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绵沈慎》 第1章 他的外室,不可恃宠生骄 成婚三年无子,母亲金阳公主苦苦相逼,还寻了后街里的人牙子,让她们挑几个身子清白、相貌美艳、瞧着好生养些的女子。

沈慎只能在这一批女子里挑中了柳绵。

无他,只因柳绵生的柔顺清灵,低敛着那一副清浅眉眼里藏着几分安安静静的乖巧,一瞧便是个不窝藏坏心思的老实之人。

见男人眸色深沉,柳绵心里是有些怕他的。

可她这样身如浮萍的女子,好不容易才入了贵人的脸,才有了一点能攥住富贵与权势的资本。

这些蔑视与轻贱于她而言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与能好好活着的富贵日子相比,自尊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决不能轻言放弃。

“是,大人。”

当夜,沈慎冷着一张脸占了柳绵。

跪趴在床上,柳绵羞耻得小脸发烫,清亮无辜的眸中沁出了两滴泪。

她清弱的身子便止不住地发颤,疼得险些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沈慎起身。

柳绵忍着痛,要下地为沈慎穿衣。

“不必。”影影绰绰的烛火里,沈慎俊朗熠熠的眸色清冷,没有半分被欲念左右的模样。

他回身,瞥见了柳绵惨白的小脸。

他哪怕再冷清冷心,也不好这般欺负一个小姑娘。

“你回去吧,明日也不必早起。”

沈慎自己穿戴好了衣衫,离去前停在插屏旁瞧了一眼柳绵,明眸里滚过几遭暗色,又消弭得无影无踪。

沈慎一走,屋内便骤然变得冰冷无比。

柳绵心里却炙热一片。

她的眸光落到不远处的紫檀七宝纹的博古架之上,而后再游移到不远处沈慎坐过的黄木梨雕纹玫瑰椅之中。

最后才汇聚到身前那一座绣着雨打芍药纹样的插屏之上。

这些都是出身于世家大族的贵女王孙才配用的陈设器具。

柳绵望了一眼又一眼,神色沉静又淡然。

她是沈慎的外室了,再也不必住在连遮风挡雨也是奢望的茅草屋里,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地还要忍受酒鬼爹爹的毒打,再被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们耻笑欺负。

这梅园有三处厢屋,庭院里植着葱葱茏茏的青竹,绕过影壁便是柳绵所居住的正屋。

这样开阔宁静、风清竹秀的院落,是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仙境。

莹滑如玉的锦被覆在她的肌肤之上,比从前那粗粝又泛着霉味的棉被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柳绵餍足又欢喜地躺在这锦被之中,心里熊熊烧起的火焰怎么也不肯灭下。

沈慎方才的话,她也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意思是,他只想让自己为他生个孩子,生完孩子后两人便钱货两讫。

说好听点她是外室,说难听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而已。

柳绵不在意。

她抬眼望去,床顶罩上绣的是根茎缠缠绕绕、花叶团团簇蹙的夕颜花。

这花不仅生的艳丽多姿,根骨更是坚韧不拔,一旦扎根进了土壤,汲取一点点养分便会生生不息地往上攀越。

她柳绵,就要做沈慎的这一朵夕颜花。

廊道外,朱嬷嬷守了大半夜。

待到沈慎行色匆匆地从里屋推开屋门时,她便上前行了个礼,“爷是要回沈国公府?”

迷蒙的夜色呼啸着袭往沈慎俊朗如玉的面容之上,他神色清明,道:“嗯,烦请奶娘多看着她些,别让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一出,朱嬷嬷心里是叹然不已,只是脸上不敢显现出分毫来。

“爷放心,我瞧着柳绵不是个乖张轻狂的女子,应是不会恃宠而骄。”

早些年她曾奶过沈慎些时日,又是金阳公主身边的心腹嬷嬷,在沈国公府里极有体面。

寥寥几日便能得她几句赞美,可见秉性的确是不错。

沈慎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奶娘办事,我是放心的。”

说罢,他踩着浓重的夜色走出了梅园,蹁跹的衣袂勾带起一抹沉重的冷意,晃得朱嬷嬷有些愣神。

他家世子爷什么都好,模样好、品性好,前途更是一片光明,唯独是子嗣一事上艰难了些。

娶了严如月这样泼辣善妒的贵女进门,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更遑论良妾一说?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肯收用柳绵这个外室,朱嬷嬷自然要卯足了劲地好好伺候柳绵,争取让她能早日怀上世子爷的子嗣。

至于夫人那里……

哼,且等着瞧吧。

第2章 柳绵的本事 沈国公府,清月阁里佛香袅袅。 内寝里的一点点烛火,映出床榻上端坐着的女子曼妙的身姿来。 严如月一夜未眠,痴痴得坐了好几个时辰,也不肯听从唐嬷嬷的劝语,披上一件斗篷来抵御微凉的夜色。 唐嬷嬷立在床榻旁,瞧着她泪意婆娑的眼眸,心痛如绞,将话堵在心头揣摩了许久,还是劝道。 “夫人何必这般伤心?早晚……早晚都是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辈子不纳妾的男人,成婚时,男人靠着新鲜感自是会好生珍爱新婚妻子。 可日子一久,这点新鲜劲消弭殆尽后,便会左一个妾室右一个通房丫鬟的拉进门。 比起笼络夫君的心,倒不如讨好奉承些婆婆,这才是内宅里女子的生存之道呢。 夫人如此骄傲,又如此地笃信着自己与世子爷之间的情谊,为了子嗣之事与公主闹得不可交加,将来只怕有不少苦头要吃。 严如月怔怔得悬着美眸中的泪珠。 无论唐嬷嬷怎么规劝,都不曾挪动一下身子。 这一刻,她恨毒了婆母,也恨毒了素未谋面的外室。 明明她和夫君,曾是一段佳话。 夫君何其尊贵,其父是征战沙场数十年、为大雍朝立下赫赫战功的沈国公,其母是圣上胞妹金阳公主。 夫君及冠那年便靠着自己的本事三元及第,入了刑部后也是一路坦荡,前年迎娶了自己。 镇国公家的嫡长女。 可惜成婚三年,自己的肚子都没有半点动静。 婆母心里着急,就让朱嬷嬷去物色出身清白、家世低些的女子进门,若有了身孕,就抬为良妾,也算是延续了沈国公府的香火。 她大哭大闹了一场,还缠着娘亲父兄来沈国公府给她撑腰,并梗着脖子顶撞了婆母金阳公主。 “公主当初不也是成婚第三年才怀上夫君的吗?缘何要这般催促着我和夫君?” 她不是没想过抬举陪嫁丫鬟,比起良妾和外室,她更信任连卖身契都捏在她手里的陪嫁丫鬟。 只是她嫁给沈慎才短短两年而已,如今便断言她怀不上子嗣,是言之过早了些。 她不肯向婆母低头,还强逼着夫君站在她这一边。 直到,僵持了一月之久时,婆母犯起了“旧症”,本硬朗无比的身子如秋日里破败的柳絮般倒了下去。 严如月作为儿媳,是该在她床榻前侍疾的,可她才和金阳公主闹得不可开交,心里正是委屈的时候。 她才不肯低头。 况且身边的奶嬷嬷都认定了公主是在装病,这一招苦肉计,只是为了博取沈慎的怜惜。 她愈发气恼,连派个嬷嬷去问一问金阳公主病情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做。 但金阳公主这次是真病了,而且犯得还是当初生沈慎时的妇人病。 这病来势汹汹,沈慎也撂下了手边的公事,在金阳公主床榻边侍疾,太医与他说:“可不能再让公主生气,这些妇人病最忌动气。” 瞧着向来强硬飒爽的母亲病歪歪地躺在床榻上,流着泪说:“母亲也不是非要给你们小夫妻添堵,实是母亲身子不好,只盼着能早已瞧一眼重孙子。” “你媳妇儿既然不愿意抬良妾进门,你便在外头养个身份低些的外室吧,等她生下了孩子,便花些银子将她打发了。” 这是金阳公主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既给了严如月体面,又能延续沈国公府的血脉,还不至于让儿子儿媳夫妻离心。 沈慎犹豫片刻,应诺了。 想到这里,严如月便心如刀绞。 却见清歌火急火燎地闯进了里屋。 “世子爷来了!” 严如月惊喜得下了床。 珠帘被她急急匆匆地掀起,一双秋水似的杏眸里凝着点点泪花,她不敢置信地问:“爷怎么回来了呢?” 难道、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宠幸梅园里的那女子? 不多时,沈慎便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清月阁。 唐嬷嬷与清歌等人皆识趣地退出了里屋,给了严如月能与沈慎互诉衷肠的机会。 …… 翌日天明。 朱嬷嬷起了个大早。 她担了个伺候柳绵的名头,其实更像是沈慎赐给柳绵的教养嬷嬷。 吩咐两个小丫鬟服侍柳绵起身,她拿出柳绵伺候沈慎时垫在身下的元帕,装进了雕纹红漆木方盒里。 她郑重其事地与柳绵说:“这元帕里藏着你后半辈子的荣耀,嬷嬷虚得亲自去公主那儿走一趟,让她过了眼才是。” 柳绵也已起了身,她今日穿了件烟粉色的锦妆花缎,开了脸后梳了个松散的妇人髻,墨发里簪着好几支水色通透的玉钗。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朱嬷嬷身前,抬着眼抿唇笑了笑,素白的脸蛋里却勾出了几分妩媚动人的春姿来。 瞧久了柳绵这副媚骨天成的容色,朱嬷嬷心里的底气是越来越足。 她最懂金阳公主的意思。 柳绵老实温顺、出身清白,又是金阳公主一手扶持起来的娇人儿,将来有了子嗣后入沈国公府,便能听从吩咐,与严如月打擂台。 至于沈慎嘴里的“生下子嗣后便钱货两讫”这番话,金阳公主与朱嬷嬷都没有当真。 “你且安心在梅园里待着,一会儿便有个女先生过来教你写字。”朱嬷嬷提点了柳绵几句,这便要往梅园外走去。 识字一计,出自金阳公主的手笔。 她知晓柳绵在美貌和身段这方面毫不逊色于严如月,况且像她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子,又惯会在男人跟前做小伏低,这方面可是远胜严如月许多。 唯一不足是出身与才情,金阳公主改变不了柳绵的出身,便只能在才情方面下下功夫。 能不能怀上子嗣、在怀上子嗣后留在沈国公府里做妾,皆要看柳绵的本事。 第3章 奸细 不多时,打扮利落的女先生在小厮们的陪同下走入了梅园,她身姿挺拔清正,上了年纪的眉眼里没有半分张目四望的苟且。 伺候柳绵的两个丫鬟名为沁儿和雪儿,这两人都是朱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伶俐丫鬟,一等那女先生进屋便重重地阖上了屋门,不让任何人探闻里屋的声响。 女先生性子平和又耐心,初初授课的第一日只教了柳绵写三字经里的大字。 可怜柳绵活了半辈子,今朝还是头一次有机会握笔。 手腕无力,握笔的姿势也是十分不雅,被女先生纠正了几次,却也只能堪堪像话而已。 她写出来的字更是惨不忍睹。 约莫一个时辰后,女先生告辞离去。 沁儿和雪儿正要搀扶柳绵去午歇,柳绵却自顾自地走到了那黄花梨雕纹翘头案旁,又要握着羊毫练字。 她练字练得十分专注。 从前,她穷苦困顿到没有机会去握笔写字,爹爹和娘亲只顾着照顾她上头的两位哥哥,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如今她侥幸入了金阳公主的眼,半只脚踏进这迷人眼的富贵窝里,那便要攥紧所有能往上爬的机会。 沈慎是才子,一个饱读诗书的国公府世子爷,必然不会将一个只有美貌、没有才情的女子纳进自己的心间。 若不能走进沈慎的心间,她便只能短暂地拥有着眼前的富贵。 一旦等她生下沈慎的子嗣,这富贵便会如浮云般从她身边散尽。 可柳绵不想再过漂泊无依的日子,不想再挨人牙子与赌鬼爹爹的痛打辱骂,不想再为了区区几两银钱而丢弃自己的尊严。 所以柳绵要加倍认真地将这点字人好,她要徐徐图之,将不如旁人的缺处尽数弥补回来。 晚间,梅园的院门被人从外头叩响。 连柳绵都被这声响吵嚷得搁下了手里的羊毫。 眼瞧着叩门的声响越来越大,且还有不肯罢休的势头,柳绵心里警铃大作。 来者不善啊。 她让沁儿留下为她梳了梳鬓发,又吩咐雪儿去开门。 雪儿听后略有些踟蹰,只说:“可嬷嬷走前吩咐奴婢们要好好护着姑娘,凭谁来敲门都不要应。” 柳绵朝她莞尔一笑,明眸温柔似水,“早晚都是有这么一日的,嬷嬷怕我应付不来,所以不让你们开门,可敲门的人铁了心不肯走,倒不如开了门,也好让我涨涨胆气。” 话音甫落,雪儿便一步三回头地穿过了庭院,走到院门前拔下了门栓。 外头叩门的人立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等院门一开,便急急冲冲地钻了进来。 来人正是严如月身边的唐嬷嬷和严嬷嬷。 两位嬷嬷都是镇国公府的世仆,从前也伺候过镇国公与镇国公夫人,遥遥瞧着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深重威严。 柳绵隔着窗牖偷偷瞥了一眼唐嬷嬷和严嬷嬷,心里不可自抑地发怵,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去与两人周旋一番。 沁儿与雪儿领着两位嬷嬷走进了正屋,唐嬷嬷左右环顾了一番正屋博古架上的陈设,瞧见了好些价值不菲的青玉白瓷,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 此时,柳绵也娉娉婷婷地走出了里屋,往唐嬷嬷和严嬷嬷身前一站,施施然地行了个礼。 “柳绵见过两位嬷嬷。”她嗓音清灵如莺啼,人也姣美灵秀得犹如一阵细柳薄烟般动人。 唐嬷嬷哪怕再有威势,最多也只能在柳绵跟前耍耍威风而已,却不能托大成主子的模样。 “我们夫人知晓你一人住在梅园里孤寂又无聊,像你这般出身的女子怕是大字也不识几个,也不懂怎么伺候世子爷,更不知晓要如何讨世子爷的欢心,所以夫人特定让老奴来提点姑娘一番,顺带给姑娘身边添个人。” 唐嬷嬷说着,便让其身后的晴雪朝柳绵行了个礼。 柳绵不曾言语,只是瞧了好几眼身前端端方方地立着的晴雪。晴雪生得明艳大方,未施脂粉的面容里藏着几分与柳绵的清灵全然不同的艳丽。 柳绵想,她大抵是明白了严如月给她塞人的用意。 “多谢夫人教诲,柳绵谨记于心。” 柳绵再度朝着唐嬷嬷行了个礼,眸光柔顺又安宁,仿佛是真心实意地在感谢着严如月的“好意”一番。 唐嬷嬷与严嬷嬷此行除了要瞧一眼柳绵的秉性外,就是要把晴雪塞到她身边去,这样梅园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全然逃不过严如月的眼睛。 况且她这个做主母的已“贤惠”到接受了柳绵的存在,甚至还要好心地“提点”她几句,怜惜她无人可用,将自己身边最得用的晴雪派去服侍伺候她。 这事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即便金阳公主料定她不安好心,却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唐嬷嬷仔细地瞧了两眼梅园里的陈设布局,又指桑骂槐地与晴雪说:“别以为你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就能在这儿充老大。你这样出身的奴婢,就该好好伺候爷和姑娘,别存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早晚吃了大苦头,你就知晓我和夫人的手段了。” 晴雪吓得瑟瑟发抖,立时应承了唐嬷嬷的话语。 一旁的柳绵静静地站在廊柱旁,嘴角含着一抹柔善的笑意,这便目送着唐嬷嬷和严嬷嬷离去。 她们一走,沁儿便蹙着眉说:“这就走了?” 晴雪在一旁默不作声,柳绵只笑着打量了她几眼,说道:“夫人既是把你给了我,往后我们就在一处过活,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到你。” “是。”晴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听了柳绵这话只是淡淡一笑,话语里敷衍意味十足。 沁儿见状则瞪了她一眼,因晴雪是严如月身边的二等丫鬟,也不敢说太难听的话语,只道:“你且进去理一理姑娘的床榻吧,保不齐世子爷晚上还要来呢。” 这话一出,晴雪嘴角勾起一抹讽意,约莫是知晓自己不得严如月的欢心,才会被派来梅园做奸细。 这里外不是人的活计安在她身上,总是让她分外难熬。 她一走,沁儿和雪儿便围着柳绵要一个说法。 两人的意思是晴雪必然不安好心,要柳绵想法子将她打发了才是。 “生的这般妖艳,只怕当初在清月阁也是近不了世子爷身的,夫人忌惮她的美色,又不想让姑娘好过,这便将她赶来了梅园,可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雪儿为柳绵抱不平道。 柳绵只笑道:“不是晴雪,还会有别人,我倒宁愿是晴雪。” 这般美貌的女子必然不会甘心在梅园里蹉跎了时光,人只要不甘心,就容易被欲望驱使着做出些危险的事来。 只要她不安于室,柳绵便有法子抓住她的小辫子。 第4章 反将一军 不多时,朱嬷嬷终于赶回了梅园。 她从小厮的嘴里听闻了晴雪一事,丝毫不在意。 只笑着劝慰柳绵:“公主的意思是,让你好生伺候世子爷,这后半辈子能不能把富贵攥在手心里,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内寝里只有朱嬷嬷与柳绵两人在悄声说话,金澄澄的余晖洒进屋檐一角,落到支摘窗的窗棂旁,灿亮曜目得险些迷了柳绵的双眼。 她愣了愣神,方才笑着与朱嬷嬷说:“嬷嬷的话,柳绵必定会牢牢记在心间。” 朱嬷嬷见她凝着笑的面容里不藏半分自怜自艾之色,也没有因为晴雪的到来而大动肝火、或是惊惧恐慌,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她心里满意不已,连带着出口的话语里也流露出几分喜意来。 “夫人出身高贵、性子也有几分凶悍在,往日里晴雪就因这过于打眼的美貌而饱受她的忌惮,如今夫人将其打发来了梅园,唯一能拿捏她的也就只是一张卖身契而已。” 这话的意思便是在告诉柳绵,晴雪实在不足为惧。 “是,多谢嬷嬷提点。”柳绵笑着应了朱嬷嬷的话,这便要亲自斟了茶,以表心内的感激。 朱嬷嬷却一下子摆起了脸色,难得露出几分酷冷来,“这样的粗活,让丫鬟们去做就是了,姑娘看端的轻自己的身份,不可自轻、自贱。” 满打满算,她已照顾了柳绵半个月的光阴,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疾言厉色地教训柳绵。 柳绵听后却是一点都不恼,只立在梨花木桌旁虚心听从着朱嬷嬷的教诲。 朱嬷嬷见此也和缓了自己的脸色,只道:“您是主子,哪怕如今只担着个姑娘的名头,那也是主子。这世上从没有主子要去讨好个奴婢的道理,姑娘可明白了?” 内寝里一片寂静。 柳绵将朱嬷嬷这话放在心口揣摩了好一会儿,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里,朱嬷嬷服侍着柳绵入睡,又将晴雪、沁儿、雪儿三个丫鬟唤到了耳房,耳提面命地教训了一番。 之后,她便躺在了内寝里的罗汉榻上守夜。 临睡前,朱嬷嬷探起头来瞧了好几眼庭院里的景象。 夜风舒朗,庭院里更是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 她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却也知晓此事不能急于求成。她家世子爷是重情重义之人,对严如月这个发妻也很是爱重。 沈慎更不是色令智昏之人,不会因为柳绵的美色而迷了心智。 今夜,他是不会来梅园了。 …… 自上回沈慎来了一趟梅园后,柳绵已是在屋内盼了他大半个月。 可无论她怎么引颈相盼,却都瞧不见沈慎英武的身姿。 她还好些,好歹有朱嬷嬷在旁温言相劝,再不济还有金阳公主装病的杀手锏,总也能将沈慎再骗来梅园一回。 可晴雪却是不同,她在严如月那儿俨然已成了弃子,唯一能往上爬的机会便是在梅园里、在沈慎跟前多露露脸。 只要沈慎能瞧上她的美色,哪怕严如月再善妒,也一定会将晴雪扶持起来与柳绵打擂台。 摆在她眼前的,也只有这一条生路。可若是沈慎一次都不来梅园,她便会与柳绵一起慢慢枯萎在这梅园里,再无得见天日的机会。 所以晴雪最为着急。 这两日她见柳绵不急不缓地给沈慎做针线,丝毫没有要去派人请沈慎来梅园的意思,晴雪便走到柳绵跟前进言道:“姑娘这般思念世子爷,何不派个人去请爷过来呢?” 柳绵抬起一双雾蒙蒙的水灵眸子,瞥见晴雪强压着急切的脸色,忍不住笑道:“爷不想来梅园,我去请了也是做无用功。” 她作出了一副谨小慎微、又木讷着不敢多言多动的模样,可把晴雪急成了热锅上蚂蚁,心间的熊熊火焰不停地燃烧。 “姑娘不妨多想想法子,装病也好、说思念世子爷也好,咱们爷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必定会念在那一夜的欢好上来瞧姑娘一眼。”晴雪又道。 她只差手把手地教柳绵装病,去哄着沈慎来梅园瞧她了。 可柳绵却仍是摇了摇头,只说:“还是不要想这样骗人的主意了吧,爷说过要让我老实一些。” 晴雪气得眼冒金星,偏偏朱嬷嬷还在廊道上指使着小丫鬟们洒扫廊角,她也不能将话音放得太高昂。 晴雪便忍着心内的怒火,与柳绵说:“姑娘要胆子大些,否则怎么留住爷的心呢?若留不住爷的心,您的好日子可就要到头了。” 她想,像柳绵这样出身卑贱、什么富贵日子都没享受过的女子,性子胆小些也无可厚非,只是这般浅薄愚蠢的女子,最怕的应是自己的好日子从指缝里溜走。 果不其然,柳绵听了这话后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迟疑了半晌后,抬起懵懂又纯澈的眸子。 “我不会骗人,若真要想法子让世子爷来瞧我,那就只能真病了。” 真病?晴雪心里隐隐浮起个不好的猜测。 那一头的柳绵已笑着开口道:“晴雪,你是个忠心的。我知晓你也比我聪慧许多,不如你来想法子让我生一场不严重的病。” “我来?”晴雪震烁不已,刹那间心里警铃大作,顿时不敢应承这话。 柳绵便循循善诱地说道:“你放心,咱们把这事做的隐秘些,连朱嬷嬷也不告诉,就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去,只以为我是真的病了。” 眼瞧着晴雪不愿答应此事,柳绵莞尔一笑,抛出了令她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病了,到时候也只能让你在内寝里伺候爷。我什么也不会,还要靠着晴雪姐姐来指点我呢。”柳绵笑得嫣然动人,话音里的柔意混杂着些许蛊惑人心的味道。 第5章 她的苦肉计 如此诱人的钩饵摆在晴雪面前,哪怕她知晓世子爷不是轻易能接近的人,柳绵也并非是好心才允她去沈慎跟前露脸。 可还是抵不过心里跃跃欲试的欲望。 从前她在清月阁里,没有近沈慎身伺候的机会。 如今,机会难得,以她的美貌和身段,说不准就能入了世子爷的眼。 柳绵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外室,若世子爷瞧上了她,她一个外室又能如何? “好,全凭姑娘吩咐。”想通了这一点后,晴雪便朝着柳绵扬起了如花般的笑靥。 当夜,朱嬷嬷亲自去小厨房里给柳绵煲了燕窝桃胶羹,哄着她喝下。 “姑娘好谋算,这招苦肉计只要能让世子爷踏足梅园,咱们就有能把他留下来的机会。” 柳绵闻言也是莞尔一笑,只道:“若没有嬷嬷,我也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朱嬷嬷回身瞥了眼立在影影绰绰烛火下的柳绵,见她清丽的面容里潋滟着柔顺、沉静的光辉,刹那间因这张脸蛋而忆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 她在金阳公主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当初也嫁过一个有头有脸的管事,生下了个冰雪可爱的女儿。 只是女儿十岁那年不幸夭折,朱嬷嬷大伤大悲了一场,从此便只安心在金阳公主身边伺候。 金阳公主也知晓她心里的苦沈,见柳绵年岁与朱嬷嬷夭折的女儿差不多,便将教养柳绵的重担交付给了她。 短短几日的功夫,朱嬷嬷瞧着柳绵处处谨小慎微、事事柔静的乖巧模样,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慨然。 人与人相处时最讲究投缘二字,朱嬷嬷便是与柳绵投了缘。 “姑娘是主子,哪怕心里敬着奴婢也不能将这话说出口,否则别人可要看低您了。”朱嬷嬷强压着心里的慈爱之意,温声指点了柳绵一番。 柳绵恭顺地坐在朱嬷嬷身旁的团凳上,一双清灵的眼柔柔地落在她身上。 “多谢嬷嬷。” 主仆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后,朱嬷嬷便将那一碗拌着药的燕窝桃胶羹递给了柳绵。 柳绵将其尽数喝下,便走到床榻旁趟了下来。 朱嬷嬷替她放下了珠帘,并让沁儿和雪儿抬了一座大冰鉴进屋。 如今日头渐炎,平素在屋里待着也觉得分外炎热。 按道理说,以柳绵的身份是不配用冰鉴这样的好东西的,也是朱嬷嬷怜惜她,才会向金阳公主将冰鉴讨了过来。 “公主的意思是,等你怀上了子嗣,再把世子爷的心笼络住,名分、富贵、权势,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给。”朱嬷嬷立在床榻旁轻声说道。 柳绵在床榻上躺得笔挺,耳畔回荡着朱嬷嬷的话语,身上各处洇出些丝丝密密的痛意来。 她心里却清明坚定的厉害。 沈慎不仅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便位列刑部侍郎,将来自是前途无量。 于柳绵而言,沈慎已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尊贵之人。 她定然是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择手段地,不计得失地,走进沈慎的心间。 一刻钟后,那燕窝羹里的药发挥了效用,痛意钻入了柳绵的五脏六腑,她莹白的额间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朱嬷嬷别过眼不去瞧柳绵,听她痛得呻.吟出声,这便急急切切地走出了屋内,与廊道上的小厮们说:“姑娘有些不大好,快去让人给世子爷递信。” 小厮们不敢违抗朱嬷嬷的吩咐,立时朝着沈国公府的方向奔去。 不多时,沁儿、雪儿和晴雪纷纷走进了里屋。 三人俱都一脸担忧地望向了床榻上的柳绵。 柳绵也是吃惯了苦头的人,这点痛还不足以磨损她的神智。 朱嬷嬷瞧着心疼,嘴上的口风便不大好听,只见她恶狠狠地瞪了晴雪一眼,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怎么姑娘吃了你端来的燕窝羹,就成了这副模样?” 晴雪低敛着眉目,立时跪在了朱嬷嬷身前,不声也不响。 朱嬷嬷指着鼻子骂了她几句,又等了几刻钟后,才瞧见了去沈国公府里送信的小厮。 那小厮跑的满头是汗,推开院门朝着朱嬷嬷喊了一句:“嬷嬷,世子爷来了。” 金澄澄的斜阳从窗牖里倾斜而下,几道光晕映在沈慎的脚下,他踩着夕阳而来,走进了柳绵所在的梅园。 朱嬷嬷已守在了廊道上,一瞧见沈慎便立时迎了上去。 “爷,姑娘出事了。” 沈慎身影英武挺朗,步伐翩翩间走出了几分别于其余王孙公子的威势。 他将朱嬷嬷的话听进了心里,剑眉不由地蹙到了一处。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男子嗓音沉重又冷淡。 朱嬷嬷却不怕沈慎,只将严如月派晴雪来梅园伺候柳绵,而后晴雪在柳绵喝的燕窝羹里下了药。 如今柳绵躺在床榻上疼成了这番模样,可见严如月用心歹毒。 朱嬷嬷说这一番话时义愤填膺,只恨不得即刻就让沈慎去发落了晴雪。 只是沈慎态度冷冷淡淡,听了朱嬷嬷的话后也只是问了一句:“查清楚了吗?肯定是晴雪做的吗?有什么证据?” 朱嬷嬷一愣,没想到沈慎会把在刑部判案断案的一套用在内宅里的争斗中。 她在金阳公主和沈慎跟前都十分得脸,如今被沈慎回驳了一句,骤然愣在了原地。 “回爷的话,晴雪她自己都承认了,说她对姑娘怀恨在心,才会出此下策。”朱嬷嬷回过神来后便如此说道。 没想到话尽于此,沈慎却仍是不动声色地瞥了朱嬷嬷一眼,而后问:“晴雪就这么急切?来梅园伺候的第一日就下此狠手?” 话音甫落,朱嬷嬷犹如被雷霆暴雨击打在了原地一般,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原因。 人心易偏,世子爷这话分明是在维护严如月,他就这般爱重自己的妻子吗? 正当朱嬷嬷不知该如何回话的时候,内寝里的柳绵已不知何时走出了里屋。 她惨白着一张素雅的脸蛋,额间密布汗珠,双颊里毫无血色,只有一双明眸潋滟着动人的光华。 柳绵探出了自己的身子,望向了廊道上的沈慎:“爷,妾身无碍,您不用担心。” 她说话的声响轻薄得好似一阵细烟,才说完自己无碍,下一瞬便两眼一翻,如秋日里破败的柳絮般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