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将军是我复仇路上的癞皮狗》 第1章 第1章

“神了!神了!我能正常走了!”破旧的医馆里,老农穿着身粗布衣裳,颤颤巍巍伸出脚,地上是被扔掉的拐杖。

边上围观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满脸不可置信:“还真是神医啊!”

一月前,杏林医馆里多出个女郎中,日日以帷帽示人,打着包治百病的旗号到处宣扬,吸引了一众百姓,却没人敢上前试试。

最后还是城南李麻子被看热闹的哄着上去试试,没想到这才几日,李麻子的脸好了大半,消息放出去后,空荡荡的杏林医馆挤满了人。

“小五,赶紧给阿冷姑娘上茶,看诊这么久,阿冷姑娘辛苦了。”宋郎中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伙计。

“不必了,我也该走了。”被唤作阿冷姑娘的女子理了理帷帽上的垂纱,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拾好药箱就要离开,宋郎中也只是乐呵呵地点点头,对于女子冷淡的态度毫不介意。

毕竟要不是有这位阿冷姑娘突然出现,他杏林医馆就要关门大吉了,最开始因为这位阿冷姑娘来路不明又不以真容示人,他还有几分怀疑,只是听到愿意免费义诊,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没想到能救活他的医馆,不要说一杯茶了,阿冷姑娘想要天上的太阳孙郎中都要试试能不能摘下来,孙郎中这样想着,心底乐开了花。

这位阿冷姑娘走出医馆,又拐进巷子里转了弯,巷子口马车正停着,与破旧的城南小巷格格不入。

“姑娘。”马车里,婢女阿青扶着女子上去,又替她摘下了帷帽,露出张娇嫩的容颜,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女子的眼睛不够清亮,像是蒙了雾。

“那边阿母没问吧?”沈昭晏抿了口茶,懒洋洋靠在软枕上,神色淡淡。

“回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老夫人早上派人来催那三本佛经了。”

说好十日内交,如今不过五日便催了,恐怕是故意为难,沈昭晏神色淡淡,对于自家祖母所做的事也不奇怪了。

沈家祖父病逝多年,如今沈府全然被握在祖母手中,其育有两子,长子沈阳山,便是沈昭晏的阿父,资质平平不受沈家祖母喜爱,而二子沈敬山自小聪慧,在朝廷上官位三品

况且,二房生下二子一女,而沈夫人因为身子弱仅有沈昭晏一个女儿,两房对比沈家祖母的心自然偏向了二房。

说是抄写经书修心养性,那怎的不让沈蓉瑶去写,偏偏把活丢在她一人身上,对于沈家祖母明目张胆的偏心,沈昭晏已经见怪不怪了。

很快,马车停在沈家的大门口,门楣上匾额金边黑底,龙飞凤舞写着沈府两个大字,继沈家曾祖父逝后沈家没落,逐渐退出六大家族之列,但凭宅中的水榭凉亭也能瞧出曾经的辉煌,家中男丁都谋了一官半职,虽比不上以前但也能看得过去,客人来来往往也算热闹。

沈昭晏扶着阿青的手下了马车,门口年轻一点的小厮刚要凑过去,被另一个拉住,直到沈昭晏看过来,也才装模作样行了礼。

“三姑娘好。”

沈昭晏没有理睬径直走过,没走多远,就听见二人的窃窃私语。

“傻啊你,巴结主子也要找对人,你新来不知道,大房刚从鄢城回来被二房压着一头,也不受老夫人喜欢,你少献殷勤,可别惹的二房不高兴。”

“你们......”阿青气得脸通红,要上去理论,被沈昭晏拉住,沈昭晏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理会。

自从回了京城,莫要说二房那边不时来挑衅几番,府里下人也是明里暗里怠慢着,她都习惯了。

“哟,三姐姐这是去了哪?”

好巧不巧,迎面撞上打扮得花展招枝的沈蓉瑶,后者应当是听说了自己被赶去麓山寺抄写经文的消息,毫不遮掩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沈昭晏心底叹了口气,习以为常换上畏畏缩缩的神情,攥着袖子缩起脑袋:“祖母让我去麓山寺抄经文祈福。”

“那还真是辛苦三姐姐了,”沈蓉瑶上下打量番,注意到她袖边墨汁,掩嘴一笑,故作好心道,“出门在外,三姐姐还是要注意衣着,这京城毕竟与山野小城不同,莫要辱了沈家的脸面。”

“什么?”顺着沈蓉瑶视线看过去,少女羞愧地拿手盖住墨渍,垂眸不敢对上眼前人的目光。

自从沈昭晏回京,每次见沈蓉瑶都是躲得远远的,宁可绕路与她隔开,沈蓉瑶好不容易逮到与沈昭晏碰上的机会,当然不想轻松放过沈昭晏。

只是......

沈蓉瑶望了望天边看时候已晚,也没什么闲心挖苦沈昭晏了。

她轻啧一声,对这软柿子没了兴致,扭腰往外走,末了不忘狠狠撞向沈昭晏,见沈昭晏被撞得踉跄也一声不吭,这才大摇大摆走过去。

“姑娘。”对上阿青愤愤的目光,沈昭晏不以为意摆摆手,那还有先前对上沈蓉瑶唯唯诺诺的模样,望着沈蓉瑶远去目光晦暗不明。

果然,她这位好妹妹还是爱以作弄欺压她为乐。

拍拍尘土,沈昭晏回院子换下衣服,拿着经书去了沈家祖母院子。

沈家祖母信佛,院子陈设朴素,玉佛像立在特地打造的紫檀座上,前面放着供品和烛火台,沈昭晏进去时,沈家祖母正端跪在蒲团上,闭眼诵经,手中佛珠黑亮。

檀香缭绕里,沈昭晏莫名感到几分寒意,从小到大,她都不喜来这。

“老夫人,三姑娘来了。”婆子躬身凑近沈家祖母,沈家祖母点点头,停止吟诵。

“按祖母的意思,阿晏特地焚香沐浴后抄写,以祈福泽。”

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偷偷看着沈家祖母的脸色,外人看来,倒真像是乖巧的小辈回答长辈的话。

无人知晓垂下的眼眸遮盖了眼睛里的冷意。

“嗯,把经书放那,你回去吧。”沈家祖母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昭晏求之不得,表面还要装作失落模样,把经书递给婆子行礼告退。

人走后,沈家祖母睁开眼,随手接过婆子递来的沈昭晏那三本厚厚的佛经,一只蛾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经书上,好巧不巧被压住了翅膀,动弹不得。

“老夫人,四姑娘倒也是有心了。”婆子看着经书上娟秀的簪花小楷,随口夸赞道,对上沈家祖母不带感情的眼,心底一咯噔,自知失言。

“你也在我身边伺候三年了,规矩该懂了。”沈家祖母随手合上经书,目光锁定精致的焚香炉。

“是,是。”婆子躬着身子,连连垂眸点头,像是想起什么,额间的汗愈发的多,好在沈家祖母没有再多说,把视线投向某处。

下一刻,经书与那蛾子都进了焚香炉。

这次,婆子什么也没敢说。

第2章 第2章

“阿冷姑娘来了?”

第二日,沈昭晏刚进杏林医馆,便瞧见里面坐着个矮胖男子,暴发户打扮。旁边宋郎中点头哈腰,见了沈昭晏眼前一亮,当即凑过去,悄悄拉着她介绍。

“这是东巷的李财主,听说了你的医术,特地找来想请你医治他家老夫人,这李财主出手大方,治好了少不了你的。”

沈昭晏听着,视线触及男子腰间一指粗的金链,若有所思点点头,把药箱放在木桌上,不冷不淡问道。

“找我看诊,病人呢?”

“你就是阿冷姑娘,看上去倒是小。”隔着帷幔,李财主看不清女子容貌,心底对这阿冷姑娘的医术抱着几分怀疑,“我老娘没来,我先来看看情况。”

这便是要先试探她的医术了。

沈昭晏了然,不慌不忙看了眼面色略带尴尬的宋郎中,递给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然后不动声色打量了李老爷一番,微微勾唇。

“大人最近可有口干舌燥,夜里常惊醒发虚汗,有时还会觉得四肢冰凉,但心里燥热。”

光是看了几眼就得出这么多定论,李财主顿时生了兴趣。

“你怎么看出来的?”

“自然是用眼看,”自然而然地搭上李财主的脉搏,沈昭晏屏气凝神把了一会儿,老神在在开口道,“药膳虽好,不可多食,更何况不同药材药性相冲久了伤身体,两个做药膳的人怕是不知道彼此吧?”

这话一出,李财主当即腾地站了起来,目光惊疑不定,俨然是沈昭晏说中了他的情况,宋郎中也看出来点什么,在角落偷偷朝沈昭晏摇头。

然而沈昭晏佯装没有看到,又笑着看向李财主:“大人可觉得我说得对。”

“这......”李财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发出模糊的起因,“倒是挺准,不愧是神医。”他兴许是怕沈昭晏再爆出什么话,见她刚张嘴,就赶紧插话。

“我老娘就在马车上,长今,快把老夫人请下来。”

一个清瘦的小厮应声出去,再回来时手边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六十几旬的老妪,老妪面色苍白,瘦削得好似被风吹过就会栽倒。

“从上个月开始我老娘便吃不下饭,每日昏昏欲睡,可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查不出病因。”

李财主开口道,拖了个椅子让老妪坐下,自从家中老母生病他四处寻医,可惜这些江湖骗子只骗钱不治病,还是有人跟他推荐了杏林医馆的阿冷姑娘,沈昭晏为老妪诊了脉,诧异地挑了挑眉。

老妪脉象看着极稳,反而不同于常理,依她经验而言,已是风年残烛之际的老人脉象都不会太强,老妪的脉象,却是比年轻力壮的少男少女还要强劲。

“奇怪。”

沈昭晏喃喃道,她没见过这样的病症,手持毛笔在墨盒顶端维持许久,放弃了动笔,从药箱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书册。

“可有发热?腹中可有浊气?”

沈昭晏快速翻着书页询问,不时抬头看向李财主母亲,终于把书页停在了某处,从布包里掏出银针,扎在老妪几个穴位上。

很快,老妪的脸色就有了好转,沈昭晏又等了一会把针拔出来,针头上是黑色血液。

“诶,肚子不疼了!”老妪甩开扶着自己的小厮,惊喜道,就连语气都轻快很多。

“回去按时吃药,一个月后再过来。”把药材包好,沈昭晏递给旁边小厮,从头到尾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李财主还有点没跟上,见沈昭晏已经开始收拾银针才回过神。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李财主笑眯眯掏出一个大金元宝,放在沈昭晏木桌上,“以后可能还要麻烦阿冷姑娘,一点点心意,还请阿冷姑娘费心。”

“不必。”无视宋郎中示意,沈昭晏把李财主那出的元宝退了回去,看着李财主带着母亲走了出门,坐在竹椅上重新翻开刚才的册子。

宋郎中好奇地看着那发黄的纸页,问道:“阿冷姑娘,这是?”

“我师父留给我的。”

宋郎中还是第一次听沈昭晏提起她师父,更加好奇了:“姑娘师从何处,家中是医药世家?还是家里人另请良师?”

沈昭晏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宋郎中见她没有提及的意思,识趣地随意聊几句便走开了,留下沈昭晏看着书册沉思。

若说十几年前的沈家,虽不是六大家族之一也能在众家族里说得上话,但现在的沈家已经落魄到在各世家前只剩听从的份儿了,哪有那个能力为她请良师,而且就算有,恐怕也只会把这样的机会留给沈蓉瑶。

至于什么医药世家,沈家都以农田商铺为生,与医药更是毫不相干。而沈昭晏的医术,是在鄢城和老头子学了四年,无人知晓老头子的身份,而她本是去鄢城治眼疾,可眼睛没治好,老头子说她有慧根,硬是收她为徒。

在沈家连下人都瞧不起的沈家三姑娘,反而在老头子眼里成了宝,沈昭晏能看出来,这位来历神秘的师父当真把她当成了亲孙女,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了她。

小杂碎,没皮没脸的东西......

想起那些恶毒的话语,四面八方的嘲笑声与鄙夷的眼神,沈昭晏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总算压下心头那股怒气。

她永远忘不了,沈蓉瑶和那些所谓的小姐妹是如何欺辱她的,沈家的下人是如何狗仗人势对她不屑一顾的,还有那位终日吃斋念佛诵经却冷眼看着不管不顾的老夫人......

她也曾想过反抗那些人,可她当时才十岁出头,身边又没有阿父阿母,无人替她撑腰,一个人的单打独斗,沈昭晏好几次被婆子压在墙上死命挣扎,也只能用指甲留下几道不轻不重的恼恨。

“阿冷姑娘?”

思绪被打断,沈昭晏怔怔回神,看向不知何时走到面前笑意盈盈的宋郎中,又瞧见宋郎中手里鼓鼓囊囊的荷包,有些迷茫。

“宋郎中叫我何事?是有人来看诊了吗?”

第3章 第3章

“不是不是,”宋郎中连忙摇头解释道,“阿冷姑娘,这是本月的银两,你点点。”

沈昭晏接过荷包,里面足足三十两银子,要比最初与宋郎中定下的工钱多了二十两,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宋郎中笑呵呵道。

“多亏阿冷姑娘,我才能守住自家医馆,剩下二十两以表感谢,可莫要嫌少啊。”

二十两足够寻常百姓维持三年生计,况且杏林医馆常处于入不敷出的时候,也不过沈昭晏来之后慢慢有所好转,能拿出二十两给她,足以看出宋郎中的诚意了。

“只是......”宋郎中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纠结。

“宋叔有什么话说便是。”

宋郎中叹口气,带了几分羞愧,从阿冷姑娘平日衣裳和行事,他便知此女非平头百姓,又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名声传开以后,各大医馆定要争抢,哪还有他杏林医馆的份儿啊!

“还望阿冷姑娘能在这多呆些时日,我杏林医馆的名号也好传远些。”

宋郎中说完,自己先低了头,惭愧他行医二十载,差点丢了祖传的医馆,还是靠个女娃娃得以维持祖宗家业!

沈昭晏了然,这几日的确有附近的医馆偷偷找她,不过都被她推辞。

她在医馆看诊本就是为了精炼医术,小医馆才好,清净,没什么勾心斗角,且不会被沈家人注意到,沈昭晏很满意。

“宋叔安心,在我看来在哪家医馆看诊没什么区别,杏林医馆挺好。”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女子的话语中有种莫名使人信服的笃定,宋郎中放下心,越来越觉得阿冷姑娘是他杏林医馆的大福星。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沈昭晏提起药箱与宋郎中打过招呼,刚要踏出门槛,险些与一道人影撞上,若不是阿青眼疾手快扶住,沈昭晏恐怕已经摔在地上。

“姑娘没事吧?在下急于寻医没看清路,恕罪恕罪。”

沈昭晏微微抬头,面前是个二十出头的清秀男子,穿着洗的发白的青衫,略有些清瘦,因跑得急发丝有几分凌乱,额间沁出细汗。

见沈昭晏摇头,那男子朝她欠了欠身,匆匆踏进医馆拉住宋郎中的手。

“请宋郎中快随我去看看我娘,前段日子吃了药以为是好了,可从昨夜我回来开始不知怎的吃不下饭,腹痛难忍,今早还呕了血,面色发紫。

“又呕血了?”

那男子俨然是医馆的常客,宋郎中听完男子的话,脸色一变,拿着药箱就要往外走,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昭晏,神色为难。

“不知阿冷姑娘可有空与我同去。”

沈昭晏听那症状已然有几分兴趣,于是没有推脱,跟在二人身后,男子的家离医馆不远,拐过街角就是,里面简陋寒酸,但能看出又被人精心打理,窗边放着一小摞书册与木桌。

沈昭晏环视一圈,又把注意力放在那破破烂烂的土炕上,如今已回温,那瘦骨嶙峋的老妇却裹着厚厚的破旧棉被瑟瑟发抖,脸色又青又紫,一看就知有异,旁边是个农妇打扮的女人,见他们来了急忙起身。

“我离家前阿娘还好好的,昨夜回来以后就突然这样了,按上次开的清热止痛方子给阿娘服下了些药,可没过多久全吐了出来。”

宋郎中脸色严峻,上前替老妇把脉,立即变了脸色,他行医多年竟是没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要比上月弱许多,若不是老妇还有微弱的喘息声,宋郎中险些要怀疑老妇已经没了气息。

“广然,你可知你娘这段日子都吃了些什么?”

“这......”被唤作广然那青袍男子自责道,“我家中只有小半缸米,前些时日忙着京考,我便请邻家婶子来照顾几日。”

农妇孙二婶赶紧解释:“我可就给陆婆子蒸了点米,她也不咋吃,我怕坏了就拿回家了,剩下,也只是喂了点清水而已。”

“什么都没吃么?”宋郎中看了眼老妇高高鼓起的肚子,眉头皱得更深,余光暗暗瞥向阿冷姑娘,可这位神医丝毫没有收到他求助的眼神。

硬着头皮对上陆广然急切的眼神,宋郎中思索良久开口道:“这症状有些怪异,我先开几副止痛的方子救救急,回去再......。”

“令堂是中毒了。”

窗边,沈昭晏看着窗底几株杂乱野草状的植株开了满墙,不免带着几分惊喜。

没想到在京城还能见到这东西呢。

炕边三人皆是一愣,这姑娘从头到尾没有过来瞧一眼,更何况陆老婆子终日在里也不出门,怎么就如此笃定是中毒了呢。

“哎你这小姑娘可别乱说话啊,什么意思你,难不成我还能给老人家下毒?”农妇连忙撇清关系,不满地瞪了一眼沈昭晏。

听那声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而已,还来这指手画脚了!

“这位姑娘有何高见?”不同于农妇,陆广然语气恭敬,并没有因不知沈昭晏的身份就轻视她。

这也让沈昭晏多看他一眼:“若我能说出个所以,公子如何答谢我?”

陆广然怔了怔,微微躬身道:“陆某虽没什么本事,但姑娘若能救我阿娘,上刀山下火海只凭差遣。”

倒是个有孝心的人。沈昭晏不再看他,扭头看向摸不着头脑的宋郎中。

“宋叔去看看那米缸应该就知道答案了。”

宋郎中满脸疑惑,但听了沈昭晏的话还是过去打开米缸,里面仅有一点粗米和几株杂草。

“等等?”

眼睛睁大,宋郎中指着那杂草看向沈昭晏:“阿冷姑娘可是说这草有问题。”

“不错,”沈昭晏点点头,踱步到炕边,“这不是野草,而是一种药材,叫檬禾草,生于阴凉之地,不甚常见。常人大多以为这是杂草,不知此物性毒,哪怕是生米,只要与这药草有了触碰都会染上毒性。”

“至于症状嘛,便是脸色黑紫,呕血不能进食,肚大如鼓。”

倒是都能对的上。

“那姑娘可有医治的法子?”

“那是自然。”

沈昭晏笑了笑,看向陆广然的眼神里暗含狡黠。

第4章 第4章

“阿冷姑娘,这是......一碗水?”

端着带了缺口的陶碗,宋郎中话语里带了几分不确定,疑心沈昭晏是不是撒了些无色无味的药水,若不是有损形象,他怕是已经用手蘸些尝尝了。

沈昭晏不由好笑,宋郎中可是亲眼看着自己从水缸舀的,反而不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就是水,给陆婆婆喝下以后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见效,之后每日早中晚喝三碗,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这么简单?

边上,孙二婶满脸不信服,嘴里嘟嘟囔囔推搡着陆广然:“广然啊,这可是你老娘,怎么能任由一个小姑娘糊弄呢,要婶子说还是快点送去大医馆吧,可别耽误了。”

“婶子放心,我有数。”陆广然看了眼神定气闲的沈昭晏,内心思忖。

宋郎中的为人他还是清楚的,虽不说医术高超,但心善,前几年阿娘病重家中拿不出银两看病,宋郎中不仅免了诊金,连药材钱也没要。

他也看出来了,宋郎中极信任这位阿冷姑娘,因而陆广然虽然还未听说过杏林医馆阿冷郎中的名号,但已信她七七八八。

小心翼翼扶起陆婆子,陆广然将一碗水喂下,又替她擦了嘴,看向沈昭晏:“既然阿冷姑娘说一个时辰便能见效,那陆某便在此等一个时辰,只是若是没起作用,还请阿冷姑娘不要拦我另寻良医。”

“那是自然。”

原本沈昭晏以为陆广然会听旁边农妇的话,已经做好收拾收拾离开的准备,反正她也没损失什么,无非是白折腾一趟。

没想到这位陆公子会选择相信她。

从在杏林医馆到家中,陆广然的举止姿态全然不像普通百姓,若非那洗的发白的袍子,沈昭晏当真要以为这是谁家的贵公子体验平民生活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

环顾四周,沈昭晏视线触及摆放整齐的书册略微顿了顿,据她所知这些书都是今年京考要用的,看来陆广然所说的前几日离家办事,应当就是去京考。

能走到京考这一步的多是贵家子弟,寻常百姓要想走这条路,不仅得天资聪慧,还要家中十几年的支持。

陆广然家境贫寒,着实不易。

“咳咳,咳咳。”

突然,卧在炕上的陆婆子醒了,起身咳出一大口黑血,陆广然神色大变,一个跨步想要扶住陆婆子,被沈昭晏拦住。

“莫要着急。”

奇怪的是,陆婆子咳血后反而能自己用手撑住身子,肉眼可见的,她肚子迅速小了几圈,脸色也逐渐恢复几分正常。

宋郎中忍不住上前去探了探脉搏,激动道:“当真起效了!”

“广然,为娘这是怎么了?”陆婆子意识才清醒,看屋子里多了个年轻的姑娘有些不知所措,抓着陆广然的手紧了几分,“是不是给娘看病又花银子了?”

别人她不认识,可宋郎中她知道,准是来给她治病的。

“我不看了,宋郎中,你回去吧。”

“错了错了,陆婆子,不是我......”宋郎中摸着胡子想要解释,被沈昭晏打断,她先转身往外走。

“既然人醒了,那这边就没我事了,我先走了。”

“姑娘留步!”陆广然安顿好陆婆子,大步跨出去追上沈昭晏,沈昭晏将踏上马车的脚收了回去,看向他。

“陆某还未付诊金,更何况早就答应过阿冷姑娘能做的要去做。”

“不必了。”沈昭晏淡淡道,她本就只是随口说说,“我没什么要你报答的。”

只是这话在陆广然耳中又变了个意思。

他显见地露出一抹窘迫,看沈昭晏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陆某如今的确没什么能给阿冷姑娘的,但倘若有求,陆某定尽全力去做。”

这是误会了。

沈昭晏摇摇头,也懒得与他解释,阿青早已侯在马车外,见沈昭晏连忙凑过去,扶着她进了马车。

眼见最后那抹水蓝色消失在马车里,陆广然这才收回视线,心底隐隐有种怅然感。

果然这位阿冷姑娘不是普通百姓,他突然想起恩师京考前的嘱托,神色暗了暗。

越是贵族的子弟,越是无情无义。

“广然,广然,你娘喊你!”屋里是孙二婶扯着嗓子叫喊声,陆广然见马车消失在巷子口,定了定心神,快步走回屋子。

另一边,马车上,阿青神色带了几分难看。

“姑娘,阿水那边派人来杏林医馆送消息,说是夫人身体不适,要姑娘快些回家看望。”

阿母?

沈昭晏的心骤然紧了又紧,当下也不顾药箱还落在杏林医馆没去取,命马夫快马加鞭往回赶。

要知道沈夫人从回京以后就水土不服,原本身子就弱,现在更是不适,只得闭门不出。可昨日侍候在阿母身边的杏儿还说阿母已经能在院子里走走了,怎么好端端的又出了事。

急匆匆去了碧兰院,沈夫人面色发白,两颊却是红的,靠着床头,额头上敷着打湿的棉布,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只有从鄢城带回来的杏儿在侍候着,旁边婢女事不关己看着,像是把自己也当了主子,见沈昭晏过来,这才慢吞吞干起活。

沈昭晏还算能忍住怒意,看过阿母病情写下方子以后让阿青去抓药,然后才把婢女叫过来问话。

“怎么回事?”沈昭晏努力平复心情询问。

“回三姑娘的话,夫人不听我们劝,偏要去东湖赏景,刚下过霜地上滑,也不知怎的就摔进湖里了。”

不知怎的就掉进去了。

沈昭晏冷眼看着她,没记错的话,这婢女是沈二夫人前段日子给的,活没多干,倒是敢违背主子的意愿了,于是她又叫来杏儿。

“杏儿,你来说,我阿母好端端的怎就掉进湖里了。”

“姑娘,是猫,夫人在湖边看鱼时,不知从哪蹿出来只猫,刚好跳到夫人脚边,夫人本就怕猫,急着躲避,一时没看脚下便掉下去了。”

“那猫呢?”

“猫又被几个小厮抓回去了,奴婢上前理论,他们竟说这与他们没什么干系,抱着猫就走了。奴婢看着,好像是二房的下人。”

听到这,沈昭晏眼底闪过冷意。

她前几日的确瞧见沈四抱了只猫,沈家祖母不喜猫,因而沈家的下人看见野猫都要赶出去,没想到沈蓉瑶竟然敢偷偷摸摸养猫。

“阿晏,阿母没事,你不必担心,那猫估计也是无意放出来的,莫要怪罪他人。”这会沈夫人已有了几分力气,强撑着朝沈昭晏笑笑,可越是如此,沈昭晏心底火气愈旺。

阿母多在鄢城,真正在沈家呆的日子不久,不清楚这帮下人的性子,可沈昭晏独自在沈家多年早已摸清,不过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阿母,我出去一会儿。”

第5章 第5章

“老夫人,三姑娘过来了。”

贵妃椅上,沈家祖母阖着眼,手里不时转着佛珠,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听到婆子的话才不紧不慢睁开眼,瞥向门口匆匆跑过来的少女。

“你怎的此时过来了?”对上沈昭晏泪眼模糊的双眼,沈家祖母没什么反应,反而话里话外责怪沈昭晏扰了她晚间诵经。

“祖母,我阿母落了水,现在冷得厉害。”沈昭晏抽抽噎噎捏着帕子擦过眼角,两眼微红。

“病了便去请郎中,来我这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听闻沈夫人落水,沈家祖母眼底半分担忧也没有,沈昭晏在旁边看得分明,早知沈家祖母的秉性所以此时心底也没什么波澜,继续抹泪。

“找过了,只是那郎中看了后直摇头,说是本就留了病根,恐怕又得折腾几日了。”

“既然如此便依郎中的话服药便是,你阿母本就体弱,怪不得别人。”

沈家祖母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她年事已高无心掌家,大部分府中事宜都分给了二房夫人,如今见沈昭晏因为这点小事来找更觉这个孙女大惊小怪。

当真是扶不上墙的性子。

“可是......”沈昭晏咬着唇,欲言又止,倒是沈家祖母旁边的玉婆子好似突然想起来什么,凑到沈家祖母耳边悄悄提醒。

“老夫人,过几日便是宫宴了,大老爷还从藏经阁传消息回来的,说是要带着夫人和三姑娘去叩谢圣恩。”

沈家祖母转佛珠的手一顿,倒是想起来这茬,她那个不怎么争气的儿子如今被派在藏经阁编书,虽不是什么要职,但总归是调回京了,按理应携家眷面圣谢恩。

圣上面前失了仪态,万万不可。

沈家祖母是个极看重沈家面子的人,这般想着脸色瞬间差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重了些。

“既然知道过几日要面圣,不好好待在屋中乱跑什么?”

“回祖母,阿母原本想着只是在湖边转转透透气,哪成想一只猫儿突然窜出来,阿母受了惊扰,这才不慎落入湖水。”

猫?

果不其然,沈家祖母拧着眉,看向婆子:“回头与林氏说说,让下人盯紧些,莫要让野猫进来了,另外,你一会儿去库房把前几天刘夫人送的百年老参拿来,给大房补补身子。”

听到这,沈昭晏倒是意外几分,那百年老参是个好东西,平日这些东西都让二房得去,没想到沈家祖母舍得拿出来给阿母了。

不过,她今日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补品,随即面上满是纠结为难。

“那猫不是野猫,好像是,四妹妹养的。”

“蓉瑶?”

“那日我亲眼瞧见四妹妹抱着猫回了院子。”

看着沈家祖母诧异的表情,沈昭晏心底冷笑,祖母这几年看似不怎么管家,那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可从没逃过她的眼中。

她可不信沈家祖母不知道沈蓉瑶养了猫,不过是因为是自己心爱的孙女,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沈蓉瑶也是蠢,不把猫放在院子里养,竟然还光明正大让下人抱出来去外面。

原本单单只是大房落水,如今被沈昭晏挑明,那便成了二房惹的祸,沈家祖母面色阴沉几分,扭头吩咐婆子把沈蓉瑶叫过来。

另一边,水云轩里,沈蓉瑶正惬意地抱着猫,吃着下人刚端上来的蜜饯,突然门口传来脚步声,定睛一看是祖母身边的婆子。

“姑娘,老夫人那边找您。”

“这么晚了,祖母找我何事?”见沈蓉瑶依然坐在竹椅上,语气随意,玉婆子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自己好歹是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大婆子,沈四姑娘此举着实有些无理。

瞬间,玉婆子也懒得多费口舌,只是答道:“您去了便知道,老夫人催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去吧。”

“知道了。”沈蓉瑶慢吞吞把猫放下,拍了了拍身上的猫毛,这才跟着玉婆子往沈家祖母院子里走。

到了里面,她瞧见红着眼的沈昭晏和没什么表情的祖母,不由得犹豫几分,但转念一想平日祖母最是疼爱自己,便放下心,自然而然朝沈家祖母撒娇。

“祖母,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啊。”

“你可是养猫了?”

眼前人不仅无动于衷,还冷冷抛出这句话,沈蓉瑶愣住,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件事,但她还存几分侥幸。

“那猫才生出来不久,若是在外恐怕活不成了,阿瑶想着抱回来养个几日,也省得把它丢在外面没了性命。”

出乎沈蓉瑶意料的是,沈家祖母面色毫不缓和,反而冷冷道:“把猫扔出去,我早就说过,沈家任何人都不能养猫。”

“祖母,那猫在外怕是活不了......”

沈蓉瑶笑容僵住,还试图说些什么,可沈家祖母已手从她手中抽出。

“与我无关。”

怎么会?沈蓉瑶愣在原地,她原以为祖母看在猫的性命的份上会由着她养下去,没想到祖母丝毫不在乎。

加上从小到大没被祖母如此落了面子,沈蓉瑶一时委屈不已,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毕竟是疼爱的孙女,沈家祖母还是开口道。

“那猫害得你大伯母落水染病,丢出去,这事便算是过了。”

旁边,沈昭晏这才明白沈家祖母是想单单把错归到猫身上,竟是绝字不提让沈蓉瑶去给阿母赔罪,心底讽刺。

还真是祖孙情谊深呢。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插手,却见沈蓉瑶投来满是怨气的目光,好像是她害得她没了猫。

沈昭晏莫名其妙被记了一笔,有些无语地摸了摸鼻子,但在沈蓉瑶眼里变了意思。

沈昭晏这是在朝她炫耀,祖母竟然向着大房了。

“知道了,一会阿瑶就让下人把猫打死给大伯母赔罪。”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连玉婆子都在背后暗暗摇头,这沈四姑娘今日是怎么了,连这话都敢说出口。

谁不知道,沈老夫人礼佛,切不可在她面前替杀生之事。

“放肆!”随着沈家祖母厉声呵斥,沈蓉瑶才反应过来自己赌气说了什么,咬着嘴唇想解释,却被祖母摔茶杯那一声脆响吓得咽了回去。

“我看你是被林氏惯坏了,既然如此我便好好管教你,罚你回房抄书三遍,不然莫要出门了!”

“祖母!”

沈蓉瑶哪里见祖母发过那么大火气,沈家祖母已经回了房,周边只剩下下人和站在原地的沈昭晏,不由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倒是看不出你有几分能耐!”

“三姑娘,您还是快回去抄书吧。”玉婆子不冷不热提醒道,被沈蓉瑶瞪了一眼,心底暗暗叹气,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自从大房回来以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6章 第6章

按理沈蓉瑶要禁足至少五日,但沈二夫人替她求了情,不足三日便把人放了出来。

对此沈昭晏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日日待在自己院中,与沈蓉瑶打不上照面,不过想必经过这一出,沈蓉瑶能老实几日。

在鄢城呆久了规矩本就忘了大半,如今更是走得乱七八糟,沈夫人在边上瞧着直摇头,亲自盯着沈昭晏重学了三日规矩,这才勉强看得过去。

到了宫宴那日,沈昭晏被阿青催着早早坐在梳妆台前,足足近一个时辰从得以解脱。

柳眉绛唇,沈昭晏五官本就出落得精致,被阿青细细打扮后更是昳丽明媚,下人呈上梨花木方盘,方盘上是极繁复的烟雾凤尾裙,团蝶与百花绣得栩栩如生,甚是典雅却不会显得过于招摇。

单凭这做工便知不是寻常衣物。

“三姑娘,这是老夫人送来的。”

祖母?沈昭晏眼底闪过一抹疑惑,这衣裙未免过于贵重,虽说前几天阿母提过几句,的确说过祖母要请绣娘赶制衣服。

只是......

迟疑地扫过精致的华服,旁边阿青先催促起来:“奴婢原本还嫌先前的衣裳配不上姑娘容貌,如今刚好送来个像样的,姑娘快试试吧。”

“也好。”

见阿青这么说了,沈昭晏也不再多想,让阿青拿着衣裙侍候她穿上,二人都未瞧见依旧端着方盘的婢女慢慢垂头,掩藏住那一丝得逞的笑意。

换完衣裳时候也差不多了,沈昭晏出了府,阿父今早上才回了沈家,之后阿母便派人传信说让沈昭晏先走,他们随后便到,被阿青扶着踏上矮凳,沈昭晏抬头刚好对上挑着帘子居高临下看她的沈蓉瑶。

不对劲。

沈昭晏隐隐心底不安,若是先前沈蓉瑶见了她多少要挖苦几句,怎得今日如此安静,可她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得心底暗暗提防。

很快,马车停在红砖青瓦的宫墙外,此刻正是官员带家眷进宫的时候,来来往往不少身着华服的贵夫人小姐。

沈昭晏是个新面孔,能察觉到各种各样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有好奇的也有带敌意的。

没等太久,沈夫人和沈大人的马车便跟了过来,沈阳山小心翼翼扶着沈夫人下了马车,见了沈昭晏,扬起一抹慈祥的笑。

“我家阿晏今日甚是好看。”

“阿父。”沈昭晏也是许久未见沈大人了,阿父从回京后常在藏经阁编写书册,极少回家,不过她听阿父身边下人说,皇上似乎很是看中阿父,有意提拔。

要知道阿父已在八品官阶上多年,也是因此不得祖母喜欢,如今能升官自然是好的。

“走吧,随我去面见圣上。”

“是。”

不知究竟拐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廊桥,沈昭晏走得腿已发酸,她谨遵着阿母进宫前的教诲,把头低下,莫要随意乱看,也不走了多久,终于踏进宫殿。

“臣(臣女臣妇)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昭晏跟在阿父身后不怎么熟练地跪下行礼,即使之后被赐座也依旧垂头瞧着大殿里的地砖。

“爱卿今日过来,可是有了答案?”

当今圣上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仁政宽厚,深受百姓爱戴,但他虽笑着,身上却散着不怒而威的帝王气势。

“回皇上,臣能力有限,左思右想,还是以为翰林院学士一职更合适。”

沈阳山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他在鄢城有了功绩,因而皇上特令回京受赏,风风光光带着家眷回了京,刚回京时便被召见过,给了沈阳山两个选择,一是从四品的通议大夫,二是正五品的史官,按常理,高官俸禄人人求之。

可他与夫人商议,依旧以为史官更自在些,沈阳山已过不惑之年,经历过大起大落,如今只想平平淡淡与家人安度此生。

但沈昭晏听到沈阳山的回答,微微蹙起眉,心底略有些无奈于阿父的选择,依她看来,居高位者拥有更大的权利,才不会被二房欺辱,只是她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

“也好,”皇上颔首,对沈阳山的选择并不意外,抬眼瞥向那抹倩丽的身影,“朕记得爱卿家中仅有一女是吧,如今都这么大了啊,抬起头让朕看看。”

被提到,沈昭晏只得起身重新行礼,微微抬起头,但眸光依旧落在地上。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当真是倾城美人,这衣裳也是分外合适,沈爱卿好福气。”

皇上眼底闪过惊艳之色,抚了抚胡子,又把注意力落在沈昭晏灰蒙蒙的眼睛:“这眼睛是?”

“回皇上,臣女幼时出了点意外眼睛被火熏过,虽能瞧见,但不可见太大的光亮。”

“倒是可惜了,”皇上遗憾道,“太医院赵太医倒是擅长治眼疾,不妨让他为你医治。”

“多谢皇上,不过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臣女已经习惯了。”

沈昭晏面露感激,心底却很是平静,先不说赵太医的医术不一定能有自己高明,更何况她这眼睛可是师父都看不好的。

想起留在鄢城那位来路不明性情古怪的老头子,沈昭晏隐隐有点想念在鄢城学医的日子了。

“好了,一会儿宫宴便要开始了,你们先退了吧。”

又跟沈阳山聊了几句,皇上这才放他们离开,只是说罢还有意无意扫了沈昭晏一眼,刚好被沈阳山瞧见。

三人直至出了殿门,沈阳山才看向沈昭晏。

“阿晏,宫中混杂,以后还是少来为好,免得冲撞了贵人。”

对上沈阳山面色阴沉的模样,沈昭晏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答应,沈阳山看着自家乖巧单纯的女儿,满腹心事叹了口气。

应当是他多心了。

按规矩男丁女眷分开来坐,沈阳山去寻官场上的好友,而宫女带着沈昭晏和阿母到了席位上,这类宫宴就是为了让各家族拉拢结识所用,沈夫人虽不喜,但来时沈家祖母命她和沈昭晏多与贵夫人小姐们打交道,婆母之命不得不从,所以沈夫人正逼着自己与旁边的妇人开了话头。

而沈昭晏则是任由自己在席位上发呆,沈蓉瑶不在旁边,她身心舒畅。

只是这份愉悦之情没有持续太久,沈昭晏便察觉到极具恶意的视线投在她身上,她下意识扭头去找,刚好对上一双含怒的眼。

那女子宫妃打扮,头上插着金簪,身上的衣裙很是眼熟,沈昭晏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穿的凤尾裙与女子身上的有七分相似,只是做工要糙劣些。

怎么会!

一瞬间,沈昭晏只觉心沉坠得像是灌满了冷铅。

第7章 第7章

渝妃是前些日子刚被赏了妃位,正得皇上喜爱,趁着宫里要办宴会,她便想着搞些花样讨皇上欢心。

妃嫔们喜欢在宫宴上穿宫装以表尊贵,渝妃偏要做那个例外,因而放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妃位宫装不穿,渝妃自己偷偷请了宫外绣娘缝制新衣,足足准备了一个月有余。

她打着惊艳全场的算盘硬是拖到皇后派人来问才出来,谁料还没落座,她便觉着众妃嫔看自己的眼神有异。

渝妃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目的达到了,走得更意气风发,哪知丫鬟彩竹悄悄拉了拉她衣袖,颤巍巍往旁边指去。

不耐瞥过去,只一眼渝妃便瞬间沉下来脸,姣好的面容扭曲不已。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和她穿了一样的衣裳!

其实若是认真比较,沈昭晏身上的凤尾裙不论布料还是花纹都比不上渝妃所穿的,只是这类衣裙显眼之处在于颜色,二人衣裙配色过于相近,远看很难让人分辨。

“渝妃姐姐倒是真真会挑衣裳,好好的宫装不穿,偏要......”另一边,渝妃死对头周淑仪抿嘴笑道,话虽没说完,但其中意思明眼人都能听出来。

渝妃气得浑身发颤,狠狠剜了穿着同款凤尾裙的年轻女子,恶狠狠甩开扶着自己的彩竹。

“愣着做什么,还没被人看够笑话吗!回去换宫服!”

远处,沈昭晏听不见几人说了什么,见妃子走了,眉头依旧不能舒展,宴会的座次是按等级大小排列,那妃子坐得靠前,不是妃也至少是个淑仪。

沈昭晏真真得罪不起。

“阿晏,怎么了?”沈二夫人刚才忙着与旁边夫人搭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沈昭晏心神不宁,拍了拍她的手。

沈昭晏为了不让阿母担心,笑着说没事,但眼底的担忧丝毫不减。

很快,皇上驾到,众人行礼跪安,待皇上动筷后宫宴正式开始,刚才的妃子也换过衣服重新出现在席位上,怨毒的眼神不时落在沈昭晏身上,盯得她毛骨悚然。

不想给阿父阿母添乱,沈昭晏早就做好趁乱离开的准备,酒过三巡,她以出去透透气为由离席,让阿青留在阿母身边陪着,让她约莫着时候告知自己先走。

然而渝妃盯得紧,沈昭晏一走,她便让奴婢凑过来耳语几句,彩竹领命后转身出了大殿。

宫里七转八转的石子路更多,沈昭晏晕头转向,只得随便寻了个宫女问路,宫女带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地方越来越偏,路上也没了宫女太监,沈昭晏终于察觉出异样,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领路的婢女。

“你带的路不是出宫的路,你是谁?”

彩竹一脸轻蔑:“得罪了我家娘娘还想就这么出宫?去给娘娘赔罪吧!”

沈昭晏还没来得及确认是哪位娘娘,就觉得后脖颈一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再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地上,周围站了七八个宫女太监。

“咳咳咳。”不等沈昭晏开口说话,一大桶水便顺着她的头浇了下去,沈昭晏被呛的咳嗽不已,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架着她,把她拖到台阶下。

台阶上面,是躺在贵妃椅居高临下瞧着的渝妃,沈昭晏一眼便认出是那个与她衣裙相似的妃子。

凭着理智,沈昭晏不得已跪在地上,试图求饶:“娘娘恕罪啊,臣女也是无心之举,绝不是有意挑衅娘娘。”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坏了渝妃娘娘的好事。”大宫女彩竹满脸鄙夷训斥道,坐着的渝妃只是朝着沈昭晏冷笑。

还真是在妃位,虽然正是晌午,沈昭晏却觉得浑身发冷,只得继续求饶,可惜任她如何说,渝妃都一字不言。

这下,沈昭晏意识到渝妃怕是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了,她的手悄悄摸向荷包,犹豫半刻又松开。

里面放的药粉虽能把在场的人迷晕,但渝妃想必是知晓自己身份的,谋害宫妃的罪过沈家担不起,不得已,沈昭晏只得继续跪着。

正午太阳很大,沈昭晏眼睛本就有伤,如今被照得更是生疼,才跪一炷香的功夫额头上就满是汗,总算,渝妃咽下口中瓜果,开口道。

“一个八品官员的家眷,恐怕是没本事探出来后宫的动静,说吧,是谁指使你的?皇后还是周淑仪?”

“臣女不知。”沈昭晏无奈地摇摇头,事已至此,她也清楚自己被算计了,可幕后之人是谁她真猜不出。

沈蓉瑶?可她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倒是对主子忠心啊。”渝妃显然是误会了,眼底发出狠厉之色,无论是谁,毁了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穿本妃亲自挑选的衣裳!竹彩,把她衣裙给我扒下来!”

沈昭晏没想到自己好歹是臣子之女,后宫妃嫔竟然如此羞辱于她,原本还能强撑着的镇定已然碎得干净,当下凭着一股劲儿死死抵抗,奈何旁边婆子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便将沈昭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听刺啦一身,沈昭晏的外衫破了个大洞,早上阿青精心打扮好的回心髻依然凌乱不已,白玉簪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在场还有两个太监,都一眨不眨盯着她,已消失多年的屈辱感顿生,沈昭晏突然想起幼时的记忆,最后一点理智被消磨殆尽,死命推开婆子,准备扯开药包。

“渝妃娘娘且高抬贵手。”

突然,耳畔传来低沉的男声,一下子拉回沈昭晏的理智,她眼眸中还含着泪,抬眼看向从宫墙翻下的男子,隐隐觉得眼熟。

来者便是江家少将军,江聿白。

江聿白原本只是经过,听见动静才悄悄察看,他认识渝妃,了解过这位新晋宠妃的刁蛮性子,更何况宫中此类事常有,他身为外男不该掺和。

正要走,却见婆子把那姑娘压在地上欺辱,当今世风下,若女子真被扒了衣服,怕是寻死的心都有,江聿白这才忍不住,飞下墙头,把外袍丢给了沈昭晏。

“江少将军。”

渝妃原本脸色不虞,见是江聿白才缓和几分,她还有几分闹钟,知道自己得罪不了这位少将军,语气也缓和几分。

“让江少将军见笑了,只是此女年纪尚小心思如此狠毒,本妃也是气不过才如此。”

第8章 第8章

“到底是臣子之女,若是皇上当真查下来,恐怕是不好交代吧。”江少将军的话到底是有分量,如今又搬出皇上,渝妃面色有所缓和,眼神闪烁看向沈昭晏。

江聿白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沈昭晏:“渝妃娘娘大度饶过你,你还不快向渝妃娘娘道谢。”

“多谢娘娘。”沈昭晏会意,垂眸轻声道,拢了拢身上罩着的男子外袍,或许是因为身形差得过大,外袍险些滑落,露出一小截藕臂。

江聿白视线触及,不由得愣神。

那是......

沈昭晏还没意识到江聿白已然看到自己的桃花胎记,她脑子乱得很,无力感与屈辱感充斥在心底,逼得她喘不上气。

渝妃冷冷哼了一声勉强算是同意了,沈昭晏听到这,终于心底那颗石头落下来,浑浑噩噩转身踏了一步,就觉得眼底一片漆黑,没了知觉。

她这一倒,沈家炸开了锅。

江家那位少将军亲自送了沈昭晏,惊得沈家老夫人亲自询问,然听完宫里的事所有人脸色都变得铁青。沈夫人哭红了眼,命下人照看沈昭晏,家中郎中进进出出不断,原本大老爷晋升官职的喜意被冲淡了大半,连沈家祖母听了消息都沉着脸摔碎了玉盏。

后宫妃嫔对臣子之女随意欺辱,绝非常理,沈阳山想进宫请皇上做主,被沈家祖母拦住。

“胡闹,那渝妃是王家的人,又是宠妃,如何为你做主,休要被王家知道以后报复。”

“可阿晏受了那么大委屈。”沈阳山还想争辩几句,却被沈家祖母冷冰冰堵了回去。

“那是她自作自受,你倒是去问问她,为何不穿我我派人送去的衣裳?”

此时沈阳山等人还不知晓沈家祖母送去的衣服掉了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惟有在门外偷听的沈蓉瑶眼神闪烁,藏住幸灾乐祸的笑。

“把这纸条送过去,就说我很满意。”

而另一边,沈昭晏对沈家人的动静毫不知情,她再醒来的时候,旁边是正在抽泣的阿青,看着熟悉的摆设,她才意识到自己回了沈家。

她想叫阿青,奈何嗓子痛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用尽最后的意识也不过手指轻颤,沈昭晏再一次陷入黑暗。

这次,沈昭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又回到她漫长煎熬的幼年时候。

幼时的沈昭晏一直觉得自己只有和沈蓉瑶搞好关系,才能呆在这个家。

所以在某一天,沈昭晏鼓起勇气走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沈蓉瑶和她的小伙伴们面前,怯懦地看着她们,从此以后,沈蓉瑶旁边多了个小跟班。

但很快,沈昭晏意识到沈蓉瑶没有把她当真心朋友,她从不让沈昭晏碰她的陶瓷娃娃,却抢了沈昭晏阿母亲自做的布偶,把它狠狠摔在地上。

各色精致裙衫之间,她总是那个穿得最简陋,最可笑的。

很快沈昭晏就意识到沈蓉瑶从来没有把她当过亲人,她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饰对她的嫌恶,会故意让她穿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做怪异的动作,每次做错事都要沈昭晏背锅。

可至少,沈昭晏终于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了。

就这样持续了整整四年,沈昭晏的逆来顺受没有换来沈蓉瑶的真心对待,反而变本加厉,终于在某天,几个小姑娘瞒着大人去了城北贫民窟,见识了前所未有的人间景象,面对色眯眯的乞丐,她们选择把最不重要的人推出去,自己溜之大吉。

那个最不重要的人,自然是沈昭晏。

沈昭晏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获救的了,她跌跌撞撞回了沈家,可笑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在意她究竟消失了多久。

也是从这天起,沈昭晏不再跟在沈蓉瑶身后,她总是用一种冷冷的,带有怨气的眼神等着她,即使会遭责骂甚至毒打。

那次她拼尽全力咬着送来残羹冷饭下人的手,直至咬下一块肉,沈蓉瑶用又惊又怕的眼神看着她,那是沈昭晏第一次感到快意。

后来,她去了鄢城,有了最清净的四年。

眼皮轻颤,沈昭晏缓缓睁开双眼,已经清醒了大半,连续几日的高热折腾得她清瘦许多,没什么力气只能趟在床上,沈家的人纷纷前来探望,就连沈家祖母也派玉婆子送了补品。

沈蓉瑶也来了,她屏退所有下人,戏谑又高傲地看着她:“三姐姐可还喜欢我送的衣裙。”

沈昭晏缓缓看向她,莫名有些恍惚,沈蓉瑶与幼时的模样差不了太多,连那眼神都与曾经冷眼看她被欺辱时一致。

她早该想到的。

沈昭晏默默闭上眼睛,事已至此,沈蓉瑶又有二房与祖母护着,她无论如何追究恐怕都不会引起什么风浪,这次是她轻敌了。

“四姑娘,我家姑娘该休息了,您请回吧。”阿青冷着脸挡在沈昭晏前,面对沈蓉瑶暗含威胁的眼神丝毫不惧,硬是把沈蓉瑶逼出了房门。

“呵。”轻嗤一声,沈蓉瑶愤愤甩袖离开,没有看到意想中沈昭晏的失态模样,来时的兴奋劲儿消失地无影无踪。

望着沈蓉瑶离去背影,沈昭晏缓缓闭上眼睛。

回京前她便考虑过,倘若能在沈家与她们相安无事度过自然是最好,她本意是找个医馆打下名气,攒够了银两便搬出沈家。

但她从未想过,沈蓉瑶已经对她恨之入骨,不惜利用宫里的消息来算计她,这不是区区沈家的姑娘凭自己就能打探得到的,沈昭晏虽然无法确定沈蓉瑶是从哪认识的宫里的贵人,但她已然有了危机感。

第一次,沈昭晏出奇地想要拥有权与利,把欺负她的人踩在脚下,祖母、沈蓉瑶、渝妃,她一个也不想放过。

思来想去,她如今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医术,郎中悬壶济世,得百姓称赞,却得不到什么权势,沈昭晏若想搞出些名堂,还是要把心思投到天子脚下。

睫毛轻颤,沈昭晏怔怔看着窗外的夜色,产生了入宫做女官的想法。

第9章 第9章

杏林医馆里,沈昭晏正撑着下巴发呆。

她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被阿母允许下来,人都要锈了,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沈家,宋郎中又怕她没好利索,硬是只为她安排了一个病人。

百般无聊下,沈昭晏开始考虑入宫的可能性,沈家不是什么豪门贵胄,阿父在官场上也不认识太医院的人,靠家里人进宫恐怕是走不通。

而在杏林医馆,她如今所能接触的最多也不过是前些日子那位李财主,除此之外,医馆还是以平头百姓为主,还是得另寻路。

“阿冷姑娘,有公子找你。”

医馆门口伙计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沈昭晏听见自己名字被提及,起身向外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外面,手里提了个布袋,隐隐看着眼熟。

走近了,沈昭晏这才看清面容,微微惊讶。

“陆公子怎的来了?可是陆伯母出了什么事?”

陆广然嘴角微扬,与沈昭晏打了招呼:“阿冷姑娘误会了,自从阿冷姑娘为我娘医治以后我娘身子便越来越好了,今日过来是特地为了感谢阿冷姑娘的。”

他说着,把布袋递给了沈昭晏,解释道:“陆某如今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上次姑娘说这檬禾草是珍稀的药材,陆某也不懂,不如送给姑娘也好让它有些价值。”

沈昭晏打开布袋,里面的确是上次看见的草药,量之大恐怕是把所有的檬禾草都摘了送人。这倒是出乎沈昭晏意料了,她以为既然说了檬禾草的贵重,陆广然会把药材卖给药铺换些银两贴补家用。

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去薅几把檬禾草,沈昭晏还为此懊悔好久。

没想到......

沈昭晏对陆广然心生几分好感,原本打算听完陆广然说的话就要走的,此时见医馆不忙,便有心思多与他聊几句,二人说着说着,提到了陆广然一个月前参加的京试。

“应当就是这几日出了。”

能走到京试这一步,已经是同辈人里的翘楚,然陆广然提及此事神色平平,丝毫没有什么神气得意的意思,沈昭晏由衷佩服。

她刚刚开口,突然瞧见有个农家汉子打扮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往这跑,看见陆广然眼前一亮,冲到他们眼前才停下脚步。

“然小子!你让我好找!你、你娘她......”

那汉子喘着粗气,脸跑得通红,当下陆广然心一紧,扶住男人:“刘阿伯,我娘出了什么事?”

“不是,不是,”汉子一边顺气一边摆手,“你娘好着呢,是你,你那京试好像过了,报录人来找你你不在家,所以你阿母让我来寻你,快回家去吧!”

“当真?”这下,陆广然也难以维持平如淡如水的模样,眼底喜意正浓,当下便要往家赶,又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沈昭晏。

“阿冷姑娘,我这边迟迟没个信儿,今日你一提便有了结果,你可是我的福星,不如随我一起去家中?”

“也好。”沈昭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几分兴趣,没怎么想就答应了,与医馆里宋郎中说了一声,便跟着陆广然往家里走去。

半路上,沈昭晏突然想起来阿父曾经讲过,按常理过了的考生是要好好招待报录人的,上次她去陆家,满屋子连吃食都少有,更别说招待用的瓜果了,当下拉了拉陆广然的衣袖,与他说明。

“这......”果不其然,陆广然面露难色,想来是一时拿不出闲钱,沈昭晏示意他安心,“无事,我去买,你先回家,反正我知道路怎么走,买完便过去。”

陆广然还想拒绝,但被后面的刘阿伯催促着,只得朝她抱拳,往家里赶去,沈昭晏想了想,去街市买了整整三大袋子的瓜果蜜饯,雇了马车驮回陆家。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原本冷冷清清的陆家突然挤满了人,不仅有报录人,还有附近听说消息以后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跑了过来,陆家热闹了起来。

也难怪这么多人争先恐后想与陆广然攀上亲戚,过了京试,即使殿试拿不上什么名次,那也不是普通百姓了,而是官家老爷了。

来的人都拿了礼,且马上到晌午,当即便有起哄的要以后的状元郎请客吃饭,陆广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倒是沈昭晏先向他眨了眨眼。

沈昭晏唤阿青把酒楼订在附近的福奕楼去,虽算不上多奢华,但对于陆家这些亲朋好友而言怕是一辈子也吃不上一次。

一群人吵吵嚷嚷探头探脑进了酒楼,周围人不由频频去看,走在最后的陆广然眼底神色不明。

“阿冷姑娘破费了。”趁人都往酒楼走,陆广然叫住沈昭晏,略带歉意道,“陆某之后定会还给姑娘的。”

“可别。”沈昭晏笑着摇摇头,“朋友之间不必如此,更何况你给我的那些檬禾草,要比今日我花的银两贵多了。”

朋友......

陆广然眼底闪过一份怔忪,什么也没说,和沈昭晏进了酒楼。

“然小子,你可还记得三婶,哦哟,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嘿然小子,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你赵哥啊!是吧?舅母。”

众人围在陆广然身边,脸上都挂着笑,沈昭晏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有些无趣,便说要出去透透气。

“诶,然小子,不给我们说说这是哪来的姑娘?怎么还遮着脸呢?”

见陆家多了一个带着帷帽看不出面容的年轻女子,还帮着陆家招待人,几个妇人好奇地向他打探。

但陆广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动声色挪动几步挡住了妇人们打探沈昭晏的眼神:“我的一个朋友而已,婶子们莫要多问了。”

妇人们惺惺转移了话题。

饭吃到一半,突然,只听轰的一声,众人齐齐看向门口。

一个黑黑壮壮喝的醉醺醺的汉子正在踹铁门,然后扶着墙,摇摇晃晃走了进来,小二想拦住他,却被那大汉瞪了回去。

沈昭晏注意到,旁边的陆广然和陆婆婆看到此人,都不约而同地敛起笑意,眉头紧紧皱起。

“五叔,您怎么来了?”

陆广然先扬起笑脸走了过去,他想扶住汉子的胳膊,却被甩开了手,险些栽倒,面色僵硬几分。

第10章 第10章

此时众人已看出几分不对劲,原本喧哗的陆家亲朋好友都不约而同收了声,许多人好似认识这闯进来的男人,与旁边人交换着眼神,意味不明。

汉子扫视了一圈,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大伙都在啊?吃得不错嘛!”

被汉子盯着的几人都慌忙低下头不愿与他对视,就连几个陆家年纪大的老人也都一言不发,任由他在此处撒欢,于是陆老五更加神气。

要知道陆老五可不是什么善茬,陆家五个兄弟,这老小是最不正经那个,偷鸡摸狗到了四十好几还没成个家,终日厮混在赌馆酒坊里。

偏偏这陆老五也是最走狗屎运那个,前几年手里当真存了几分家当,可惜这几年手气不佳,好不容易存下的家当又打了水漂。

去年陆广然要读书,陆婆子被逼无奈下向陆老五借钱,没想到当真借到了,当时说是什么时候有银子什么时候再换,然而陆老五没了银子以后便不时来陆家闹。

今日又是如此。

“五舅且坐,若是有事不如等吃完饭食再聊?”

陆广然被沈昭晏扶了一把,朝她宽慰地笑了笑,没事人似的看向汉子。

“吃饭?”陆老五吊儿郎当拉过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拿起碗,胡乱扒拉了几下,顿时碟子里的饭菜不成样子,陆广然当即沉了脸,袖子里的拳头攥了又放。

“怎么?不乐意了?那就赶紧还钱,你可别装傻,还我那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我当初明明只借了五两!”陆婆子气得声都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老五。

“你跟钱庄借银子还得要利息呢!当我陆老五是什么大善人?别说那么多废话,十五两银子,快点拿来!”

眼见闹到了僵局,陆广然强忍住怒火,说道:“劳五叔再通融个几日,陆某只要凑够了银子立刻给你送过去。”

“可得了吧,”陆老五嗤笑一声,“这么好的酒楼你都请得起,还能差我十五两?”

“但是......”

“不过借了一年五两就成了十五两,你怎么不直接去抢呢!”另一边,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正是沈昭晏,陆老五才瞧见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心底隐隐不屑,丝毫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借我的银子,就要守我的规矩,然小子,你若是当真还不起也无妨,这是你相好吧?把她送我,这债便免了。”

说罢,陆老五邪笑几声,一双小眼不坏好意地在沈昭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沈昭晏没有听过如此直白又恶心的话,皱了皱眉,刚把银针捏在手心,却见一道身影猛地凑近,狠狠地一脚踹在陆老五身上,愣是把陆老五踹得撞在桌子上,一桌子的碗碟倾下摔了个粉碎。

“还请五叔莫要胡言乱语,损了阿冷姑娘的清誉。”

罕见的,陆广然面如寒霜发了火气,神色冷冷地看着陆老五,可惜到底是读书人,没什么力气,陆老五面色如常,只是冷吸几口气,又晃悠悠站了起来。

“小兔崽子,胆子肥了是吧?敢打老子,老子跟你没完!”

陆老五人高马大的,脸上又一脸横肉,这么一对比陆广然当真瘦弱得好似一只手就能捏死,在场的人都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哪知陆老五扑过来,才走了两步,就右腿一弯栽倒在地上,抱着腿蜷缩成团,神色痛苦不已,引得旁边几个妇人惊叫,被沈昭晏冷冷扫过去一眼,都安静起来。

一锭银子扔在陆老五面前,他面色气得发红,磨着牙看向走过来的那双绣花鞋。

“十两足够了,以后再来闹事可别怪我不客气。”

沈昭晏话语淡淡,但其中威胁之意明显,陆老五想爬起来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惊恐地看向一动不动的沈昭晏。

“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心,只是一点小教训,一炷香的功夫便没事了,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沈昭晏说完环顾了酒楼一圈,被陆老五闹得许多人都围在远处看着热闹,她刚才表现得有些惹眼,不少人都好奇地盯着她,沈昭晏压了压帷帽,避免被人瞧见自己容貌。

“陆公子,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沈昭晏朝陆广然打了招呼匆匆往外走,陆广然随即追了出去与她道谢。

“若没有阿冷姑娘,陆某今日当真难以收场。”陆广然规规矩矩要朝沈昭晏行礼,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扶住。

女子的手带着几分温热,如此亲密的举动令陆广然身子一僵,耳朵不由泛起红,连要说的话都忘了大半。

“既然如此我便走了,阿青还在医馆等着我呢。”沈昭晏没察觉陆广然的僵硬,语气轻快地与他道了别,转身与阿青往回走。

看着女子曼妙的身影,陆广然怔怔出神,隐隐觉着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悸动,忍不住把手放在胸膛。

而沈昭晏与阿青刚回医馆,不想瞧见了阿母身边的杏儿,她虽与阿父阿母讲过自己在医馆看诊,但为了掩人耳目非是要紧的事不会有人打扰,沈昭晏当即心头一紧,问道:“杏儿,可是阿母出什么事了?”

“夫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杏儿瞥向在旁边悄悄听着的宋郎中,一咬牙道,“姑娘快回去吧,回去就知道了。”

听杏儿这么说,沈昭晏倒是放下心来了,只要阿母没事就行,她又扭头想与宋郎中商议,却见宋郎中丝毫没有偷听被发现的心虚,识趣道:“既然家中有事阿冷姑娘就快去吧。”

匆匆收拾好准备离开,阿青扶着她踏上杏儿来时坐的沈家的马车。

背后,站在医馆门口的宋郎中盯着马车离去的背影,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凭着刚才那找过来的丫鬟穿的衣裳,还有马车的装潢,正如他所猜测的,这阿冷姑娘恐怕是哪个大家族的姑娘。

这大家族的姑娘,究竟是为何来他这小医馆呢?

百思不得其解,宋郎中摸了摸胡子,摇着头背着手回了医馆。

第11章 第11章

不同于医馆,沈家此时气氛僵到了极点。

会客厅里,沈家祖母居于主位看不出喜怒,旁边的沈阳山黑着脸沉默不语,就连好脾气的沈夫人都攥着袖子已然染上愠色,与其不同的是,二房沈二夫人和沈蓉瑶脸上都挂着笑,很是神气。

客位坐着个青衣公子哥,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不时与沈蓉瑶暗传眼神,偶尔又侧过身与旁边衣着华贵的妇人耳语。

沈昭晏踏进门槛时,刚好撞上公子哥与沈蓉瑶互送秋波的时候,二人见了她不仅不避,反而愈发明目张胆,沈昭晏隐隐从沈蓉瑶眼中看出几分挑衅,只觉莫名其妙。

这公子哥看着不像是大家族的子弟,依沈蓉瑶的性子她竟然愿意?

“瞧瞧瞧瞧,一转眼昭晏出落得如此漂亮。”公子哥旁边的妇人先热情地和沈昭晏打了招呼,看到妇人面容,沈昭晏依旧一头雾水。

还是阿母身边杏儿悄悄在沈昭晏身侧提醒,沈昭晏这才恍然大悟。

沈昭晏听婆子讲过自己那门娃娃亲,是当年远在江南的阿母娘家与郑家定下的,后来阿母娘家生意出了问题,比不上从前,倒是郑家得了圣恩一飞冲天,从江南搬来京城。

但即使来了京城,郑家也没来看过她这个未来儿媳一眼。

那么今日是,退亲?

沈昭晏心头一喜,极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毕竟和郑家的娃娃亲不是她所愿,她早就想着哪日和阿母提这件事,没想到郑家自己找上门了。

但沈夫人却不这么想,昔日的手帕交如今竟是撕破脸登上门要与女儿退亲,还与二房的姑娘不清不白的,这是置他们大房于何地?

这么想着,沈夫人多少有些昨日不复的感伤,一双眼睛里含着哀伤看向郑夫人,后者触及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别过脸来。

“阿念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两个孩子不互相喜欢,这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阿念是沈夫人的闺名,当初二人上学时郑夫人便是这么喊的,沈夫人听到这声阿念,当即百感交集,一言不发。

“既然如此当初怎么不想想以后?要知道当年是你们郑家找来说是要定娃娃亲。”沈阳山宽慰地拍了拍沈夫人,朝郑夫人冷哼一声。

郑夫人面色讪讪,难为情地搓了把胳膊,求助地看向自家儿子,可郑耀年光顾着与沈蓉瑶打情骂俏了,压根没有注意到郑夫人的眼神。

“老夫人,沈家那位少将军来找大老爷了。”外面下人匆匆过来禀告,在场的众人愣了愣,没想到这个节点会有外人找来,当下沈家祖母便想让下人把江聿白带到偏厅。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江聿白身着玄色劲装出现在众人面前,在看到沈昭晏时顿了顿,两人刚好对视上,还是江聿白先移开视线,与沈阳山打了招呼。

沈昭晏站在原地,想起来阿青所说那日是江少将军亲自送她回来,眼神微闪。

“江少将军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沈阳山小心翼翼道,若论官阶江少将军比他高了整整好几个阶,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怎么就突然来了他府上。

不过毕竟江聿白不是第一次来了,要知道沈阳山上次看见江聿白把沈昭晏送回来时那才叫一个震惊,差点就揪着领子质问了,这次沈阳山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一点小事而已,沈大人不如先忙,你我的事待会再说。”

江聿白一过来就看出来沈家气氛不对,特意体贴道,反倒是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纠结该不该说下去。

郑夫人本就被沈阳山讽得尴尬,眼下又有外人当即就坐不住了,她想离开,可又想着今日来前夫君特意嘱咐必须今日把婚约解除,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沈昭晏原本心思在江聿白身上,看郑夫人有要走的意思哪能任由她离开,当即站出来抢先说道。

“郑夫人,我觉得你说的对,事已至此,那我们不如解除婚约吧。”

婚约?江聿白下意识蹙了蹙眉,原来沈昭晏有婚约,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在听到沈昭晏是要解除婚约时自己松了口气。

“阿晏。”沈阳山出声叫住女儿,想让沈昭晏再考虑考虑,郑家如今富贵了许多,他原本想着女儿嫁过去至少不会受苦,可是眼下的情况,沈阳山也不确定了。

“阿父,没关系。”沈昭晏朝沈阳山笑了笑,又扭头看向郑夫人,“郎有情妾有意,我自然不会拆散他们,只是,听闻自两家定下婚约后我祖父那边每年都会给郑家送去珠宝玉器,既然婚约取消了,郑夫人可是该还了?”

她早就听阿母身边婆子说过这件事,当下就想着要回来,便见郑夫人变了脸色。

“这......”郑夫人也确确实实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一茬,心底一咯噔,要知道江南那边送来的东西许多都不知扔在何处了,若要找恐怕是件难事,当下缓和道,“阿晏啊,你外祖父送来的是年礼,为两家交好所用,再说了,郑家也是会还礼的,想抵了不是?”

“郑夫人可莫要诓我,”沈昭晏刻意咬字撇开两人干系,“你们郑家送的礼可要轻多了,那本就是我的嫁妆,两家心照不宣罢了,怎的,郑家可是连我的嫁妆都要吞了?”

这话可谓毫不遮掩了,在旁边看戏的江聿白听此都挑了挑眉,寻常姑娘面子薄,可不会主动要回嫁妆。

沈家这位三姑娘还真是愈发有趣了。

“怎么会怎么会。”郑夫人没想到沈昭晏要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直忙着与沈蓉瑶打情骂俏的郑耀年先不耐烦起来。

“放心吧,那点东西我自会还你,你只要取消婚约就好。”

他满心想着的都是沈蓉瑶,而且她两个弟兄都是武将,其中一个好像最近要升官,想来也会帮衬着他。

可郑耀年哪里想到嫁妆之丰富,还是郑夫人看出一点点端倪,但既然儿子这样说了她不好说别的,暗自盘算怎样还上,竟是额上已然出了汗。

第12章 第12章

边上,江聿白静静听着,倒是觉着有趣,都说沈家三姑娘懦弱无能,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与传言所差距大。

他本来是要属下朔雨去沈府的,现在看来跑这一趟倒是值了。至于主位沈家那位老太太频频往他这边看的意思,江聿白只当不知道。

沈家祖母区区一个已故三品官员的诰命夫人罢了,自然也不敢开口赶江家的少将军走。

“这是当年夫人给我的玉佩,夫人收回去吧,这婚约便算是取消了。”沈昭晏接过派阿青去妆奁拿来的玉佩,轻轻将它放到郑夫人面前。

郑夫人没想到此次退亲会如此顺利,瞥向别过脸可以避开她的沈夫人,嘴唇嗫喏,沉默着把玉佩收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今日之举似乎是算错了,但眼下已到如此地步,就连她与阿念的情谊,恐怕已在今日彻底断个干干净净了。

“既然如此,我和年儿就回去了。”郑夫人心沉压得慌,呆在沈家也不自在,只想快些走,倒是郑耀年不满地低低叫了她一声。

“阿母。”

来时明明说好了退了和沈昭晏的亲事就提一嘴与阿瑶的事儿,郑耀年以为郑夫人是忘记了,刚想开口却被阿母罕见地瞪了一眼。

“走!”

就这样,郑耀年恋恋不舍地被郑夫人给拖走了,沈家倒是没一个挽留的人,沈昭晏觉得有意思的是,沈蓉瑶在郑耀年走后瞬间没了表情,好似刚才与郑耀年眉来眼去的不是她。

这么看,沈蓉瑶也没那么喜欢郑耀年啊。

沈昭晏没太当回事,沈家祖母在郑夫人走以后就说乏了离开了,沈二夫人也拉着沈蓉瑶匆匆走了,看那神情,好似对今日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一眨眼会客厅仅剩沈阳山一家子和江聿白,沈阳山面露尴尬朝江聿白拱手:“今日让江少将军见笑了。”

“哪里哪里。”江聿白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停在沈昭晏时顿了顿。

他过来本就是出自私心,想多看看这个桃花印记的主人可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原本江聿白听闻沈昭晏离宫后生了病就想来看望。

可又怕太过惹眼阿母知道,想了想,江聿白便没再有动作。更何况沈昭晏的帕子还落在他马车上,江聿白本想让下人扔了,但又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至今沈昭晏的帕子还留在江聿白书房柜子里。

“那少将军找下官所为何事?”

“圣上要我与你同去南阳村,刚好宫里的腰牌做好了,便要我给你送来。”

“劳将军跑一趟,下官惶恐。”沈阳山又结结实实给江聿白行了礼,江聿白摸了摸鼻子往旁边侧身避开,莫名有点心虚。

沈昭晏本来都要扶着阿母离开了,听到南阳村一词,脚步顿住,犹豫几分还是问道。

“阿父是要去崇礼县的南阳村?”

“正是,”因是自己女儿沈阳山也不避讳,解释道,“如今圣上要收集各地民情民史,崇礼县那一份着实写得简陋,阿父听说南阳村有崇礼县上下三百年的史书,想要过去看看。”

“这样啊。”沈昭晏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这确确实实是阿父的活计,况且圣上能派江少将军与阿父一起已然是给足了面子。

可是......

沈昭晏想起在医馆无意听到病人提起南阳村,说是里面古怪,她心底不安宁起来。

“阿父,我能一起去吗?”

“不行,阿父是要去办公事,不是玩乐,不能带你。”沈阳山想又不想就拒绝了,沈昭晏也不意外,毕竟阿父本就是循规蹈矩的人,但她还是心底不安,想再劝说几句。

“沈三姑娘为何要一起?”

沈昭晏本想说自己在医馆听到过南阳村的消息,可又想起自己身份不能暴露,若要提及得撒好大一个谎,撒谎容易圆谎难,只得随便找个理由。

“在京城太闷,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去偏远贫瘠的村落散心?江聿白挑了挑眉,只信了几分,但还是开口道。

“既然这样沈三姑娘便一起,总归是没什么要事,只要莫耽误行程就好。”

沈昭晏没想到这位听说在官场上最不近人情的江少将军能先答应她的请求,大喜过望,当即笑地眯了眼。

“那我便先谢过将军了。”

江聿白因她那笑恍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装作无事,手作拳状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只觉自己莫名其妙。

沈阳山见江少将军发话了,也只能无奈地同意,因着江聿白之后还有事,他也不再多停留,沈阳山便让沈昭晏去送他。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江聿白话少,多是沈昭晏说,他不时点点头摇摇头,直至走到了大门口,两人才停下。

“宫宴那日,多谢江少将军救下我,”沈昭晏抓着这个机会赶紧感谢,她本就是不愿欠人情的人,“我虽没什么本事,但将军这份恩情我记下来,定会有一日还的。”

“不必,小事罢了。”江聿白看着沈昭晏头顶的发旋,他才意识到沈昭晏也不过到他肩膀,从他的角度,他甚至能瞧见她忽闪的睫毛。

“不知将军那日可有瞧见一块鹅黄色的帕子,上面绣了柳树和燕雀,我平时里贴身带着的,可回来以后就没了。”

江聿白当即想起自己收起来那块帕子,然嘴要比脑子反应快,已然摇头:“未曾。”

“好吧。”沈昭晏也没多想,毕竟宫宴上人多混乱着掉在宴会上也是可能,只是可惜了那块帕子,上面的绣花可是她一针一线修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丢了。

江聿白能看出沈昭晏眼底的惋惜,试探着问道:“可是对沈三姑娘而言是什么重要的物件?”

“也没什么,只是绣花是我自己绣的而已,做工也不甚精致,恐怕是已经被丢了,总不会有人捡去吧?”

沈昭晏只是开个玩笑,可江聿白面色尴尬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与她告了别,飞身上了马。

很快,马蹄声消失在远方,徒留下沈昭晏站在原地,望着江聿白离去的背影暗觉奇怪。

她怎么觉着这个江少将军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呢?

第13章 第13章

南阳村,崇礼县之南,离京城虽不算甚远,也是足足走了两日才将要到,这一路沈昭晏都与阿父在马车上,江聿白在前头骑马,二人少有交集。

沈阳山看着手里地图,揉了揉眉心,这地图仅仅能找到个大概,要真进去还得靠打听。正巧马车行到南阳村周遭的城镇,已是晌午时分,随便找了家小店用膳,沈阳山趁机向店家打听。

“老人家,你可知南阳村往哪里走?”

“南阳村?”原本与沈阳山交谈甚欢的店家骤然变了脸色,眼里满是惊恐看着沈阳山,“大人为何要去那儿?”

“一点小事罢了。”

沈阳山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见那店家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忙摆手,连收拾碗筷都利落几分:“我不知道,大人莫要问我了。”

沈阳山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与斜靠在门框上的江聿白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凝重。

这店家不是他们问路的第一人了,接二连三问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闭口不提,就算是傻子此刻也看出来问题了。

惟有垂眸抿茶的沈昭晏心底毫无波澜,店家的表现刚好与她先前听说的南阳村传闻对上了,果然,此次南洋村之行不会太平静。

好在她做了准备。

不紧不慢用帕子擦过嘴,沈昭晏站起身,笑眯眯走到店家旁边与他搭话:“老人家,租下这么个铺子,一年下来得不少银子吧。”

店家看沈昭晏是个年纪不大的漂亮姑娘,语气倒也软了几分:“害,如今这年头能有地方用就不错了,反正小本生意,也赚不了多少。小姑娘,我看你也不大,何苦凑那个热闹去南阳村呢。”

“这不是我阿父要去嘛,我不放心,还想着跟着看看,”沈昭晏从荷包取出碎银,笑嘻嘻往店家手里塞,“大家都不容易,还请老人家给我们讲讲,这南阳村怎的就去不得了?”

看见碎银,沈阳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想伸手阻拦又停住,最后只得扭过脸去,倒是江聿白瞧见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当着两个官员的面,她倒是敢公然行贿。

“这......”店家犹豫半刻,架不住沈昭晏硬往他手边送,挣扎几番还是收下了,话语里带着神秘,“几位有所不知,原本这南阳村是个富庶村子,但就在半年前,村子里许多人都染了病,便极少与山下的县城有来往了。”

“那没有郎中去医治吗?若真出了事上面也会管的吧?”沈阳山满脸诧异,他来前还特意问过其他大人,没听说过南阳村还有这么一茬事。

“县令是要管来着,可南阳村那个村长非说是小事,不必大动干戈,为这事俩人好像还吵起来了,不过的确有郎中跟过去,但之后怎么解决的,我个小百姓便不清楚了。”

“那为何如今谈及南阳村你们都避之不及?你们离南阳村这么近,按理平日走动应当也多吧,多多少少沾点亲戚关系。”江聿白不着痕迹看了眼店家脖子上戴的玉石,据他所知,这好像是南阳村的特产,恐怕便是店家所认识的南阳村亲人所送。

“我们也不想啊,是南阳村那群人先不对劲的,就几个月前,突然不让外村人进了,连村子口都拿土堆起来了,”店家神秘兮兮地凑近道,“而且我一个亲戚后来晚上去了南阳村,说是南阳村有诅咒,里面的人的人早就被夺舍了,所以才不愿与人亲近的,外人可别靠近,不然就回不来了。”

“胡说八道。”沈阳山没想到南阳村的传言竟是如此离谱,眉头紧皱,他自然不信鬼神论,只觉得此处的百姓竟被如此忽悠,着实荒唐。

“客官,大家都这么说,又不是光我一个人。”店家撇撇嘴,准备去忙自己的活计,又被沈昭晏叫住。

“还请你帮我们画一个去南阳村的路。”

“罢了,罢了。”店家看出来这几个人是铁了心要去,也不再阻拦,拿出纸笔唰唰画着,不一会儿就画好了,沈昭晏出门便给了沈阳山。

沈阳山还沉浸在刚才店家所说的事上,别扭地接过新地图,沈阳山犹豫再三,语重心长地想要与沈昭晏讲明白,可沈昭晏早就看出来阿父要说什么,抢先开口道。

“这可不算行贿,我不过一介小女子罢了,又不是官员。”

“你啊,总是有理。”沈阳山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是没再纠结,几人继续赶路,走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山脚。

依照店家所说,南阳村在山里,只有小路可走,此路崎岖,人能过去,马车却上不去,因而沈阳山与沈昭晏只得下马。

江聿白看了眼足足半人高的杂草和堆积的尘土,刚想要提议自己先上去看看,便见沈昭晏已经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往上走了,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京城的姑娘们不愿往山林里走,嫌杂草会弄脏自己的裙摆,显然,沈昭晏是那个不一样的。

他当然不清楚,沈昭晏不算正八经长在京城的姑娘,当初在鄢城跟着师父山里采药,莫说进山了,就是睡在山洞里也是常有的事。

山不算高,几日没走多久就爬上来了,只是看着村头挂着的破破烂烂写着南阳村的牌子,几人不由觉得诡异。

太安静了,安静地不像是一个正常村子,虽说放眼望去都是整齐结实的房子,菜畦里绿油油一片,可沈昭晏不仅看不到几个走动的村民,甚至听不到家禽的叫声。

恰巧村头一户房门开了,走出来穿着粗布麻衣约莫四十好几的男人,脸色发青,一双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几人,沈昭晏注意到,此人太阳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你们找谁?”

“这位乡亲,我想找村长,你可知他住在哪一户?”

“我就是,你找我有何事?”男人眼底满是戒备,似乎对外来人抵触。

旁边,江聿白注意到男人不经意的后退与摸上后腰的手,若有所思。

沈阳山赶紧表面自己不是坏人,说明来意后又给男人展示了自己的腰牌,男人不咸不淡点点头,甚至没有接过沈阳山递去的官府公文,开口道。

“你们要看也可以,我去拿。”

男人随即进了屋子,但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手上空空如也:“我书房里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你们要是真想看,就自己找吧。”

第14章 第14章

低矮的茅草房,与沈昭晏所设想农家房屋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村长家有一个小书房,里面虽说杂乱,但书各式各样摆放得整齐。

沈昭晏眼尖地发现,里面不少书册竟是外面少有的,就拿随手抽出的这本《连城册》来讲,阿父书房有一模一样的一本,还是特意从外面收来了,好像花了不少的银子。

“村史、古迹......县史,找到了!”沈阳山弯着腰在一众书册里寻找着,最终视线停在某处,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村长李庆云就在旁边帮忙寻找,听见沈阳山的话这才过来,沈阳山正欲与李庆云商量,看看这县史可否能容他抄写一份,可未等他开口,李庆云先说道。

“这县史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大人若是需要,便直接拿走吧。”

虽说有了原版的县史自然是方便了研究,可像这种一看便知经过几代人保存的县史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给人的物件,沈阳山踌躇几番,还是摇摇头:“村长放心,等用完我定会立刻还你。”

“一切以大人为主。”李庆云弓着身轻轻咳嗽几声,他其实不算瘦,但面色发灰,被粗布麻衣裹着更显几分憔悴。南阳村原先一直是富庶出名的村落,沈阳山本因着那些传言有话想问李庆云,可见他那副样子,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这村子不过是安静了一点,哪有城里店家说的那么吓人。

这么想着,沈阳山也不再准备在南阳村逗留了,拍了拍被尘土弄脏了的衣袖,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先谢过村长了,京城还有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见阿父打算离开,沈昭晏心底小小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这村子有古怪,竟压得她喘不上气,可以离开,自然是最好不过。

“等等。”

一直在旁边未曾开口的江聿白突然插进来:“这天色也不早了,等下山酒楼店铺怕是都关了,不如我们在此处用过晚膳再离开。”

这.......

沈阳山没想到江聿白会出此言,他倒是不在乎,但还是扭头看向村长看看是否能行个方便。

见当真有天黑之前无法下山的势头,沈昭晏皱了皱眉:“就是因为天色已晚才要早些下山去吧,少将军若是当真饿了,我这还有些干粮可以垫一垫,莫要麻烦村长了。”

可很显然,沈昭晏人微言轻,李庆云已经嘱咐人去切菜,书房很快就只剩沈阳山父女与江聿白三人。

“少将军......”沈昭晏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江聿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小心翼翼走到窗边,侧下身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整整一盏茶的功夫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这南阳村有蹊跷。”

“越是有蹊跷的地方江少将军越是要呆,您还真是有胆魄。”心底不安,沈昭晏没好气地怼了一句,罕见地皱起眉。

谁知江聿白不仅不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昭晏:“听这话沈三姑娘是看出来些什么了,不如与我说说。”

沈昭晏挑了挑眉,本是懒得理会,但见阿父一头雾水,这才不情不愿开口道。

“这村长恐怕有点问题,至少,那书房应当不是他的。”

“什么?”沈阳山愣住,毕竟他刚收下从这里找出的县史,“这可是村长家,若不是村长的,那又会是谁的?”

“阿父莫急,”沈昭晏解释道,“我们来时与南阳村村长说要借县史后,那人显然是愣住了,应该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县史的具体位置。更何况他说是要给我们找村史,最后却像是他找不到才叫我们自己来拿。至于这南阳村,光看院子与菜畦就能看出是个富庶喜人的地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那么多人离开了。”

这......

沈阳山半信半疑地搔了搔头,他倒当真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而江聿白听到沈昭晏的答复,满意地点点头。

“沈三姑娘说的有理。”

“多谢江少将军夸奖,”沈昭晏稍微扯扯嘴角,忍不住怼了一句,“不愧是少将军,想必这种事早已是司空见惯了,但您想要邀功,还是莫要扯上我与阿父了。”

“沈三姑娘说的是哪里话。”江聿白嘴角依旧辍着笑意,最后确认窗外无人,神色认真几分,“若说是读书人,食指中指间应当有老茧,而此人手上并非没人,反倒是在手肘处磨了许多老茧,这些位置偏偏是练武之人才会有的,更何况那宋庆云衣服上满是补丁,偏偏下摆的补丁不同,依我来看,此村长恐怕非先前的人了。”

“可是,这也不算什么确切证据。”即使心底的不信已然消失大半,沈阳山依旧持着怀疑态度。

“阿父,莫要再犹豫了,走吧。”沈昭晏拉着沈阳山就想推开门离开,江聿白挡在前面,沈昭晏忍不住眯起了眼。

“江少将军这是做什么?”

“你若走了,他们必定会起疑。”江聿白话语里带着不可否置的强硬,但显然对沈昭晏不起作用,她试图起身离开,可江聿白犹如一堵墙堵在前面,怎么推也纹丝不动。

“你!”

沈昭晏面色发冷,手指都不由搭在了平日放药粉的荷包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缓和了屋子里的剑拔弩张。

“各位,饭菜来了,请慢用。”

李庆云把饭菜端到桌子上,几人这才像是没事人一样坐下来,江聿白吃得有滋有味,不时与店家聊几句。

沈昭晏接过茶水,不着痕迹嗅了嗅,果然气味有些古怪,她只得装模作样抿了几口,实则茶水都被吐到帕子里。

下意识去看江聿白,谁知那人正津津有味地与李庆云聊着天,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沈昭晏的动静。

“咚。”

江聿白结结实实倒在木桌上,随之,沈阳山也倒了下去,见李庆云正往自己这边看过去,沈昭晏一咬牙,也直挺挺倒在了上面。

此时,唯一站着的李庆云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第15章 第15章

被迫陷入黑暗中,沈昭晏只能仔细听着动静,李庆云把他们药晕后就不管他们了,自顾自吃着饭菜,倒是外面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妇人的声音。

“不是说把他们糊弄走吗?怎么都这样了?”显然,妇人看着屋里七横八竖的几人声音里蛮是慌乱,“咱们之前不都这样吗?”

“之前过来的都是些草包,这几个不是。”李庆云扫过地上双眼紧闭的年轻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要不是他留了心眼,出门以后特意蹲在后窗听了一会,恐怕真要栽在这小姑娘和那个小将军手里了。

“那怎么办?他们可是朝廷官员啊。”

被妇人嚷得头疼,李庆云不耐地瞪了她一眼,妇人这才收了声,七手八脚要把地上的三人捆上,又被他制止。

“不必费事,我在茶里下了足足五人的量,足够让他们睡上一天了,你把牛车赶出来,让王仁自己去处理吧。”

妇人点点头,转身出了门,不一会,两人把沈昭晏三人抬上了牛车,李庆云坐在前面赶车,妇人原本打算跟着,又被李庆云阻拦。

“你在家把酒桌收拾了,我去去就回来。”

妇人张了张嘴,本想要说什么,但李庆云已然回过头去,这倒方便了沈昭晏,约摸着走了一段路,她悄悄睁开眼,发现李庆云似乎是把他们往村子后面带。

果然这李庆云不对劲。

趁李庆云专心赶车没有注意到自己,沈昭晏看向离她最近的江聿白,小心翼翼挪了挪手想要把江聿白掐醒,谁知刚刚凑近衣角手腕就被攥住,刚好对上那双眸色深沉的双眼。

他竟然没中药?

沈昭晏原本看江聿白倒得那么干脆还以为他当真中招了,如今见他无事多了几分安心,两人不能出声,仅靠眼神交流倒是默契地达成共识。

按兵不动。

见江聿白闭上眼,沈昭晏犹豫着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沈阳山,想了想,还是没有叫醒阿父,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很快,一路颠簸过后,李庆云停下了牛车,沈昭晏偷偷瞥过去,竟像是到了某个村寨,外面被人用枝杈围起高高的围栏,十分简陋,门口还有放哨的壮汉。

怎么看,都像是土匪窝。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李庆云好像跟这里面的人都很熟,与凑上来的汉子低语几句,便下了牛车快步进了寨子,倒是对车上的沈昭晏等人不管不顾了。

“四哥,那这几个人怎么办?”

“还按老规矩办呗。”被唤四哥的汉子目光色眯眯地落在佯装昏迷的沈昭晏脸上,但也只是看了看,没敢有什么动作。

“那这小姑娘跟那群女人关一块儿,别忘跟大哥说一声。”

王四哥嘿嘿了两声,心想一会儿便去与大哥邀功,他好久没瞧见这么水灵的了,等大哥玩过了,说不定还能留给他玩玩呢。

若是沈昭晏知道此人心底想法,此刻王四哥恐怕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牛车缓缓进了寨子,又走了一段路,沈昭晏开始听见各种嘈杂声,她被人从马车上拖下来,头不慎撞到木板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幸好那王四哥正在开铁门,没听见她的声音,沈昭晏趁机打量了四周,稀稀落落几个瓦房,窗上也被人钉得死死的,沈阳山和江聿白被拖进了旁边的瓦房不知道怎么样。

沈昭晏还没来得及再往里打探,王四哥已经过来了,她本以为王四哥会直接把她拖进去,没想到他却捏着她下巴不知灌了什么进去。

紧接着,沈昭晏只觉得头一沉,真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沈昭晏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大的屋子里,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女人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全都衣衫褴褛眼神呆滞,纤细的脚腕上戴着脚镣,沈昭晏动了动腿,果不其然听到铁链碰撞的声音,不由蹙了蹙眉。

“你醒了?”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凑了过来,关心地看着她,“你再不醒我真要以为你死了呢。”

“我睡了多久?”沈昭晏开口才觉得声音如此干涩,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见药包还在才松口气。

“你睡了整整一天呢。”女人畏畏缩缩地回答道,看着沈昭晏那身看起来就是上等布料做成的衣裳,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久!

沈昭晏心底一紧,忙透过木条间的缝隙往外看去,但关着沈阳山与江聿白那间房子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你在找昨天和你一起被送来的人吗?他们一早就被押出去了,估计是死了。”

“你莫要胡说。”沈昭晏不悦地瞥向跪坐在地上看着她的女人,话语里带着几分担忧。

不行,这个时候她不能乱。

沈昭晏沉下心暗暗分析。

要是单单只有阿父,她恐怕已然死心,可要知道阿父身边那位可是赫赫有名的江少将军啊,听闻十六岁就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取得敌首头颅,沈昭晏不信那人会那么轻易就没了。

“你不要不信,我父兄就是这么没的。”

听到这,沈昭晏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女人,原先女人面容被散乱的头发遮挡着她没注意,现在仔细看过才发现她似乎也就二十几岁,而扫过这满屋子的女人,最老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几。

“你是南阳村的?”

“何止是我,她们都是,”女人指了指满屋子的人,“但我知道你不是,你看着跟我们不一样。你真惨啊,你要跟我们一样了。”

明明沈昭晏一句话没说,女人却是自问自答起来,加上先前听到那个四哥说的老大,沈昭晏隐隐猜出来是土匪把整个村子的女人都掳在这几间瓦房,看着眼前女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沈昭晏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心底恶寒。

“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叫阿红,我也不知道多久了,我数不清日子了。”

阿红似乎不算清醒,沈昭晏本想要再寻个人问话,但见她与阿红说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应,放弃了这个打算,准备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可阿红一直盯着她,沈昭晏不由得心烦意乱。

“为什么要看我?”

第16章 第16章

“你好看。”阿红吐字含糊不清,被沈昭晏语气吓到,眼里带了几分怯生生,依旧畏畏缩缩凑在沈昭晏身边。

过着这种看不到头被人欺辱的日子,成如今浑浑噩噩模样也是可想而知,沈昭晏扫过阿红脖颈未消的红印,隐隐后悔适才对阿红的模样,叹了口气,任由阿红靠着自己。

如今天色将暗,沈昭晏愈发看不清外面的光景,愁绪更深,她被困在此处得不到一点消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不行,她得赶紧找机会出去。

突然,铁栏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几乎是同一时刻,屋子里的女人们听见后都不由自主地瑟缩着往角落多,连阿红原本呆滞的目光里充斥着惊恐,扯着沈昭晏袖子往墙根退。

沈昭晏没想到阿红力气这么大,被她拽着踉踉跄跄站不稳,一头栽进了女人堆里,各种汗臭与稀奇古怪的味道掺杂着,熏得她眼泪险些掉出来。

“嗤。”随意披了件薄衫的壮汉冷笑几声,随手把木质饭盒扔在泥地上,里面的白菜豆腐稀稀拉拉撒了一地,黑面馒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即使如此,女人们看着地上的食物依旧两眼放光,可都瑟缩着不敢去吃,直到听到壮汉那句吃吧,一帮人哄得涌上来,争先恐后争抢着地上的残羹冷饭。

这样的饭食,怕是丢在街上都无人会理会。

阿红看着个子小,却是抢在前头的,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愣是揣着两大块黑面馒头,擦了擦还想递给沈昭晏一份,沈昭晏急忙摇了摇头,阿红这才遗憾地收回去,自己吃的津津有味。

即使在鄢城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沈昭晏一时接受不了看得作呕,强忍住恶心靠在铁栏边,好在送饭的两个汉子没多理会屋子里的情形,蹲在地上聊得正欢。

“这小风可真特娘的舒服,等会回去老子得赶紧睡,昨晚被那两个杂碎搅和了一晚上,困死老子了。”

李三擦了把头上的汗,跟旁边赵五抱怨道。

“三哥,那俩人还没抓着啊?”赵五只从别人口中听得了零星几句,见李三起了话头,赶紧抓着机会问。

“可不嘛!也是奇了怪了,兄弟们把后山都搜了个遍,愣是一个人影没瞧见,要是人真跑出去了可就坏了。”

“不能吧,我听老马说那个年轻的不是中了大哥的毒药吗?又带着个不会武功的,肯定走不远。”

他们逃出去了?江少将军中毒了?

沈昭晏原本头昏昏沉沉的,听到两人谈话精神了些,甚至暗暗松口气。

若是他们真逃出去也好,刚好她手里的东西足够自己逃出去了。

沈昭晏又往外靠了靠,原本想通过二人再得到些消息,但没等她细听,就见又走过来个人高马大的胖子,李三和赵五看到他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飞哥。”

“嗯,那俩人没抓住老大心情不好,你们赶紧弄两个出来给老大解解闷。”

胖子扬了扬下巴,看向牢笼里女人们的眼神像是在看某些死物,满是漠视与轻蔑。

“得嘞,”李三麻溜地起身,一脚踹开铁门,门哗啦啦响过,屋里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连地上的食物都不敢争抢,颤抖着蹲下捂着耳朵。

这样一来,靠在边上丝毫不躲避视线的沈昭晏显得格格不入了。

“哟,这妞儿水灵,从哪搞来的?”

胖子眼前一亮,随即想到什么,问道:“这也是那天李庆云药倒的其中一个?”

“是嘞,”李三见胖子感兴趣,特意献殷勤道,“飞哥您要是感兴趣,立马我给您送去。”

胖子想了想,摇头道:“不必,先给大哥用,反正到头来也会轮到我,不着急,不着急。”

俩人如谈论家常一般若无其事,好似沈昭晏真真成了任人摆布一个物件,特别是胖子最后那几声淫笑,更是让沈昭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倘若眼神能杀人,胖子恐怕已经死千万次了。

“喂,你跟我走。”

朝新抓来的小娘子吆喝一声,胖子本已经等着看她在自己脚边痛哭哀求了,谁知这小娘子一声不吭站起来往外走,就是那眼神好像要吃人。

“瞪什么瞪,给老子规矩点。”胖子被沈昭晏瞪得发麻,凶狠地扬起巴掌,沈昭晏脸一偏,只觉得嘴角弥漫着丝丝血腥味。

她强忍着垂眸,心底已经死死记住胖子的脸。

“啧,我还以为能是个识相的。”李三给沈昭晏套了麻袋,抹了把鼻涕,又随便指了个女人,赵五顺势把人塞进麻袋,沈昭晏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形,但凭女人呜咽声意识到是阿红。

这群畜生,都把人折磨成这样了还不放过她。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昭晏任由胖子推搡着自己往外走。

“进去。”

两人头上的麻袋被取下,沈昭晏这才看清周遭,恐怕是到了那个叫王仁的屋子里,乱糟糟的,散发着难言的气味。

胖子把两人扔下就走了,沈昭晏凑近阿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倒是阿红顺势拉住她的手,小声道。

“阿妹,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是沈昭晏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这话,而且是在这种情形下。

听到这话,沈昭晏怔了怔,心底发闷,半晌轻轻吐出一个嗯字。

其实她不需要阿红保护,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救,她能自救。

沈昭晏的计划是擒贼先擒王,把那个叫王仁的大当家药晕做人质,等离开这里后让官兵围剿此处,救出被迫害的村民,但现在,沈昭晏只想把阿红也带上,让她少受点苦。

到时候把阿红带回沈家,如果单单是这半年受的刺激她或许能治好。

但很快,当沈昭晏摸腰间荷包位置空空如也,顿时如坠冰窖。

她立刻想起适才争抢饭食的时候,恐怕就那时被人挤掉了。

没了荷包,沈昭晏没有办法反抗,她这么想着,一颗心好像在锅里油煎。

也是在这时,只听得门咯吱一声,醉醺醺脸上带着刀疤的王仁跌跌撞撞走了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沈昭晏眼前一亮。

“哟?小美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