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神算》 第1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其实老一辈的嘴最毒,用这些话骂人,既能在话外咒人犯忌,还能在话里挑不出半个脏字。

小时候闯祸,外婆每次都会抄起扁担,嚷着三天不打,你娃就上房揭瓦!

本以为这话没什么侮辱性,被这样骂了也无关痛痒。

后来才听外婆说,这句话其实是长辈,将淘气的孩子喻做了犬,把人,比作了狗。

原话出自‘宁叫犬上房,不让鸡上树。’

同样是出于这个忌讳,古人才会用鸡飞狗跳,预示家宅不宁。

只可惜,随着老话流传至今,很多人不明旧理。

村里也由此犯下了丧门忌。

事情的始末,还得从十五年前说起......

我出生背时,生来背运。

我妈分娩的时候,恰逢灾星耀世。

院里的母鸡,也在当晚离奇上树。

仳鸡司晨,引得村中六畜难安。

我于夜半子时落地,出生当晚就收到了父亲的死讯。

家里人都说我是丧门星。

就连村里也说我克死了自己的父亲。

说的人多了,我妈不免心生惶恐。

收敛了父亲的后事,我妈刚出月,就抱着我跨省过市,翻山越岭的回了云口村。

村里住着外婆,她曾是玄门之中有名的神婆。只是早年出马济世,得罪了很多人。不想我妈卷入其中,才不传堂口手艺,躲到云口村避世。

到家后,我妈刚见到外婆,便拉着她给我卜卦断命。

外婆起初不以为然,听了我的生庚八字后,也只是说我生于阴年阴月阴时,一生命数坎坷。

注定了这辈子抬头见煞,低头招灾。

外婆摇头惋惜,怜我生不逢时,没能讨个好命。

但仔细想想,如果只是闯祸,孩子皮些,倒也显得聪慧。

外婆劝我妈,多吃盐巴少吃醋,人各有命,淡然想开一些。

我妈惶恐摇头,连连说起了分娩当晚的村中异相。

这可把外婆吓坏了,她一改淡然之色,断命掐指一算,浑浊的目光当场惊变。

木讷半晌,才失魂落魄的告诉我妈,这孩子,背时忌运,生有灾星应劫,落地牝鸡司晨,福厚命薄,注定活不过月半!

我妈急忙下跪,掩面求我外婆。

刚经历了丧夫之痛,我妈在婆家已经孤苦无依。

倘若连我也保不住,她这一生,就真没什么念想了。

看着我妈泪流满面的摸样,外婆心里觉着有愧。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是愁容满面。

就在外婆一筹莫展的时候,听村里人说,近来有一个游历的赊刀人,在云口村附近讨活。

外婆高兴坏了,急忙让我妈,给我裹上凤绣襁褓,打扮成女婴的摸样。

随后交代她一番,让她抱着我去周遭村落寻人。

一连找了两天,我妈才隔村找到了赊刀人。

“先生,”

我妈按照外婆的话术询问:“俗话都说,女怕午时生,男怕子夜临,孩子生逢子时,还请先生为我家黄口断命!”

话中黄口,引自黄口添丁一词。

在古时候,对于家中生男生女,都有不同的称谓,生男孩叫“添丁”,生女孩叫“添口”,其实这种“男丁女口”的说法,也是旧时代男尊女卑的性别歧视。

如今太平盛世,男女平等,问话全凭本心。

外婆告诫我妈,只要说起黄口一词,心里想的是黄口小儿,便能蒙混赊刀人。

第2章 玄门多循古人的忌讳,赊刀人没有多疑,只听黄口一词,就料想我是个女娃。

他上前看了绣凤的襁褓,笑谈:“若是生子,恐十八年后,又是游龙入世的好汉,若是怀中女凤,那无需劳神,天佑她一生无碍!”

我妈心里一沉,前言浅会易懂,那是改自轮回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的巧话。

玄门中人避讳,在添丁添口的喜事前,往往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吉利话,讨喜替代。

这句巧话不是外婆可以提前预料的。

但听来也和外婆猜的区别不大,我妈淡笑从容,取下头上的玉簪相赠:“借此为酬,承先生金玉良言断命!”

那可是早年外婆家传给我妈的金镶玉。

有纯金镶边,在那个年代可不便宜。赊刀人接过玉簪,笑的合不拢嘴。

趁他高兴,我妈急忙套话:“先生,您刚才是已经断了我这孩子,生时无妨,一生无碍!”

“自是无碍,这孩子原本就与时无忧,你根本不用为此介怀!”赊刀人淡笑回应,此刻心思全在玉簪上。

我妈抱紧我连连道谢,唯恐赊刀人往后多说半个字。

她着急忙慌的把我抱回了云口村,对外婆细说了始末。

虽然事情进展顺利,但外婆并没有窃喜。反是愁容温怒:“十八年后游龙入世,这赊刀人喜话讨巧,不在意料之中,险些让他无心破局!”

“那现在......”我妈慌了!

“倒也无妨,”外婆庆幸打断:“十八年后应游龙出世之说,却也不难,只是损了堂上功德,折了孩子的姻缘!”

“对了,”外婆恍然问起:“孩子取名了吗?”

我妈摇头,说我爸生前并未留名。

“那就好,”

外婆释然说起:“自古都是龙凤结合,如今倒转阴阳,与雌龙相配。人命始终不及凤贵,就取鹏字相对吧!”

“徐鹏?”我妈尴尬的沉眉,似乎觉得名字平平无奇。

“龙泽万物,也可以加个水旁字相衬,”外婆做主:“索性,就叫他徐湘鹏吧!”

这可比徐鹏好听多了!

敲定名字后,外婆随即抱着我,开堂布阵,把我妈赶回了卧室。

我妈知道,外婆出自北马正统,号驱魔龙族马氏。

南茅北马之中,龙神马家有千年传承,历代委身于堂下,当弟马香童,世代都逃不过出马的命运。

到了我妈这一代,自幼就听外婆说,她这一生,已经促就堂上功德圆满,往后马家不用在混迹玄门。所以外婆早早避世,欲断堂口传承。

可事在当时,为了应游龙出世之说,外婆只能重新开堂,以灵媒为介,将我许给了堂上青龙。

那一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外婆抱着我,守在堂前添香。

到了夜半深更,我妈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有那个赊刀人凄厉的哭喊:“我好心讨喜,你却有心害我,我还你玉簪,我还你玉簪......”

在雷声之下,声音宛如恶鬼索命,狰狞哀嚎。

我妈知道自己骗了赊刀人,她害怕极了,缩在被子里,忐忑一夜未眠。

天亮之后,敲门声和哭喊声,都已经停了下来。

我妈战兢下床,出门做饭的时候,发现院门大开,门上血字楷书,写着“牝鸡无晨,倒反天罡。”

八个鲜红的字迹,在木门上触目惊心。

我妈吓得忙问外婆,这八个字是不是说,她以男孩扮女孩,颠倒阴阳,倒反天罡,骗了赊刀人?

外婆没有解释,取了件雨衣,让她趁着天明大亮,赶紧离开,此后十八年,都不要在踏足云口村。

我妈心里虽有不舍,但冤有头债有主。她也能想到,终归是自己惹来了赊刀人。

她帮外婆擦掉了门上的血字,穿上雨衣便离开了云口村。

自她走后,赊刀人再也没有上门。

不过当时的暴雨不断,整整下了一周。

大雨在第三天,就引发了水患,导致村民居家,寸步难行。

事后,村里有人说,在雷电中看到了青龙渡劫。

大家口耳相传,引来了各方媒体争相报道。

他们在村里荷塘,找到了坠龙的深坑,痕迹挖掘中,还有龙麟残留。

著名的云口村坠龙事件,很快就震惊了全国。

各大媒体当做灵异事件,做专题采访,深究细节。

听询村里人回忆后,竟巧合的发现,在暴雨水患的第七天,也是坠龙事件发生的间隙。曾有一个跛脚的赊刀人,在同一时间,冒雨闯入了云口村。

他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上门赊刀,许下了各种奇怪的箴言。最终和大家立据为凭,约定谶言成真,就上门来收刀钱。

村民事后不免惊奇,都说水患难行,谁也不知道赊刀人,是怎么跛脚来到云口村的。

外婆也不确定,这个跛脚的赊刀人,是不是她有心算计的那位。

毕竟她们之间,虽有算计,却从未谋面。

坠龙事件和神秘的赊刀人,都曾持续发酵,轰动一时。

但随着时间流逝,事情渐渐平息。

一晃十五年过去......

就在云口村的人,都已经将事情淡忘的时候,赊刀人却破天荒的回来了。

第3章 如今十五年过去,谶言并未成真。

那个赊刀人,却拿着当年的凭据,提前回来收账。

接连几天下来,赊刀人从未踏足外婆家。

他在村里各家各户讨钱无果,竟跑到村尾坟山,一头撞死在了镇魂碑上。

“死人了,死人了......”

天才擦亮,村民惶恐的声音,就惊动了整个村子。

敲锣打鼓之下,村长一边让人报警,一边召集所有的村民去村尾集合。

在锣鼓声中,村民第一时间就敲响了外婆家的房门。

自坠龙事件发生后,外婆堂上无所依仗,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金盆洗手,不在和鬼神打交道。

虽然她往后不在济事,可村里有人找上门,她也会在暗中指点一些。

很快,在村民惶恐的宣导声下,我扶着外婆疾步来到村尾。

刚上坟山,村长就立马迎了上来:“龙婆,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都已经听说了!”

外婆摆手劝道:“事情已经发生,眼下急是没用的,倒不如先让我这老太婆,看了之后在做计较。”

“也好,”村长应声带路,来到坟山脚下一指:“你看,死的那叫一个惨!”

我扶着外婆上前两步,只见死者怒目圆睁,满脸都是幽怨和不甘。

镇魂碑撞裂出了深痕,缝隙间全是鲜血。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亲眼见到了村民口中的赊刀人。

他约莫五十岁的年纪,死相狰狞的同时,尸体旁,竟还用血字写着“生不还债,死后命偿!”

八个血字鲜红耀眼,看的人触目惊心!

“他这明显是要当冤亲债主的架势......”

围观的村民已经议论开了,料想这赊刀人,是想死后上门索债。

“可他以为自己是谁?”

村民奚落的嘲讽:“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为了讨几个刀钱,闹到自杀的地步!”

“他也不想想,为了这几个钱值当吗?”

“就是......”

村民话语凉薄,但我心下却是一紧。

因为赊刀人死在了阴山坟地,血溅镇魂碑后,还有灾星耀世之兆。

结合种种迹象,怕是有招灾引祸之劫。

我心里刚有狐疑,外婆那边已经拉着村长,一指擦亮的天色细说:“你看天上的扫帚星,它也被人称为灾星,白昼交替还那么耀眼,只怕这事来的蹊跷......你也不想想,那么多天下来,为什么他好死不死,偏偏死在今天?还要死到这荒山坟地?”

村长闻言,更害怕了:“龙婆,那你倒是说说,这事要如何归置才妥当?”

“赊刀一脉也算玄门,他们素来就被誉为铁口断生死,一算定乾坤。”

外婆想了想:“还是召集村民,把当初欠下的刀钱收上来,以金、玉压棺,再以五帝钱封口,堵他金玉良言!”

云口村山建守旧,庄稼人一年都存不上几个闲钱。

“这又是金,又是玉的。”

村民当时就有了计较:“归置下来得花多少钱?”

“是啊,”村长也有些为难:“只怕当初那些刀钱,收上来也不够归置。”

“这也好办,索性就按人户分摊!”

外婆提议:“用归置这事的开支,平摊到当年赊刀户的头上,如果大家都同意,我这老太婆也愿意出一份。”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公平,尤其是对于当年没有赊刀的村民,自然是无关痛痒。但另一半的赊刀户呢?他们出的钱,就变得更多了。

“开什么玩笑?”

吴家老大是个暴脾气,说话毫不避讳:“我他妈连刀钱都不想给他,还给他买金买玉,老子图什么?”

“别激动,人家龙婆也就那么一说,这事最终还得听村长的安排!”

“就是,”任凭旁人劝诫,吴老大的态度依旧强硬。

“大家也别说我姓吴的赖账,”

他拿出了当年的赊刀凭据,指着上面道:“看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等到狗上房顶,鸡上树,他就回来收这刀钱。可如今应验了吗?再说了,这赊刀的神棍,也就是欺负我当年十五六岁,还没完全醒事......”

“这些丧门话要是放到现在,他敢当着我的面说,我他妈能打死他,”吴老大骂骂咧咧的收起凭据:“总之,这钱谁爱出谁出,劳资一分钱都不会给…除非狗上房顶,鸡上树,否则,想都别想!”

“没错,我也不出这个钱!”

王端公挤出人群附和:“这赊刀人要是真有本事,当初的那些谶言,又怎么会半句都没有应验?”

王端公也是村里懂些阴阳的人,经他那么一说,立马就煽动了村民的情绪。

他也随手拿出了当年的赊刀凭据:“大家都看看上面写的是啥,活人娶尸,老鼠低飞,这叫什么话?老子要是出钱认了,岂不是花钱买丧门的晦气?我家大活人,怎么会娶一个阴尸?”

“说的对,想想还真是这个理!”当年的赊刀户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七嘴八舌,都说自己和王端公想的一样,纯是不想出钱招惹上晦气。

达成共识之后,还有人出声埋汰:“买金买玉,真不知道那龙婆子安的是什么心!”

“就是,危言耸听,也不知道她在这吓唬谁呢?”

听着旁人的怨言,外婆只是故作耳背。

可不做回应,村民越说越出格,“还她也出一份,显得她家有多阔绰一样!”

“又不是她犯晦气,她当然不在意!”

“人家毕竟吃的是灯草灰,放的是轻巧屁!”

“你们说话太过分了,”我开口理论,却被外婆伸手拦下。

“人恶自有天收,”她有些无奈的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走吧,咱婆孙俩,也没必要留在这招人嫌了!”

我应声扶走了外婆,心里也明白良言不劝该死鬼的道理。

细论人这一生,其实生前欠下的是帐,只有死后没有偿还的,才是债。

镇魂碑旁的八个血字,看似浅显易懂,但仔细推敲,“生不还债”这四个字,仿佛就变得另有一层讲究。

带着几分好奇,回去后我还几次在村里打听过。

听说坟山上的尸体,被出警赶来的调查员,拉回了镇上。

后来赊刀人的身份信息调查无果。中午的时候又将尸体送了回来。

本着事发云口村,就地掩埋的原则。

镇上的调查员,让村里帮忙搭手,草草将尸体收敛在了村尾坟山。

就在村民都以为事情已经到此为止的时候。

当晚入夜,村里的狗,竟破天荒的开始上房犬吠。

这还不仅仅是一家,两家。整个村子的狗都像是疯了一般。

一声声深沉的嗷叫,在村里不断回响,余音久久不散。

村民彻夜笼罩在一种惶恐,和不安的情绪中。

谁也没有忘记,坟山上吴老大曾亲口说过,他家的赊刀预言,就是犬上房顶,鸡上树!

而这一切,竟在赊刀人死后的当晚,悄然开始应验......

第4章 次日一早。

犬吠声才刚刚消停,村长就急促的敲响了大门:“龙婆….龙婆!”

“别敲了,”

我急忙开门解释:“昨晚犬吠了一夜,我外婆也是今早才刚刚睡下。”

“那还真不赶巧,”

村长有些失望道:“我还想着来问问龙婆,昨晚村里这事,会不会有什么说道….哎呀,既然龙婆刚睡,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村长,”

我急忙拉着他:“这些事情,你可以问我呀!”

“问你?”看我十五岁的年纪,村长面露质疑。

“你可别小瞧了我,”

我颇显卖弄的说了起来:“其实昨晚的事,就和堪舆算命之道一样,只不过很多算命师,是卜出卦象算命,可高明的算命师,能凭借自然环境中的异相,一眼就能断出吉凶!”

“这就好比老话中说的,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类似,这谚语中就是两个最简单的卦象预兆,早晨出现红霞,预示有雨,不宜出门,而傍晚出现红霞,预示天睛,可以远行......凭借自然的霞光为卦象,断四时雨季的变化。”

“这也算?”村长有些惊愕。

“还有啊,”我急忙说道:“众所周知,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要来到,再有,蜘蛛结网,久雨必晴。这些都是暴雨前的征兆,也可以理解为,大雨来临之前的一种卦象预警。”

“只是因为这些自然卦象常见,才被整理成了谚语传承至今。”

村长听完,原本失望的表情顿时一亮:“那你说说,这犬上房顶怎么解?”

“老话不就说过吗?这狗上房顶有条路。”

我试着解卦道:“说明家里出现了不利主家的运势,近来招惹了小人,会有破财的迹象。虽然预示着破财,但绝境之中,还有一条生路。”

“你小子可以啊!”

村长一愣,想了想:“倘若是鸡上树了,又该怎么解?”

“土鸡上树,是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这不是招灾就是引祸,”

我当即指出:“老话中就有告诫,宁叫犬上房,不让鸡上树…说白了,就是情愿舍财,也要免灾!”

“难怪,”村长笑了笑。作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其实这几句老话他是听过的,可当中避讳,还是第一次听人解释。

“其实吧,”

在村长赞许的眼神下,我卖弄的越发得意:“这两种异相,是个连卦,倘若真等到犬上房顶,鸡上树的时候,那等来的不是天灾,就注定是鬼祸......”

“等等,你小子说鬼祸?”

村长的表情一变:“这些,都是你外婆说的?”

“这倒不是,”我尴尬的摇了摇头。

村长紧张的又问:“那就是你外婆教你的?”

“也不是,”我坦白说起,这十五年来,外婆金盆洗手,从没交过我半点阴阳手段。我也没见她,给谁正经的解卦问事。

“嘿,”

村长当时就纳闷了:“那你这半大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我也就是自己琢磨的,”

话音刚落,传来了突兀的敞门声。

外婆还没走出起居室,便问起了:“湘鹏,你在外面和谁说话?”

“和我!”

村长进门抱怨:“你家这半大小子,居然学会了糊弄我这老头......刚才说的一板一眼,差点就让我信以为真了!”

“童言无忌,孩子要是说了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

外婆走了出来,看到村长,也隐隐猜到了他此行的来意。

第5章 只可惜年过六旬,疲态之下,外婆没了往日的客套。

“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架不住的熬夜的困倦,村长如果有话,就直说吧!”

“哎,”村长也不墨迹,当即问起了村里的事:“龙婆,你索性给我透句实话,村里的事情,真有那么邪性吗?”

“从古自今,说的都是父债子偿,却从没有人死债清的道理。”

外婆点破了镇魂碑下的血字:“别人已经把话,留的很清楚了......钱债,命偿!”

“你是说这事会闹出人命!?”

村长当时就吓坏了:“龙婆,乡里乡亲的,你可得帮帮忙啊!”

“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济事了,要不是昨个事情来得离奇,我也不会多嘴。”

外婆顿了很久,才暗有提醒:“其实在镇魂碑前,我就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现在要想图个安生。你不妨试试去找吴家老大,和那些村民说说,动员他们出钱,重新收敛后事!”

“这办法还只是试试!?”村长面露几分惆怅。

“姑且试试吧,村里的事,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外婆沉声强调:“自金盆洗手以来,我已经十五年没有解卦问事,能帮村里的,也只能到这了。还希望,村长能够理解!”

“当然理解,”

村长显然没有听出外婆的言外之意。

所以“理解”这个词,成了另一番口吻。

其实,如果真如外婆说的去归置,让村里那些人出钱收敛,这不就是应了我解卦里的破财免灾吗?

在回想赊刀人的死,不就形同村里招惹上了小人为祸吗?

只毁在村长,没有真正理解外婆的提醒,也没有相信我的那番话。

他不明当中利害。离开后,才没能说服村民,把握住最后的生机。

尤其是村里的吴老大,他依旧蛮横,说狗上房顶,不过是三伏天给热的。

这事除非还能看到鸡上树,否则他根本不认。

至于其他村民,虽然惶恐不安,却更心疼钱。

大家都打起了观望的心思….

或许是命中该觉,忐忑之后,当晚村里的狗并无异样。

村民也由此心生侥幸,变得不在畏惧。

算着赊刀人死后的七天过去,那种惶恐的心情,就彻底释然了。

可我心里知道,赊刀人死于午夜子时之后,当中有一段微妙的时间差。

严格算起来,头七是在他们理解的第八天。

也就是今晚才对......

我站在院子里,能明显感到今晚炎热的空气中,透着一丝诡异。

让人心里烦躁不安,隐隐有种焦虑的情绪。

入夜渐深,村里的狗,居然又跳到了房顶犬吠,那声音沙哑低沉,宛如恶狗哀嚎,令人闻之惊悚,蓦然胆寒。

最要命的,是村房老旧,一旦让这些恶犬上房之后,村民就很难将它们拉下来。

只能眼睁睁的目睹,那一条条家犬,在月下长啸。

夜幕中凝视,像极了恶狼蹲伏。诡异的氛围,开始让村民更加的惶恐。

他们纷纷回家,锁好了门窗。

到了夜半子时。

整个村子应该只有我,还站在院子里,细听犬吠的声嚎。

我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朦胧的探索欲,我想要印证自己所有的猜想。

也就在这时......

“小兄弟,”突然,院外的垂柳下,一个黑影随风晃动。

我循声看去的刹那间,只觉阴风扑面,似有沙子迷眼。

虽然视线模糊,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是我能清楚的听到他说:“这人要脸,树要皮….都说树无皮,必死无疑,那你觉得,这人要是没脸没皮,会死吗?”

第6章 “瞧你这话说的,”

我揉着眼睛回应道:“再怎么,也得看没皮的程度吧?就算是大树蹭破点皮,也未必会死!”

“也对,”

他认同的补充道:“倘若,是将活人的整张脸皮,都剥下来呢?”

“剥下活人的脸皮?”

我呢喃一怔,想想都觉得后背发麻:“别说没了脸皮之后,他还能不能活,只怕剥皮的时候,人就已经活活痛死了。”

“说的对,”那人阴沉的笑了。

诡异的笑声,听的我头皮一紧。

心里暗道这人,不会是变态吧?谁他妈大半夜的,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等等…

我在恐惧中回神,这才感觉刚才的声音,极其陌生。

他不像是村里人!

也是这一刻,我才想起惊骇的质问:“你是谁?”

质问声落,眼前早已经没有了黑影,只有柳条晃动出了“莎莎”的声响。

见鬼了…

我刚有这个念头的瞬间,就觉肩膀突兀的一沉。

“谁!?”

我害怕的转身,一张皱皮枯槁的脸,已经凑到了我的眼前。

那近乎触鼻的距离,吓得我茫然一怔。

“外,外婆,你,你吓死我了!”

“混小子,”

外婆脸色阴沉的问道:“大晚上的,你站在外面说什么鬼话?”

“我….”

心有余悸的同时,我也回过味来:“外婆,难道,你刚才也听到了?”

“还不快跟我进去,”外婆有些生气的将我拽回屋里。

关上门后,我赶忙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天杀的!”

外婆怨声呢喃:“都说这赊刀一脉,铁口断生死,一算定乾坤,他这是借了你的口,断了吴家老大的生死?折你福源索命,诓你说了一句断头话......”

“就是那句,意指人无脸皮会死?”

我心里一颤,试想当时:“我,我可没有正面回答他!”

“可你当时的话,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外婆沉声后,才稍显宽慰的劝道:“算了,从他开口就说树无皮的时候,你就已经被他诓住了,下意识的顺了他的话茬。你少不更事,被他误导也是难免的。”

我恍然回神,心里的繁琐被外婆一语点破。

赊刀人只不过是形容吴家老大欠钱不还,没脸没皮。

可这样的事,却能被他说成剥皮去脸。

我当时就被吓坏了,哪里会去联想,在这个世界上,不要脸的人数不胜数。

烧伤毁容去面的,更是不在少数。

那些人不都好好的活着?

毁在问话当时,我根本没有深思。

潜意识想起剥皮,就顺了树无皮,就该必死无疑的观念中。

可无论怎么想......

“终归只是一句话而已,”

我天真的祈祷:“一句话,一句话总不能就真的,断了人的生死!”

外婆没有回答,只是将沉眉皱的更深。

极度错愕的同时,屋外传来了报晓的声音。

真的打鸣了….

夜半子时刚过,掺杂在犬吠声下,百鸡争鸣。

外婆急忙推开窗户,鸡鸣狗啸的声音,已经在整个村子里回荡。

犬吠声低沉沙哑,鸡鸣声刺耳揪心。

这些原本在平常不过的声音,却在今晚的夜幕中,显得格外惊悚。

回音不断在山间回荡,诡异的违和感,令人头皮发紧,蓦然胆耸。

“完,完了!”

外婆颤抖的冷叹一声,浑浊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院里。

我也看到了,家里的鸡,也飞到了树梢上争鸣。

在鸡鸣声中,我只觉浑身一软,油然升起的恐惧,让我头脑一热,有了发烧的昏沉感。

薄弱的意识下,我清晰的知道,外婆素来不沾荤腥。

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才在院里养了两只蛋鸡。

所谓的蛋鸡,那不就是母鸡吗?

这是仳鸡司晨......不,是应了牝鸡无晨才对!

两词只有一字之差。现世词典之中,更是归纳为同意表达。都是隐喻母鸡不报晓,妇女不掌朝。

但就解卦而言,后者牝鸡无晨更显怨毒。

吴家,真的完了!

我心念至此,只觉头脑一沉,在油然想到的恐惧中,昏厥了过去。

“湘鹏,”

外婆轻唤的声音,在我耳边模糊的传来。

渐渐声若蚊音,很快,我便在她的呼喊声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7章 在醒来,已经是天明破晓,窗外天光大亮。

没有报晓的鸡鸣声,破旧的床头柜上,闹钟滴答的跳动。

已经七点过了?!

我惊恐的起身,回想着昨晚的事,心里难免会有余悸。

我昏昏沉沉的下床,这才发现木床的靠背上,摆着一把开合的剪刀。

枕边放着安魂符,我的鞋在床下倒放。

书桌上,还有两个烧过的鸡蛋。

这些都是村里的老手艺了。

几乎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孩子受了惊吓,睡不安稳。或是高烧久治不退的,就会布下这么一套。

“外婆,”

我呼喊着寻人,可找遍家里,也不见外婆的身影。

院里的两只母鸡,“咯”声断续沙哑,此刻正无神的蜷缩在墙角。

从它们这幅“病态”来看,兴许是鸣了一夜。

我心里充满了的忐忑,回忆着昨晚的鸡鸣声解卦。

母鸡司晨,是指鸣于破晓。

雌代雄鸣克夫衰,寓家破人亡,失去顶梁柱。

虽然这卦不尽人意,但黎明破晓,白昼交替,黑暗中还有一丝曙光。

可昨晚是牝鸡无晨,鸣于夜半子时,雌为雄鸣视哀嚎,表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

是丧门绝户之兆,只怕张家满门,老小都会应咒。

想到这,怀揣的忐忑战胜了恐惧。

我不在等外婆,拉开院门,忙不更迭的直奔张家。

还只是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张家院外,已经围满了村民。

熙熙攘攘的议论声,如蚊音难辨。

我急忙凑近,挤进人群就看到了张家大院拉起了警戒线。

顺着敞开的院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吴老大的尸体。

就那么诡异的吊在院柳上。恰逢其时的阴风,吹动了树上的尸体,吴老大一张去皮的肉脸,赫然呈现在我眼前。

他脸皮去尽,五官格外狰狞。就那么恐怖的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只觉头脑一热,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

周围的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从他们议论声中,我听出了始末......

据说是今早五点,诡异的鸡鸣声,就突兀的停了下来。

这反而让村民不安,因为五点才是鸡鸣破晓的时辰。

诡异的违和感,让村民胆怯的不敢出门。

大家都知道昨晚的事情来的诡异。

忐忑居家到了六点,夏日的天色已经放明。

村长召集了周围的村民,敲锣打鼓直奔吴家。

众人推开院子,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当时目睹的村民,现在回想起来,后背都是一阵发寒。

吴家一门,三代七口,连同吴老二和家里两个小孩,都被人剥了脸皮。

吴老大就这样诡异的挂死在树上。其他人死在了家里的卧房......家里没有一个活口,各个死的邪性,全都被人剥了脸皮。

有村民细说当时,他们还在张家找过,翻遍整个屋子,也没见剥下的脸皮。

郑屠夫当时也在场,他杀猪卖肉已经快三十多年了,胆子在村里是独一份。

在村民的怂恿下,郑屠夫还去看过死者的伤口......

说是从头顶到脖子,顺着耳根划下的一道口子,延伸而下,刀法异常娴熟,就顺着那么一道口子,就把整张面皮都揭了下来。

取皮不伤肉,这根本不是人为可以做到的。

郑屠夫吓傻了,现在都没缓过神。

后来村长报案,镇上赶来的三个调查员,看到这幅场景,都吓的直哆嗦。

其中的一个女调查员,当场就吐了。

现在拉起了警戒线,调查组正在现场勘察。

“对了,”

议论到这,有人悄声暗指:“门口那个,就是当场吓吐的女调查员!”

“是她啊!?”

有人开始回忆:“这不是村长家的孙女吗?”

“对啊,还真是她,”周遭的村民全都看了过去:“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娃,好端端的吃什么公家饭,当什么调查员?”

“一见命案现场就吓吐了,可真丢咱云门村的脸......”

村民话锋急转,起初还惊悚的说着命案现场。此刻竟八卦起了村长家的闲事。

在他们的议论声中,我已经缓过了神。

耐不住心里的探索欲,我垫着脚尖,想要看清吴家大院的情况。

然而恰不逢时......

一只瘦弱枯槁的手,突然遮住了我的眼睛。

第8章 “小孩子看了,只会在夜里做噩梦!”

这是外婆的声音!

我心里微微一怔,循声侧目间,只见外婆背着竹楼,里面装着山上刚摘的柴胡。

脚下的布鞋沾满了黄泥,衣服上还有沾染露水的湿痕。

不难从衣服上看出,她一早就上山采药。

怕是此刻,才下山回来。

“外婆,”我战兢发怵的告诉她:“吴家,吴家一门七口,都死了!”

“我知道,”

外婆一脸平静,对吴家的事情,没有半点惊诧。

她将我拽出了人群,在远离村民后,低声说起:“昨晚,我就已经算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有些自责的问道:“昨晚我要是说,人无脸皮能活,那吴家的人,会不会因此逃过这一劫?”

“哪有那么多如果?”

外婆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宽慰的说:“昨晚,他要是吃不透你,也不会贸然出现在你面前。就算没有你,他昨晚也会找其他人讨口。这是吴家的命,也是他吴老大,自己欠下的债,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心里总有一种自责的愧疚感。

尤其是十五岁这个懵懂的年纪。

“冤有头债有主,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外婆释然说起:“十五年前,你妈骗了赊刀人一语断生,昨晚,赊刀人有心套话,骗你折福断口,这事就当还了当年的因果。”

“他!?”我心里微微开始打鼓,从外婆的话里,我听出了赊刀人的来历。

虽然十五年前并未蒙面,但我早就意识到了,镇魂碑前撞死的神秘赊刀人,就是当年外婆有心算计的那位。

他们语中下套,近乎如出一辙的算计。

这是还了我妈,当年欠下的讨口债。

“好了,”外婆话锋一沉:“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你要尤其注意自己的这张嘴,千万别在乱说话,夜里,也千忌不要出门!”

“为什么?”

我惊愕的一怔,猛然意识到,外婆似乎觉得,那东西还会来找我。

村里的事情,也并没有结束。

或许,我会意的想到,村里那么多赊刀箴言,吴老大的死,也许仅仅只是开始。

下一个会是谁!?

错愕的思绪间,村长那边已经远远的看到了外婆。

“哎哟龙婆,你可算是来了!”

村长忙不更迭的凑了过来,周围的村民,也随声注意到了外婆的身影。

他们急忙靠拢,听村长懊悔的说起:“龙婆,还真让你给说着了。这才几天,就真给闹出了人命!”

吴家的人死的太邪性了,村民心里早就联想到了赊刀人。

狗上房顶,鸡上树。

全部应验当晚,吴家一门老小,七口绝户,全都死在了家里。

死状离奇,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当初的赊刀箴言。

村长已经方寸大乱,拉着外婆便不依不饶:“不管怎么说,龙婆,这事你可得帮忙拿个主意!”

“是啊龙婆,”

一些胆耸的村民,急忙附和,说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就是,”村民眼下的态度,和当初坟山上的冷言冷语,成了截然相反的局面。

“都别在说了,”

外婆摆手暗示:“对于村里的事,该说的,我在坟山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这老婆子金盆洗手十五年,早就不济事了!”

“别介,”

村长急忙劝道:“龙婆子,当年你可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神婆,你怎么能不济事!”

“对啊,”村民一味奉承。

可他们显然曲解了外婆所谓的“济事”一词。

十五年前,发生坠龙事件后,外婆收了堂口。

从此不在开堂济事,这济事是句行话。

和古人口中,悬壶济世的诠释想通。

可村里的方言土话,也把济事一词,诠释为管不管用。

有人开始暗自揣测:“龙婆,您不会是记恨着坟山上,大伙没听您的吧?”

村里的几个长舌妇,立马想到了当时坟山上的数落,连忙向外婆道歉。

村民说不尽的好话,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外婆。

大家舔着脸说好话,唯恐落后于人。

村民是真害怕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到诅咒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看着村民讨好的摸样,王端公的脸色阴沉。

“瞧把你们给吓的!”

他嘴角抽搐间,眉间透着几分吃味。

“怎么!?”

有村民闻言,错愕的看向了他:“王端公,你这是还不信邪?”

也有人好言相劝:“端公,你自己也是吃阴阳饭的,自赊刀人死后,接连发生的事情,可都不附和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郑屠夫急忙拽了拽王端公的衣角:“这事闹得奇了,咱想不信都不行!”

“这我当然知道,”

王端公颇显自傲:“现在,就算真是赊刀人回来索命,老子也不怕他!”

“哟,”有人唏嘘的调侃:“当初坟山上,可就属你王端公和吴老大跳的最高,保不齐吴老大之后,下一个就是你们王家!”

“只要他真有那个本事,”王端公嗤之以鼻,露出了淡然自信的表情。

对于村里的王端公,我也听外婆说起过他的过往。

以前十里八村,因为有外婆在,所以没人在附近讨阴阳饭。

王端公那时候,也没什么名气。直到十五年前,外婆不在开堂问世之后,十里八村,吃阴阳饭的,就剩下王端公了。

各村红白喜事,尤其是丧葬少不了要请先生。

就这样,十五年来,王端公成了十里八村,阴阳档口的话事人。

名声鹊起,在周遭都有了不小的名气。

可外婆也不止一次说过,王端公只是徒有虚名,根本没什么阴阳本事。

就连端公行当里,上刀山,下火海的把戏,也是杂技档口里的障眼法。

不过眼下,虽然他能力不济,却一语道破了赊刀人的玄机。

“什么赊刀预言?”

王端公信誓旦旦的拿出赊刀凭据:“说到底,只不过是几句丧门的诅咒罢了......只要反其道而行,破了上面的预言,那就准保不会出事!”

不得不承认,王端公的话,有些道理。

毕竟吴家虽然惨死,可终究应了犬上房顶,鸡上树的箴言。

如果预言没有成真,那也许......

想到这,众人露出了恍然惊觉的神色。

就连外婆的表情,也在这一刻稍显出几分错愕。

她震惊于眼下的王端公,居然能想到这茬。

很快,就有好奇的村民来了兴致:“王端公,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破除箴言上的诅咒!?”

“这还不简单!?”

王端公打开了手里的赊刀凭据:“看看,活人娶尸,老鼠低飞!”

这两句赊刀箴言,早在坟山上的时候,大家就听他提起过。

有人唏嘘笑谈:“在这个世界上,老鼠怎么会飞?”

虽然王端公也想不通其中的寓意,但他原本也不为此上心。

他在意的,一直都是箴言的前半句:“退一万步说,就算哪一天,真有变异长翅的老鼠,我也不怕,只要我家那独生子不保灵媒,不娶一个阴尸,他就能打破预言,自然,也能破除纸上的诅咒......”

话都说到这了,王端公看向了郑屠夫:“老郑,说起来咱两家的孩子,可是有婚约的。”

“没错,”郑屠夫也不否认,毕竟云门村的人,也都知道他们两家的事情。

一个是十里八村小有盛名的端公,一个是村里杀猪的。

论家底,云门村除了村长,就属这两家最有钱。

他们很早就给孩子订婚了。

为了打破诅咒,王端公决定:“索性,就让两个孩子,提前结婚!”

只要孩子结婚,纸上的预言也就随之破了!

“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人群中,已经议论开了。

我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外婆的脸色,此刻煞白铁青。

难道王端公的想法,有什么不妥?

我悄声想问外婆,却被恰不逢时的声音打断。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几个调查员,已经从吴家大院走了出来。

稍显年长的调查员透露:“这里的尸体,我们需要带回镇上调查,命案现场也会暂时封锁。”

他们俨然把吴家的事情,当做了一起行为恶劣的凶杀案。

为了做进一步的调查,他们有意遣散村民回家。这也是为了,避免事情被聚众的言论影响,所以选择采用上门走访的形式,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村民在调查员的催促下遣散,只是在众人临走的时候。

突然......

第9章 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村长家的孙女,云梦瑶穿着警服对村长抱怨:“你们这些人,心可真大,在命案现场,居然还有心谈婚论嫁?”

众人循声回头,只听......

“哎哟,我的小祖宗,”

村长拉着云梦瑶焦虑道:“听爷爷的话,这事你就别掺和了,你刚回村里,家里的这些事,你还不知道,它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行了,”

云梦瑶没有好脸:“少拿你那些灵异的事情吓唬我!”

“谁在吓唬你,”

村长战兢一指吴家:“你自己瞅瞅,这吴家闹得,你能解释吗?”

“你还有脸说,”

云梦瑶有些生气道:“如果不是你们肆意闯入,也不会破坏了命案现场,弄的我们现在毫无头绪......”

“你,”村长语塞,对自己的孙女不忍苛责。

可眼下的事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中缘由,他今天也曾几度告诫过云梦瑶。

但大城市回来的女孩,接受的是高等教育,根本不屑于怪力乱神之谈。

“算了,”村长缓和了情绪,试图退让一步:“只要你不参与村里的事,我,我可以保证,无论是我,还是你舅舅,都不在管你去镇上当差协警的工作!”

“想得美,”云梦瑶并不妥协。

两人争吵的画面,瞬间成了村里人八卦的谈资。

“瞅瞅,大城市回来的丫头,这脾气可真倔!”

“不见棺材不落泪,”有年轻的男人,不禁为此惋惜:“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说起来,我好像隐隐记得,村长家也是当年的赊刀户......”

“是吗?”众人来了兴致,边走边说,不过他们嘴里谈起的,都是村长家的闲事。

村长家有钱,原本就是村里私下议论的话柄。

他家那点事情,村里谁还不知道!?

早年村长的独生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外面的大城市经商,据说赚了不少钱。

可是后来,两口子在车祸中遇难。

村长这才将七岁的云梦瑶,接回了云门村。

云梦瑶打小就长得俊俏。十八岁的时候,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

村里有很多人,都曾去村长家提亲。

大家都知道,村长这孙女,不只是长得水灵。

他父母当年的赔偿款,和大城市的生意,对庄稼人而言,那都是一笔巨款。

村里全都盼着和村长家搭上边。不过无一例外,村长当年都以孙女还小,不合法律成婚的年纪,打发了上门提亲的村民。

十八岁恰逢高中毕业,云梦瑶的舅舅当年接管了她父母的生意。

趁着云梦瑶考上了大学,就把她接到了城里。

四年大学之后,云梦瑶竟破天荒的考了调查员,想要抬上公家的饭碗。

村长和云梦瑶的舅舅也曾多次劝诫。

可架不住云梦瑶的倔性,所以昨天回来云口村。

昨晚第一天去镇上当值,就出警回村,遇到了这档子事。

大家都不能理解,这丫头好端端的,不去接管父母的产业,却跑回村里,当什么调查员。

一个月就那点薄弱的薪酬,在这穷乡僻壤的镇上当差,能有什么意思?

路上村民闲言碎语,八卦谈及的都是这些琐事。

他们俨然忘了赊刀人,也忘了吴家的惨死。

和外婆回到家后,我才茫然问起她:“外婆,王端公打破预言,破除诅咒的方法,难道不对吗?”

“当然对,”

外婆放下背篼,淡然说起:“看破赊刀预言的把戏不难,可要想破除诅咒,那就不是光凭一张嘴就能办到的,那得需要本事!”

“需要什么样的本事?”我错愕的问。

外婆笑谈:“古代就有很多的占卜预言,比如说隋朝时期的杨花落,李花开。唐朝时期的,唐三代而亡,武代李兴。这些亡国预言很早就传到了君王的耳朵里,帝王之能尚且不能改变,何况是他一个端工?有时候越是有心改变,却无意促就了事情的发展。”

外婆说的不错,我恍然明白,这个世界上,能未卜先知的人很多,他们算不上大能,因为他们只是比常人,更早窥测到因果罢了。

就像现在的我,能凭一些卦象拆解,提早预知接下来的事。

可对于我而言,却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短暂的思绪间......

“时候也不早了!”

外婆伸手一探我的眉心:“既然烧已经退了,就赶紧收拾书包去学校!”

“都这个点了,去了也是迟到,要不,今天就别去了!”我内心充满好奇,是一点也不想去上学。

“赶紧去,”

外婆沉声不悦道:“今个上门的人多,你别在家里待着!”

“我,”我内心有一百个不情愿,可架不住外婆的态度。

近乎是在外婆的催促声中,我才背着书包出门。

上课的时候,哪怕临近中考了,我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

我知道,从吴家大院门口,那些村民的态度来看。

今天一定会有不少人,拿着赊刀箴言上门。

也不知道外婆,会不会念在村民的情分上,重新开堂问事。

带着满心的忐忑,熬到了晚上。

八点半下了晚自习,我从镇上走回村里,还有一个小时的山路。

夜色暗淡,今晚似有雷云蔽月。大有暴雨欲来的迹象。

我脚步疾驰,打着手电筒,半刻都没敢停留。

就在临近云门村的时候......

“小伙子,你等等!”

突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脚步只是一顿,细听身后的那个声音,已经变得越发急促:“小伙子别走,你等等我!”

那声音莫名的阴冷,让我浑身都打了个冷颤。

他的声音极其陌生,根本不像是村里人。

更像是......

那天柳树下,找我讨口的人。

是他,没错,我心里骇然想起的同时,身后那个声音竟再度响起:“等等我,我这腿脚不好,可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

就是他的声音,再度确认后,我的心里油然一紧。

极度恐惧之下,我只觉后背一凉,似有阴风吹佛到了背上。

“你回头帮帮我,”

他的声音,仿佛就是从我身后传来。

但那声音,却能在耳边回荡,我整个人都傻了,吓得拔腿就跑。

“小伙子别走,你回头帮帮我......”

他的声音在夜里呼喊,也在山间回荡,吓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没敢回头,因为外婆时常告诫,凡人双肩有阳灯,阳灯入体鬼难侵,半夜回头灯易灭,阳灯一灭,命难寻。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越发恐惧。

一溜烟的跑回村里,临近大院的柳树下,似有黑影晃动。

我没敢细看,直到穿过树荫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冷声传来。

“你着急忙慌的,跑什么?”

是外婆苛责的声音,我脚步急刹,回头,只见柳树下是外婆佝偻的身影。

“外婆,吓,吓死我了,”我忙声说起了路上的事情。

外婆听完却不以为意,她手里似乎还捂着什么金贵的东西。

双手紧合,捂的严严实实的......

“你手里握的是什么?”我好奇的问着。

“你猜猜,”外婆凑近,将紧合的双手伸到我的眼前。

想起这一路上的惊悚,我此刻还心有余悸。

紧绷的神经,才刚刚舒缓,我哪有心思去猜:“我想不到,兴许,是鸡蛋吧!”

“呵呵,”

外婆笑了,在不经意间,笑的还有几分森冷:“那我给你看一眼,不过你可得看仔细了,可千万别看错......”

至于吗?

我心里这样想着,没曾开口,外婆就已经松动了双手。

敞开一个小缝,似有活物在她手中挣扎。

我打着电筒,急忙看去,只见她松开的两手之间,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尖嘴针牙,不时耸动着三角耳。

“是老鼠,”我心里的猛地一颤。

“你看清楚了?”外婆声冷急问。

“这还能看错?”

我有些埋怨道:“外婆,你说,你好端端的,抓只老鼠干嘛!”

“呵呵,”外婆又笑了,这次的笑声,竟诡异的让我心底发毛。

来不及错愕,她突然在我眼前彻底松开双手。

手中脱落的活物,竟猛地一震,扑腾着翅膀,直奔我的面门。

是蝙蝠!?

我惊恐的一颤,忙不更迭的退步间,脚下踉跄一滑。摔坐在地上,也是满心惊愕。

平白无故的,外婆怎么回突然拿一只蝙蝠吓唬我。

我侧头质问,可眼前哪有外婆的身影!?

柳树下,只有风卷柳枝发出的沙哑声。

偌大的柳树上,也没有蝙蝠的影子。

只有几只乌鸦,瞪大了浑圆的眼睛,发出凄厉的叫声。

“哇——哇——”

饶是心里的魔怔,我竟莫名觉得今晚的乌鸦,叫的格外渗人。

不过仔细回想,蝙蝠!?老鼠!?

我恍然意识到了王端公家的赊刀预言,这低飞的老鼠,指的不就是蝙蝠吗?

第10章 想通这点,我不禁越发愕然,那活人娶尸,又该怎么解!?

或许王端公家的赊刀箴言,和吴老大家不同。

吴老大家的,是卦象。

而王端公家里的,是预言?

“哇——哇——”

乌鸦凄厉的叫声,把我从思绪中唤醒。

现在哪里是想箴言的时候?

我惊恐回神,吓得急忙起身跑回家里。

“外婆,”我呼喊着推开房门。

敞门声“轰”然巨响,把外婆被吓了一跳。

她有口无心道:“咋咋呼呼的,你见鬼了?”

“还,还真让你给说着了,”

我带着几分哭腔,颤音说起了今晚回来的遭遇。

外婆沉眉之下的表情,没有半点惊愕。

或许,从她告诫我不要乱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到。

讨口债,一而再,这就跟黄皮子讨封一样,是没完没了的。

只要被它赖上了,就会一直纠缠着。

说到最后,哪怕我揭露出,低飞的老鼠,其实就是蝙蝠的时候。

外婆也只是一脸淡然,她早就解开了王端公家的赊刀预言。

还对我淡然说起:“预言讨口,就和黄鼠狼讨封一样,算三灾人劫中的一难,也是最损人福报的......”

外婆庆幸:“好在最后,它并没有讨口,问你活人是否能娶尸。”

“没错,”我仔细回想过:“确实没听它问过,而且,我想活人娶尸,也根本不可能实现。”

外婆目光幽怨的一沉,盯着我不在做声。

可那副表情,明显让我心里一怔,蓦然想起灵媒。

活人娶尸虽然听着离谱。

可放眼玄门之中,用灵媒配阴,借运或是改命的,也不在少数。

真要说起来,我自己就在其列。

可王端公家的儿子明明有婚约在身,怎么可能在许灵媒?

想到这......

“对了外婆,王家和郑家,”

我试着问起:“他们两家,真的决定提早结婚了吗?”

“是啊,”外婆转身,去厨房倒来一碗熬好的柴胡。

递给我的时候,闲谈说起:“起初郑家还嫌忌讳,感觉这个时候嫁闺女,有些不合时宜,可架不住王端公的执拗......而且王端公许诺,只要帮他破了预言,孩子成婚落地,也会帮助郑家。毕竟十五年前,郑家也是赊刀户!”

“难怪,”我喝完了柴胡,心里格外在意活人娶尸的预言。

夜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心里对王家剩下的半句预言,显得耿耿入怀。

该怎么形容呢!?

一开始,毫无头绪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多想。

可如今,想到蝙蝠就是低飞的老鼠,就好像奥数题,已经解开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让我莫名的在意。

或许我原本就对玄门灵异的事情,充满了高度的探索欲。

心里就像是排列方程一样换算着。

已知活人娶亲,或系灵媒配阴。

可王端公如今和郑家有了姻亲。

凭王端公的阴阳手段,也不会妄想借运。

更何况,当下时否犯忌,王端公是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许一门灵媒。

那就奇了......

我竟衍生出了好奇,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会应了活人娶尸的预言。

我睁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外婆在床前守我入眠,她今晚也是破天荒的拿出了堂口灵牌,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十五年了......

只有时逢初一或十五,外婆才会擦拭堂口灵牌。

可今天,外婆却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擦拭的小心翼翼。

“在想什么?”

突然,外婆的冷声,打破了卧房里的寂静。

“我,”我心虚的一怔:“我没想什么!”

“就你那点心思,可骗不了我,”

外婆收起灵牌告诫:“今天的事情,过了也就罢了......从明天开始,入夜你要留神。在外面千忌自己的那张嘴,一定不能再乱说话!”

“我知道”我也能听出外婆的言外之意,她是暗指赊刀人,一定会阴魂不散。

为了活人娶尸这句预言,他还会来找我讨口。

想到这,我信誓旦旦的保证......

“以后入夜,我就不在说话!”

哪怕我这样说了,外婆也是满脸愁容。

她看着自己的腿脚,忍俊不禁的轻咳了两声。

自开年后,她的身体就已经每况愈下,若不是身子骨不够硬朗,往年她都是送我上学,接我放学。

她现在的腿脚,就连上山摘点柴胡,也显得力不从心。

“对了,”

外婆也是临时起意:“这几天,我索性找个人送你!”

“找什么人?”我错愕的问着。

“村长家的那个孙女......”

“你是说云梦瑶?!”我微微一怔:“你找她?别人能同意吗?”

外婆这才说起了她和村长家的渊源。

早年,她在云口村安家,曾帮村长家动过祖坟风水。

也指点过云梦瑶的父亲,让他在大城市发迹。

就连外婆金盆洗手之前,办的最后一桩事,也是云梦瑶父母的白事。

原来十五年前,云梦瑶的父母,驱车回云口村的时候,路滑难行,尤其是十五年前的山路,恰逢村里水患。

云梦瑶的父母,驱车不慎,受水患殃及。

车祸后流石深埋,过了很久,才被赶来的各方媒体发现。

外婆帮忙办完了白事后,从此收堂。

可四年前,云梦瑶的舅舅,在来村接她的同时。

也曾上门拜访过,请外婆给云梦瑶算上一卦。

那会我只有十一岁,还在镇上读小学五年级,所以印象并不深刻。

只是当下外婆那么一提,我瞬间想起来了。

外婆在四年前曾有暗示,说云家的祖坟上,草枯赤黄。

那时候我听不懂,现在我知道,那是阴坟卦象的风水决。

正所谓‘坟上草枯少年亡,赤色草散二十二’......

意指云梦瑶会死在二十二岁的那年。

等等,我恍然惊觉:“云梦瑶今年大学毕业,应该刚好二十二岁。”

“还差半个月,”

外婆揣测:“想来,是她舅舅听懂了我当初的暗示,所以临近年岁,找了高人给她相面!”

说到这,外婆冷声长叹,似乎对此并不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