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月赢政》 第1章 身为秦始皇兵马俑研究员,公孙月一朝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秦朝。 被少年嬴政捡回家后,随他颠沛流离受尽苦难。 公孙月看着马鞭抽在他的身上、吕不韦压制他、亲弟弟背叛他。 嬴政说他是一条孤命,她便陪他一起。 白天,她是他出谋划策的幕僚。 晚上,她是他同床共枕的暖床人。 公孙月助嬴政一步步成为一统六国的秦始皇。 可后来,他为另一个女人建了阿房宫。 …… 秦国都城,地牢惨叫声不断。 一袭玄黑衣袍的嬴政擦拭着祖龙剑上的血渍,淡漠瞥了身侧的女人一眼。 “心理素质这么差,以后不要和寡人同来地牢。” 公孙月僵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刚亲手杀死了太后与嫪毐私通所生的双胞胎,还将嫪毐五马分尸。 残忍手段,令人发指。 “陛下不该在这种时候,杀死他们。” 作为21世纪穿越而来的人,她十分知晓大家对嬴政的评价—— 严刑峻法,一代暴君。 可多年的相伴,公孙月很清楚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该被后人诟病。 诸子百家,对伦理纲常,都讲究一个仁字。 这事原本是太后不对。 但嬴政这么一杀,反而自己揽了脏水和骂名。 嬴政收起长剑,身上杀伐锐气尽显。 “寡人现在若是不除掉他们,日后定会留下祸患。” 他挺拔的身形在地上映出颀长影子,透着与生俱来的压迫之感。 公孙月明白嬴政的担忧,但想到后世对他的骂名,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夜色弥漫,秦皇殿。 赢政跽坐在案边,批阅着成山的奏折。 公孙月在一旁将他批阅好的竹简卷起摆放整齐,再熟稔地帮他按揉太阳穴。 嬴政有头疾,每次熬夜批折都需要她按揉一番才能够舒缓。 “陛下,亥时已过,该歇息了。”公孙月提醒他。 嬴政眉眼带着倦意,淡淡“嗯”了一声后,才放下手中的政务。 公孙月端着油灯到寝宫,将床铺整理好床。 再像往常一样,准备为他宽衣解带。 这时,头顶上传来赢政低沉的嗓音。 “明日起,你不用再来了。” 公孙月怔住,不由仰头望向他:“为何?” 赢政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淡漠:“秦皇殿只有后宫嫔妃才能留宿。” 公孙月呼吸一顿,放在他腰带上的手也僵了几分。 这些年来,她和嬴政做尽了夫妻之间的亲密事,却也只是以幕僚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如今搬迁秦皇殿,自己在这里过夜,的确名不正言不顺…… 心底有些酸涩,但她没有多言,点头同意。 “好。” 公孙月手上动作继续,为赢政脱去外衣。 透过薄如沙的里衣,隐约可见男人精壮的胸膛,肌肉线条健硕分明。 公孙月垂下眼帘,看到他腰间绣着杏花的香囊,心下一沉。 自己陪在赢政身边的这些年,他只喜用龙涎香熏衣,从未戴过什么饰品。 这个香囊一看便是女子刺绣之物。 嬴政一改多年习惯,将其随身携带。 那赠他香囊的女子,是谁? 公孙月心底一阵酸涩,但却没有开口问询。 而是转身将衣服放置木架上,再随他一并躺下。 赢政一侧身,将她拉进怀,俯身便要吻下—— 公孙月偏头避开,声音微微颤抖:“今夜乏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她的心早已乱作一团,毫无旖旎心思。 赢政抬起公孙月的下巴,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寡人喜欢懂进退的女人。” 说罢,那只操控人间生死大权的手一路摩挲,伸进了她的裙底。 第2章 烛火摇曳,人影起伏。

公孙月像一条溺水的鱼,无力的攀着嬴政。

从前只觉欢愉的交缠,这次却让她空荡压抑。

……

翌日。

枕边一片冷意,嬴政何时起床离开,公孙月未曾察觉。

她穿戴整齐后,将自己的东西清理好,缓缓走了出去。

往后在这里过夜的,就只有他的嫔妃了……

长月宫。

公孙月搬入宫殿,整理着自己的行囊。

长廊上几个宫侍在窃窃私语。

“今日早上,陛下将夏姑娘迎进宫了,据说陛下还是赵国质子之际,那夏姑娘救过他一命呢……”

公孙月怔了怔,在赵国时她便跟在嬴政身边,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

她出声问道:“哪个夏姑娘?”

宫人看到公孙月,连忙回道:“回大人,是赵国的夏玉房。”

此话一出,公孙月瞬间愣住。

晃神之际,一个桃装小宫婢走了过来,朝她行礼。

“大人,陛下今夜在琼花宫设宴,传您同行。”

公孙月从怔愣中回神,点头表示已知晓,心绪却有些混乱。

今夜这场宴席,可是为那阿房女而备?

酉时一刻,琼花宫。

公孙月到了宴席厅,看到上座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夏玉房。

她端坐在案侧,美眸流转,顾盼生辉。

她婉转的眼眸,隐约有一抹勾人的媚态。

首座上的赢政一身玄袍,冠天子冕,正轻眯狭长眼眸看着她。

那样的眼神,是公孙月从未见过的。

她下意识攥紧手,想要收回视线。

却见夏玉房盈盈起身行礼,笑着朝赢政敬酒。

“陛下,多年未见,如今重逢,阿房很是高兴,在此敬您一杯。”

赢政看向她,平日里冷漠的神情,竟然柔和了几分。

眼见他执起酒盏让宫人倒了酒,公孙月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提醒:“陛下,饮酒伤身,您的头疾——”

话没说完,嬴政抬手示意她不要多言。

他的眸光一直落在夏玉房身上,擒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

公孙月身形不由得一晃。

自犯头疾以来,嬴政再未饮酒纵乐。

可如今,他却为夏玉房破例了。

公孙月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绪,缓缓坐下。

歌舞笙箫,击瓮扣缶。

宴席过半,公孙月却如坐针毡,无心欣赏舞乐。

她寻了个透气的借口,便走出了宫殿散心。

阁楼之边,她眺望整个咸阳城。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带来阵阵茉莉花香。

公孙月回头一看,夏玉房不知何时出了宴殿,缓缓朝她走来。。

“公孙姑娘。”

公孙月心头微紧,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接话,夏玉房已言笑晏晏开了口。

“这些年多谢你对阿政的照顾和陪伴。”

第3章 月色之下,公孙月的脸色有些泛白。 夏玉房唤他,阿政…… 这个称呼,自嬴政被太后赵姬背叛之后,她以为再没有人敢如此唤他。 夏玉房却唤得如此熟稔。 公孙月蜷紧手心,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夏姑娘说笑了,于公于私,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而且,与旁人无关。 夏玉房淡然一笑,神色幽深:“如今我回了阿政身边,怕是没了公孙姑娘的一席之地。” 公孙月微顿,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陛下登基为王,夏姑娘不远万里赶了过来。从前颠沛流离之际,怎不见你陪在陛下左右?”公孙月直言不讳问向她,没有太过客气。 宫人都在传,夏玉房对嬴政有过救命之恩,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嬴政幼时为质于赵国,受尽白眼,温饱难济时,她不在。 赢政回秦国后,势力受丞相吕不韦掣肘、多次险遭刺杀时,她也不在。 偏偏在嬴政拔除内患,大权在握,即将一统天下之际,夏玉房来了。 听得公孙月的质问,夏玉房噎住一下,眼神飘忽几息。 “这些年我随家父学医,救治天下穷苦百姓,所以没能一直陪在阿政身边。” “阿政最近头疾频繁发作,我正在为他研制丹药。” “就算我离开他多年,但他的头疾,只有我能医治。” “而你,终将一无是处。” 夏玉房冲公孙月微微一笑,而后便朝宴殿内走去。 公孙月衣袍下的手紧紧攥住,心底一片冰凉。 嬴政向来心思缜密,不愿将自身弱点告知外人。 他患有头疾一事,知晓者皆是亲近之人。 如今夏玉房刚回宫,便对她全盘告知。 嬴政对这个女人的信任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夜色渐浓,冷风似刃。 公孙月站在原地许久,直至衣袍染上寒气,指尖冰凉。 她伤神抬头望着夜幕,却怔然定住。 漆黑的天际,一颗状如扫帚的彗星,拖着长长的一条尾巴,熠熠而逝。 如此星孛异象,在大秦天文官口中,乃不详之兆。 她回想起曾在秦始皇博物馆翻阅过的史书,掐指推算了一番时间,倏地回忆起了一个关键记载—— ?星孛现大秦,恶如扫帚,至四月寒冻,尸横遍野。】 古人以为彗星是灾星,遂将四月之灾记录为星辰之祸。 但公孙月明白,那是初春寒潮来袭,未能提前做好应对方法,导致的灾难。 心忧秦国百姓,她匆匆回去找嬴政。 宴殿酒筵已散,她直直去了秦皇殿。 从前自由出入的殿门,今日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大人,陛下有令……”侍卫欲言又止。 公孙月知道,入夜后的秦皇殿,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但思及星象一事,她还是强稳了情绪。 “我有急事需禀告陛下,若他责怪下来,我一人承担。” 见她脸色焦灼,侍卫犹豫一番收回了手。 公孙月走上台阶,步态急促。 殿门半掩,她如往常一样推门而入。 正要直言禀明身份,却倏地僵在原地。 床榻前,夏玉房紧贴着嬴政高大的身躯,一脸娇羞地为他褪去衣物—— 第4章 眼前的一幕,刺痛了公孙月的眼。 她忘了自己的来意,趔趄地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嬴政将她迁出秦皇殿,说这里唯有后宫嫔妃才能出入。 如今却让夏玉房留在此处! 除了自己,他从不让外人假手为其更衣,就算是常年伺候他的宫奴都不能近身伺候。 可现在,多了个夏玉房! 她到底是怎样特别的存在,让阴鸷的帝王愿意为她屡次破例! 公孙月为自己觉得可笑而又不堪。 长月宫。 殿内安静得可怕。 公孙月喃喃自语:“夏玉房是史书记载帝王的真爱,那我呢?” 21世纪,她的半生一直在研究秦皇陵,修复兵马俑。 她仰慕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千古一帝,爱上这个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 上天让她穿越时空来此,让她陪在嬴政身边,见证他从青涩到成熟。 可现在,却让她亲眼看着他与别的女子在一起! 公孙月以为,自己穿越女的身份,对嬴政而言是特殊的存在。 未曾想,夏玉房才是! 她喉口一片艰涩,心脏更是窒闷的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传来动静。 身穿玄鸟纹黑袍的嬴政走了进来。 “方才侍卫通报,说你来寻过寡人,为何去而折返?” 月光之下,他墨发披散,整个人阴郁又矜贵。 公孙月垂下眼帘,不愿与他直视。 “不想扰了陛下兴致。” 嬴政坐到榻边,蹙了蹙眉心。 “你在乱想什么?当时阿房只是在为寡人做针灸治疗。” 公孙月微微一顿,一种窘迫感涌上心头。 但冷静下来思及正事,她连忙稳住心绪。 “今日夜观天象,看到有如扫帚的星孛出现在天际,恐有灾祸发生。” 公孙月斟酌一番,还是将寒潮将至的事告知于他。 嬴政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紧蹙的眉心没有舒展。 “天有异象,天文官自会祭天祈福去灾。” “阿月,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公孙月呼吸一滞,下榻跪地。 “祭天仪式改变不了倒春寒之灾,介时从陇西至淮水之地,百姓都会受苦。” “阿月恳求陛下,先防范于未然,避免百姓受苦,失去民心。” 嬴政转身,居高临下看着向地上跪着的女人。 “寡人许你做幕僚,但未让你无凭无据,捏造误国之言。” “往后,你不许再议论国事,也不许再踏入政事殿半步。” 一句句厉色君言,让公孙月背脊一阵发凉。 从前自己所言,他会认真思考并采纳。 [阿月,寡人有你实乃三生有幸,你是大秦的福星。] 可现在,他却说她是祸国误国之言。 公孙月攥紧手心,掌中传来的痛意身形轻颤。 “如若此,阿月在宫中已无用处,今自请出宫,望陛下恩准!” 嬴政眼神猛然阴沉下来:“出宫?离开寡人,你能去哪里?” 公孙月心里一凉。 他说的没错,自己与他赵国初遇起,一路颠沛流离。 不管是在赵国还是秦国,对她而言,都是异国他乡之地。 在这异世,唯有嬴政在哪,哪里才是她的安身处。 离开他,自己能去哪里? 可现在嬴政给不了她安全感,亦不信任她所言,自己留在他身边只会日日痛苦。 公孙月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忤逆了嬴政。 “天下之大,总能寻到一个遮风避雨之所。” 赢政冷峻的脸上,怒意乍显。 他盯着公孙月看了许久,眸底的情绪起伏翻涌。 “你不要后悔!” 他拂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公孙月心底狠狠一痛,却是没有再出言解释。 事分缓急轻重,天灾刻不容缓。 公孙月拿着令牌,收拾行囊,连夜离开咸阳宫。 月凉如水,她站在宫门外,最后看了一眼气势恢宏的皇宫。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从心底翻涌。 这里有她数年过往,还有她最爱的男子。 但从今往后,再与她无半点关系。 公孙月收回心思,转身没入夜色。 再也没回头—— 第5章 夜,悄然无声。 公孙月骑马出了咸阳,直奔陇西郡。 四月寒潮,遍地冰霜,这里已然成了一片灾区。 春天播撒的种子全数染霜,无家可归的贫民做了路边的冻死骨。 不断有人染上风寒,陷入高热。 灾民哀嚎,饥不裹腹。 再往里走,发现城西废院已有人搭建好了避灾棚和施粥棚。 “师兄?” 公孙月看着里面熬药忙碌的藏青衣袍男人,一时怔住。 师兄兰知彰是赵国药王谷谷主,公孙月随嬴政在赵国受苦受难之际,被他相救。 兰知彰抬起眼,对上的她视线。 “愣着作甚,还不来分药救人?” 公孙月连忙上前,在一旁端碗盛药,再分发给病患百姓。 熬了药,他们两人又为大家煮了姜水驱寒保温。 雨夹雪纷纷砸下,落地凝结成厚厚的冰。 天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满头花白的老人、惴惴不安的小孩,都从棚中探出头仰望天际。 “人君失德,才降天灾啊!” “天要亡暴君,才降天灾惩我黔首!” 听到百姓对嬴政的抱怨,公孙月的心瞬间绷紧。 “陛下不是暴君,他所言所行皆是为大秦,绝无半点私心。” 众人听得她所言,出声反驳。 “杀手足,苛百姓,年年征战让我们日夜惊心,苦不堪言,这还不算暴君?!” 兰知彰眼神意识公孙月不要再和他们争论,但她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结束战争,百姓安居乐业。现在的苦,皆是为了后代的安稳。” 公孙月不愿大家误会嬴政的用心良苦,更不愿有人批判他为苛刻暴君。 可她的解释,并没有换来大家的信服。 他们摇头叹气,认定嬴政就是引来寒灾的暴君,不再愿意听她所言。 公孙月心中一滞,深知多说无益。 人群散开,唯有一个身穿破烂的小女孩伸出冻红的小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袍。 “姐姐,小衣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小衣信你。” 她天真懵懂的脸上尚带着冻疮与污渍,眼神却很明亮。 公孙月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衣的兄长在服兵役,父亲在修建长城,家中唯有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一路叽叽喳喳,拉着公孙月往她家的方向走。 寒风冽冽,冻结的雪团飞打在屋檐上。 一阵劲风刮过,屋顶上的横梁被厚雪压垮,猛然断裂开来,朝走在前面的小衣砸下! “小心!” 公孙月连忙冲上去,将她一把推开。 嘭——!! 一阵巨大的声音响起。 公孙月的半边身躯传来一阵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耳畔传来小衣的哭声。 她想说话,却两眼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 昏昏沉沉。 公孙月醒来之际,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 师兄兰知彰坐在床侧,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水。 他一身白衣,气质清冷高贵,如同一只孤鹤。 “醒了便把药喝了。” 公孙月支撑着坐起来,端起桌上黑漆的药水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她没有皱眉。 兰知彰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凝重了几分。 “当年你执意要随他入宫,我就说过他不会好好待你,如今你出宫在这里受苦遭罪,他人在哪里?” 公孙月蜷拢手心,忍不住道:“宫中事务繁忙,我此行是替他来赈灾……” 但她的话尚未说完,兰知彰直接打断。 “是宫里事多,还是他守着那阿房女根本就不在意你了?” 一句话便掀开了的公孙月心底的伤痛。 她未料到师兄竟然知晓咸阳宫中之事,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兰知彰重重叹息一声。 他从医箱中取出药膏,轻涂在公孙月手臂的擦伤之处。 “你这些年随他四处奔波逃亡,身子早就垮了,这次被房梁一砸,淤堵之伤越发严重。” “你若是不养好身子,怕是会每况愈下。” 公孙月听明白了师兄的言外之意。 若是再不好好调养,会命不久矣。 可在这异世,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生死,而是…… 思绪正恍惚着,她倏地看到门口站着一道高大的玄色衣袍人影。 第6章 “看来寡人来的不是时候——” 嬴政负手而立,冷脸看着屋内的两人。 公孙月下意识将受伤的手抽回,藏于袖中。 “陛下……” 兰知彰从床榻边起身,拱手朝嬴政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嬴政目不斜视,直接无视他大步往里走。 “你连夜离宫,原是为了见这赵国时的老相好。” 公孙月呼吸一滞,脸色白了几分。 相伴多年,他就这般想自己? “我与师兄在赈灾救民。”公孙月敛住苦涩低声解释。 嬴政看到她缠着绷带的手臂,蹙了蹙眉。 他走到床边坐下,身后的侍卫对着兰知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其离开。 兰知彰看了公孙月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跟随侍卫一并出去。 屋内只有两人,嬴政这才开口:“你伤势如何?” 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带怒。 公孙月垂下眼帘:“无碍。” 闻言,嬴政拉住了她的手。 “既无大碍,今夜便随寡人回宫,这里的灾民寡人会安排官员来安顿。” 公孙月心一怔,下意识想拒绝。 回宫要么日日看着他和夏玉房相处在一起,要么做他无名无分豢养深宫的床伴。 她不愿意。 收敛心绪,公孙月轻声开口:“我已请旨出宫,便无再回宫的理由……” 嬴政神色一沉:“你在忤逆寡人。” 公孙月心底一咯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如今的嬴政即将成为天下共主的秦始皇,而非当初隐忍温和的少年。 如今他大权在握,没人敢忤逆他的命令。 公孙月随嬴政坐上了回咸阳宫的马车。 师兄兰知彰随官员一道,继续在陇西赈灾救民。 长月宫。 嬴政看着公孙月踏入宫门,便回了秦皇殿。 一想到夏玉房正在殿内等着伺候他,公孙月心底始终不是滋味。 寝宫冷清,长夜难眠。 公孙月在宫内修养三天,嬴政都未曾来看她。 如此清闲安静度日,让她觉得无所事事。 傍晚亭边,一个素衣宫女朝她走来。 “公孙姑娘,太后请您去一趟章台宫。”。 公孙月微怔,嫪毐带私兵谋反叛乱失败后,太后赵姬被囚宫中不见世人,她为何突然想见自己? 她无暇多想,跟着宫女一并去了章台宫。 宫殿内,一位姝色美人站在厅中,神情憔悴却依旧透着万种风情。 公孙月屈身行礼:“太后万福。” 赵姬眼神哀伤,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阿月,政儿要逐我出咸阳,迁去萯阳宫。你能不能……求他再来见我一面?” 她的情夫和两个儿子都被嬴政处死了。 可赵姬的眼底,却没有恨。 她提出的请求,更是只有见嬴政一面。 公孙月顿了很久,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嬴政曾放出狠话—— “断尽亲缘,死生不见。” 可这般残忍的话,她到底是不忍心告诉赵姬。 “从前在赵国,您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信您敬您换来的却是您的背叛。”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痛,能胜过最亲之人从后背捅进的刀。 “太后想见他,他应当是不想再见您了。” 赵姬失神良久,红着眼摇头。 “当年与政儿颠沛流离回秦路上,被人追杀初遇嫪毐,我们母子和他一同逃至荒郊野岭,他用政儿的生死胁迫我,我只好委身于他,未曾想一步步被威胁……” 顿了顿,她心有余悸的捂着胸口:“如今,他死了,倒让我松了口气。” 听着她所言,公孙月愣了几分。 赵姬和嫪毐的纠葛,原来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这字字句句里,皆是一个母亲为孩子的隐忍付出。 公孙月没说话,赵姬还在哽咽着宣泄她的苦楚。 “嫁给先王前,我只是吕不韦府中供人玩乐的姬妾……” “我被他当做一个玩物一般,送来送去。” “没有女人不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那是我的亲儿子,我怎么会想要他死……” 月色下,赵姬掩面而泣,一国太后竟然哭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他们母子相依为命。 而今,形同仇敌殊途陌路。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公孙月的心头。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磨着她的心弦。 公孙月叹了口气,缓缓道:“木已成舟,您不会在萯阳宫呆太久的,介时陛下会将您迁至甘泉宫,那里山清水秀,适合颐养天年。” 她的话,让赵姬一怔,久久无言。 公孙月屈身对她行礼,随即缓缓退了出去。 夜风肃冷,她裹紧衣袍,独自一人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长月宫。 公孙月刚回殿,就见一道高大的黑影负手而立。 他衣袍之上的金色祥云纹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陛下?”公孙月一时顿住步伐。 嬴政转身看向她,眸色翻涌。 “寡人将太后从萯阳宫迁至甘泉宫的计划未对任何人提及。” “公孙月,你为何未卜先知?” 第7章 夜凉如水。 公孙月望着嬴政,心跳如雷。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男人,自己是21世纪的现代人,所以能从野史和正史上知晓他的人生。 “阿月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去了两千年后的世界,翻阅过大秦的史书。” 她的手心微微冒汗,心中忐忑不已。 相伴十余载,这是她第一次对嬴政告知自己的身份。 从前,她只是隔着史书、隔着厚重的资料,去窥见他桀骜一角。 跨越千年,她曾仰慕千古帝王,成了自己心爱的男人。 嬴政眼神一凛,眼神复杂的审视着这个女人。 “那两千年后的史书,可有写大秦延续了多少年?” 公孙月呼吸一顿。 眼前的帝王雄心壮志,正是大展抱负的时候,难到她要直言秦二世而亡吗? 历史无法改变,这番话她也说不出口。 “史书唯有记载,陛下心许一爱而不得的女子,终身未立后。” 后世人还说,让嬴政魂牵梦绕一生的那个人,是阿房女。 “荒谬!” 赢政身子僵了一下,厉声呵斥。 “寡人心在大业,又怎会被儿女之情牵绊!” 他戾色说完,一拂袖大步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公孙月苦涩一笑,心像被盐水渍浸。 回到寝宫,她浑噩躺下。 昏昏沉沉间,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回了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工作的时候。 考古人员穿梭在工作棚内,她小心翼翼地拂开埋藏千年黄土之下的残缺兵马俑。 手中那尊兵马俑的五官,让她觉得一阵眼熟。 公孙月下意识抬手去触,身体却直接坠空。 梦境破碎,她大口喘气坐起身,已然天光大亮。 一上午,公孙月整个人都处于恍惚之状。 一阵脚步声响起,穿着秀丽的夏玉房笑意盈盈走了进来。 “公孙姑娘的宫殿,可真是冷清。” 她的不请自来,让公孙月不由得拧紧了眉。 “你来干什么?” 夏玉房步伐一顿,悠然自得地走到她面前。 “你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这里,已让宫中上下议论纷纷,若有自知之明,应当永远消失在咸阳宫。” 公孙月蜷紧手心,稳住平静神色。 “我的去留,陛下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来操心。” 夏玉房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公孙月会这般直言。 “看谁能笑到最后,走着瞧!” 她愤愤说完,绞着帕子大步离开。 殿门外,冷风裹杂着雪霜簌簌而落。 公孙月看着那孤零零的雪花瓣一朵又一朵飘下,只觉孑然伤神。 傍晚时分,院子外清扫积雪的宫人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要立王后了,赵国和楚国已经遣送了好几个美人过来……” “新人哪有旧人能得陛下信任,我看大秦王后不是夏姑娘就是公孙姑娘。” “现在夏姑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王后应当是她……” 听着宫人的讨论,公孙月心下一紧。 史书记载,嬴政一生未曾立后。 他那么一个忙于朝政的人,怎么会有功夫立王后? 难道,历史变了? 公孙月步伐一顿,心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般。 夜深。 风雪飘摇,落在窗前,冻结了一层霜。 公孙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寝殿门开,赢政带着一身酒意踏了进了来。 公孙月还未来得及起身行礼,嬴政不由分说俯身将她压在床榻之间。 “你昨日所说的史书记载,可有蒙骗寡人?” 感受到男人的灼热,公孙月一时心跳噗通。 “陛下,阿月所言句句属实……” 嬴政气压一沉,大手撕拉扯掉她身上的布帛。 “寡人的命掌握在寡人自己手中,明日便立后,破了那既定史书的记载!” 第8章 他话音刚落,便欺身而下。 霸道而蛮横的吻落下,嬴政的力道比以往更甚,让公孙月又疼又难耐。 她仿若一叶靠不了岸的浮舟,只能无助抱紧身上的男人。 身心绷紧到极致,她痛得浑身颤抖,直接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 再醒来之际,公孙月浑身依旧酸痛。 “姑娘,你昏睡了一夜,可算醒了!” 宫女候在床前,将她扶起,再递过来一碗药。 “陛下昨夜让太医给您把脉,说您这是旧伤未愈,加上气血郁结于心,才晕了过去。” 闻着苦涩的药味,公孙月面不改色的接过了药。 一饮而下后,她问道:“今日宫中可有什么传闻?” 宫女犹豫一会,欲言又止:“陛下让夏姑娘入住了永宁宫,还命人送了好些珠宝饰品……” 公孙月一怔,只觉舌尖的苦涩慢慢蔓延全身。 永宁宫,是历代秦王后的住处。 嬴政这是打算立夏玉房为后了? 一时间,她只觉寒彻心骨。 那个男人已做了立别的女人为后的打算,却和自己在床榻上缠绵折腾了一夜。 何其讽刺! 过了好一会儿,公孙月才平稳心绪:“陛下呢?” 宫人支支吾吾:“陛下守了您半宿,卯时头疾发作,去了夏姑娘那边。” 公孙月心一紧,他头疾又发作了?1 她见过嬴政头疾发作的模样,虽不致命,可疼起来的时候,却比牙疼还难受。 心底担忧,公孙月支撑着起身去了永宁宫。 才踏入殿门,便见夏玉房跪坐在嬴政的身后,为他按着头。 一时间,岁月静好。 只是这一幕,却狠狠刺痛了公孙月的眼。 穿越来此,她摈弃现代人的思维,义无反顾的想融进嬴政的世界。 可到头来才发现,他的世界从来不缺她一个。 曾经予她的专属按揉之举,也转眼被另一个女人取代。 眼见夏玉房从白色瓷瓶倒出一粒银红色的药丸,要给嬴政服用。 公孙月定睛一看,那不是能让脏腑受损甚至毙命的朱砂丹吗? 一抹寒意自脚底升起,她连忙上前。 “陛下,朱砂丹有毒,不可服用!” 嬴政抬头看向公孙月,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干什么?” 公孙月深吸口气,竭力忍住情绪。 “朱砂入火有毒,会损害陛下的肝脏和中枢神经系统……” 但她的话,听得嬴政直蹙眉。 夏玉房也是一脸茫然和委屈地看着她:“公孙姑娘在说什么?陛下每回服用此丹后,头疾都会好转,怎么成了有毒之物?。” 公孙月还想说什么,嬴政眉宇染上愠色:“出去。” 说完,他拿起丹药放进嘴里,夏玉房立马给他端去茶水渡药。 公孙月心下重重一颤,有种有心无力之感。 她沉默行礼告退,一步一趔趄回了自己的宫殿。 刚走上台阶,一口淤血涌上心头。 她拿着袖口捂住嘴,忍住喉间的腥甜。 心绪繁重,她的伤似乎又加重了。 可当务之急,是嬴政服用的朱砂丹药。 朱砂丹初用,的确能缓解头疾。 可若长久服用,不仅使人上瘾,还会逐渐毙命…… 一想到嬴政49岁就英年早逝,公孙月无法坐视不管。 回了寝宫,她立马翻起师兄兰知彰在陇西之时送给她的一箱医书。 蜡烛燃了一夜,直到天明公孙月才翻到了治疗头疾的方法。 针对嬴政头疾的针状,唯有针灸扎穴、辅以川芎为药方。 她心中一喜,拿上医书,便匆匆往秦皇殿走去。 刚到寝宫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对话—— “陛下,这几日太史令夜观天象,荧惑守星,正是象征帝王有灾之兆!” 嬴政嗓音低冷:“依你所见,是何致使?” 公孙月步伐一顿,里面的声音如同重石砸下。 “龟壳卜卦所指,祸乱国运者——正是您身边的女郎公孙月!” “请陛下,下旨处死妖女!” 第9章 公孙月顿觉头晕目眩,整个人僵在原地。 守在门口的宦官看见了公孙月,立马对嬴政通报,随即将她引了进去。 嬴政面容凝重扫了她一眼,眉眼间的不悦之色甚了几分。 “你来做作甚?” 公孙月攥紧手中的医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旁的地上跪着几名太史令,抬头看了她一眼,个个愤恨不已。 “陛下,前有商纣王之妲己,后有吴王之西施,魅惑君主祸国殃民,皆是前车之鉴!” “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处死此妖女!” 所有人都睨向公孙月,好似她是万恶不赦的祸国之物。 公孙月手脚一片冰凉,手中的医书快要握不稳。 嬴政眼神倏然狠厉,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下。 “荒谬!我大秦之国运,怎会系于一女子身上?!” 太史令们神情惶恐,但还是冒死请求嬴政做出抉择。 “杀伐之气有损国运,不如将公孙姑娘送去骊山皇陵之地,那里乃大秦风水宝地,必能除去公孙姑娘身上的煞气!” 嬴政的眸子沉得骇人,仿若下一瞬就要拔出祖龙剑开启杀戮。 公孙月不想让他两难,直直跪了下来。 “陛下,阿月自请守皇陵。” 上辈子她本是兵马俑博物馆工作人员,意外穿越。 陪了嬴政十余载,相依相伴到同床共枕。 如今回到那里,也算是有始有终。 殿内雅雀无声,唯有官员们战战兢兢的呼吸声。 宦官看了看嬴政的神色,连忙比手势让太史令们退下。 殿内只剩公孙月和嬴政二人。 嬴政看向她,眸底的情绪起伏翻涌。1 “你真要去守皇陵?” 公孙月蜷紧手心,冰冷的竹简医书在手中硌得生疼。 群臣对她颇有怨言,如今更是因天异象寻到了处理她的法子。 逼嬴政将她亲手处死,还是发配骊山守皇陵,公孙月没有第三个选择。 “阿月谢陛下成全。” 不让他徒增杀戮,也不让群臣再多言。 她的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嬴政冰冷着面孔,过了很久才重重一拂袖。 “如你所愿。” 公孙月眼眶一涩,将医书放置桌上,对着嬴政深深一鞠躬后转身离开。 回长月殿的宫道上,她只觉心头好似淤堵了一块巨石,让她每走一步都很是虚脱。 雪花随着寒风缓缓飘落到她身上。 她喉间腥甜翻涌,一鲜血从口中喷出。 “噗嗤——” 溅落在地上,如同冬日红梅转瞬被雪水掩埋。 她擦了擦嘴角,费力地回了宫殿。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诏书颁下。 公孙月收好行李,坐上了去皇陵的马车。 再次离开咸阳宫,她的心底说不出是何滋味。 此去一别守皇陵,亦不知和嬴政还有无再见面的机会。 骊山北麓,静静矗立在山脉之间的皇陵映入眼帘。 虽还未竣工,但已能清晰可见规模宏大的地宫雏形。 公孙月扯了扯嘴角,心中感慨不已。 “从前我挖皇陵研究秦始皇,现在我守皇陵为嬴政祈福。” 命运还真是兜兜转转…… …… 皇陵之内,工匠们有的在挖陵墓扩建,有的在烧制彩绘陶俑。 不用活人陪葬,又可以万年不朽的守护皇陵的兵马俑。 公孙月学着工匠们的动作,用粘土和细泥制作了一个少年嬴政的陶俑模样。 少年嬴政穿着战袍铠甲,眼神清冷孤傲。 恍惚间,公孙月想起他将自己压在身下第一夜说过的话—— “阿月,不论来世,只要今生,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一辈子这么长,属于她和嬴政的一辈子却已经到此结束。 “阿政,这些年随你颠沛流离血雨腥风,那么多人想至你于死地,但是你却依旧心怀天下,想让所有人都过上衣食皆足的日子。” “我曾在心底发誓,哪怕与你同祸,成为后世的嗟叹,于阿月而言亦是三生有幸。” 公孙月伸出手,贴在冰冷的陶人上,好像是在轻扶嬴政的脸。 “可是,你有你的家国大义,也有你的命中定数……我无法左右,也无力改变……” “对天下人而言,你是一代帝王;但于阿月而言,你是阿月的光,是我跨越千年始终如一爱着的男人。” 嗓音一阵哽咽,公孙月心底压抑的情绪喷薄而出。 “嘀嗒。” 一滴鼻血落在兵马俑头上。 公孙月连忙擦去,可越来越多的血水簌簌而落,晕染了兵马俑的眉眼五官。 她一阵慌乱,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脚下突然颤动,头顶碎石掉落。 工匠们一边大喊一边往外跑:“地龙翻身,陵墓要坍塌了!大家快跑!” “嘭”的一声巨响,墓顶轰然倒塌—— 第10章 所有人都纷涌朝着陵墓口奔去。 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兵马俑被砸得东倒西歪,公孙月亲手制成的嬴政陶俑也倒在了地上。 她心中一紧,不顾危险连忙跑去护住陶俑。 砰! 一块石板从天而降,砸在了她的背上。 “噗嗤——” 公孙月吐出一口血,只觉后背的痛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在碎石停止了掉落,墓穴逐渐恢复宁静。 她支撑着虚弱的身躯,趔趄走去将那些倒地的兵马俑一个个扶稳。 “你们守护他的大秦,我来守护你们。” 一排排兵马俑色彩斑斓,头饰和服侍的颜色,都是由工匠和她精心搭配的。 紫色、粉色、蓝色…… 虽然公孙月清楚这些颜色,在两千多年出土后,便会瞬间氧化化作白灰。 但她还是替他们拂去身上的灰尘,一尊尊挪动摆放得整整齐齐。 “诸位,再重见天日之时,便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了……” 此刻,公孙月只觉头昏眼花,随时都会倒下。 低头一看,身后蜿蜒一地的血水。 她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那砸向她后背的石板尖锐之端,竟然早已穿透了她的胸腔,正在源源渗血。 而这致命之伤,她却浑然未察觉。 公孙月咬紧牙关,吃力地往角落那瘫倒的兵马俑走去。 那是她亲手描绘烧制而成的嬴政陶俑,此刻已四分五裂。 公孙月心中钝痛,但也无能为力。 她一步步走过去,拿起刻刀在陶俑的左臂上重重刻上“公孙月”三字。 大秦规矩,塑造兵马俑者须署工匠之名。 刻完,她的气息便得紊乱起来,猛然咳出一口血!9 公孙月直视着陶俑上的鲜红,怔怔道:“若人死后真有魂灵,你死后入葬皇陵……我是不是又可以在陵墓见到你了。” 公孙月顿住,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放不下嬴政。 也是,这场跨越千年的爱恋,已深入骨髓,怎能轻易放下。 她抱着陶俑碎片,滑坐在地。 视线一片涣散,气息也愈发紊乱。 一个晃神,她眼前居然出现了嬴政的幻影。 他身着玄衣,旒冕遮面,站在城墙之上,受八方臣服。 公孙月伸手想去触摸他,但一碰即碎,化为虚无。 一股绝望的窒息感,盈满她的肺腑。 咸阳宫没有她的家,大秦群臣视她为祸水。 朝堂上的权势纠纷,六国的局势,夏玉房的存在,都让她无法和嬴政长相守。 公孙月闭上眼,泪水无声淌落。 至此守着他的陶俑,守着他万古千秋的皇陵,也算是圆满一生了…… 恍惚间,公孙月仿佛看见了一起在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一起工作的同事。 他们身穿考古服,朝她招手:“阿月,你该回来了……” 公孙月笑了笑。 是啊,该回家了…… 她沾满鲜血的手无力垂落,再无一丝声息…… 另一边,秦皇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毛笔骤然断裂。 他看着竹木简上的墨色划痕,忽然感到心口猛然一悸。 一抬头,殿内骤然出现公孙月的身影。 那身形消瘦的女人笑着对自己招手。 “陛下,阿月走了,你多保重……” 再一定睛,幻影消散不见。 嬴政揉了揉眉心,觉得他定是太过疲惫,才会见到那女人。 “没心没肺的女人,自己请命守陵墓,那便守到死好了!” 自己若打算弃她安危不顾,便不会去亲自去陇西将她接回咸阳宫。 可那女人倒好,当着众大臣的面要守皇陵! 殿内青铜火炉烧得旺盛,可嬴政却觉周身一阵寒凉。 他不由蹙眉,今夜怎比平日要更冷? 这时,夏玉房端着药走了进来。 “陛下,该喝药了。” 嬴政拧紧眉:“放着便好。” 夏玉房径自走到他身侧,语气娇柔了几分:“现在喝药效刚刚好,阿政你……” 她的话尚未说完,被嬴政冰冷打断。 “夏玉房,你只是寡人的女医,什么该说,什么该做,还要寡人教你吗?” 夏玉房脸色一白,僵直了身子。 嬴政扫了她一眼,厉声警告:“寡人让你入住永宁宫,只是做做样子,你还真当自己是王后了?” 夏玉房战战兢兢:“阿房知错了。” 她不敢再多嘴,将药放在桌上后匆匆退下。 嬴政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痛之症一阵难耐。 他想起那个女人用纤纤玉手给他按揉的力道,总能舒缓他满脑子郁结的情绪。 他看了眼夏玉房送来的药,有些烦躁的端起来。 正要喝下,殿外的宫人慌乱走进,跪在地上通报。 “陛下,大事不好了!” “骊山皇陵遭遇地龙翻身,坍……塌了!” 第11章 嬴政神色一僵,蓦然起身大步往外奔。 骊山北麓,皇陵之外。 一群工匠和守陵罪臣灰头土脸站在数排,任由皇陵守军清点人数。 嬴政在人群中寻找着公孙月的身影。 有人满脸是血,有人胳膊缠了绷带,还有人蓬头垢面。 一排排望去,嬴政一无所获。 他心底的不安不断上涌,连着呼吸都变得紊乱。 嬴政大步往里走,拉开了皇陵石门机关。 一声轰然巨响,墓门再度开启。 整齐划一的兵马俑矗立在土坑之中,栩栩如生宛若威猛士兵。 角落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怀抱着一尊破碎的兵马俑倒在地上,了无生息。 士兵上前拂开她脸上的碎发,映入嬴政眼帘的正是——公孙月! 嬴政神色一僵,蓦然起身大步往外奔。 骊山北麓,皇陵之外。 一群工匠和守陵罪臣灰头土脸站在数排,任由皇陵守军清点人数。 嬴政在人群中寻找着公孙月的身影。 有人满脸是血,有人胳膊缠了绷带,还有人蓬头垢面。 一排排望去,嬴政一无所获。 他心底的不安不断上涌,连着呼吸都变得紊乱。 嬴政大步往里走,拉开了皇陵石门机关。 一声轰然巨响,墓门再度开启。 整齐划一的兵马俑矗立在土坑之中,栩栩如生宛若威猛士兵。 角落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怀抱着一尊破碎的兵马俑倒在地上,了无生息。 士兵上前拂开她脸上的碎发,映入嬴政眼帘的正是——公孙月! 月色皎洁。 嬴政僵在原地很久,才走了进去,一向稳重的帝王在此刻竟然晃了下身。 他一步步走到公孙月身前,如同对待珍宝一样将她捞起。6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掉落出怀里的碎片。 他一言不发,沉默的走入黑夜。 飘雪的春日,风声荒凉。 一辆马车往咸阳宫里行驶而去。 嬴政垂眸,看着公孙月毫无血色的脸。 她神色凄凄,紧闭着双眼。 他怔怔想,这个多年前和他一同流泪的人,与他同喜同悲的人,似乎也抛下了他…… 往后—— 他身陷重围时,便没有人能让他交付后背了。 他万念俱灰时,也没有人给他热一尊暖炉了。 他逢年过节时,亦是只剩下一个冰冷王座了。 马车停了,车夫恭敬唤他:“陛下,到了。” 静默良久,嬴政才抱着公孙月从车辇出来,他脸色苍白,直奔少府而去。 秦置太医令,属太常者为百官治病,属少府者为宫廷治病。 嬴政已然不管不顾,只让所有人都给公孙月诊断。 他声音暗哑,问道:“如何?” 太医们只道:“人已逝。” 嬴政身体一僵,心脏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他又怎会不知,眼下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已经死了。 她不过是个凡人,肉体凡身,在碎石的重创下,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他实在不想她死。 他想她活过来。 忽然间,嬴政想到了什么,立马抱起人往匆匆炼丹房走去。 出了少府,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只留下他的脚印。 他抱着怀里的人,心却仿佛死去。 来到炼丹房,只见一个散发无冠的白发老者,在镶嵌着宝石的丹炉面前打坐。 周围一圈人,皆紧紧注视着中间金光闪闪的丹炉。 见嬴政来了,方士们晔然退散。 他看向白发老者,长驱直入:“寡人现在不要长生不老丹,要起死回生药。” 从前,他设立丹炉,是想活得更久。 他的父亲庄襄王,在位三年。 他的祖父孝文王,在位一年。 试问,他如何不忧心自己的寿命? 但现在,嬴政只想要公孙月。 白发老者沉默一刻,看着他怀里已逝的女子,不无感喂:“陛下,恕臣无能,无法起死回生。” 嬴政木然道:“你先开炉,将里面的丹药都取出。” 言外之意,都给公孙月服下。 方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上前照做,将丹炉打开。 丹炉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像草木,又像雪山顶上未曾融化的雪,清新袭人。 小方士走去取出,转身端着一叠金丹走来。 嬴政将丹药给公孙月服下。 他希望有用,可心中摇摇欲坠的防线,已然断裂开来,全数崩塌。 很久后,嬴政转头看众人,神情冰冷,双目猩红。 方士心中咯噔一声,立马跪在地上。 “陛下,臣等无能,是因道行不深。” “这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诸子百家,医家未尝没有起死回生之法……” 另一名方士脸色微变,沉吟道:“可医家与秦有旧仇,那些大能之辈,未必会肯救人。” 六国皆知,医家始祖扁鹊,因被秦国一位李姓太医令嫉妒,惨遭刺杀,自此长眠于秦岭。 一时间,殿内极其安静。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正要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话,让侍卫把这群无能之辈拖下去。 这时,一道细微的动静自怀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