜欢的女孩特别殷勤,对不感兴趣的女孩三句话憋不出来一个屁。 祁雯清看出他的心思,“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 尤晟旭拿起外套,揽着赵尽欢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尤晟旭掏出车钥匙。 裴肇川的车她认识,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车,尤晟旭按了一下,红车回应似的亮了下车灯。 赵尽欢的脚步停下,“尤先生,不麻烦您了,我自己回去吧。” “别啊,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还有你也别叫我尤先生,晟旭哥,旭哥,阿晟,阿旭,怎么叫都成!别跟我见外!” 两人正说着,看见裴肇川走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 裴肇川单手插兜,视线在赵尽欢脸上落了一瞬,脚步没停,“送她回去。” 尤晟旭愣了,往他身后看一眼,又追上去,“不是,雯清姐知道吗?” 裴肇川不说话,算是默认。 赵尽欢来到他车子的后排,尤晟旭殷勤地给她拉开车门。 “妹妹请上车!” 裴肇川没眼去看尤晟旭那不值钱的样子。 尤晟旭给赵尽欢合上车门,连忙绕到另一侧,还敲敲车前盖示意裴肇川等他上车。 结果他手还没碰到把手,车子在他眼前缓缓移动,两秒内提速,瞬间消失。 车里的赵尽欢欸了一声,但对上裴肇川的视线,立马安静了。 没走多远,尤晟旭打来电话。 “你还真不回来了?” 起初他还以为裴肇川在跟他开玩笑,站在原地还傻愣愣地等了五分钟。 裴肇川直接点破:“她是雯清的妹妹,你想都不要想。” “我想什么了?” 尤晟旭嘴特贫,“我突然间多一妹妹,我就喜欢妹妹,我高兴还不成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让你这么一说,妹妹回头吓得都不敢跟我玩了!” 裴肇川:“你还以为有人乐意跟你玩?” “去去去,你把手机给妹妹。” “干嘛?” “妹妹说话好听,我要她跟我说晚安。” “滚。” 裴肇川直接挂断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赵尽欢一眼。 “跟你说的事别忘了。” 赵尽欢从窗外的夜景回过神来,“好。” 他说的是带柯玫去做亲子鉴定的事情。 赵尽欢觉得荒谬又不真实,她和十年前那个问要不要跟他回家的男人坐在一辆车上,而且他还成了她的姐夫。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有共同瞒着祁雯清的秘密。 可裴肇川不知道,赵尽欢在这一刻已经做了决定,待会儿她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劝祁雯清跟他分手。 裴肇川送她,好像只是为了提醒她这件事。 两人一路无言,车子即将开到剧院旁边的宿舍大楼,裴肇川的手机响了。 他开的免提,赵尽欢不想听也只能听。 是个苍老的声音,“肇川啊。” “黄伯。” “我想跟你说说迢迢的事。” 刚才吃饭的时侯,赵尽欢就已经知道那个造祁雯清黄瑶的女人叫黄迢迢。虽然祁雯清让赵尽欢别管,但她还是听到了饭桌上的对话。 黄迢迢跟祁雯清都是一个学校的研究生,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 黄迢迢造祁雯清的谣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次祁雯清直接把她学术不端的证据捅到了校长的邮箱。 估计再过几个小时,天一亮,调查黄迢迢的文件就会下来。 这事也不算大,但对于黄迢迢那个大教授爷爷来说算是件棘手的事情。 事关祁雯清,赵尽欢假装在看风景,实际上在等裴肇川的回答。 “黄伯有话直说。” 那头开始叹气,“我马上都要退休了,咱们两家何至于在这个时间生出嫌隙?” 裴肇川笑了一下,“黄伯要是这个态度,那这个忙我可帮不了。” 黄伯不是很高兴,“那你想怎么样?” 裴肇川突然看镜子里的赵尽欢,“小孩,现在几点了?” 赵尽欢不明所以,但还是看了下手机,“十点四十。” 裴肇川回黄伯:“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七个小时,我想雯清应该不介意等黄迢迢上门道歉。” 黄伯不可置信,“你让我孙女给祁雯清道歉?” 裴肇川眸光缓缓加深,“黄伯,这次彻底没机会了。” 第14章 我记住了 赵尽欢没让他把车子停在太显眼的地方。 道了句谢,正准备下车的时侯手机掉落在脚边。 光线太暗,她俯身下去捡的时侯,撞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指尖相碰,像是触电一样,赵尽欢没来得及感受就缩回了手。 这时手机屏幕在裴肇川的手心亮了,一条信息映入二人的眼帘。 ?沈辽:尽欢,周末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赵尽欢把手机拿回来,快速摁灭。 裴肇川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男朋友?” “不是。”赵尽欢快速地否认,“我先下车了,你路上小心。” 她逃似地离开。 和裴肇川相碰过的指尖依旧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回到宿舍,时颖跟她打招呼,赵尽欢也来不及回应。 她拿着手机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给祁雯清打电话。 此时祁雯清正在自家阳台,夜里风大,她披着Burberry的羊毛披肩,望着眼前寂寥的黑暗。 接到赵尽欢的电话,她立马换上一副笑容,“到宿舍了?” 赵尽欢:“嗯,姐夫送的我。” “嗯,我知道。” 祁雯清转过身,倚着栏杆,微风将她的长发吹到前面,她拨弄至耳后,露出那张卸完妆,略显疲态的面容。 “早点洗漱休息吧,练功虽然重要,但也不要累着自己。” 赵尽欢心里一直都在想从何开口,对于祁雯清的嘱咐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 “尽欢,尽欢?” 祁雯清很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你怎么了?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赵尽欢终于鼓起勇气,小心试探,“姐,你真的会嫁给裴肇川吗?” 祁雯清笑着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传闻......都是不太好的。” 祁雯清一时没说话,她的沉默让赵尽欢开始煎熬,但是祁雯清早一点看清,也就可以及时脱身。 那头的祁雯清手里握着酒杯,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其实她没有多大的烟瘾,但压力大的时侯,总是喜欢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尽欢,我跟裴肇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知性,显得赵尽欢幼稚又天真。 “这么说你都知道他的那些事情?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赵尽欢那头舒了口气,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婚约是我们的父母定下的。” “两家的联姻不是儿戏,这个圈子里都是这样,只要不涉及底线,面上仍然能够维持必要的体面。我跟裴肇川就是这种关系,包括裴肇川的父母也是这样,很多人都是这样,这很正常。” 正常这两个字几乎让赵尽欢的信念崩塌。 “姐,你喜欢他吗?” 祁雯清笑了笑,“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呢?” “可是结婚以后,他出轨,家暴,或者对你不好怎么办?万一给你抱回来一个私生子,你也可以忍吗?” “他不会的。” 祁雯清笃定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裴家的独子,二十多岁的时侯他确实很混蛋,也有混蛋的资本。但现在他要走家里为他铺好的路,一步都不能出错。” 赵尽欢哑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自己的幸福呢?你不在乎了吗?” 祁雯清叫了声她的名字,“尽欢,这是我爸妈生前给我谋的一条路,我想走下去。而且——我需要裴肇川。” “今天你也看见了,你以为黄迢迢只是一个特例吗?我十八岁被接回祁家,几乎每一个人都用那些肮脏的言语糟践我,那些无端的猜想,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认定我是赵家买回去当老婆的。” “我能有今天,都是裴肇川一直在保护我,我也必须要依靠他。没有他,我就算再努力,那些唾沫星子也迟早会淹了我。” 赵尽欢跌坐在楼道的台阶上,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车上的时侯,她听到裴肇川站在祁雯清了这边,她当时的庆幸和松懈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有裴肇川,哪有人看得起祁雯清。 她抱着膝盖,心疼到窒息,她竟没想过祁雯清的处境会是这样艰难。 “姐,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男人。” 祁雯清仍然是那副释然的语气,“尽欢,你早晚会明白,爱情不是人生的唯一。真正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只有那些情情爱爱,儿女情长。” 赵尽欢声音沙哑,“嗯,我记住了。” 回了宿舍,时颖正在敷面膜,扭头看了她一眼。 “沈辽是不是给你发微信了?” 赵尽欢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是,怎么了?” “你快回他吧,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哦,好。” 赵尽欢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的小红点,时颖凑过来,头压在她肩膀上,“他周末约你吃饭啊?他不会是要追你吧?” 沈辽是剧院的幕后工作人员,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让时颖这么一调侃,赵尽欢下意识蹙起了眉头,原本是想问沈辽有什么事,但文字直接改成了没有时间。 时颖惋惜地连啧了好几声,“沈辽可是咱们剧院长得最帅的,之前连咱们团的大美女萧璐追他都没成功,你就这么拒了?” 赵尽欢没说话。 周末她的确有事,去找柯玫。 那天程翼带她去了柯玫的住处。 考虑到不请自来,赵尽欢让程翼载她去了柯玫平时常去的店,她大手一挥买了套三千多的护肤品,因为程翼说裴肇川会报销,所以这钱花的也不是那么疼了。 赵尽欢一个人上去,柯玫给她开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 柯玫穿着居家服,褪去精致的妆容,就是一个邻家的女孩。 她上下扫了一眼赵尽欢,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看见她拎的袋子,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她进去了。 里面的一幕让赵尽欢咂舌,客厅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输液架,床上形同枯槁的男人睁着眼,木讷地望着天花板。 柯玫的龙凤胎弟弟妹妹从卧室走出来,看上去正是上小学的年纪。 第15章 有条件 柯玫把她拉到次卧,她把稍大一点儿的主卧留给了弟弟妹妹睡。 “你来干什么?” 赵尽欢把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平坦,很难想象里面有一个生命。 “裴肇川希望我能带你去做亲子鉴定。” 柯玫下意识退了一步,“连你也要逼我?” 赵尽欢素净的脸上充满了善意,“这不是在逼你。裴肇川说了,孩子如果是他的,他不会不负责的。做完亲子鉴定,你们双方都能安心不是吗?” 柯玫冷笑,笑赵尽欢的天真。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呢?” 赵尽欢这辈子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一刻她把震惊和疑惑写在了脸上。 柯玫冷哼一声,拿起她手里的购物袋看了看。 “我从来不用这么贵的保养品。衣服,首饰,包包,这些需要拿出去见人的行当我必须要最好的,因为不能给裴肇川丢人。可是三千多的护肤品,我从来没舍得买过。” 她放至一旁,“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梦想是在京城脚踏实地,平平稳稳地生活,对吧?” 赵尽欢点了点头。 柯玫抱着胳膊,笑容嘲讽,“那我现在告诉你,不可能。” “你知道在京城买一个房子需要多少钱吗?你们全家上下几辈人不吃不喝,都不可能挣下来。你知道我爸一年的手术费,治疗费,胃癌化疗费,多少钱吗?” “我的弟弟妹妹光是在这里上学需要多少开销?你以为我在剧院里光鲜亮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妈年近六十了,现在仍然住在别人家里当保姆。” “赵尽欢。”她一把抓住赵尽欢的手腕,眸光精明,“你以为我想依附男人生活吗?可我拿得出手的只有这张脸。” 赵尽欢静静地站了几秒,很快消化完这些话。 只问了一句,“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裴肇川的?” 柯玫一愣,松开手,没有回应她的视线,“我没有怀孕。” 赵尽欢再次震惊,“你没有怀孕?那你为什么要骗裴肇川?” 柯玫望着床头的全家福,慢慢下定决心,“因为他有钱,而我需要钱。” “可是你知道你撒这种谎会有多大的影响吗?” 柯玫看向她,“你现在知道了,你去告诉裴肇川啊,凭裴肇川的脾气一定会弄死我。赵尽欢,你要是想要看我死,你就去告诉他吧!” “你!” 赵尽欢气得攥拳,深呼吸过后,她绷着小脸说:“我理解你的难处,我老师也重病缠身,所以我也需要很多很多钱。可你撒这种谎,你有想过裴肇川的未婚妻也会受到伤害吗?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对吧?” 顿了顿,她叹道,“涉及孩子的事真的太大了。柯玫,我必须要告诉裴肇川你没有怀孕......我会尽量帮你求情的,我相信裴肇川不是那么绝情的人。” 她转身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柯玫跪在了地上,膝盖紧贴着白色的瓷砖。 赵尽欢连忙把她拽起来,柯玫反手抓着她的手臂,“我求你了。裴肇川有很多钱,他爷爷和外公都是当年的功臣,他爸妈身居高位,他是裴家的独子,裴家几代积累下来的财富都是他一个人的!” “我要的不多,对他来说真的不多。尽欢,我求求你体谅体谅我,帮帮我好吗?” 赵尽欢面色为难,音量降低到温和的程度。 “柯玫,骗人真的是不对的。而且据我所知,裴肇川跟你分手的时侯已经给了你两套房子了对吧?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在团里的地位巩固,都是裴肇川在给你铺路。裴肇川是有钱,但——” 她骤然失声,因为柯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尽欢,你真的是在逼我去死。” 柯玫向上抹掉眼泪,“今天如果你不答应帮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外面那三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就交给你了。” 眼看着刀尖离柯玫又近了一步。 赵尽欢急得鼻尖冒出汗珠,握着柯玫的两只手一点一点收紧。 她在楼上差不多快待了一个小时,再下楼的时侯,裴肇川竟然坐在车里。 车门没关,他一只脚踩在石板的地面上,黑色西裤勒出他修长紧实的长腿。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嘴里含着烟,表情喜怒不明。 程翼提醒他,“寒哥,赵小姐出来了。” 很快,赵尽欢和裴肇川单独坐在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外面的闷热在几秒内被蒸发,赵尽欢的手脚都是凉的,冷得发抖。 “这是柯玫之前做过的亲子鉴定,她托我给你......孩子,的确是你的。” 赵尽欢低着头,把那份文件交给他。 裴肇川眼带打量地接过,扫了几眼,降下车窗喊来程翼,“找人鉴定这份报告的真假,再联系一家嘴严的医院,打胎。” 文件塞到程翼手里,车窗再次升起。 赵尽欢抬起头,“那是一个生命。” 裴肇川掐灭烟头,烟丝在他手里剥落,他嗓音无温。 “一个我不允许存在的生命。” 赵尽欢暂时放弃和他争辩,她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因为她的任务还没结束。 “柯玫说,她可以打胎,但是有条件。” “说。” “她想让你帮她弟弟妹妹在京城落户。虽然费点心思,但是你应该能办得到。” 裴肇川薄唇溢出一丝冷嗤,“没了?” “没了。” 赵尽欢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正出神之际,裴肇川突然倾身过来,空间逼仄,赵尽欢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方,见男人的大手朝自己伸来。 然而裴肇川只是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赵尽欢松了口气,微凉的脖子上有男人丝丝的灼热气息。 “那姐夫,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裴肇川心情好像不错。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了。” 赵尽欢带着不安下车,没敢回头,每走一步就确认自己并没有出差错,慢慢离开了裴肇川的视线。 车里,赵尽欢慢慢离开了裴肇川的视线,他指尖捻着一个微型的窃听器,眸光一点点沉下,最后无声捏碎。 第16章 我应该谢谢你 加场的演出结束,大幕落下,鞠躬谢幕的演员骤时乱成一团,各奔东西。 沈辽从台侧朝赵尽欢这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瓶水。 一瓶是给她旁边的时颖的,赵尽欢要是拒绝多少显得有点自作多情。 “谢谢啊。”时颖大咧咧接过来。 “不客气。”沈辽眼里只有赵尽欢,“辛苦了。” 这场戏的女主角是萧璐,她跟时颖都是跑龙套,总共没几句词,谈不上累。 “不辛苦,谢谢你的水,我们先去卸妆了。”赵尽欢拽着时颖快步离开。 时颖在转身的一瞬间就按耐不住八卦的心情,“我觉得沈辽对你是真心的,之前约饭,这次又给你送水。欢欢,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赵尽欢态度很坚决。 卸完妆,换下戏服,时颖准备拉着赵尽欢去剧院后面的小吃街。 结果一出化妆间的门就撞见沈辽,他带着黑色鸭舌帽,工作服都没换,好像早早就守在这里。 赵尽欢无可避免地和他碰上,沈辽先看向时颖。 “时颖,能把尽欢借我一会儿吗?” 时颖很配合,“哎呦,我肚子疼,尽欢你自己去吃饭吧!” 一眨眼,她人已经跑远了。 沈辽眼带笑意,看着气得不作声的赵尽欢。 睫毛浓密,肌肤吹弹可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赵尽欢的漂亮都是那种直击人心的惊艳。 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也能一眼注意到的女孩,是他这种平时不屑流于俗世的人都甘心追一把的女孩。 “看来我有这个荣幸和你一起吃晚餐了。” 赵尽欢深呼吸,抬眸,“请问,你是在追我吗?” 沈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但晶莹剔透的眸子一下子将他带进去,她的眼神仿佛能净化一切。 “是,我就是在追你。” “因为我长得漂亮?” “不光因为这个。”沈辽说,“我能看见你很多优点,漂亮只是最容易看见的表面。” “谢谢。”赵尽欢不为所动,“但很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晚饭我还是自己去吃吧。” 她越过沈辽,沈辽心里一慌,正准备去追,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胳膊。 萧璐轻贴着他,目光冷冷落在赵尽欢身上,“我们尽欢好大的排场啊,竟然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沈辽烦躁不已,果断扒开萧璐的手去追赵尽欢。 一路追到门口,天空还没有完全降下夜幕,路灯盏盏亮起,马路对面,小摊贩的三轮车在慢慢汇聚。 “尽欢!” 沈辽在最后一刻追上赵尽欢,语速很快地解释。 “我跟萧璐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误会。你不想谈恋爱我也理解,毕竟我们也没有认识多久,我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和别人在一起的人。比起一见钟情,我更相信日久生情......“ 他喘了喘,握着她的肩膀,认真中带着一丝紧张,“以后可以不要再躲着我吗?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但请你多了解我一些再决定要不要喜欢我,可以吗?” 赵尽欢活到现在,沈辽的态度绝对是最真诚的那个。 她一时不忍心拒绝。 唇瓣微张,不远处的一辆车子响起了喇叭声,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车前灯亮起,朝着她和沈辽这里照了过来。 赵尽欢认出那是裴肇川的车子,驾驶坐上的人是程翼。 她立即朝沈辽道别,小跑过去。 “姐夫,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站在车外,后排的车窗降下,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男人夹着烟的手随意搭着。 “上车。” 想着柯玫的事还不算完,赵尽欢只犹豫了一下,“好。” 而与此同时,沈辽亲眼看着赵尽欢绕到劳斯莱斯的另一侧,女孩上车后,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车子已然驶去,萧璐从暗处走来。 “看见了吧?她只是会装而已,谁会不喜欢有钱的男人?她只是长得纯,你以为她真的干净?” 沈辽站了几秒,最后颓然放松,转身和萧璐擦肩而过。 萧璐只听到他清冷的声音。 “我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 ...... 赵尽欢背挺得很直,紧张地问裴肇川:“姐夫,那份亲子鉴定是真的吗?” “是。”男人脸上的笑意撩人,眼里是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赵尽欢偷偷松了口气。 柯玫没怀孕,家庭困难的她只是想从富有的裴肇川那里要点好处。 劫富济贫,赵尽欢怎么想都觉得没问题。 “那你会答应柯玫的条件吗?”她攥紧了手心。 裴肇川微微倾身,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不答应好像也不行。” 他的语气略感为难,但表情却是轻松惬意。 赵尽欢也知道柯玫提出的条件对裴肇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她绷着小脸道,“只要你能把柯玫的事情圆满解决,我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姐的。” 裴肇川挑眉,“那我应该谢谢你,对吧?” 赵尽欢没应声,车子里冷气开得很足,但她手心全是汗。 她还是不太能掌握和裴肇川相处的方式,这个男人太捉摸不定,明明在笑,可赵尽欢却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翻脸。 “程翼,去万豪。” 万豪酒店位于市中心,据说可以俯瞰整个京城,赵尽欢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建筑物璀璨辉煌,进出的无一例外,都是矜贵体面的客人。 此时赵尽欢的感觉和上次在祁雯清的庆功宴一样,浑身不自在却又走不得。 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侍应走上来,恭敬道:“裴先生。” 只见裴肇川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男人折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盖着盖子的餐盘。 裴肇川下巴微扬,示意放到对面。 “打开。”裴肇川微笑。 赵尽欢从刚才就已经闻到一股复杂的血腥味,她惴惴不安地缓缓打开,红色液体顺着白色餐盘流淌,看清盘子里的东西后,她惊得站了起来,胃里阵阵翻涌。 而一旁站着的程翼将她摁回椅子上。 赵尽欢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裴肇川拿着白色的毛巾,垫在酒瓶的木塞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佛和他无关。 “姐,姐夫......” 裴肇川的嘴角仍然带着笑意,“你还有脸叫姐夫呢?” 第17章 带坏 盘子里东西,像人参,未成形,血淋淋的。 赵尽欢可以想象,这是从人的身体里活生生掏出来的。 想到此,她的胃里更加难受,子宫像是被重重碾过。 她捂着嘴,看着对面的男人缓缓地将酒斟入杯中,那深红的液体和刚才看到的画面重合,赵尽欢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裴肇川一个眼神示意。 程翼上前,将那盘东西拿到了稍远一点儿的地方。 可那一幕已经在赵尽欢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这是什么?”她声音都在颤。 裴肇川薄唇轻启,“柯玫的孩子。” “不可能!柯玫她根本没有——” 话没说完,视线对上男人无温一瞥,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赵尽欢的背脊慢慢塌下去,听得裴肇川冷嗤一声。 “我还记得不久前你还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裴肇川轻晃着酒杯,开始回忆,“当初我没追究你们一家人的罪,你倒好,恩将仇报,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的对吗?赵尽欢。” 赵尽欢手指蜷缩,每一次呼吸都把时间拖得很漫长。 她在坦白和抵抗之间犹豫着,但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试图在这个男人面前耍任何花招。 缓了缓,赵尽欢从惊吓中回过神,怯懦而透亮的眸投在男人身上。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只是想帮帮柯玫,柯玫要照顾得胃癌的父亲,还要养活弟弟妹妹,我要是不帮她,她会死的。” “哦。”裴肇川了然点点头,“所以你就帮着她来坑我。你嘴上叫着姐夫,其实心里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对吧?” 赵尽欢一激灵,为表忠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裴肇川放下酒杯,慵懒地靠着椅背,手指微握成拳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打火机。 他斜睨着赵尽欢,“既然这么愿意帮柯玫,那你就亲自把这个给她送过去吧。” 赵尽欢张了张唇,用眼神询问,最后确认裴肇川说的是那盘血肉。 赵尽欢当然摇头拒绝。 程翼帮她端起,并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小姐,请跟我来。” 赵尽欢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她僵在座椅上,脚面绷得直直的。 裴肇川耐心耗尽,起身,赵尽欢只觉眼前骤然一黑,男人的大手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拉起。 “不要!” 她被拽到楼下的酒吧,赵尽欢在进包间前极力抵抗。 门后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也许更大的折磨还在等待着她。 裴肇川将她推到墙上,轻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知道错了吗?” 赵尽欢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木讷地点点头。 男人俊脸压下来,声线低沉几分,赵尽欢以为自己的脑袋已经贴着墙,可实际却是枕着男人的手心。 “那说说你错哪了?说好了我就不让你进去。” 赵尽欢紧闭着眼,无法正视他的强大气场。 抿了抿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不应该骗你。” 裴肇川松开对她的桎梏,赵尽欢吓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一旁的程翼询问:“寒哥,那这个怎么处理?“ 裴肇川注视着赵尽欢,“还给钱家。” 赵尽欢听到这话,立马睁大了眼。 这小孩真的是一点都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裴肇川无声扯了下唇。 裴肇川准备进去,赵尽欢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这个孩子真的是柯玫的吗?” 男人狭长的眸子扫过她的手,洁白温润,手感应该软软的。 这么想着,他直接握住了,掌心包裹着她的小手,很奇怪,明明看上去很瘦,触感却是肉肉软软的。 裴肇川像捏橡皮泥那样捏住,“想知道?” 赵尽欢犹豫了一下,点头。 好奇的代价是裴肇川进去的时侯,把她也拽了进去。 里面围了七八个男人,中间跪着一个赵尽欢无法辨认的男人。 之所以无法辨认,是因为脸上全是凝固的血,男人的眼睫都被染红,像是油漆一样粘连着下眼皮。 裴肇川站在她身侧,一进门,所有人转向他,“寒哥。” 大家喊完后,视线三三两两地往他身边瞥,赵尽欢及时抽回了自己的手。 裴肇川带着她在沙发干净的一处坐了下来,也是在这一刻,赵尽欢认出跪在地上的男人竟然是钱辰逸! 钱辰逸被两个男人拖到了裴肇川翘起的脚边,黑色的皮鞋尖对着钱辰逸的脑袋。 裴肇川掏出一包烟,单手推出一支,含在嘴里,“另一个呢?” 程翼上前给他点火,并回答:“在医院,刚做完手术,不方便抬过来。” 裴肇川吸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指间夹着香烟,不许半点商量,“抬过来。” 程翼一顿,马上恢复如常,“是。” 赵尽欢不是没反应,是眼前的一幕已经超出她能接受的范围了,她不知道裴肇川让程翼抬过来的是谁,但八成是柯玫吧。 她在心里为柯玫担忧,但她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侯惹怒裴肇川。 “咝。” 裴肇川像是嫌脏,用鞋尖缓缓抬起钱辰逸的脑袋。 “这笔账我应该从什么时侯开始给你算呢?” “哦,对。应该是半年前你把柯玫塞给我的时侯。” “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钱辰逸已经没有什么反应,昏昏沉沉倒了下去。 赵尽欢心头一惊,无法控制地朝裴肇川看去。 她生怕钱辰逸就这么死了。 无关钱辰逸对她做过什么,在她受到的教育里,每一个生命都无比珍贵。 人怎么能如此残忍地伤害另一个人? 裴肇川大手覆在她的脑袋上,将她往自己身边揽。 赵尽欢耳边湿热,听到裴肇川说,“放心,死不了,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赵尽欢如坐针毡,十指绞紧。 昏暗的灯光下,裴肇川继续在她耳畔低语,“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雯清。” 赵尽欢颤抖地问:“我姐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吗?” 那祁雯清一定吓坏了吧,她想。 “当然,但她现在被我带的很好。小孩,我有点期待你也被我带坏的那一天了。” 第18章 一家人 没多久,穿着病号服的柯玫被带进来。 她刚做了流产手术,脸色不太好,捂着下腹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看见赵尽欢,她略感疑惑,但看见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钱辰逸,她脸色大变,立马吓得跪在地上。全然不顾疼痛,爬过去拽裴肇川的裤脚。 “寒哥,寒哥,我错了,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赵尽欢震惊之余还有满肚子的疑惑。 柯玫不是说自己没怀孕吗? 那她为什么要做手术?那盘血肉又是从哪来的? 裴肇川说亲子鉴定是真的,那这一切跟钱辰逸又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明白,但没忘记自己在柯玫家看到的窘迫。她觉得起码柯玫想要改善家庭的心是真的。 最终赵尽欢鼓起勇气,主动扶起柯玫,“地上凉,你先站起来吧。” 柯玫不肯,两只手死死抓着裴肇川的裤脚,脸上两行清泪流落,“寒哥,我知道错了......” 裴肇川放下交叠的长腿,双腿大开,倾身过去捏着柯玫的下巴。 “我只问你一句话,孩子是我的吗?“ 柯玫一下子不吱声,目光躲闪,“是,是的,亲子鉴定都写了,你不是也鉴定了吗?那份鉴定是真的!” “是吗?”裴肇川冷冷勾唇,“那如果送去检验的样本压根就不是我的呢?” 柯玫欲言又止,唇瓣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裴肇川微笑,“从半年前开始,你就是钱辰逸的人。” 柯玫的否认在这一刻十分苍白。 裴肇川继续道:“你怀着钱辰逸的孩子栽赃给我,就算不能毁了我也能恶心死我。“ 他盯着柯玫,余光是赵尽欢。 “你靠卖惨笼络了那个没什么心机的,让她帮你把亲子鉴定交给我,还帮你做说客。” “你以为我查到鉴定是真的就不会再查下去。到时侯我帮你弟弟妹妹落户,你再顺势打掉你跟钱辰逸这个不应该存在的孽种。” “不得不说,好心机。” 裴肇川捏她脸颊的手指加深,柯玫却在他说到中途的时侯就彻底展露本性。 “你早就有察觉了对吧?从三个月以前,你就不愿意碰我了。” 裴肇川笑容不减,但是顿了一下。 “小孩,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姐妹。” 赵尽欢此时大脑一片混乱,她的手还搀扶着柯玫的胳膊,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骗我?”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蠢啊。”柯玫笑得肩膀都在抖。 赵尽欢毫不犹豫地松开她,后退了好几步。 柯玫下跪求她,以死相逼的画面仿佛还在昨天。 “柯玫,你这么骗人,你难道不在乎你的家人了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你不懂吗?钱家给的多,我当然要帮钱家做事!” 赵尽欢只觉得她不可理喻。 “计划失败我认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程翼上前一步,“寒哥,钱家人刚才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裴肇川后卧在沙发里,“让他们进来吧。” 进来的是钱辰逸的父亲,人至中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裹着他微微发福的身材,方块脸,带点严肃古板的气质。 屋子里巨大的血腥味让他略感不适,看了眼地上的儿子,表情是怒的,但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肇川,人你也教训过了,给我儿子留口气,我也好带回去给他妈交差。” “好啊。” 明明是后辈,但裴肇川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用下巴指了指柯玫,“钱叔把她也带走吧,您儿子的得力干将,留着或许将来还用得上。” 裴肇川这是想借他的手除掉柯玫,钱父纵然有不快,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裴家的水不是一般的深,裴肇川更是身处官商两界的佼佼者,家里富过三代,从爷爷和外公那辈开始就功绩赫赫,根正苗红。 原本他还庆幸儿子成功安插一个眼线,结果这个不争气的竟然自己搞大了柯玫的肚子,不得已走了这一步险棋,果然还是失败了。 钱父深深吸了口气,“应该的,接下来是我们自己的家事,跟旁人无关。” 他正要走,裴肇川叫住他。 “程翼,把那个也给钱叔。” 盛着血肉的餐盘落在了钱父手上。 裴肇川微笑,“嗯,这下一家三口总算团聚了。” 钱父被吓出一身的汗,强撑着冷硬的脸色,迅速叩上盖子把餐盘塞给旁人。 “带少爷和这个女人回家。” 裴肇川再次开口,“钱叔,等一下。” 钱父终是忍到了极限,“裴肇川,你不要太过分!我毕竟是你的长辈!” 裴肇川一脸灿烂,“我只是想提醒你,周一的时侯我爸要找您谈话。毕竟您儿子算计他儿子,裴部长的眼里可容不了沙子。” 钱父的脸色寸寸发白,几秒内黯淡无光。 裴肇川夹烟的食指和中指隔着空气点他,“好自为之。” 包间里骤时人少了一大半,空气传来阴冷的凉意。 赵尽欢有预感,裴肇川下一个要教育的就是她。 果然,裴肇川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她。 “过来。” 赵尽欢不敢,只是站在原地,局促地对齐自己的脚尖。 “过来,我不欺负你了。”裴肇川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赵尽欢的鞋底像是蘸了胶水,在他的催促下拖拖拉拉走过去,快走近时,裴肇川拽着她的小手将她拽下来。 赵尽欢忙抽回手,反应有点过激,连裴肇川都顿了一下。 但男人很快找到乐子,拧着她脑袋逼她和自己对视。 “怕我?” 赵尽欢紧紧抿着唇,风里带着的血腥味让她想吐。 裴肇川头不低一点,但视线微垂,“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赵尽欢疯狂摇头。 裴肇川笑笑,“那以后就老实一点儿。早晚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胳膊肘要往外拐呢?对不对?” 赵尽欢又疯狂点头。 裴肇川拍了下她的脑袋,“出去吧,让程翼送你回去。” 赵尽欢等这句话已经等的太久,一出门,她就对着垃圾桶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第19章 金镶玉 京城的天总是雾蒙蒙的,赵尽欢的宿舍在潮阴的一楼,阴到白天不开灯就看不清四周的地步。 头顶的吊扇刚关,减速旋转,有种不顾时光流逝的悠闲。 床铺上隐约凸起一道人形轮廓,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时发出咳嗽声,连半掩的床帘都在抖。 自那天后,赵尽欢发了两天的高烧,此时刚醒,躺在床上玩手机。 微博有条热搜——某黄姓大学教授孙女学术不端。 赵尽欢翻了翻,翻到一张学校的大合照,点开看的时侯,照片已经显示404了。 再一刷新,连这个话题都搜不到了。 时颖拎着午饭推门进来,“好点了吗?” 赵尽欢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唱戏的嗓子是本钱,赵尽欢嗓子疼得厉害,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时颖在她眼前放下一盒感冒药,“喏,你猜谁给的?” 赵尽欢不是不想猜,是不想面对这个答案。 时颖搬了把椅子,张开双腿反方向坐着,“我说句实在的,我在这儿待了快两年了,你是我见过沈辽追的第一个人。” 这两天时颖说了不少沈辽的好话,要不是赵尽欢嗓子疼,高低得就这事跟她聊两句。 但此时她只能装聋作哑,默默吃着时颖给她带的中午饭。 低热量的减脂餐,因为戏曲演员也需要控制体态,努力保持身材。 每吞咽一口,就像小刀剌嗓子一样。 赵尽欢吃了没两口,时颖突然从她肩膀上面阴森森冒出脑袋,“欢欢,你猜这饭是谁给你买的?” “咳咳咳!” 赵尽欢被吓得狂咳不止,喝了口时颖递过来的水,小脸都呛红了。 她用沙哑的嗓子问:“饭也是沈辽买的?” 时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赵尽欢默了默,“他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还在外面吧。” 赵尽欢果断拿着手机冲出去。 沈辽也没想着赵尽欢会出来,等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但见赵尽欢跑出来,又扬起笑容走了过去。 “你身体好点了吗?” 赵尽欢说:“谢谢你的药和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声音状态很糟糕,明明很使劲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沈辽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得温和,“不用转钱了,你好好休息吧。” 赵尽欢开口。 沈辽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你嗓子疼就别说话了。” 赵尽欢拿着手机要给他转账,沈辽直接把她的屏幕摁灭。 “尽欢,真的别跟我客气,一顿饭而已,要不了多少钱。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等你好了请我吃饭就行了。” 他又补了一句,“也叫上时颖一起,辛苦她在中间跑腿。” 周到,体贴,分寸拿捏得当。 赵尽欢实在想不出来任何拒绝他的理由,只能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这段五分钟都不到的对话也能被人拍下来。 当天剧院里就开始流传着沈辽和赵尽欢的八卦,都说沈辽这朵高岭之花,终究难过美人关。 ...... 八月的最后一场演出,赵尽欢坐在后台,胭脂粉尘肆意地飞扬着。 这工作就是这样,一旦忙起来,连沈辽都顾不上跟她说话。 赵尽欢今天要唱的这场戏还是《新龙门客栈》。金镶玉这个角色和她性格截然不同,一身红衣,泼辣中又不失妩媚,当初光是练走姿,她就练了足足一星期。 她是个生活中扭扭捏捏的人,但在戏里却可以完全释放自己。 对镜贴花黄,坐在她后面那张化妆镜前的是顶替柯玫角色的新演员。 两人通过镜子对视,各自顶着一张花脸,彼此笑了笑。 赵尽欢的心头就这样涌出一道苦涩。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缺会唱的,柯玫曾经是越剧团一姐,但丝毫不影响有人能接替她的角色。 赵尽欢知道,要想熬出头,必须不能懈怠一分一秒,牢牢抓住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机会。 开始前半小时,观众席上热闹的声音让台后每一个人干劲满满。 尤晟旭走过来,凭着她醒目的红衣认出赵尽欢。 “尽欢妹妹加油啊!” 尤晟旭不爱听戏,但经常张罗一大帮朋友来给赵尽欢捧场。 赵尽欢也不是每次都演主角,有时演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尤晟旭就指着光鲜亮丽的女主角说那是他朋友,反正化了妆,谁也不认识谁。 而且下了台的赵尽欢才更让人惊艳。 尤晟旭每次带着她跟朋友打招呼,都觉得倍儿有面子。 “旭哥。” 尤晟旭拍拍她肩膀,“雯清姐给你组了个局,等你下班了我带你过去。” “好。” 尤晟旭离开后台,赵尽欢起身,低头认真整理着戏服。 后台突然安静了,赵尽欢不明所以地抬头。 迎面走来另一个“金镶玉”,像照镜子一样来到她面前。 “尽欢。” 指导老师叫她,“这场让萧璐来演。你病刚好,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围人默不作声,继续低头做事,对临时换角这种事也好似习以为常。 赵尽欢攥着手心,“陈老师,我病已经好了,我可以唱!” 陈毓脸上没什么笑意,平时她也是这么板正严肃的一个人。 “下次吧,这次换萧璐来演。” 赵尽欢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尊敬老师,所以再委屈也没有顶嘴。 “金镶玉这个角色明明是欢欢的!她可以演,为什么不让她演?”时颖从遥远那头冲过来。 陈毓一下子沉了脸,“什么她的你的?谁演的好就是谁的!干这一行谁不是各凭本事吃饭?你能唱别人就不能唱了吗?” 她不容再商量,“萧璐,准备准备上台!” “好的,老师。” 周围人眼神都往这瞟,陈毓低吼,“看什么看!都没事做了是吗?“ 时颖一脸不服,但也只能拉着赵尽欢去走廊。 “欢欢,你别哭,陈毓就那样,仗着自己是老师就随意打压学生,她那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的啊?” 赵尽欢视线垂着,眼里噙着泪不肯掉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样,来回绞着自己的手指。 她摇摇头,开口即哽咽,“我知道是我唱的还不够好......” 第20章 这不是她 “不不不,欢欢,你听我说,你唱的很好,你可是鲁大师的亲传弟子!” 鲁昶萍,年近七十,越剧大师。 赵尽欢十岁那年拜她为师,没上过正经的科班,但所有唱戏的本事都是鲁昶萍亲自教的。 小时侯的赵尽欢不知道鲁昶萍的身份,只知道她是个会唱戏的邻居奶奶。 至于鲁昶萍的地位有多高,都是她来京城以后才逐渐有认知的。 她是鲁大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却在上台前半小时被换角,赵尽欢心里又多了一个想法——她给老师丢人了。 时颖连忙安慰,“你每天都是第一个来练功的人,我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像你一样努力的人,你要是唱得不好,那还有谁能唱的好呢?你别怀疑自己,你已经很优秀了!” “可是陈老师刚才说了,各凭本事吃饭,她让萧璐替我,不就是因为她比我唱得好吗?” “这......”时颖挠挠头。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沈辽一边说一边走过来,黑色的T恤上面沾着一层灰,应该是他搬道具时不小心沾到的。 “还有什么原因?” 沈辽没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赵尽欢,“你还好吗?” 赵尽欢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没事。” 安慰的话都到了嘴边,沈辽停了下,临时改口。 “你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在我心里,你比萧璐唱得好,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换角,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帮你查清楚。” “太好了!” 时颖高兴地挽着赵尽欢,“那就谢谢你啦!” 沈辽望着赵尽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赵尽欢轻声说出那一声谢谢,他才满意离开。 时颖戳了戳赵尽欢的肩窝,把那点八卦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赵尽欢脸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烫得厉害。 ...... 演出一结束,尤晟旭就去后台找到赵尽欢,“刚才演的真棒!” 赵尽欢心里发虚,“你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啊。”尤晟旭一边看时间一边拉着她往外走,“快走吧,你姐跟你姐夫刚才就再催了,佳和今天也在......” 祁雯清组这场饭局是用的庆祝她演出的名义,可开场前半个小时被换下来这件事,让她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又不想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赵尽欢停下脚步,“旭哥,我还有事,饭局我就不去了吧——” “那怎么行?你还有什么事要忙?”尤晟旭看看时间,“我等你。” 赵尽欢心里急得不行。 正准备放弃抵抗的时侯,沈辽从后面走过来,“尽欢,院长找你有事。“ 赵尽欢半信半疑,“哦,那我过去一趟。” 沈辽看了下尤晟旭,“院长说得费点时间,你朋友在等你吗?“ 赵尽欢了然,沈辽在帮她找借口脱身。 “那旭哥,你先过去吧,我这边结束再去找你。” 尤晟旭挠挠头,“那好吧,那你先忙,要是太晚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赵尽欢跟着沈辽七拐八拐,绕到没有人的庭院,沈辽脚步停下,赵尽欢也偷偷松了口气。 “谢谢。” 沈辽有自己的小心思,“刚才那位是......你男朋友?” 赵尽欢摆摆手,“不是,只是我姐姐的朋友。” 沈辽再次试探,“他看起来对你挺关心的,跟上次那个开劳斯莱斯的是一起的吗?” 赵尽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晚的寂静让她安心,赵尽欢倚着墙面缓缓蹲下,偏头望着沉下来的夜空。 沈辽倚着墙陪她,“尽欢,我能说句越界的吗?“ “嗯。” “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尽量少接触。” 原本以为他说完赵尽欢不会有回应,可没想到赵尽欢收回了眺望的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我知道。” ...... 尤晟旭推开包间门,一个小人从桌子底下冲出来。 “旭哥!” 祁佳和一下跨到他身上,尤晟旭稳稳接住。 “佳和,我怎么感觉你又长高了?” 男孩嘿嘿地傻笑。 尤晟旭落座,祁佳和继续往他身边凑,“旭哥,你去看我尽欢姐姐演出啦?” “嗯呐。” 尤晟旭知道小孩好奇,掏出手机解了锁递给他,“拍了两段视频,你自己看。” 祁佳和兴致勃勃点开,手机的收音效果不算好,没有在现场的时侯听得舒服。 尤晟旭倒了杯茶,“你认出哪个是尽欢姐姐了吗?“ 祁佳和摇摇头,把手机给祁雯清,“姐,你认出来了吗?” 祁雯清笑着摇摇头。 祁佳和又把手机给裴肇川看,“姐夫,你能认出来吗?” 裴肇川扫了眼舞台,只知道这是《新龙门客栈》那场戏,既然是这场戏,那赵尽欢演的就是金镶玉。 他看了下那抹摇曳的红色身影,眸子半眯,唇角勾起。 “你确定这里有赵尽欢?” 尤晟旭毫不犹豫,“当然!我还去后台跟她打招呼了,那个红衣服的就是!” 祁佳和跟祁雯清都对着手机认真看了看,“这好像不是她吧?” “怎么可能!” 尤晟旭说着说着,自己底气也不是很足了。 他女朋友太多,外加近视眼,导致美的记不住,长得“有特点的“反而印象深刻。 但他记得赵尽欢穿的是个红衣服,全场就一个红衣服,不是赵尽欢还能是谁? 可裴肇川笃定道:“这不是她。” “这不是她还能是谁?” 尤晟旭拿过手机看了五六秒,然后愣住。 “我靠,妆都化好了还把她换了?” 裴肇川斜了他一眼,语气悠悠,“很正常。” “我就纳闷她为什么突然不乐意来了呢!这帮孙子!”尤晟旭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那架势简直要去吃人。 祁佳和晶莹的大眼睛望着祁雯清,“姐,尽欢姐姐不愿意跟我们说,是不是怕我们会担心她啊?我们是不是应该当作不知道她才会比较自在一点?” 祁佳和从小就是一个高敏感高需求的孩子,当然也有着超乎常人的同理心。 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冷静道:“晟旭,这件事我们就当不知道吧。尽欢也长大了,职业上的尔虞我诈,她吃过一次亏才能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