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我被战神王爷日日独宠》 第1章 启元六年,地以秋动,大兵起。

阴喧哗,岁星在野。

极夜,幽林山间,狼嗥声此起彼伏。

垂髫稚童不知疲倦地夺路奔命,倏尔一脚踏空,猝然跌落深不见底的沟壑。

赫然天光乍现,异象突显。

万钧雷霆轰隆隆响彻山头,紫电携气吞山河,撕裂苍穹的气势凿开异界壁垒。

****

岁月如梭,十数年光阴似箭。

孟春三月一片杏花香。

一辆青蓬骡车嘚嘚嘚驶向巍峨城墙。

“哇,这就是京都么!”

坐在车前的小娘子晃着腿儿,兴高采烈挑开身后车帘。

“姑娘,你快看,那城墙老高了,比郢县的土坯墙垛子气派百倍不止。”

只见车厢里,一容色昳丽,灼若芙蕖的少女探出头来,仰面眺望过去:“是气派。”

城中屋宇鳞次栉比,车马熙攘,行人络绎不绝。

草乌连连发出惊叹,兴奋的戳车把式:“惊蛰,你慢行些,让咱姑娘好好细瞧。”

惊蛰应声慢下。

一路走走瞧瞧,骡车慢慢悠悠晃到平阳侯府已是两时辰后。

在府门外等候许久的秋霜满是不耐迎上来。

不满的情绪毫不收敛。

秋霜是侯府的家生子,她娘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知晓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内情。

据悉,平阳侯府的大小姐生来痴愚,患有哑疾,三岁还不会说话。

后又得一老道批命。

断言其命格

——天生孤寡,无双亲无手足,天煞星转世。

这不祥祸星恐是前世作恶太多,今生前来讨债还债。

阖府主子们当真是惊骇莫名。

无双亲无手足,这不就是上刑克父母,下刑克兄弟姊妹的歹命仔吗!

这可如何是好!?

当即赠黄金百两央告老道化解,那老道受了重金倒是指点了化解之法。

说是需养在香火之地,方能化去一身煞气。

于是乎,老夫人便连夜将这命里犯煞的瘟丧送出府,丢去千里之外的一破道观。

自此不再过问。

直到一个多月前,当今陛下忽然没头没脑赐婚于平阳侯府。

侯爷才修书一封,把流落在外十五年的大小姐急召回京。

当年送大小姐出府,只派了一位老嬷嬷跟随,只是没两月那老嬷嬷就卷款潜逃。

之后府里再没往郢县派过人,更别谈送钱送物。

也不知这些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多半是以乞讨为生罢,毕竟三岁幼童,哪有旁的法子养活自个儿。

得知大小姐要回来,府上很是闹了一场。

最后是侯爷关起门来与老夫人密谈过后,方才平息下来。

老夫人虽捏着鼻子认了,却日日掐算着大小姐的归期,前儿个就带着府里的大小主子们,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到城郊庄苑踏春游玩去也。

摆明是要下大小姐的脸。

老夫人做出这等冷落姿态,是恨不得昭告全天下,她有多憎恶这个长于乡野的嫡孙女。

这破差事就落到了秋霜头上,在秋霜无边的怨念中,纪青鷓(zhe)抱着一只花布包袱利落跳下车。

身边丫鬟一壮一弱。

主仆三人皆着半新旧衣裳,端得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那个叫草乌的丫头,眼瞳黑沉的似透不进光的深渊沼泽,怪吓人的。

身材单薄矮小,仿佛吹口气就要倒。

不像是能伺候人的,倒像是专门带回来讹人的。

另一个叫惊蛰的,身高体型迥异于常人,板着一张面瘫脸,装腔作势背着一柄重剑,俨然要上阵杀敌的架势。

像是看谁不顺眼就要一剑捅死。

大小姐身边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啊!

也是,荒僻乡野之地哪寻得到像样人使唤,指不定是打路边捡来的流民充着仆从。

滥竽充数,打肿脸撑面子。

真是贻笑大方。

秋霜鄙夷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几许优越感来。

这位被众主子们弃如敝履,避如蛇蝎的千金大小姐活得还不如他们这些下人。

生了轻视之心,说话难免就带出几分疾言厉色来:“怎地晚了这些时候,害我好等。”

纪青鷓负手望着高门上悬挂着的鎏金牌匾,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也没说话。

惊蛰上前一步,蒲扇似的铁巴掌扇秋霜脸上:“没规矩,该打。”

秋霜陀螺一般转了几圈,晕头转向好一阵才缓过来。

侧门探头探脑的仆役不由大吃一惊。

本以为流落至穷乡僻壤的大小姐会是个畏畏缩缩的怯弱性子。

这可不像啊!

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说掌掴就掌掴。

秋霜捧着刹时肿起来的半张脸,异常愤怒地想要讨个说法:“大小姐,这贱婢怎能一言不合就打人。”

被自家祖母厌弃,生母也不喜她。

不夹起尾巴做人,竟如此飞扬跋扈。

日后有她好受的!

纪青鷓视线清清淡淡扫下来,稍显唏嘘道:“平阳侯府的规矩实在堪忧。”

一句话定了性。

“既知天色将晚,还不快带路。”惊蛰作势扬起手。

秋霜本能的一哆嗦,刚才那一巴掌把她牙齿都干松了,她是不敢再挑衅。

压下心头愤懑,赶紧把主仆三人往后门领。

纪青鷓走出几步感觉不对劲,沉眉敛足道:“你要把我往哪带?”

秋霜咧着痛得火烧火燎的嘴,眼里是藏不住的恶意:“大小姐长年混迹乡间,可能有所不知,高门大族轻易不开中门。”

你也配!

这是连侧门都不打算让她走,要知道贵族家的后门那是给送货的商贩,和打秋风的穷亲戚走的。

纪青鷓浅浅勾起唇角:“哦,这样啊,可我就想走中门呢。”

“惊蛰!”

惊蛰应声而动。

拔剑一挥。

秋霜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气流自面门掠过,庄严挺立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

“哇哦,不愧是百年世族家,好神奇,门居然自动开了诶。”草乌语调俏皮欢快:“姑娘快请进吧。”

纪青鷓踏步跨过门槛,施施然点评:“也不难开嘛。”

初来乍到,本欲低调做人。

然,有人不允许。

秋霜呆若木鸡。

简直是......混不吝啊!

天老爷啊,她怎么敢的!!!

大门是关乎一个家族兴旺的重要之地。

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忌讳,穷不改大门,富不迁坟。

可恨主子们俱不在,她连告状都无门。

待到秋霜回过神来,惊蛰的剑已回鞘。

秋霜太阳穴突突跳,慌忙从侧门而入,随意指了个小丫鬟去给煞神带路。

她小声警告:“别带错院儿,她猖狂不了几时。”

明儿一早就去禀告了老夫人。

老夫人收到家中大门被毁的消息,只怕要气晕厥过去。

回来定然是要采取最严厉的家法狠狠惩戒。

老夫人故意避出去之时,估计是做梦也不曾想会造成这等局面。

这是要翻天啊!

第2章 小丫鬟领着主仆三人七拐八绕,来到一处荒废已久的偏院。

院落有正房左右耳房三间,以及东西厢房和倒座房,住她们几个人绰绰有余。

草乌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左右瞧瞧,目光落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树上,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笑:“姑娘,这院子不错呢,挺宽敞的,就是杂草多了些。”

阴气也挺重。

就是不知道夜黑风高之时能不能见到野鬼出没。

莫名期待起来了呢……

引路丫鬟心道,果然是乡下土鳖,那等荒了多年的偏院竟能得她个不错的评价。

可见以往过得有多落魄穷苦。

小丫鬟草草行了个礼就告退了。

也没交代有没有人来帮忙归整。

惊蛰和草乌把行李搬进屋,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活。

“一路舟车劳顿,你俩就别动手了。”自己的人自己心疼,纪青鷓阻拦道:“去寻几个婆子来拾掇。”

别人不给安排,还不会自己安排么。

养一府的下人是拿来吃干饭的不成。

惊蛰诶了声,背着剑出门。

不多会儿就抓回来几个打理花圃园林的粗使婆子。

几个婆子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被指挥的团团转。

甭管大小姐受不受待见,大小是个主子。

况且,大小姐一回来就把中门劈了的壮举已经传遍整个侯府。

可见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吴婆子一边弯腰拔着草,一边悄悄用眼角去瞟坐在正屋里的纪青鷓。

见她安之若素坐于红泥小炉旁,怡然自得喝着茶,吃着从外面带回来的从食,心中十分讶然。

显赫庄严的“侯门”象征着权贵地位,家族荣耀。

把侯府大门劈了个对穿,这跟把祖宗牌位掀地上踩一脚也没多大差了吧。

干下这等大不韪的事,居然没事人一样!

回到阔别多年的家,按理说多少会忐忑不安,紧张拘谨。

可她既不惶然,也不担心要怎么面对老夫人和侯爷的怒火,甚至毫不在意被安置到废弃偏院来。

这院里吊死过人,不干净才弃之不用的。

这位跟传闻中全然两个样啊!

为了不让贴身丫鬟受累,还把她们抓来干活,说明是个体恤下边人的,吴婆子肃然起敬之外,心思也浮动了起来。

这厢安排好婆子们的活计,惊蛰再次出了偏院,前往大厨房督促晚食。

根据拼凑得来的消息,老太太领着一干人避走庄苑,侯爷在京畿县办差,世子在军营里,现下府上就自家姑娘一个新鲜出炉的主子。

以点概面,冲秋霜怠慢无礼的态度,就知道府里的奴仆们都没把自家姑娘当回事。

不去催,只怕不会主动送饭。

果不其然,看到她来,厨娘们面露为难:“主子们皆不在府内,是以这两日并未采买新鲜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压根没交代别的。

没交代就是不管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刻意要大小姐难堪。

“我家姑娘不是主子?”惊蛰冷然横眉:“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整治一桌像样的饭食来,否则我的剑可不饶人。”

不信偌大一个厨房,还没点存货。

“哎呦,小娘子莫恼,我等定尽全力为大小姐烧制一桌好食出来。”面对这个一剑劈塌侯府大门的武婢,众人心里打怵。

那楠木门多硬多扎实啊,都跟砍豆腐菜瓜似的,砍他们身上还不得分分钟断成八截。

侯府大门人家说劈就劈,她们又算得了什么。

要命的是府里还没有能压制那位小祖宗的人。

死了也是白死。

为了不被捅死,厨娘们速度极快的烧了八菜一汤出来,麻溜地送去了偏院。

大厨娘狠狠抹了一把汗,幸好缸里还养着几尾鱼,杀鸡宰鸭,翻出珍藏干货才凑齐一桌还算看得过去的席面。

放下筷箸,纪青鹧擦擦嘴道:“府门被毁,必然有人要往城郊递信,老太太闻讯定然坐不住,我猜她明日午时便会归家。”

“为免受人所制,咱们今晚就得辟一间小厨房出来,明儿一早出府多采买些蔬果肉食回来。”

她是懒得去应付那老妇。

索性称病不出。

既然她那个生理上的父亲有所图将她急召回来,这些麻烦合该由他来解决。

于是,惊蛰又去把那几个粗使婆子提溜了出来。

几个婆子:“………”

这是要可着她们几个薅秃啊!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大厨房,开始搬锅碗瓢盆,米面粮油。

一应调料、干货、腊肉被搜刮了个干净。

随后将龟缩起来的管事揪了出来,勒令他开库房。

偏院没一件能用的物品。

葛管事哭死,他只是个小小管事哪有库房的钥匙。

老夫人前脚一走,老奸巨猾的管家和两个大管事就休沐在家。

将弱小无助的他推出来挡事。

在没被拎出来之前,葛管事还觉得纪青鷓是个蠢的,做事不计后果。

暗啐,这会子肆意猖狂,那是因为侯府没有能行使权力的主子,才让她钻了空子。

她还能在长辈面前那般撒野不成。

看吧,后面有她苦头吃。

嚣张不了两天,终究是不成气候。

待到剑指咽喉,葛管家骇得舌头打结:“姑...姑奶奶饶命,大...大小...小姐饶命!”

切实感受到了势焰可畏。

背脊浸出一层冷汗。

纪青鹧扇了扇纤长的睫毛,叹气:“罢了,我无意为难你。你看我这儿什么都缺,我刚来,对府上不熟,烦请葛管事带带路,看看各房各院有没有闲置的枕帐被褥,箱笼盆架,好取来一用。”

葛管事:“……”

你还怪有礼貌的咧。

那你倒是让那怪力丫头把剑挪开啊!

这还不叫为难他?

等各房的夫人小姐回来,得知他带人擅自闯入她们的内室翻箱倒柜,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他这个管事是做到头了。

第3章 慑于淫威,被剑指咽喉,葛管事不敢违逆纪青鹧。

只得跟死了爹妈一样,蔫头耷脑带着惊蛰和几个婆子从东跨院搜刮到西跨院。

又又又被抓了壮丁的几个婆子欲哭无泪。

怎么就可着她们几头老驴薅呢!

她们被赶鸭子上架为虎作伥,秋后算账,老命休矣!

惟有吴婆子宽着一颗心,她是看出来了,大小姐不简单!

什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被欺辱得抬不起头,没有的事儿,老夫人在外再多逗留两日,侯府只怕都要易主。

看清形势的吴婆子搜罗起东西来就很积极:“惊蛰姑娘,这里有没开封的沐浴香料要不要一并带走。”

惊蛰:“带。”

锦衾、软枕也不错,薅走。

拔步床,美人塌也很好,抬走。

这芙蓉帐怪好看的,拆下来。

就跟匪徒进村一样。

还丧心病狂地拆卸了好几间屋子的门窗,带回偏院换上。

在各房各院一通扫荡之后,最后又挑挑捡捡了些家什摆设。

原先的家具全都发霉朽坏。

被惊蛰三下五除二劈了,丢去小厨房当柴禾烧。

荒凉偏院焕然一新,收拾的清雅别致。

看着满脸灰败的葛管事,纪青鹧忽然出声问道:“你可愿意做我的人?”

葛管事赫然抬头。

大小姐只用了一招就震慑住满府的家丁仆役,如此凌厉的手腕,日后嫁进定北王府,何愁不起势。

他现在怀疑大小姐就是故意的,有意为之断了他的路,好收归己用。

他慢慢醒过味儿来,就凭她身边的大力怪,完全可以暴力撬开库房的锁,何需用别人用过的二手物件。

她这一手就是冲着他来的。

真是好手段啊!

他一直被上头的大管事压得死死的,便是没有今天这一遭,也很难爬上去。

事已至此,何不换个有手段有脑子的主子效忠。

反正他在侯府也没前途了。

说不得就此因祸得福呢……

心念几转,他扑通跪下:“奴愿为大小姐效犬马之劳。”

候在外头的吴婆子看葛管事出来,一改先前的垂头丧气,心下了然。

“姑娘,吴婆子请见。”

“唤她入内说话。”

吴婆子进来纳头就拜:“我等今日随大小姐肆意(同流合污)一场,畅快是畅快了,然明日决计落不着好,多半要被乱棍打死,老婆子不想死,求大小姐庇护。”

“是我欠考虑了。”纪青鹧一脸歉意道:“叫你们招了祸,我又如何能置之不理呢,此刻起你们就来我院里当差吧,你们的身契我会想法子要来。”

让惊蛰可着她们几个薅,为得不就是此刻吗。

缺人差使,与其伸手朝侯府讨要使唤仆,不如直接把人绑到她这条船上来。

只有没了后路,又上了贼船的人用起来才安心。

还不会心不甘情不愿,甩脸色给她看。

像秋霜跟引路丫鬟那般的下人她可消受不起。

也没那个耐烦心去帮侯府调教人。

吴婆子感激涕零磕了个头:“……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我等定忠心不二,任您差遣。”

瞧大小姐那话说得多漂亮啊,还一脸真挚的歉疚,吴婆子险些都要信了。

大小姐于设计人一道还真是信手拈来。

不过,主子有心计是好事。

她本就起了心要追随,当然是主子越有本事越好,自然不会因此心怀怨怼。

其余三个婆子也跟着跪下来谢恩认了新主。

先前的恐慌害怕一扫而空,雀跃欢喜起来,能在内院伺候主子,比在外头风吹日晒不知要强多少。

日后跟着大小姐陪嫁到定北王府,她们也算是主子身边的老人了不是。

福气且在后头呢。

吴婆子等人拜谢过后,立即便回下人房收拾铺盖卷儿,当天夜里就住进了偏院的倒座房里。

夜里草乌钻进左耳房,起炉熬煮药材,片刻锅里赫然呈现出红红绿绿的液体。

娇小可人的她此刻宛如正在作法的黑暗巫婆,一边搅拌着诡异液体,一边嘴上念念有词:“上京太不安全啦,来一个毒一个,毒死毒死,通通毒死……”

一个下人都敢对我家姑娘不敬,老太太回来还不定怎么磋磨呢。

不信没上头示意,秋霜敢如此轻慢于姑娘。

不过是上行下效罢了。

纪青鷓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出来,惊蛰上去替她绞干头发。

“明明是侯府有求于你,老太太何故要作出那副姿态?”

她脑子不是那么聪明都觉得老太太蠢得要死。

目的还没达成就迫不及待要作践姑娘。

还有,侯夫人可是姑娘的生身母亲,怎么也顺着老太太的意闹这一出,她就半点不考虑姑娘的处境么?

纪青鷓短促的笑了下:“因为傲慢,因为没把我放在眼里。”

惊蛰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既然让你身负任务出嫁,就不怕你与侯府离了心,替嫁过去之后反水?”

定北王谢峥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以卓著战功封王。

要不是命不久矣,要不是皇帝赐婚别有用心,倒不失为一桩良缘。

皇帝和侯爷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可那样一个智谋无双的人,会看不穿他们的阴谋诡计?

姑娘入了王府日子决计不会好过。

“侯府上下就没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个可以随意捏扁搓圆的玩意儿,谁会惧怕在意一个玩意儿呢。” 纪青鷓散漫一哂:“我不过是他们随手安插进定北王府的一颗棋子,有用最好,没用死在了里面也无所谓。”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惊蛰不如她淡定,深深呼出一口郁气。

原本皇帝的赐婚对象是纪明熙来着,也就是纪青鷓嫡亲的妹妹,侯爷舍不得推嫡次女入火坑。

嫡次女又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入了定北王府多半也成不了事。

候爷这才想起他还有個嫡长女流落在外。

狼与狈一合计,就把这门“好亲事”换到了纪青鷓头上。

第4章 惊蛰好奇:“定北王谢峥当真如传闻那般残暴嗜杀吗?”

谢峥其人实乃百年不遇的天纵奇才。

用兵之道灵活且不拘一格,他擅用诡道,总能以少胜多扭转劣势,以及大范围的迂回穿插作战。

弱冠之年便展现出了出类拔萃的军事才能。

十五岁初次征战,仅率百余骑兵深入敌境,通过智谋和战术的巧妙运用,以少胜多歼灭敌军上千,显示出了其卓越的军事指挥能力。

接着又在次年的阴厥之战中,于绥朝危亡之际,再次以少胜多击败大梁五十万大军,展现出了其高超的战术运用能力。

此后又在几次战役中大破敌军,取得决定性、压倒性的胜利。

五年间他征伐外敌,平叛四方,收复失地七十余城,全面夺回被占领土。

可谓是平番邦,定四海,战功赫赫。

启元十三年,于及冠之年封定北王。

赐封地陇北,镇守国门。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文武双修的将才却在三年前身中奇毒,导致性情大变。

变得残忍嗜杀,暴虐成性。

去岁冬鞑靼大军来犯,谢峥拖着病躯再次立下大功,深入大漠,急行军数百里,与数万敌军激战,斩首万余人,将塔塔尔部赶回草原腹地。

皇帝召他回京授赏,却是封无可封。

皇帝垂垂老矣,早已视昔日的大功臣为心头大患。

谢铮久负盛名,掌北地四十万兵马,朝中武将多是他的拥趸。

为了给下一任君主铺路,老皇帝迫切想要除掉他,又心有忌惮,轻易不敢动他。

只能在他的婚事上做文章。

早年他一直四方征战,后又中毒,是以拖至二十六还未成婚。

定北王在大绥风雨飘摇,战乱四起的混乱时期,扶大厦将倾,生生将已显亡国败象的大绥给拽了回来。

可惜纵观历朝历代,功勋卓著的异姓王通常不得善终。

纪青鷓摇头:“传言不可尽信,何况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还是出自皇室之手。”

无所不用其极败坏谢峥的名声罢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惊蛰等人就行动了起来。

出府之后,兵分三路。

吴婆子带着两个婆子前往朝市上采购食材。

惊蛰去了牙行。

草乌则直奔药铺,购买药材。

这次远行携带的药材有限,需添补齐全。

巳时,惊蛰领着牙人回府,后面还跟着八个待选侍婢。

看到惊蛰和她背上的剑,门房屁都没敢放一个,直接放行。

惹不起这姑奶奶。

牙婆带来的人里面,有两个身穿靛蓝色布裙的丫头,不动声色滞后几步,缀在队伍尾巴后面。

在府内行至一炷香。

景色渐见荒凉,鼎心忍不住扯了下同伴的衣袖,低声说:“我怎么瞧着越走越偏。”

问之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人带进偏院,纪青鷓例行询问一番之后,不出意外地挑中了那两个穿着靛蓝色衣的丫头。

当着几个新上船的婆子的面,纪青鷓看了眼两人身契上标注的名字念了出来:“荄吉、夏亚,怎地取了这般拗口的名。”

“换一个吧。”

问之、鼎心:“请主子赐名。”

纪青鷓:“问之,鼎心如何?”

“谢主子赐名。”

一进到四下无外人的内室,鼎心面露激动唤了声:“主君......”

刚含糊出口两个字,就被一声清咳声制止,问之不赞同训道:“姑娘在侯府只是姑娘,习惯不改过来,哪天在外面,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怎生是好。”

鼎心懊恼地敲了自己额头一下:“一段时间没见姑娘,有些激动了。”

问之表情严厉:“犯错不要找借口,哪怕是不起眼的小错。”

“是,我错了,以后定不会再犯。”鼎心被训的抬不起头。

纪青鷓见状道:“好了,日后注意些就行。”

“问之你去找吴婆子对对账,把采买回来的嚼用归纳下。”接下来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静待侯爷归府,由他去解决他那个难缠的老娘。

话说两头。

定制一扇高规格的新门,三两天出不了工,又不能就这么门洞大敞着,只能用木板缝缝补补修订一番。

瞧见打着补丁的侯府大门,老夫人庞氏气急攻心,险些一头从马车上栽下来,喘气不匀捶着胸口咒骂:“逆子逆子,冤孽啊!”

她怎么敢行如此悖逆之事!

“果然是个来讨债的小畜生,丧门星一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

“去,把那孽障押到庭中家法处置!”

今儿非教那胆大妄为的孽畜脱层皮不可!

她要让所有下人都来观摩,亲眼看看她是怎么教训那个不悌不孝、克损六亲的祸殃的。

损害家族颜面打残打死都不为过。

庞氏身边的李嬷嬷赶忙派出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人去。

庞氏面露凶相道:“把那怪力贱婢一并拖来,乱棍打死,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砍了她臂膀,看她还如何作妖。

庞氏在心里把纪青鷓千刀万剐了十几二十遍之后,几个婆子捂着脑袋屁滚尿流跑了回来。

“是老奴无能,那贱婢太凶悍了,我们门都没进得去。”

婆子匍匐请罪,露出来的头皮在太阳下反着光。

“大小姐声称长途跋涉累病了,染了风寒起不了榻,怕给您老人家过了病气,她要闭门养病。”

如果忽略她们头顶中央那片地中海,这话的可信度大概会高一点点。

“放肆,反了天了!”庞氏心肺气炸:“李嬷嬷你去点十个,不,点二十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把人给我绑来,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耐。”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夫人,这会不会不太妥。”

让家丁上手去绑人,被外男碰触,到底有损女儿家的清誉。

大婚在即,实在不宜这般行事。

“有何不妥?”庞氏浑浊的老眼一瞪。

怒火冲昏头脑,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便是想到了那层,估计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眼看老夫人的怒火就要蔓延到自己身上,李嬷嬷不再多言。

第5章 虾兵蟹将气势汹汹冲向偏院。

然后......自然是大败而归。

去的时候气势有多凶,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弱。

一群家丁软耷耷垂着两臂,走路摇摇晃晃。

一個個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泪糊一脸,跟串一起的葫芦娃似的接二连三扑倒在庞氏脚下。

“老夫人,那贱婢一身怪力,邪性得很,还惯会使阴招,见我们人多势众,上来就冲着我们扬毒粉,趁机卸了我们的胳膊,就这么,就这么......”铩羽而归了。

“好好好,好样的。”庞氏气极反笑: “果真是凶戾不祥的东西!”

连收归在身边的人都是邪戾怪物。

听说长女毁了府门,许氏一开始还不太信。

可现在观其一系列的行事风格,许氏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

见婆婆被气得不轻,习惯性出言宽慰:“婆母,您别气坏了身子。”

庞氏没好气甩开她的手,冷声责备:“都是你生的好女儿。”

许氏满腹委屈,当年要送走长女,她作为母亲即便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是个灾星,也是有两分不舍的,侯爷和婆母都劝她要为大局着想,只当没生过好了。

现在又来怪她。

长女也是,太叛逆,太不懂事了,怎能干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闯下大祸,不好好端正认错态度,还变本加厉火上浇油。

连累她跟着吃瓜落。

在许氏的想象里长女应该是唯唯诺诺,有些胆小懦弱的样子。

像只小兔子一样,心智软弱,惶惶无依,回来之后会费尽心思讨好长辈,寻求依靠。

结果竟是全然背道而驰。

庞氏是不会纡尊降贵踏足偏院的。

二来,她连出两招皆落了下风,她的威严,她的面子已然要兜不住了,再屈尊前往,满府的奴仆,儿媳孙辈会怎么看她。

那才真的是威信扫地。

庞氏强撑着颜面责令许氏:“你是她娘,你亲自去规训,让她老老实实过来认错受罚,否则我连你一起罚。”

许氏暗暗撇了撇嘴,不情愿极了。

得了信之后,婆母催着马夫一路紧赶慢赶,颠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只想回房歇息,委实不愿走那么长一段路去见长女。

况且,生为子女,理当该她来拜见自己才对。

怎么反还颠倒过来了。

婆母要面子摆威严,她难道就不要面子的么?!

她也是小祸害的长辈好不好。

早知道会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她就该学两个妯娌一样,找理由留在庄子上,不回来趟这浑水。

看许氏站着不动,庞氏鬼火乱窜,重重拍了下扶手:“还不快去!”

纪明熙咬咬唇:“阿娘,我陪你去吧。”

庞氏待自己喜爱的儿孙一贯慈爱,纪明熙第一次见她大发雷霆,有被吓到。

更是被纪青鷓离经叛道的举动惊得不轻。

这难道就是没有长辈教养约束,长出来的野性?

母女俩本以为到了偏院会经一番波折和口舌,谁知道那位看守门户的怪力武婢轻易就放了她们入内。

也没有通传,像是早得了吩咐,提前预知到许氏会来。

入院,许氏见到了离别十五年的长女。

那个困居在陋鄙之地的女儿,五官明艳大气,一双干净通亮的眼睛尤为出彩,比最纯净的湖水还要澄澈。

许氏心惊于长女的出色容貌,见她懒懒窝在藤椅里晒太阳,瞬间又腾升起无边的恼意,眼神立刻冷了下来:“你不是病得起不了榻吗?”

“你无法无天犯下大错,不思己身,不但逃避罪责,还变本加厉顶撞忤逆长辈。”

“如此乖张怪僻,荒唐无忌,何以堪配挤入贵女行列,你这一身臭毛病不改过来,将来不定会做出多少有辱门楣的事情来......”

简直就是个祸害。

一来就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纪青鷓刚准备抬起来见礼的屁股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

时隔多年,母女相见,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温情流露,相反剑拔弩张,恶语相向。

纪青鹧不悲不喜,散漫笑道: “是啊,我荒唐乖张,没规没矩,因为我有娘生没娘养啊。”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凡他们对她尚存一星半点骨肉之情,就不会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

早有心理准备的事。

她的心在一次次期盼又失望中,在一次次面临死亡绝境时,被锤炼得无波无澜。

“你......!”许氏羞恼你你两声,愤而呵斥:“你当真是无可救药。”

自打生下次女纪明熙,许氏就把对长女那点浅薄的母爱转移到了幺女身上,加倍的疼爱幺女,似乎那样就可以抹平对长女的亏欠。

看许氏被纪青鷓一句话怼得败下阵来,纪明熙出声帮腔。

“你怎能这般言语无状顶撞母亲,我知你生活的地方条件艰苦,或许没读过女四书,但生而为人,基本的规矩礼仪应是懂的吧,见了母亲为何不问安行礼?”

“哦,是吗。”纪青鷓抬眸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嫡亲妹妹,没有什么感情的笑了一下:“你高贵,你熟读女四书,你恨不得把规矩礼仪刻脑门上,可你不也没对我这个长姐行礼嘛。”

“你生而为人,不知长姐如母?”

“你通篇话下来,一声长姐没唤过,全用“你”来称呼我,这对吗?”

纪青鷓确实没读过用来荼毒压迫女性的女四书,但她会用她们的规则来打败她们。

“你学得又是哪门子的规矩礼仪。”纪青鹧眼里闪烁着疑惑:“莫非你只学会了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的规矩?”

“你要清楚一点,我同你不一样,我从小没人教养,从小野大的,日子又过的清贫寒苦,可以粗鄙些。”

“而你自生下来就落在富贵窝里,享受着最好的资源,接受了最好的教养,所以你不能用高标准来要求我,但你自己要时时刻刻践行名门闺秀的涵养礼仪,不要失了贵女的风范。”

噼里啪啦一席大道理说的纪明熙要心肌梗塞了。

而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点,憋闷得不行,不情不愿见礼。

“明熙见过大姐姐,先前是我失礼了。”

别说纪明熙毫无还嘴之力了,纪青鹧一套套的说辞砸下来,把许氏都砸懵了神。

这真的是一个长在粗野之地,没受过教育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嗯,这才乖嘛。”纪青鹧站起身,抬手摸了摸她头。

纪明熙下意识一躲,竟没躲得开,被揉了个正着。

气闷嘟嘴瞪眼。

第6章 见纪青鷓对着小女儿似逗弄小猫小狗,许氏不悦皱眉:“你那手脏不脏,就往人头上摸。”

被亲生母亲嫌脏,纪青鹧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言笑晏晏来了句:“再脏脏得过人心?”

许氏感觉她在内涵自己:“牙尖嘴利。”

“我也不与你废话了,你要是还有点为人子女的自觉,就该体谅我的难处,你惹得你祖母盛怒,这就随我去西跨院负荆请罪吧。”

纪青鷓徐徐吐出两个字:“不去。”

这死孩子太气人了,糟心!许氏厌烦皱紧眉头:“混账,胡闹!你随心所欲要跟家里人闹的不可开交是想干什么?!”

竟如此桀骜不驯,侯爷执意接她回来,也不知是对是错。

“你妹妹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你大哥刚得了世子之位,你父亲也正处在上升关键期,我出门交际应酬也要受人嘲笑,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你怎地如此自私?”

纪青鷓漫不经心道:“没想过,没考虑过。这么多年,你们也没为我考虑,为我打算过啊,我凭什么要为你们考虑。”

“你说我自私就自私吧,生而不养枉为人,你有什么资格冲我要求这要求那的。”

纪青鷓重新窝回藤椅里,懒洋洋道:“我身体不好,困乏了,母亲请回吧。”

许氏都要气笑了,死丫头红光满面,哪里就身体不好了。

看出她是个硬骨头性子,许氏按下火气,软了语气苦口婆心劝:“你莫要再揪着过往与我们置气了,这女子嫁出去始终是要靠娘家撑腰的。”

“你难道要当一个无所依傍的孤家寡人不成?”

“靠人不如靠己。”纪青鷓油盐不进,直白道:“咱们之间又没甚感情,我难道还能指望那点子血脉亲情?”

人与人之间建立关系,是需要投入感情的,无论是友人还是亲人,都需要先付出情感和时间。

不曾投入过情感,没有经过长时间相处,属于无效的关系。

“母亲,我没你想的那么天真无知,随便给我画个饼我就能信以为真。”现实有多残酷,人性有多虚伪,她领略得比他们深刻千百倍。

什么亲缘关系,什么娘家撑腰,屁都不是。

这滚刀肉,能让她折寿几年,许氏压着火气,耐着性子换了个法子。

“你可知,定北王府那位心肠冷硬,手段极其狠辣无情,他若知晓你与娘家闹得这么僵,你信不信,日后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如果现在乖乖到你祖母跟前认错,维系好这层关系,我也不是那心狠的,你终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自会为你做脸,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他多多少少有所顾忌,你在后宅的日子也不至于太过艰难。”

纪青鷓托腮思索状,似挣扎思量一番,才勉为其难道:“我可以听你的,但我有一个要求。”

许氏现在只想赶快把这不孝女丢去西跨院交差了事,以免殃及自身:“什么要求?”

纪青鷓指指门角边那几个婆子说:“把她们的身契给我。”

“哈,”许氏忍不住嗤笑出了声,真是高看她了,闹半天就为了几个下贱婆子的身契,她恨铁不成钢道:“你就只能看到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眼皮子有够浅的。

鼠目寸光,不堪大用。

纪青鷓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随意态度:“是啊,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山野市井小民,眼睛里当然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

“没出息。”许氏扭头吩咐大丫鬟:“去把那几个婆子的身契取来。”

“我瞧着,母亲精神不济,想来是赶路疲乏。”纪青鷓态度瞬间来了个大转弯,尊称都用上了:“要不您先回去歇着吧,等身契送来,女儿自行去西跨院请罪。”

终于有了一点为人子女的乖顺样了,许氏哼了哼:“到了西跨院,认错态度一定要谦卑诚恳。你是小辈,身段要放低,要恭敬。”

纪青鷓戏份很足的头如捣蒜:“是是是,好好好。”

许氏继续说教:“你婚期将近,你祖母不会过于体罚你。你端正小辈的态度,迎合顺应着她,让她把那口气纾解出来就好了。”

纪青鷓:“嗯嗯嗯。”

说完,许氏抬脚就走,这种混世魔王,多看一眼都觉得糟心。

离开之前,一个字都没问纪青鷓住在这偏院习不习惯,可缺什么。

母女俩全程站在院子里说话,所以许氏还不知道,纪青鷓扫荡了府里女眷的内室。

荒了多年的偏院想也能想到,哪来可用的物件。

她但凡对纪青鷓残存一星半点的母女情,也该装装样子问两句的。

走出院子,纪明熙挽着许氏的胳膊,白皙纯真的面孔蕴着些许忧愁:“阿娘,长姊好像不大喜欢我。”

“提她作甚。”晦气得很,许氏警醒道:“你不需要她的喜欢,不喜欢更好,她命格不好,你别与她走近,当心影响到你自身运势。”

“阿娘,你别这么说嘛,她到底是女儿嫡亲的姐姐。”纪明熙娇憨撒娇:“我就是担心她,长姊性子倔强强硬,常言道过刚易折,去了定北王府只怕要吃大亏。”

“你呀,就是太纯良了。”许氏揉了揉眉心:“让她吃些教训也好,一点没有女子该有的柔顺。”

还不孝。

一看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纪明熙建议道:“女儿想着,长姊生疏礼仪规矩,不管她出嫁之后还认不认我们这门亲,总归是从我们侯府出去的,万一日后她在外面做了什么见笑大方的事,丢得也是我们侯府的脸。”

“何不去宫里请两位严厉些的教引姑姑,好好教导才是。”

“有理,是该好生管教一番才行,哎呀还是我乖女懂事。”许氏捏了捏她娇嫩的小手:“等你阿爹回来安排吧,我是懒得管她的事。”

落不着好,还被气的要死。

长女的性子,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可不像是能掰过来的。

“不提她了,一大早就被吵起来,身子疲累得很,我要回房午憩一会儿,你也歇歇晌去呗。”

“嗯,好。”母女俩亲亲热热相携回了东跨院。

休息自然是休息不成的。

一会,东跨院就传出许氏暴跳如雷的声音:“天杀的!”

面对一片狼藉的内室,许氏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第7章 偏院。

纪青鷓将到手的身契交给问之收好。

问之打量着她的脸色问:“姑娘可觉着伤心?”

侯夫人不心疼姑娘,她心疼。

侯夫人来了之后,对姑娘没有一句温言细语,全是斥责,面对姑娘连演都不愿意演一个慈母相出来。

纪青鷓奇怪的看她一眼。

“生身父母弃养我,不喜我,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我缘何要因此而伤心?”

实在不必用别人的错来内耗自己。

问之:“道理我明白,但是......”

诚然姑娘生性豁达,可到底是亲生母亲啊。

世上就没有孩子不渴望母爱的吧。

“没有但是,我就是那个异类。”纪青鷓表情严肃了些:“人生短暂,任何时候都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费时间费心力。”

荒诞得很,很多时候错的明明是坏人,但为此妥协的却从来都是好人。

在这个侯府,在进入到一个恶劣的环境中时,纪青鷓情愿当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当无法周全所有人时,就只能周全自己了。

所以就算劈塌了侯府大门,劈碎了他们的脸面尊严,纪青鷓也不觉得自己有丝毫错处。

如果不是她先声夺人震慑住,那么她入府之后的处境,就是被轻慢无视,被踩在脚下羞辱践踏,被一群下人拿捏的结果。

她宁愿他们惧怕她,在背后骂她粗鄙无礼没教养,也不愿做一颗任人捏弄的软柿子。

许氏不愿提起她,提到就觉得晦气,纪青鷓何尝不是呢。

“以后少提那些人,去煮一壶茶,上一份甜食来,我要看会书。”

问之展颜笑开:“嗯好。”

她的主子,自我坚不可摧,无论何时何地都充满着一种向上的生命力。

西跨院,同样面对一室狼藉的庞氏差点没当场升天。

破了大防。

很是发了一通火之后,才在心腹嬷嬷的劝慰下逐渐冷静下来。

打着精神等啊等,根本没等到说要来负荆请罪的纪青鷓。

老太太一脸戾气派人把许氏从东跨院喊来西跨院受训。

“你不是说那孽畜会自行来领罚吗,这都一个时辰了,人呢?”

“许氏!你糊弄鬼呢!”

“你敢诓骗我!”

“都要翻天了是吧!”

面对婆母一声声疾言厉色的诘责,许氏要冤枉死了。

她哪敢啊!

她都要被长女折腾疯了,她心里苦啊,身心疲惫,累得要死,还要干等着下人把屋子重新收拾干净,开库房补上丢失的寝具。

一顿忙活,这头刚要歇下,那头李嬷嬷又来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一切都小祸害搞出来的事。

果然是个克亲的。

庞氏朝地上丢了个茶杯:“自今日起,不许往偏院送饭。”

想要龟缩不出是吧,看她能饿几顿。

“老夫人,那个......”一旁缩着脑袋的大丫鬟翠萍欲言又止。

“有屁......”庞氏气得差点爆粗口:“有话就说。”

“回禀老夫人,昨晚偏院连夜辟了间小厨房出来,使唤打理花圃的粗使婆子刮走大厨房的存食,今早又派了那几个婆子出府大肆采买,现在偏院那边的嚼用,足够她们十天半月不用出院门。”翠萍大着胆子一气儿汇报完,立马缩回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庞氏都直接愣住了。

这究竟是何方妖孽啊!

头好晕,庞氏摁着额头缓了好一会才道:“将那几个卖主的老货,拖到庭中杖五十,即刻发卖出去。”

她累积了一肚子的火,急需发泄,不然怕是要脑淤血了。

翠萍战战兢兢嗫喏道:“禀老夫人,那几个粗使婆子已经入住了偏院,不住在下人房了。”

要打板子,要发卖,也要能把人拎出来才行啊!

人家认了新主,得了新主庇护。

庞氏:“..............”

好悬没喷出一口陈年老血。

“身契呢,把她们的身契找出来去报官。我房里丢了贵重首饰,定是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婆子偷的。”庞氏不信官府来捉人,她敢不放人。

暂时拿小畜生没法子,总归要收拾几个人,将掉落在地上的威严捡起来一些。

昨晚的扫荡,惊蛰全程监督着,只拿了需要用到的物品,绝对没动财物一类的东西。

许氏吞吞吐吐道:“那几个婆子的身契,叫那不成器的孩子骗走了。”

啊啊啊啊,庞氏很想不顾形象大喊大叫。

“你个蠢妇!”

“你还当家主母,你当的狗屁的家,轻易就叫一个十几岁的小畜生诓了去。”

庞氏虽然喊着报官,但其实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主要就是想起到一个震慑作用,把人从偏院提出来,好挽回一点颜面。

现在身契落到了纪青鹧手里,就意味着变数。

纪青鹧在庞氏这里已经属于不可控那一挂,说不准又会干出惊掉人眼球的事儿来。

这一招就不能用了。

许氏憋屈烦闷:“那孩子打小没养在我身边,儿媳怎知她在外头学得一肚子坏水。”

无赖奸滑,满身陋习。

她很无辜的好不好。

庞氏气个倒仰,心脏没规律的,活泼的上蹿下跳。

狠狠又摔了一套茶具泄愤。

在今天之前,很难想象,她一个诰命老封君,会在一个堪堪十八的少女身上栽跟头。

连连吃瘪。

“派人去京畿县送信,把孽障干的好事说与我儿弘章听,让他尽早归家,那混账东西我是降她不住,人是他招回来的,还得他来收妖。”

庞氏丧眉耷眼坐在罗汉榻上,肌无力抬手点了点许氏。

“你,去门外跪着。”

许氏脸色剧变:“婆母,您怎么能当真罚我跪,儿媳是当家主母!”

“那死孩子兴妖作孽,行事百无禁忌,野性难驯,您拿她都无法,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庞氏斜斜睨过去一眼:“管家权不想要了?”

她拿捏不了野生的孙女,抓儿媳们的软肋还是抓得很准的。

其实庞氏并非是一个没有成算,没有手腕的人。

于宅斗一道,庞氏历来胜率都挺高的。

只是......这一次她遇到了纪青鹧这个跳出规则的人。

庞氏适应得是在后宅规则内与人斗法。

可纪青鹧却偏偏不讲规则,她脱离主流宅斗区,招招剑走偏锋。

手法奇特大胆又离经叛道。

象征家族荣耀的府门说砍就砍,漠视孝道接连打了她几次脸,轻易就骗过生母,手到擒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摆了她一道。

事后毫无心理负担的耍无赖,拒不履行承诺。

中间还预判了她的行事轨迹,提前做好了筹备。

在这之前,庞氏根本想象不到还可以这样宅斗。

纪青鹧所用的招术,在她看来也是匪夷所思的。

所以庞氏无计可施。

因为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无能狂怒之下,只好拿旁人来出出气咯。

出气筒许氏阴沉着脸跪在门外,在心里把不孝女骂了个狗血淋头。

彻底恨上了长女。

只觉得老道士批的命准极了。

可不刑克父母么。

才回来一天,就害得她自尊受挫,颜面尽失。

第8章 这人吧,心情不好,日子就显得特别难熬。

这几天,庞氏是吃嘛嘛不香,看啥啥不顺眼。

整个人咣咣掉了好几斤肉。

“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听着天籁禀报声,庞氏精神头一下起来了。

纪弘章风尘仆仆大跨步进来,庞氏见面就道:“怎地才回来?”

京畿县就在天子脚下,一天一来回绰绰有余,这足足耽搁了三四天才回。

纪弘章忙告罪:“儿子公务缠身,不好半道抽身。”

“罢了罢了。”庞氏再气,也没失智到要儿子荒废公事的份上。

纪弘章打量着老母亲说:“母亲憔悴了。”

庞氏横他一眼:“你还说,全赖你招回来的孽障所赐。”

纪弘章迭声告罪:“是儿子的错。”

庞氏不认可他的说法:“你何错有之,错的是那小畜生。”

“我是治不了那妖孽,你既回府,就绝不可轻拿轻放,定要严厉惩治,以正家风。”庞氏把对纪青鷓的厌恶明明白白显露在脸上。

纪弘章忖量着说:“母亲息怒,当前不能罚。”

收到家书,看到信中老母亲列举长女的种种恶劣行径,他也很震惊。

庞氏怒拍桌:“怎么就罚不得了,她是什么金贵人吗,一个扫把星而已。”

想她纵横后宅这许多年,头回吃了这么天大一个瘪。

那口气啊,憋在心头,好比怀胎十月,却硬是生不下来一般难受。

“这等天理难容的悖逆之徒,不重重惩戒,由得她猖狂,往后府里的小辈们有样学样,岂不乱了套。”

依她说,这种挑衅长辈权威,把家门荣耀视作无物的孽畜,打死都是轻的。

奈何她儿另有计量。

纪弘章屏退左右:“母亲,您先别激动,听儿子与您说说这其中的道理再发火不迟。”

“她忤逆犯上不敬长辈,实在顽劣,所做之事桩桩件件恶劣不堪,可看待事情要看两面,您是知晓儿子的真实意图的,她做出来的那些事,恰恰说明她有心计,有手段。”

还有一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奇特能力。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惹老母亲生气。

“儿子先前还担心她过于愚笨,如今看来,说不得还真能帮那位把事办成了。”纪弘章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又道:“这功肯定是会记在儿子身上的,为了儿子的锦绣前程,您且忍一忍可好?”

“您想啊,要是在这当口我重罚于她,她若记恨在心,必对后事不利,儿子思前算后,觉着实在没必要为一时之气毁了大好的局面。”

“待到事成,想怎么教训都成,要生要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再说她也在我们府上呆不了多少天,只待她出嫁祸祸别家去,您眼不见心不烦。”

庞氏面皮抽了又抽,她生的儿,她还不了解吗。

她的好大儿这是打算唱红白脸那出,由她做恶人,他当慈父。

罢了,终究是儿子的前程,侯府的未来更重要。

庞氏意难平怨念道:“她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气得我犯了头风,真真是应了道仙的话,就是个十足的灾星。”

“一想到她还要在府邸里住上十天半月,我这心呐,就砰砰乱跳,不安宁得很,她不会给咱们侯府带来什么灾祸吧。”

纪弘章宽慰道:“当年道仙为她批命之后,又断她命短难以成人,如今她已及笄三年,时年十八了,想来应是化净煞气,影响不到旁人了。”

话是这么说,庞氏心里依旧膈应得不行:“那可说不准。”

纪弘章:“外人不知,母亲是知道的呀,她又没记在我们纪家族谱上,严格说来她已经算不得纪家人,你就当她是八竿子打不着,借我们侯府出嫁的落魄远亲。”

庞氏固执摆摆手:“我老了,惜命,怕沾染上霉气衰运,折了寿数,这家我是不愿呆了,赶明儿我就去法济寺住一段。”

纪弘章点头:“也好,待她出嫁那日您回府装装样子即可。”

免得留在府里针尖对麦芒。

庞氏不置可否。

终于说服摆平了老母亲,纪弘章前往偏院,准备去会会那个已经淡出记忆很久的长女。

之前他其实对长女没抱多大期望,想着等她回来恐怕很是要花费一番功夫调教之后才能用。

现在他对老母亲口中的妖孽充满好奇心。

兴许能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纪弘章来,纪青鷓起身相迎。

打眼看到长女出尘脱俗的相貌,纪弘章首先满意了五六分,他张张嘴正欲亲热唤长女的名儿,倏然顿住。

当年送走长女,还未正式为她取名,一直以乳名唤着。

可乳名叫什么来着?

生身父亲不知女儿叫甚名字,多么荒唐可笑啊。

“女儿纪青鷓拜见父亲。”纪青鷓体贴地替他解了围,毕竟还想从他身上刮走一层金,自是要当好贴心小棉袄。

纪弘章也是脸皮厚的,一丝尴尬不露,自然地唤道:“青鷓,我家青鷓出落成大姑娘了,这些年是阿爹对不住你。”

人性就是这么虚伪,不是骗就是演。

你演,我也演,就那么回事。

纪青鷓像是强压着对他的孺慕之情,眼中又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三分怨。

“女儿不怨父亲,要怪就怪女儿命不好。”

见她克制着对自己的亲近之情,又情不自禁地泄露出几分怨,纪弘章瞬间放心一大半。

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怨。

倘若她能把心里的怨怼收敛的分毫不显,就该轮到他脊背发凉了。

从小远离双亲,缺爱的孩子又怎么能不渴望亲情呢。

这个女儿是聪明,有心机的,但她的心机又没深到令他忌惮防备的程度。

这样便好。

“哎,天命如此,为之奈何。”纪弘章伤怀怅叹:“好在你已安然渡过劫坎,我们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

接着和蔼可亲问起她在偏院住得习不习惯,缺不缺什么,要不要换间院子。

第10章 “什么?”许氏温柔轻缓的声音陡然尖利:“侯爷怎能允诺她如此荒唐的要求!”

四万九千两!

她的娇娇幺女,也才预备两万压箱钱。

长女凭什么!

除此之外,不仅要填实一百二十台嫁妆,还要搭上一间温泉庄子。

京郊的温泉庄子是有数的,除去皇家圈起来的,拢共就那么几处,那是有价无市,二三等的勋贵人家想买都没处买。

她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公主不成!

“我不同意!”许氏音量克制不住的提高,额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已经应允了她,你难道想让我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纪弘章眼里簇起不悦的愠色。

“侯爷也太纵着她了。”

以夫为天的许氏见他有发怒的迹象,声音立马弱了几分,只把气往长女身上撒。

“过分贪得无厌,这样大的福气也不知她消不消受得起。”

这样粗劣贪婪,目无尊长的孩子,还不如死在外头的好。

纪弘章说道:“她是侯府嫡长女,乃陛下赐婚,又是高嫁,不算特别过分。”

许氏不满嘀咕:“哪里不过分了。”

一个野丫头都快比肩公主的嫁妆了。”

想到即将要赔出去一大笔嫁资,她仿佛被挖走心肝肉一样疼。

对长女许氏措辞严刻。

“那孩子粗俗无礼,不懂规矩,不知深浅,野性难除,往后出门交际只怕要闹笑话,是不是该去宫里请两个教引姑姑回来好生教导。”

纪弘章:“不用了吧,我看她礼仪方面并无不妥。”

除了跟他讨要钱财的时候嘴脸难看了些,礼仪确实还行,举止落落大方。

“她那是在你面前有意讨好卖乖,你是没看到她的真实性情,十分的恶劣不堪。”许氏没想长女竟是个势利眼,面对她就散漫无礼,在侯爷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

难怪乎把侯爷哄偏了心。

“我看你是对她误解颇深才是。”纪弘章不耐摆摆手:“你身为她母亲,不要总抓着孩子身上的小瑕疵不放。”

“这人际往来你提点她一二,青鹧虽然还算聪慧,但到底是从小地方来的,难免有欠缺之处。”

许氏悻悻应。

纪弘章意味深长道:“夫人似乎对青鷓有诸多偏见。”

许氏矢口否认:“我哪有,那孩子谎话张口就来,亲娘都敢骗,几句话就将我骗得团团转,我是半点没疑心她,骗人的话说得如此娴熟流畅,想必在外头那些年是以行骗为生。”

“住口。”纪弘章佯怒:“怎可没根据的胡乱揣度自家孩子,叫外人听了,会怎么想。”

许氏喏喏:“我就在屋里头说说。”

说出去丢得是整个侯府的脸。

纪弘章:“她也是你生的,你要多多关心她,多多疼爱她。”

许氏敷衍:“知道。”

品性污浊不堪,她实在疼不起来。

纪弘章越是护着纪青鷓,许氏的怨气就越大。

看她态度敷衍,纪弘章冷脸斥道,

“到底是我们亏欠她,你对她上心些,把人安置在偏院像什么话,也不去过问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物件,适才我见她还穿着旧衣裳,可见你是半分没过问。”

“你这个母亲,你这个主母当得委实不称职。”

他每多说一句,许氏心里的怨气就多攒一分。

觉得他偏心长女偏心到胳肢窝了,纵容的没边了。

纪弘章只跟庞氏透露过这场赐婚底下的真实意图,不以实相告,庞氏死活不允许接回纪青鷓。

对许氏,他采用的是另一套说辞。

皇帝金口玉言赐的婚,他一个做臣子的焉能有异议。

命里官相中了长女不祥的命格,打算以毒攻毒为谢峥冲冲喜。

挺扯的,但糊弄许氏足够了。

下午晌,纪青鷓躺在树下的藤椅里看书,据说这棵树吊死过人,约莫是承载不起生命的重量,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树木疏于照料修剪,树荫浓郁,只有细碎的日光透下来。

阳春三月,阳光温和不燥,促人昏昏欲睡。

只是,她刚把手里的书盖脸上准备小憩片刻,许氏就怒气冲冲上门了。

一想到要斥巨资为长女准备嫁妆,长女还见人下菜碟,在侯爷面前装乖觉无辜,害自己遭了侯爷一顿贬斥,她心头那个火啊,就遏制不住的倒腾。

侯爷多少年没冷下脸来斥过她了,连不配当主母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真恼了她,指定十天半月不会往她房里来。

这祸殃,害得她在婆母房门外跪了一个时辰,颜面扫地不算,竟还破坏起他们夫妻感情来了。

她怎么不死在外头!

要说许氏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既不是承袭了世子之位的长子,也不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而是她的夫君纪弘章。

年轻的时候,纪弘章一个不爽的微表情,都能让她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现在人到中年,子女长成,依然情深似海。

纪青鷓有些烦躁的把书丢到小几上,懒洋洋起身。

那作派,看得许氏更来气了。

疾步冲上来,扬起手就朝纪青鷓打了过来:“你个妖孽,狐媚子!都在你父亲跟前说了些什么。”

“你流落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许氏喷火的眼睛里饱含嫉妒和愤恨。

她在嫉妒什么?

嫉妒亲生女儿分走了父亲的爱?

嫉妒到甚至用狐媚子来辱骂自己亲女儿,与这个词对标的还是亲女的亲爹!

纪青鷓被许氏扭曲的心理惊呆了。

她历经数次生死磨难,从荆棘血泊中走来,心绪已极少有大的波动。

此时此刻,纪青鷓心里翻江倒海犯着恶心。

她血缘上的生母,到底是个什么奇葩啊!

她骂她妖孽,她内心才是住了一只怪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