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 第一章 包房里瞬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我妈斟酌着开口,「佳清,你这是和老姚在生气呢。」

我摇头,不生气,早就没气了。

这话是实话,被人挑剔了二十年,还会生气,早就乳腺报警了。

婆婆讪笑着拍了拍老姚,「你不赶快哄一下佳清,估计就是你惹到她了。」

姚郑清还是高高在上地拿着架子,「一把年纪了,说话做事不分场合的。你有啥不满意的,不能回家说,非要在大家开心时提什么离婚。」

我目无表情地坐在一旁,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气氛愈加尴尬起来,公公瞪了他一眼。

姚郑清这才不耐烦地说,「不就是早上说你穿的衣服不合适,至于气到现在吗?」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至于。」

今天出来吃饭,我专门打扮了一番。

穿上新买的浅紫色连衣裙,略施淡妆,今天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光彩照人。

连儿子都夸一句,「妈妈,你今天很好看哦。」

我笑得开心又心酸,平日里忙工作和家庭,一直灰扑扑的,没好好打扮自己。

可惜这份好心情才持续了没多久,姚郑清走过,只一句,「你有腰吗?还穿连衣裙。」

他的口气随意,像是调侃,却让我的心情从明朗到阴霾。

年近五十,新陈代谢慢了许多。

一日三餐,姚郑清只吃新鲜的,隔一顿他就要挑剔,剩菜我只能努力塞进肚子不浪费。

和年轻时相比,现在的我,的确丰腴了不少,芊芊细腰,早就不见了。

可就算如此,对自己的妻子闭眼夸一句,真好看,会死吗。

大概对姚郑清来说,会吧。

「家里的两套房子是一起供的,带孩子的拿大套,车子自己开自己的走就行。」

「存款之前都是各管各存的,那还是各管各。你赚的向来比我多,这个分配方法应该你能接受。」

「至于多多,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他,自然是跟着我。」

我一口气把离婚分配方案说完了。桌上一片难堪的寂静。

四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感觉这次我的态度非比寻常,都不敢轻易开口。

姚郑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应该意识到,我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发脾气,是真的打算和他离婚。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和我杠,「离婚,离什么婚。你让多多怎么办,一顿庆祝的家宴,吃完家没了。」

这话击中了我的软肋,眼泪汹涌而出。

我知道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

看到我的失态,我妈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来,「你有啥不满意的,回去好好和老姚谈,离婚怎么行,你对得起多多吗?」

公婆的脸色更是难看,「佳清,这么多年,我们都没干涉过你们小家的事情,可是要离婚,你还要带走多多,我们是绝对不答应的。」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身边伸过来一只拿着纸巾的手,「妈,你先擦擦眼泪。」

我愣愣地抬起脸,十六岁的儿子静静地看着我,他眼里有失落和不解,眼圈也有点红。

我心情激荡,张嘴想给他解释要离婚的理由,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他能理解吗?

婚姻中的失望和痛苦,如鲠在喉。

一天天,一年年累积起来,一层层地压在心头,越垒越高,终有一日,无声无息中,彻底坍塌。

我还是闭上了嘴。

可我也不想在这里被一群亲人审判,用亲情逼着我改变主意。

「多多,妈妈想出去走走,你陪着长辈吃饭,行吗?」

儿子眼神忧虑,可他还是懂事地点了头。

甚至在我妈阻拦我起身的时候,还替我解围,「妈妈心情不好,外婆你让妈妈出去,一个人静静。」

姚郑清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沉着脸,不发话。

他似乎笃定,有老人的压制,还有多多的牵绊,离婚最多是我纸上谈兵而已。

可惜,令他失望了。

第二章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处市中心的步行街上,行人如织,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再加上明朗的天气,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随意地找了一间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着啃,刚刚在饭店里,其实没吃几口。

突然想起好多年前,我和老姚带着多多去日本玩,在便利店门口吵架。

那天飞机误点,等到宾馆已经七点多。

我和多多都饿了。

老姚兴致勃勃地说要带我们去一家出名的当地小酒馆,我们跟着他去了。

结果人生地不熟的,来回找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找到。

多多那时才六岁,他饿得哭了,我也胃部隐隐作痛。

我赶紧喊住老姚,「多多和我都饿了,旁边有家便利店,我带他先去买一口垫垫肚子,然后再陪你找。」

老姚正低着头看手机里的地图指示,没回应我。

等我买了一点吃的出来,他满脸怒气地对我发飙,「就在前面五百米了,你就不能等等吗。」

我没好气地回他,「半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愤愤然地大步往前走,也不管我和多多是不是赶得上。

这次的确导航对了,五分钟后,我们找到了那家饭店。

但我心里的委屈和老姚的火气都没发泄干净。

在日料店里,我们不言不语,默默吃着精致的餐食。

味道是很不错,可我食不下咽。

我不明白,我和孩子饿了,买一口吃的,是多大的罪恶。

也许他执着的,是分享好餐厅的喜悦,不希望被简单的快餐食品取代丝毫一点。

而我想要的,只是在饥饿到胃痛的时候,有一口吃的。

从那一刻起,我隐隐觉得,我和他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我走不过去,他也跨不过来。

姚郑清打电话来,口气硬邦邦地问我,「你在哪里,我们吃完了,准备回家。」

我正站在电影院的门口,等着看一部新上映的动作大片。

他在电话里冷哼一声,「又去看那些没营养的烂片了。林佳清,嫁给我这么多年,你的品味还真是从来没变过。」

电话里传来公公重重的咳嗽声,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别扭地说,「你先回来,改天我和多多陪你去看。」

我淡笑着拒绝了,「不必勉强,我一个人看挺好的。」

我就喜欢看打打杀杀,刺激好玩的电影,俗称的大众口味。

小学时候,家里的邻居有个出借武侠小说的副业。

每个寒暑假,我就沉浸在书中的刀光剑影里。

长大了,偏好也一直没变,即使有过小女生爱看言情的阶段,但骨子里还更是爱大开大合的作品。

姚郑清和我截然相反,即使他未必称得上性格细腻,可他的青春期看的是张爱玲和苏青。

休闲在家的时候,他电脑上播放的都是那些小清新的日剧和在我看来有些沉闷的欧美文艺片。

我以为这只是个人爱好不同而已。

可每次他看到我的观影记录,总会用嘲讽的口气来一句,「这种没营养的片子在豆瓣评分很低,你怎么看的下去。」

我不否认这个事实,可我也真的看不下去他推荐的那些慢节奏的片子。

但是被冷嘲热讽过多次后,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品味太过低俗。

于是,我硬着头皮,开始陪着他看《海边的曼彻斯特》,《看向阳处的她》。

每一次,我都不自觉地摸着手机,想打开看看,是不是有工作找我。

我宁愿去加班,也看不进这让我昏昏欲睡的片子。

他看出了我的坐立不安,终于大发慈悲地挥挥手,「不想看别看了。」

我长吁了口气,刚转身想走,听到他低声地嘟哝,「真的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我心里的火蹭的冒了出来,可很快又熄灭了。

我无奈地承认,他说的是大实话。

我们从小的生活和教育环境就不一样。

第三章 姚郑清的出身有些特殊之处。

他的太爷爷曾经有过一份极大的家业。我年老的公公小时候过的是奴仆环绕的日子,家中甚至还有一座小型动物园。

吃的,用的,学的,无一不精。

那些民国时期的名人,和他家都有来往。

张大千,齐白石的画,都收藏了不少。

这样的家境下,我的公公自然琴棋书画,茶道,古玩什么都懂一些。

后来,因为世事变迁,即使还剩下些旧物,家底也不剩什么了。

他和芸芸大众一样,读书,考大学,上班,过的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的生活底蕴还在。

老姚从小就跟着公公耳濡目染。他的衣着品味,文化修养,包括对于生活的精细程度,的确超过普通人。

而我,和他截然相反。

我的家庭,就是最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大学毕业,工作尚可,家里吃喝不愁。

虽然在当时,已经属于很难得的好背景了。

但是爸爸从小家境贫困,还要照顾底下的六个兄弟姐妹。

妈妈的家境好一些,在当时的年代,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我因为早产,从小身体羸弱。

他们对我采取实用主义加放羊政策。

除了学业成绩看重一些,其他都随我自己喜欢。

我从小吉他,跳舞,绘画,口琴学过一圈,最后因为都不喜欢,全部放弃。

于是我成了除了会上班赚钱,没啥爱好特长的普通俗人。

谈恋爱时候,有荷尔蒙加持,再加上几分为了爱情不自觉的伪装和包容,我和姚郑清都以为对方是最适合自己的一半。

但是经历过婚姻和时间的洗礼,当初情比金坚的钻石都逐渐褪去了光芒,而曾被爱情包装的精美的伴侣,更早已剥去层层伪装,只剩下最真实的,原原本本的自我。

只不过,我能接受一个龟毛又挑剔的姚郑清,而他接受不了那个平庸无奇,无法同步的我。

无处不在的轻视,无时无刻的挑剔,构成了这场二十年婚姻的主旋律。

它把我变得自卑,敏感,姚郑清偶尔的认同,都会让我开心不已。

有一天,我望着镜子里唯唯诺诺的自己,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场婚姻,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看完电影,我去吃了一顿台湾火锅,姚郑清很看不上,「这和某个小火锅一个集团的,都是预制菜,有什么好吃。」

可我很喜欢他们独特的锅底,还有无限量的鸭血。

现在我能坦然地承认,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活得毛躁又真实。

下半辈子,我也要这么痛快地活着。

可到家看到排排坐在沙发上的三世同堂,我那颗追求自由的心,也不禁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