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冰冰的锦衣卫大人婚后腰酸了》 第1章 秦欢一口气要了五个姑娘。

一个素手调琴,一个娇声唱曲,另外三个环着她揉肩捏腿,吴侬软语。

古代男人真是好找快活。

秦欢着男装,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涂成了黑皮,整一个瘦瘦黑黑的小子,卧在女人堆里发出一声喟叹。

她发誓,这是她穿过来四年里,做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

想刚穿来时穷的叮当响,一文钱要掰两瓣花,她一文钱一吊钱的挣,好不容易才攒下现在的身家,也终于把兄长供出来,留京殿试,之后秦家也算踏入官家门槛。

秦欢觉着她翅膀硬了,不能给现代人丢脸,便有了现在这一遭。

出来消费,花了银子自然得玩够本,便抛掉四年的伪矜持,搂着玉人儿,一脸荡漾活像个纨绔子。

“纤纤姑娘的名儿真没叫错,瞧这纤纤手,纤纤腰,哎哟哟,当真手像春荑好柔嫩,肤如凝脂多白润……”

秦欢前世报过声优老师的网课,能做到各种音色随意转换。此刻操着一口清朗男音,直叫人耳朵都酥软了。

“牡丹姑娘再用点力,使劲捏捏……啊对对对,舒坦舒坦。”

“芍药姑娘是个可心儿人……”

“……”

殊不知这活色生香的一幕,透过矮窗,全落进对面酒楼一袭窃蓝常服之人目中。

萧愈冷眸看着,身旁属下拿了千里镜,正对着秦欢吧啦吧啦的小嘴,将她浪荡的话一字不差念出来,甚至包括了她嘿嘿嘿的魔性笑声。

萧愈始终面无表情,沉静内敛的双目不动神色探着一切可疑之处。

对面终于消停,姚一真吐出口浊气,评价道,“老大,这黑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挺会玩儿。”

啧,半大小子,油腔滑调的比他都会。

“大人您说,他真是江王暗线?咱都盯一个多时辰了,这小子寻欢作乐也没点动静,总不是把正事给忘了吧?”

萧愈沉吟片刻道,“盯着便是,眼下的线索全在这里了。”

“是呢。”姚一真无奈叹息。

上一个江王暗线,在北镇抚司酷刑之下,也只吐出这么点有用的东西——四月二十一日,百花楼,红梅包间。

今日若不能盯出些东西,线索又得断了。

这时,萧愈见得室内一行人都朝门扉看去,提醒姚一真,“有人来了。”

姚一真立马举起千里镜。

秦欢被伺候整一个酥麻,女子膝作枕,正风流呢,忽而响起敲门声。

那敲门声有些奇怪,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的四下,间错开来。

秦欢挑眉,呼道,“谁啊?”

“桃……桃红姑娘,爷来疼你了,快开门啊桃红。”

声音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听着像个醉鬼。

“桃红?”她包间里的五个,没有叫桃红的。

“桃红也是楼里的姑娘,这位应是她的熟客。”牡丹姑娘盈盈一笑,便高声道,“这位爷,桃红不在这儿,您去找妈妈要吧。”

那人还是耍酒疯叫着桃红,将门扉捶的咣咣响。

牡丹纤手暧昧擦过秦欢膝头,扶着衣裙袅娜起身,对她露个娇娇媚媚笑容,“少爷稍等呢,奴家去打发了他。”

秦欢一手搂个姑娘入怀里,“去吧去吧,接着奏乐……”

“……接着唱曲儿。”姚一真对完秦欢的嘴型,默将额头掉下的黑线擦了,这黑小子如果是暗线的话,是不是有点太松弛了?

牡丹的身影进入视觉盲区,萧愈吩咐,“适才敲门之人叫人盯着。”

姚一真明悟过来,应是去办了。

方才的敲门方式虽无可厚非,可到底叫秦欢产生了怀疑。

她卧在女子胸前,双腿吊儿郎当的叠着,叼了个酒盏在嘴边上。

略显迷离的目色,不动声色落在门外二人身上。

牡丹好声好气的打着商量。

醉汉嘟囔两句,大抵喝的太多,腿脚有些发软,身子一跌翻进屋来。

“桃红……”

“爷啊,咱屋里可没有你的桃红。”

“爷看我像不像桃红?”

姑娘们很能应付这样的场面,皆调笑起来。

秦欢仰头,将咬住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对此场面不置一词,并非怯场,谁都能看出她的淡定自若。

醉汉大抵看清屋中没有他要找的人,跌跌撞撞出去了。

牡丹将门一栓,屋中又恢复了莺歌燕语。

大抵过了一刻钟,秦欢悠悠然的起身,“姑娘们,爷该回了,咱们下回再玩儿。”

“少爷这就走啊?”

“让奴家多陪陪少爷吧?”

一口气要了五个姑娘,她们还以为这纨绔子有多会玩儿呢,结果不办事就走?真是稀罕了。

秦欢想着脱身,与姑娘们调笑几句,理好衣襟就要走。

恰她要拉开门时,外头传来一声尖锐惨叫。

紧接着是惊恐的大叫声,男人女人的,混在一起,几乎刺穿人的耳膜,好不惊悚。

秦欢终于破功,暗咒一声。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头一次逛青楼就遇上这种事!

楼内果然乱成一锅粥,最扎眼的当属一楼歌舞台上,血泊里那一大滩血肉模糊之物。

不等秦欢看清,游廊两侧便包过来十余个黑衣劲装男人,个个神色肃穆,腰别长刀,一身肃杀之气。

“带走!”姚一真盯了眼前的‘黑小子’一眼,扼要的下达命令。

秦欢扭头,发现包间只她一人被抓走,不禁咬牙暗骂官兵都是酒囊饭袋。

等到下楼时,她开始挣扎,“这位官爷,敢问小人犯了什么事,您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吧!”

姚一真冷笑,拍了拍腰侧绣春刀,“不知所犯何事?北镇抚司走一趟,我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北镇抚司?锦衣卫!

秦欢眉心一跳。

“大人,误会啊,不瞒你说,我才到的长安,这百花楼也是头一次来,若大人是因着嫖……咳将我押去北镇抚司,那总不能只押我一人吧。”秦欢暗示。

“小子,别想耍花招,我倒看看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多少皮肉之苦。”姚一真冷哼,阴嗖嗖道。又一招手,大步朝外去,“带走!”

秦欢将姚一真的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一遍了。

她不敢大喇喇告诉姚一真,他们要抓的人还在楼上,混在那几个姑娘中。因为这样一来,她指不定就要被姑娘们背后的人盯上……长安最末流的官员她都开罪不起,更别提被锦衣卫逮捕的人。

可若真这么被带走,她不丢半条命那地方就不叫北镇抚司!

这段时间,姑娘们也有机会处理掉脏物,彻底与此事脱钩。

靠北了她怎么就这么倒霉?难道还真是老天爷不让她沾染色道?

秦欢想着豁出去算了,被盯上,总好过去北镇抚司受刑!

“姚千户。”恰在此时,迎面走来个玄色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凑在姚一真耳边说了什么。

姚一真神色一变,深深看了秦欢一眼,带着几个锦衣卫重新上了楼。

秦欢暗松了一口气。

这才像样嘛,还是有聪明人的。

正想着,人已经被按着下了楼,秦欢扫一眼歌舞台上的血污,不出所料的恰是之前喊着桃红的醉汉。

出了百花楼,一抬眼就瞧见立在朱门旁,低垂目色的颀长男人。

男人面孔棱角分明,唇轻抿弧度如薄刃,神色冷凝,邃深目光淡淡扫过秦欢。

秦欢心头一跳。

是他。

第2章 那还是许多年前,秦欢刚穿到丞水县秦家村。

秦家村背靠大山,山中中草药繁茂,秦欢的第一桶金就是炮制草药得来的。

有段时间整条街的药铺都减少了收货量,暗中打探才知,原是官府勒令药铺严控跌打损伤药材的出售。售量减少,药铺老板便控制了收量。

秦欢当时正在攒兄长秦策的束脩,又刚投了香皂营生,两头都要花钱。

本想退而求最次卖卖菜谱什么的,突然就被个猎户打扮的人找上,跟她收药材,价格高出药铺三成。

如是私下交易了半个多月,忽而有一天,那猎户阴气沉沉找上她,问她是不是懂得医术。

秦欢略通医术,前世她祖父是中医传人,然父亲无心继承其衣钵,一心扑在商界,是有名的房地产大亨。祖父就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只可惜,她懂事时祖父年岁已高,只教她两年就过世了。

被猎户带到一个破庙,看到重伤的男人时,秦欢瞬间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官府勒令药铺控制出售,是因为要抓捕眼前之人。

当时刀剑已架在脖子上,秦欢哭都来不及哭。

此后她每隔一日都会被黑衣人带去破庙,为男人治疗,如是过了半个月。

突然有一天,醒过来的男人问她有何求。

秦欢暗道但求别再缠上她了,她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口上却道出三个字,“我差钱。”

男人沉默片刻,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晚,她的枕头底下多出五百二十七两。

它可以是五百两,可以是五百二十两,偏偏就是五百二十七两。

她当时只有十三岁。

那男人一看就不简单,肯将自己的命,交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中,说明他真的已经走投无路。

这种情况下,还将身上全部的银子给她。

原本仅是一场生死攸关的交易,在看到五百二十七两时,秦欢也不免对其生了些好感。

她藏起这些银子,又靠着香皂、薯条、红薯干等生意攒了一年多的银子,在丞水县开了最大的酒楼——客似云来。

而现在,秦欢打拼了整整四年,薄利的香皂、薯条等生意已包给了别人。

客似云来也只是秦欢诸多产业的其中之一。

四年后的今天,她竟在长安奇迹般遇到了当初那个男人。

萧愈的目光望进她的眸中,幽深不见底,看的人发慌,秦欢下意识的瞥开目光。

这个男人应该不记得她了吧。

就算记得,她现在是男装,他也认不出。

“大人,我们把这小子押过来了。”两个锦衣卫将秦欢抄送上前,力道大的她低嘶一声。

“大人为何要抓小人,还请明示。”非必要时,秦欢不想暴露,她宁愿当这群大人物眼中的‘蠢人’。

楼内的哜哜嘈嘈并不入萧愈的耳,他看着秦欢,“你正打算离开百花楼?”

秦欢心惊,所以,锦衣卫盯她很久了?

“是啊,不瞒大人说,我是偷溜来的,晚上要是宿在花楼,回家只怕要被打断腿。”秦欢耸耸肩。

“回家?”萧愈淡问,“家住何处?”

秦欢撇撇嘴,无奈吐出她在长安租的院子的位置。

恰时那五个姑娘也被押下楼,萧愈吩咐几人留下清场后,押着秦欢六人扬长而去。

北镇抚司。

秦欢六人被分开审理。

“几时入的青楼?”

“戌时……两刻左右。”

“为何选在红梅包间?”

“不知道啊,青楼妈妈给安排的。”

“那五个妓子,你可识得?”

“不识得,我头一次进百花楼。”

“……”

片刻后,秦欢同五个姑娘的供词被送到萧愈手中。

萧愈一页一页的翻看,姚一真立在他身旁,正犹豫呢,萧愈头也不抬的道,“有话就说。”

姚一真便道,“大人,那个姓秦的小子,在大人您之前暗示过属下,线人或许藏在妓子之中。”

萧愈翻页的动作一顿,片刻,他将不厚不薄的纸页搁在桌上。

秦欢知道,这群锦衣卫的专注点在姑娘们身上,要不然也不会问她如斯简单的问题了。

稍稍松了心,便有些昏昏欲睡。

忽而,铁门被拉开。

烛火昏幽的灯拉一道颀长的影子笼住她,清冷的嗓音落下来,“你知道我们要抓的人是谁?”

疑问的语句,肯定的语气。

真是够敏锐的。

秦欢看了一眼萧愈身后的姚一真。

紧接着对萧愈露出个无害笑脸儿,目光真挚道,“大人说的话,小人听不懂。但是小人在红梅包间里,的确看到一些奇怪之处,就是不知道,于大人来说有无用处。”

萧愈眼眸微眯,快速闪过一道暗芒。

“说来听听,北镇抚司密不外传,绝对保证你的安危。”

秦欢笑了,她要是就是这个保证。

她向锦衣卫泄了密,转头要是被北镇抚司给卖了,她上哪儿哭去?勋贵的游戏她可玩不起。

心头盘算好了措辞,正欲开口,心头忽而闪过萧愈当年的惨状,秦欢玩心上了头,“大人您猜猜是谁?”

此话一出姚一真首先无语,额头掉下来几根黑线。

“纤纤。”头一次有进了北镇抚司,还如斯气定神闲问他问题的,萧愈生了些兴致,淡吐出两个字。

秦欢微讶。

她还以为会听到牡丹的名字呢。

当时是牡丹开的门,也是她同醉汉接触最多。

“大人厉害。”秦欢不吝啬的赞扬,笑容更甚了,“大人心里有数,我倒显得多余了……天色不早了,祝大人早日破案,我内个……”

秦欢挑眉,指了指铁门,暗示自己是否能离开。

萧愈眸中闪过笑意,“先交代完她将东西藏在哪儿,你将会是第一个完整踏出北镇抚司的人。”

秦欢心头如敲重鼓,一双杏眸都放大了。

“大人你……如何知道我知晓?”

惨叫声传来时,纤纤面上一闪而过的恐慌。在此之前秦欢一直以为有问题的是牡丹。

“刚知道的。”萧愈眸中笑意更甚。

秦欢瞳孔微缩,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竟然被诈了!

“纤纤姑娘一直往后退,退到窗口那处……大人,我只知道这些。”

于此,这件事秦欢所知道的全部,都被榨了出来。

从北镇抚司出来时,已临近宵禁,秦欢几乎是飞奔回家的。

她撑着几分陈旧的木门气喘吁吁,当掌心一空,一个踉跄时,秦欢心肝儿都颤了颤,暗叫完蛋。

“哥……”秦欢抬眼,望进秦策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目中,她弱弱唤了一声,“你今晚不是宿在同窗那里,不回来么?”

秦策双目发红,身上抑制不住的怒火,如玉五指扣紧门扉,指腹被挤的发白,“去哪儿了?”

秦欢嘿嘿一笑,心虚道,“就是去逛了逛夜市。”

“为何扮了男装?”秦策长身玉立,原本温润面庞一派冷峻。

“男装方便,我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被盯上怎么办?”秦欢蹭了蹭脚尖,开始撒娇,漂亮的眼睛都快眨出花儿了。

头顶上一直没落下音儿,秦欢的心紧了又紧。

她前世的年纪可比秦策大啊,可是每次都被秦策训的跟真小孩儿似的,这个哥哥似乎能一眼看穿她,她真的要哭死!

秦策就是不放心妹妹,才大半夜的从同窗那边赶回来……推开门不见秦欢,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崩溃。

心底轻叹一声,见秦欢可怜巴巴模样,秦策到底没多追究。

柔软的罗帕轻擦上额头,秦欢抬眼,望进他温和目中,鼻尖被轻刮了一下,听得他道,“下次不许这么晚回家,你要出了事,哥哥该怎么办?”

秦欢立马卖乖的笑,挽上兄长的胳膊,“好好好,再也不会了,话说哥,你今晚咋回来了……”

“……”

四月谷雨,秦策是被雷声惊醒的。

他撩开被褥,一袭乳白里衣,气质犹如清冷谪仙,赤着双足行至小窗前,瞧空舞银龙,瓢泼大雨。

目色失焦微垂,触及廊上溅起大片的泥点子。

诸多往事浮现心头,清冷目中便多了愈深的戾气。

歌儿,这一世,我们绝不会那般艰难,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家世门庭、王权富贵,都不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

沈折宴,白祈佑……他们敢碍事,我便敢杀之,即使是你的兄长萧愈,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还有欢欢,前世折在十四岁的欢欢,你已经平平安安长到十七岁……哥哥保证,一定会叫你富贵无忧,长命百岁。

第3章 安亭侯府。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空气中透一抹泥土和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萧愈一袭石青弹墨藤纹云袖袍,软靴踏在尚且湿润的鹅卵石小径上,缓向自己的宅院走去。

廊下站了道浅粉的身影,少女靡颜腻理,柳叶眉下一双明亮凤眼,琼鼻微挺,菱唇不染而朱……少一分倾国倾城的妖娆,用花容月貌形容再恰不过。

“阿兄,你昨夜又不回家!”萧盈歌反腕叉腰,秀眉微蹙,语气质问。

看到唯一的妹妹,萧愈一贯冷峻的面色缓和下来,露出不白于人的柔和,“昨天事有些多,夜里又下了雨,便宿在了北镇抚司。”

“呔,都说陛下日理万机,我看也不如阿兄你,你总这样不分昼夜的忙公务怎么行?”萧盈歌无奈道,“要我看,还是得早些娶个嫂嫂回来管着你。”

“我有你管我就够了。”萧愈经过萧盈歌,骨节分明的指轻敲在她头顶,朝右侧书房迈去。

“你不用早膳啊?我让人备好了。”一只脚踏进书房的萧愈,愣是被萧盈歌拉了出来。

片刻后,红木小方桌上,萧愈慢条斯理用着精致的膳食。

妹妹欲言又止模样映在他目中,他淡淡扫视,不置一词。

直到萧盈歌自个儿忍不住,朝着兄长讨好一笑,“阿兄,我上回同你说的,你可还记得?”

萧愈目色深了深,原本的好心情霎时湮去。

“姓秦的小子?”

大概是小半月前,萧盈歌特地找上萧愈,卖好一阵的乖后告诉他,她喜欢上一个男人,正在想法子嫁给他。

萧愈一开始还饶有兴致。

直到得知对方是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很难想象到当时萧愈面色有多黑。

安亭侯夫妇早亡,萧愈少年接掌萧家,与虎视眈眈的叔伯分庭抗礼。这么多年与妹妹相依为命的过来,除了太后外祖母外,妹妹是他至亲的亲人了。

在萧愈眼中,萧盈歌是世间唯一珍宝,这辈子都该繁花着锦,富贵荣华……这些是一介书生给不起的。

尽管萧盈歌解释,说对方是寒门贵子,已连中两元,她相信他可以考中状元。

十年寒窗如何比得过世家贵族几代人的打拼?

萧愈自诩没有那么深的门第之见,尤其是在青年时期,他蒙受一名农家女孩儿的救助之后。

然而事关妹妹,他不得不过多考虑。

秦家耕读世家,那意味着起码有二十年,妹妹到秦家是受苦去的,她要侍奉公婆,应付寒门的一干亲戚、还要辅助初入官场的夫婿,为他生儿育女……如斯过个二十年,或许长安会有秦家的一席之地。

而到那时,秦家挺直了腰杆子,妹妹一面操劳子女的婚事,或许还将面临为夫婿纳妾的窘境。

她这辈子都不会快乐的。

这些还都是建立在姓秦的争气的基础上。

他若中看不中用,四处碰壁乃至贪污腐败搭上的可是小妹的一辈子。

萧愈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有名字的,叫秦策。”萧盈歌想到秦策,蜜蜜的一笑。

她觉得她和秦策是天定的缘分,自打在书坛街学子会第一眼见到他,她就无法自拔的被他吸引。对方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体会到灵魂上的共鸣……她对他一见钟情。

“我不管他叫什么,我不同意!”萧愈心头戾气横生,“若有来往趁早了断。”

一见钟情?

呵。

他更相信是蓄意而为。

“阿兄,你也太专横了,你都没见过他呢!”萧盈歌腾的起身,怒目而视。

萧愈选择性的沉默,他知道他现在不太冷静,再开口只会激化此事。

直到萧盈歌转身跑远,萧愈都没有再开口。又过了片刻,他来到主屋右侧的书房。

坐北朝南靠墙处,一大面精致的博古架前,沉重的黑槐木长桌案一如萧愈此人,沉静内敛,上除文房四宝外,分门别类的摆放几沓密函信笺。

萧愈开始整理昨夜收获。

陛下的十三弟江王殿下有二心之嫌,他隶属皇帝,听令暗查此事。

很可惜,他没有拿到蜜蜡密令。

昨夜红梅包间被他封锁,他确定了蜜蜡位置,去包间取的时候,遇到了袭杀,耽误了时间。

红梅包间被人射了一支火箭,百花楼险些就什么都不剩了。

萧愈略躁的心沉静下来,书房内过分的安静。只偶尔伺候笔墨的子玄,研磨时发出了细腻的沙沙声。

“噔噔”的敲门声起,萧愈不曾抬首,淡道一声,“进来。”

子莫手执文函,推门而入,恭敬道,“主子,这是您要的信息,属下已整理好,全部抄录在此。”

子莫退下后,萧愈停了笔,将那不薄不厚的文函拿起,细细看起来。

文函上记载了秦策的家世。

秦家四代同堂,秦策父母健在,五服亲戚不少,堂兄弟姐妹若干,但只有一个亲妹妹。

秦策的学业履历。

六岁启蒙,屡得夫子赞扬“神童”,十八岁中秀才,次年中解元,不自满,精心研习学问,三年会试中会元,而今才二十又二,正待小半月后考殿试。

……

萧愈沉默的看了半晌。

不知怎么的,他的注意力就被寥寥几笔的“秦策的亲妹妹”夺去了。

十三岁就自立,挣钱养家……他大抵也是那时候担起侯府大梁的吧。

而今才十七岁的年纪,就在泷州各地,有了数百间铺子,其中包含了酒楼、客栈、药铺、布庄、茶楼、胭脂铺、小食点心舍、婴幼儿玩具店……

从婴幼儿玩具店起,后面一大串萧愈都看不懂,只能通过字面意思浅显的猜测。

有意思的是,这名十七岁的少女,她名下有许多产业,都是她暗中打拼的,她的家人都不知晓。

子玄颀长的身影立在一旁,瞧见自家主子搁了那几页纸,抬了头,目中闪过思索,继而又垂了头。

他倒是想岔了。

秦家决计称不上什么寒门。

四年,仅仅四年,很难想象,那名叫做秦欢的少女,以十三之龄就挑起家族大梁,让家族有了地覆天翻的变化。

秦策这位妹妹,不可否认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子。

可是秦家其他人呢?

呵。

秦家这么多年,包括秦策在内,全是仰仗一女子而活。

如果不是妹妹帮他交了束脩,秦策早在十八岁那年,就辍学了。

萧愈修长的指既有规律的敲打在桌案,发出“哒哒”的响声。

他循着“秦欢”二字,将整沓纸都看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注意力跑偏。

不得不重新翻回去看。

他看到如是一行字:现住长安待考殿试,租住宅院南大市南羽街春华坊六号。

萧愈英气的墨眉微挑。

这个地址,他非初次听到。

那天,从百花楼里押出来的少年,吐出来的地址,同这个一模一样。

那少年……是秦策?

不对,秦策二十又二,那少年最多十七八的年纪,也绝不像是能惹盈歌一见倾心的读书人。

他妹妹怎么可能看上那样的黑小子?

那是秦策的书童还是……

萧愈眉心一跳,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女子?

怎么可能?

女子去青楼红坊,就更不可能了。

对方的声音,确确实实是男人的声音,他听不出一丝破绽。

萧愈将文函搁置了。

只是心头,对隐约泛起的两个“未解之谜”,愈发好奇了。

一个是秦欢。

一个是那天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秦欢。

第4章 秦欢终于等到了从泷州调来的掌柜、大厨及小厮长。

这意味着她长安“客似云来”的分号,离开业又近了一步。

她跟着哥哥进京来,一是为了照料他的起居,让他安心殿试,二则为了把生意做到京中来。

秦策的殿试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留个掌柜预备开业典礼、大厨培养小厨、小厮长训练小厮,秦欢依旧心无旁骛的照料兄长,做好一日三餐。

秦欢的厨艺很好,要不然当初也带不动客似云来有名的大厨,她爱美食,所以爱下厨,秦策直道托科考的福,这一趟好好享受了小妹的手艺。

这日午饭后,秦欢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吃茶,小厨房传来秦策刷洗碗碟的声音,院角的两棵三角梅吐露着芬芳,一派的岁月静好。

秦策行至院中,慢条斯理用罗帕轻擦骨节分明的手。

抬眼就见斜卧在太师椅上的少女,容颜姣好又生动。

眉目便染上浅浅笑意,秦策道,“欢欢,我要出去一趟,晚饭不回来吃了。”

“嗯?”秦欢眼睛一亮,眸色微转温,“哥哥不用温书吗?”

殿试也就剩三五天了。

秦策温温的一笑,不语。

看来是很有把握。秦欢也只是象征性的问问,见状立马摆手,“好呢好呢,那晚饭我自己吃了。”

秦策收好罗帕,推开院门离去,合上门的那一霎,他目中闪过邃深幽光。

前世,在他高中状元后不久,就接到了同歌儿的赐婚懿旨。

他那会儿还未对她倾心,听闻她特地去太后那里求来懿旨,便对她厌恶至极,认为她不择手段,搭上他终身的幸福。

后来才知道,他殿试那一日就被四公主相中,待七日后公榜出来,她就要去求皇帝赐婚。

若是尚公主,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官道。

歌儿听闻此事的第一时间,就入宫见了太后,求来他们的赐婚懿旨,而圣旨就在懿旨稍后一点出宫。

他从不肯听她的解释,只怪她居心叵测,对她恶语相向,冷眼相待。

她的兄长萧愈,那个赫赫煞名的锦衣卫指挥使,“请”他喝了好多次茶,施压愈重,他对她就愈冷待,认为是她授意兄长,以淫威叫他屈服。

他不知她因求旨赐婚一事,被所谓的贵女圈子当做笑饵。她丢掉脸面求来的夫婿,在婚后却与她结为怨偶,不肯与她圆房,不肯给她孩子,更叫她成为整个长安的笑话。

秦策每每想到这里都心痛到难以呼吸。

而今,他终于有了补偿的机会。

这一世他定好好爱护她,再让她受委屈他就不是男人!赐婚的事无需她去求,他会谋划好一切,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谋篇布局,从现在开始。

不用被唠叨老哥管着,这一整个下午她能自由调配。秦欢晃荡着两条腿,盘算下午去哪儿玩、晚上去哪儿吃。

脑中闪过道精光,秦欢弹身而起,飞快溜进屋中。

小半个时辰后,黑瘦的少年推门出来,手中端着个矩形锦盒。

穿越人必去打卡之地,青楼她已经去过了,接下来毋庸置疑就是——赌场!

老家丞水县,她好歹是闯出了点名堂,起码有一半人认识她。家里的长辈平辈也多,秦欢半点放肆不得,生怕一不小心就背个“离经叛道”之名。

而今千里之外,秦欢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飞扬的心。

青楼纤纤那事,只能说是个意外,她不信她次次都那么倒霉。

撩开两只写着“朱记”“赌坊”灯笼下的布门帘,还未踏进去,高于室外的气温便席卷而来,夹杂一股怪异气息。

有些难闻,这在秦欢的意料之中,毕竟赌坊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幸好还不至于叫人作呕。

入门便见一张老式的桌子,里头站了个年轻男子。往上瞧,老沉的红房梁下贴一张大大的“赌”字,两只巨大的木制骰子悬在两侧……右侧的赌桌有十余,每一个都围了或三或四、或七或八的人,哜哜嘈嘈,大部分人都处在一种激愤癫狂的状态。

“小子,毛还没长齐就学人赌,仔细连连衣裤都输在这。”这厢秦欢还未看完,就被长桌后的男人叫住。

秦欢笑,“来去畅通喜随心,得失无畏显英豪。”

年轻男子目色微眯起。

来去畅通喜随心,得失无畏显英豪

恰是朱记赌坊外贴的对联。

“先交押金。”男子敲敲桌子。

“多少?”

“一吊钱。”

秦欢掏出一两银子搁在桌上,朝右侧赌博区走去。

“小兄弟,有没有兴趣上我们这赌一把?”有个笑容满面的男子邀她,秦欢敢保证自己在对方眼中就是头大肥羊。

来这玩儿的最忌露怯,她扬个笑脸,“哥们儿先玩儿,我到处看看。”

看也不看那人反应,秦欢在场子走动起来,并未表现的过分好奇,不疾不徐,随意且散漫,如同逛自家后院儿。

一圈儿下来,秦欢大致了解这个朝代,赌博发展到了哪一步。

玩的最多的还是骰子,押宝押大小,其次就是牌九、番摊。

秦欢是生面孔,年纪也不大,便有不少人拉她去玩。她半推半就被个瘦高个儿男子拉了去,那男子单臂搭在她肩上,“小弟弟,赌赌运气,押一把大小怎么样?看你年纪不大,以前玩过没?”

“这位大哥,你别看我年纪小,我老子从小就带着我赌……只是我那边的玩法跟这边不一样,押宝这种玩的很少。”秦欢笑笑,将男人的手臂拿下去。

“玩法不都大差不差,你以前玩的什么,我们这边肯定也有!”庄家随遇晃着骰盅,笑道。

“扑克,我看你们就没人玩。”

“扑克?”

“泷州人人都玩扑克,掷骰子什么的,也忒无趣了。”秦欢一副吊儿郎当模样,那副气质混在赌徒堆里,就是她老子娘来了也认不出。

话自然是吹的,这是她第一次让扑克亮世,她也不打算开赌场,今天就是玩儿。

“从没听过扑什么的啊,怎么玩儿,你跟我们说说,我们现在来一局。”男人将眉一横,大有帮‘骰子’找回场子的赶脚。

庄家不太乐意了,但赌徒们起哄,他也不好说什么。

“还是先押宝吧,扑克的规矩太多,我怕你们玩不来。”秦欢扬眉一笑,将二两银子压在了‘小’。

赌徒们一听更不服了,“扑克到底是什么东西,玩一把看看你实力?”

“哥们,先玩一把骰子,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够不够玩扑克吧。”

这话太嚣张,赌徒们只觉脑子里一嗡,一簇火就燃到了胸口,又涨又难受。

他们陆续押了包,庄家将骰盅一开,两只骰子,分别是四点和三点,押大为胜。

赌桌顿时哄堂大笑。

“小兄弟,我看你实力也不过如此嘛!”

“可见这扑克也不咋地。”

这哄笑声极猖狂,引得一旁赌桌上的人频频投来视线。

秦欢不语,只是噙笑看着庄家,“看来庄家对我这扑克很感兴趣啊。”

揭盅时用盅延压了骰子,从而改变了点数……确实很快,但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庄家被她看的一毛。

他觉得这小子太嚣张,想给他个教训而已。他竟真是个赌场老手,连他的手法都看穿了。

秦欢听着笑声,丝毫不带脸红的,慢悠悠掏出一只矩形盒子,将里面的卡牌拿出来,“扑克是一种牌类游戏,有钓鱼、红十等数种玩法,今天教你们……梭哈。”

秦欢的话赌徒们没听进去多少。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秦欢手上——那一手漂亮的洗牌手法,形状相同、大小一致府数十张卡牌在她手心里翻飞舞动,相叠相交,伴随着“哗哗”声,几乎要炫人眼目。

与此同时,最里侧单独辟出来的房门口,萧愈一袭低调的笔墨山水圆领袍,长身玉立,黑眸寂然落在秦欢身上。

“大人认识他?”尽管那张桌上嘈杂非常,围着许多人,但东家还是一眼看出,萧愈在看什么人。

那个黑瘦的少年,混在赌徒堆里,一副纨绔的气质,却显露出与旁人大不相同的气场。识人是他们这种人的必修课……东家默默想着。

能让大人盯这么半晌,难道那小子有问题?

“有过一面之缘。”萧愈唇角微勾,吩咐东家,“事情有了消息,立马传给本官。”

“是。”

东家应声,却见萧愈大步朝着那张赌桌去。

第5章 秦欢挑拣了扑克,简单讲了梭哈的规矩,教他们玩两把,很快就都上手了。

新型玩法引得其他赌徒过来观望,气氛炒的热火朝天,秦欢那一手漂亮的洗牌手法,不知迷了多少人的眼,只想着买一副扑克自己玩玩。

秦欢玩的尽兴,盘算着差不多了,就将扑克收起来,“不行了兄弟们,今天就到这里,我得走了。”

“这就走了?再玩两把再玩两把!”

“扑克的其他玩法呢?

“扑克在泷州都有卖吗?”

“兄弟明天还来吗?”

秦欢一个都不答复,笑道,“兄弟们玩好哈,没准我明天还回来。”

这种放肆的日子自然不是天天都有,秦欢知道赌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了。

大捞大抓着她赢来的银子,大部分是铜板,她也不嫌弃,很快就将荷包填的鼓鼓囊囊。

秦欢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并不知道她会在长安赌场留下一个传说。

那副名唤“扑克”的卡牌,当事者凭着记忆,做了一副又一副,衍生出数十上百的卡牌游戏,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当初的感觉。

今天玩的好赚的好,晚上也要吃的好……秦欢盘算去哪儿搓一顿,不成想,在柜台长桌处,撞见个身姿英挺的男人。

那个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秦欢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也忒巧了吧!

她在这边,就做过这两件出格的事,怎么都被他撞见了!

——不不不,她现在是男的,也不算出格!

萧愈眉目含着几不可察笑意,秦欢那张涂黑的脸,表情在一息之间换了好几番,看的他心头玩味,只觉得有趣。

他轻轻负手,瞧着她笑盈盈走来,一副谄媚相,“大人,您也来玩两把啊?”

不会是上次的事情没了,特地来抓她的吧!

她听说那天晚上,百花楼走水,险些把整栋楼都烧没了。

萧愈狭长双目微眯,关注点在另一处。

声音……同上次比,略有些变化。

“萧愈。”他道。

“萧大人。”秦从善如流的唤,又道,“小人秦欢。”

果然是她。

萧愈目中笑意更甚。

她明明是女子,却有男人的声音,每次都还不一样……这可不是门简单技艺。

“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小人就先走了。”看着不像是抓她的,秦欢拱手就要开溜。

“秦欢。”眼瞅着就要跨出门口,男人突然叫住她。

秦欢扭头,听得他道,“祖籍在泷州?”

“是的大人。”

“我前段时间去泷州,并未在当地赌坊听说什么‘扑克’赌法。”萧愈略作思考状,玩味道。

秦欢一惊,忙拉扯他的衣袖往外走,“萧大人,这只是我平日无聊琢磨出来的小游戏,我一个人玩儿太无聊才会出此下策,您堂堂锦衣卫的大人,不会连这点小事儿都要管吧?”

靠北了这家伙什么时候进的赌场?看了她多久?

“你对赌博还挺感兴趣,你父亲教你的?”萧愈想到她在赌坊说的话,目中闪过暗芒。

盈歌现在对秦策很是着迷。

如果秦父是个赌徒,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家庭。

“今天赌场里的话我都是胡说八道的,大人莫放在心上。”秦欢心里双掌合十,默默对老爹秦满道歉,嘴上道,“我父亲是大大的良民,赌博什么的从未沾染。”

她娘当年是镇上的“第一美”,嫁到秦家村后成了“第一彪”,她爹要是敢沾黄赌,只怕早被打的屁股开花。

“那赌博是谁教你的?”萧愈还挺好奇的,秦欢哪来的魄力女扮男装入赌坊。

还有前段时间百花楼的放浪形骸、北镇抚司的淡定自若。

萧愈沿着街市走,秦欢不得不跟上,她胡说八道,“没人教我,无师自通,我今天头一回去赌场。”

“那卡牌……”

“扑克是我平时玩的小游戏,没想到赌场的人真吃这一套。”

“天色不早了。”萧愈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眼西山斜阳,方才热烈的火烧云已变得惨淡,似烈火褪去温度。

秦欢见状欲告辞,却听他道,“走吧,请你吃晚饭。”

秦欢,“???”

“萧大人,不必了……”

“就当感谢你百花楼的相助。”萧愈轻轻一笑,大步斜对面而去。

秦欢认命的跟上。

锦衣卫这等人物,能交好自然交好,不能交好也绝不能交恶,她哥以后是要入仕的,被锦衣卫穿小鞋就惨了!

请仙来酒楼,萧愈要了一个二楼的包间。

小窗正对西山,傍晚的景色尚佳。

秦欢对当地的餐饮业做过基本调查,请仙来以新鲜的水产海鲜料理闻名,可以排进长安酒楼前三。

看着一盘盘端上桌的鱼、蟹、虾、贝类珍馐,秦欢欲哭无泪。

萧愈说他请客,但是她哪敢让“大人”付银子啊!

可她出门只带了五两银子!

去赌场操作一波,荷包是鼓了,但塞的差不多都是铜板啊!这钱的确够平时大吃一顿,但并不代表着,能支付得起这昂贵的海鲜盛宴。

古代的海产,尤其是新鲜海鲜,可比现代贵的多。

“不喜欢吃海产?”萧愈正盘算如何从秦欢口中打探秦策此人,抬眼却见她表情古怪。

“啊不。”秦欢忙摇头,露出个无比感怀的表情,“就是有点感动,我只帮了大人个小忙,大人却要请小人如此盛宴。”

她已经付不起钱了,还不得赶紧说点好听的。

萧愈剑眉轻扬,“不必客气。”

“那就多谢大人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秦欢端过她的岩蟹,无比熟稔的用精致小剪剪掉蟹腿,蟹腿分段,小腿抵出大腿肉,不多时,六条蟹腿肉便完完整整搁置在瓷碟之中。

萧愈见她吃东西时很放松,不禁垂下眉宇,慢条斯理剪着他的蟹腿,似不经意问,“你是泷州人,因何来上京?”

“陪我哥上京赶考来的。”秦欢将蟹肉蘸料,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待吞咽下去才答话,“他本来是要一个人来的,是我自己想到上京游玩儿,跟了过来。”

“父母都放心你随兄远行?”萧愈微顿,问。

秦欢要是个男子,他自然不会这么问。

她才十几岁的女孩子,家里竟放心让她千里迢迢随兄赶考。

“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总是出远门,整个泷州到处跑,父母已经习惯了。反倒是爷奶,搁辈亲香,每次临出门前,总要拉我唠叨好一阵,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的,生怕我遭人给拐了。”秦欢想到一双可爱可亲的爷奶,不禁低笑出来。

重男轻女的劣根性,在他们秦家是没有的,秦家最年长的两个长辈也都很疼他们孙子辈。这也是秦欢愿意带全家发家致富的主要原因。

“不好意思哈,扯远了。”秦欢自觉话多,不好意思道。

“无碍,你可以继续。”萧愈道。

见秦欢诧异,他加上一句,“你的家世似乎很好,我自幼就失了双亲。”想听一个人真话最好的方法,是与其产生某种共鸣。

秦欢一愣,“大人……”

“父亲平叛军身亡时,我只有九岁,不久后母亲缠绵病榻,随他去了。”

自此他开始掌家,接管偌大的安亭侯府,提防如狼似虎的伯父叔父、堂兄弟姐妹,一路如履薄冰的过来。直到二十岁承袭父亲爵位,同年接掌了锦衣卫,家族大局才牢牢掌握在他手心。

这些自然不便告诉秦欢。

“大人一定很辛苦吧。”秦欢却想到四年前,破庙里见到的萧愈。

“不,真正辛苦的,是我妹妹。”萧愈道。

盈歌是世上最坚强的女孩子,伴他一路风一路雪的过来,打理好他的后方,从来都不会轻易掉眼泪。最开始的一年的确辛苦,可回到萧宅,看到睡梦之中的盈歌,他便什么辛苦都抛却了。

秦策如何配得上他妹妹?

“萧大人的妹妹?”

秦欢疑惑语气拉回萧愈的思绪。

他敛了敛神色,朝秦欢露笑道,“不是在说你家么?我家满盘豺狼,不值一提。”

萧愈生的棱角分明、英气俊朗,一句俊美无俦不为过,如是一笑,当真有匪君子。被自家哥哥美貌冲击惯了的秦欢,此刻也不由得愣神。

旋即她露个笑脸,开始了滔滔不绝。

虽然她总觉得,这位冷硬的大人,说这些话有什么目的,似是要套她的话般……但她一介白衣,有什么值得他去套路的?她只当是他渴望家的温暖吧。

而且,跟锦衣卫指挥使拉拉关系也没什么不好。

萧愈便听她说起和蔼可亲的祖父母,说起父母兄长……萧愈忽而觉得,秦家或许并不如他所想的复杂。

至少,那才称得上真正的血亲。

“秦策,谢谢你送我这只灯,我很喜欢……你帮我提字好不好?”忽而,楼下悠悠的传来一道娇俏女音。

萧愈面色霎时一黑。

秦欢腾的站起身来,“秦策?!”

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秦策吧!

二人皆朝窗边走去。

第6章 请仙来酒楼对面,是一家红火的灯铺。

这是许多有情男女相约出行的必经之地,此刻立在铺口,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中,最为惹眼的当属秦策和萧盈歌。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对面酒楼上的二人尽收眼底。

秦策送给萧盈歌的,是一只精雕八角素面金粉绘芙蓉的花灯,精致却不显庸俗,富贵却不觉奢华。

“你想要什么字?”秦策捻了小管笔,朝萧盈歌轻轻一笑。

男人惊才风逸、浮白载笔,浅浅一笑恍若谪仙,无端的勾人心魄。

“是你送我灯,问我写什么作甚?”萧盈歌精致的小脸微红,蹭了蹭脚尖微撇过头。

这小模样落在秦策目中无比的娇俏。

他唇角越扬越高,收回视线在素绢灯面上,用瘦金体写下排序错落的一行字。

略微发福的掌柜满面笑容,在一旁打趣一般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哎哟,公子跟小姐郎才女貌,天设地造,真真羡煞旁人。”

萧盈歌被说的颇不好意思,素手轻捏袖袍,撇过脸余光却偷偷看俊朗的男子朝她走来。

“歌儿,送给你。”

萧盈歌收下灯,举到眼前看那两列字,苍劲有力,十分惊艳,她越瞧越是喜欢。

“那就是我哥。”请仙来的二楼,秦欢目瞪口呆的看着楼下一幕,“就是不知那女子是谁?”

那姑娘应该是上京人吧?她哥才到上京多久?堪堪有一个半月吧,这么快就定下终身大事了?

秦欢不免唏嘘。

忽而觉得身旁阴风阵阵,秦欢哆嗦了一下,扭头发现萧愈面色冷冽的可怕。

这又是啥情况?

秦欢咽了咽口水,“萧……萧大人?”

萧愈回过神,收敛了一身煞气,嗓音略沙哑,“那是你兄长?”

“嗯,”秦欢点头,迟疑问,“萧大人认识家兄?”

“不认识。”萧愈方才有的好心情霎时湮灭,深吸一口凉风入肺腑,方才觉得冷静些,提步朝外去。

秦欢跟着他,见他付了银子。

果然不是她能支付得起的。

她微撇了撇嘴角,“下次有机会,我请大人吃饭吧。”

这话当然是随口一说的。

他们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再见。

在酒楼门口分别时,秦欢并未听到男人轻如鸿毛,散在春风里的一声“嗯……”。

秦策心情颇好的踏进租赁小院。

还没走两步,就瞧见倚在廊边,环胸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妹妹,那目光可谓是意味深长。

“欢欢?”秦策眉峰轻挑,不动声色将一只绣芙蓉花的罗帕塞进黑革带中。

“哥,这么晚回来,你上哪儿去了?”秦欢笑眯眯看他。

秦策但笑不语。

“我是不是快要有嫂子了?”秦欢又问。

“嗯哼?”

“我都看到了,你跟人姑娘逛夜市,还送人家花灯呢。”说着,又略显酸溜溜的道了句,“你都没送过我花灯呢。”

秦策难掩开怀的笑了,笑的胸腔都发出愉悦的震颤,骨节分明的指轻刮了刮秦欢的鼻梁,“我们欢欢喜欢什么灯,哥哥亲手给你做?”

秦欢皱皱鼻子,拍开他的手,轻哼一声道,“你可真行,才来长安多久,就撩拨到了姑娘,那是谁家的姑娘,真是我未来嫂子?”

“是你未来嫂子,至于其他的,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其实他和歌儿已经认识两世了啊。

秦策转移话题,“今天上哪儿玩儿去了?”

“去看了看我的客似云来,然后在外面吃了顿饭。”秦欢知道他有顾虑,也就不多问,她刮刮小脸,将吹到面庞的发丝拢到脑后。

逛了赌场,然后跟那位姓萧的锦衣卫指挥使吃了饭……前者她不敢说,后者怕她哥追根究底怎么跟人认得的……逛青楼跟人认识的,这个就更不敢说了。

天色已晚,兄妹俩没聊多久就各自歇息了。

而彼端的安亭侯府,可谓是阴云密布,雷龙闪烁。

廊中服侍的婢子齐刷刷跪一地,几乎将头埋进泥土里,尤其屋内传来一阵哭声时,她们只差连呼吸也不敢了。

府上唯二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吵架了。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两个主子头一回吵架。

室内并不如婢子所想,是面红耳赤的场面。

萧愈既无措、又头疼的徘徊于妹妹榻前。

萧盈歌把自己焐在被窝里哭,半晌才露出个小脑袋来,一双眼红彤彤的似兔子般,抽抽噎噎道,“阿兄,你不疼我了,你从前从来没有凶过我,你今天竟然为了秦策凶我!”

萧愈,“……”

怎么好像跟秦策有私情的是他一般?

呸!

“你以前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我的,你现在这是不要我了嘛!”

“就是因为我答应母亲要好好照顾你,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跳,你和秦策的婚事我绝不同意!”

“你都没见过秦策……”萧盈歌嘀咕,“你都觉得白祈佑那个烂人好了,为什么不能同意秦策?”

萧愈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这妮子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抛却皇子的身份,白祈佑同他们有着表兄弟妹的关系在。

“阿兄,你从前那么喜欢菁菁姐,为了她至今还不肯娶妻,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感受……你要是强使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快乐的!”

……

从芳菲堂出来,到书房处理公务,萧愈却始终无法定下心神来,满脑子都是妹妹哭红眼,说的那句他若强使她嫁给不喜的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快乐。

喜不喜欢,就那么重要吗?

比她的后半生还重要?

他同温菁菁青梅竹马,幼时就有婚约在身,他也以为自己是喜欢她的,除却妹妹,那是他接触最多的女子了。

然而温家上门退亲,后温菁菁嫁进王府,盈歌上前安慰他时,他平静的告诉她,他一点都不难过。

盈歌以为他伤心的连表达都不会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真的波澜不惊,也是那时才知道,他对温菁菁,并没有喜欢的感情。

“主子。”这时,影卫敲门而入。

“主子,今日西华街上的事,属下以为有必要向您禀报。”子莫抱拳,恭敬的道。

“说。”锦衣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却北镇抚司的兄弟,萧愈在安亭侯府培养的影卫,也是他办公事的耳目。

“今日二皇子在金玉阁被人刺杀了。凶手刺伤他后即刻逃逸,二皇子性命无忧,着人去追并未追上。”子莫道。

此事本该在侯爷一入府就禀,然而侯爷和郡主吵架,他们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二皇子,金玉阁?”萧愈神色冷峻晦暗。

二皇子便是白祈佑,金玉阁自是青楼妓馆。

“二皇子并未宣扬此事,看来是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了。”子莫道。

萧愈目中只剩冷然。

皇室子弟逛青楼被刺杀,白祈佑若还想要那张脸,还想争储君之位的话,此事当然得瞒的死死的。

“我知道了,此事不必关注,下去吧。”萧愈挥退子莫,脑子里闪过的,是妹妹盈歌骂白祈佑‘烂人’的场景。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也罢,烂人就烂人吧。

白祈佑多次向他暗示,他对盈歌有意,他并未表态。

一是他知道白祈佑的目标是侯府,是想拉拢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二来,他确实希望妹妹可以自己抉择,她的终身幸福。

但是萧愈万万没想到,萧盈歌会看上寒门出身的秦策……连中两元,萧愈丝毫不怀疑他是人中龙凤,他的顾虑是秦家,秦氏整个家族。

萧愈脑中忽而闪过那黑瘦小脸。

一双明目如含星子,清亮非常。

她口中的秦家,似乎还不错。

第7章 卯时破晓,天边泛起一抹淡淡鱼肚白,随后天际愈发明亮。

小巷里响起秦欢听惯了的鸡鸣,这并不足以将她吵醒,她无意识的挠挠小脸,夹着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去。

小院却传来若有若无的谈话声。

“让你随便派个人办这事,你对我可真上心啊,亲自跑过来?!”

“可不是嘛,这么刺激的事你不找我?哥们儿都伤心了。”易白风将手一摊,一副纨绔模样。“我只得亲自跑过来咯。”

“还留在上京做什么,不怕被查?赶紧给我滚回去。”

“我跑了三天,嘴皮子一碰就让我回?用完就扔啊你,”易白风抱臂环胸,理所当然道,“我得在你这儿住两天。”

“不行!赶紧给我滚蛋!”秦策外里端的是温润如玉,却难得的,总在易白风这里破功。

“不是吧哥们儿,事儿我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就往你家住一天两天咋的了?”易白风夸张的抓起桌上的油条就往嘴里塞,还猛喝了两口豆浆。

秦策面色更黑了,“我妹妹也住这儿,你别把人吵醒了,你要坏了她的名声我饶不了你!”

“你妹?你还真有妹妹啊,漂不漂亮?住哪间儿让我瞅瞅?”

易白风话未说完,就被秦策一拳砸在腹部,疼的他呲牙咧嘴,险些把刚吃进去的油条吐出来。

“哥们儿给你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哥……”恰时,厢房传来开门声,门缝里露出个睡眼惺忪的小脑袋。

秦欢揉揉眼睛,方才看清院中除了兄长,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且那男人十分夸张的坐在石桌子上,手里捏着根油纸包裹的油条……高高提起的衣领子被她哥秦策攥在的手中。

二人都扭头看着她,三人不约而同的愣了一息。

秦策烫手般松开易白风的衣领。

易白风从桌上下来,撩了撩衣领,笑眯眯跟秦欢打招呼,“嗨,你是秦策的妹妹吧,我是易白风,你哥的朋友,不嫌弃的话你就唤我易大哥吧。”

“易大哥。”秦欢只着里衣,将半个身子掩藏在门扉后,朝易白风露了个浅笑,清透目光便落在秦策身上。

秦策没有易白风的厚脸皮,他大有一种在小妹面前,人设崩塌的尴窘感。

“我们把你吵醒了?”

秦欢看了眼天色,摇摇头,“是该起了。”

便将门合上,拉开衣柜去翻找衣裳。

“真住着你妹妹啊……”易白风还没嘀咕完,衣领子就斜向了一旁。秦策抓着他,迫使其与之对视,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你把她吵醒了,赶紧给我滚出长安!”

易白风无辜的摸摸脖子,哦了一声,乖乖推门离开了。

秦策舒了口气,默默收拾起桌上易白风留下的残羹,听到开门声,他自然而然露出个温笑,“欢欢过来吃早饭。”

“那位易大哥呢?”秦欢先进厨房洗脸刷牙了。

“走了,”秦策道,“算他的脸皮还不算太厚。”

秦欢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时,脸色有些莫名。秦策瞧见她目光落在他身后。

他扭头一瞧。

身上挂着、手里拎着数个早餐油纸袋子,笑容满面那个,不是易白风又是谁。

易白风无视瞪他的秦策,上前将袋子往桌上一搁,“不知妹妹喜欢吃啥,大街小巷上我都买了点,就当是给妹妹赔罪了,这几天多加叨扰,妹妹可莫嫌弃我。”

秦策,“!。。”

此人脸皮当真比城墙还厚。

“动作挺麻溜啊。”秦策行至桌边,一只脚狠狠踩上易白风的脚背。

易白风脸色一变,好歹是忍住了吸凉气。

他自来熟的坐在石椅上,“可不得麻溜嘛,那街巷各种热闹我都没听呢,好像是说当今二皇子在哪里哪里遭了刺杀,现在的人可真够胆大包天的,连皇子殿下都敢刺杀。”

言外之意,我替你办好了事,你不能赶我走。

秦策磨了磨后槽牙。

易白风朝秦欢招招手,“妹妹可别不自在啊,过来吃饭。”

“我叫秦欢。”

男人滑头了些,却没有恶意,尤其他还是兄长的熟人,秦欢笑了笑,上前去吃早餐。

秦策憋着一口气,将饭吃完了,踩在易白风脚背上的脚都没撤开。

萧愈刚下早朝。

白底绣金纹官服极为修身,腰三指宽的黑革带,更衬男人宽肩窄腰,颀长挺拔。

玄色乌纱帽比银冠更为端肃,两侧展开的长双翅,将其棱角分明的面孔变得更为冷峻。

出宫的路略长,有人避其如煞神,有人奉承如财神,萧愈顶多拱手回礼,绝不过多攀谈,片刻便至宫门前。

一辆四角金象的奢华车驾停至宫前,车帘微掀,露出双略带疲态的沉寂眼眸。

车驾前的褐衣仆从上前来,对萧愈道,“指挥使大人,我们家殿下说,得了空会去府上拜访。”

萧愈微微颔首,上了自己的车驾。

至安亭侯府,萧愈可算明白,白祈佑为何会进宫,又为何言得空拜访了。

昨日的事情事发了。

现下满长安传的沸沸扬扬,当今二殿下逛青楼的时候遇刺了,据说刺客扮作青楼女子,绝色倾城,二殿下当时被迷了眼,着了道被刺个半死。

赶在弹劾之前去认错,倒是个聪明法子。

萧愈听令于圣上,并不想去淌这浑水。

他下令不见白祈佑,然对方却寻到了北镇抚司。

朱漆嵌螺钿小几上摆着一整套茶具,二人对立跪坐,然而谁都没有斟茶去雅兴。

“萧愈,我只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二殿下,请你搞清楚,能够差遣锦衣卫的,就只有当今圣上,越俎代庖可不是聪明人该干的事。”萧愈嗓音清冽,带着无形的穿透力,敲击人心头。

“此事无关朝堂,算是我私下请你帮忙,不会牵连你的官职。”白祈佑神色淡然,然放在膝盖上的手,却青筋暴起。“青鹫堂,你可知晓?近日江湖上名声鹊起的杀手势力,刺杀我的刺客,便是出自那里。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查青鹫堂的具体位置。”

皇子不敢过分培养自己的势力,而锦衣卫的线网情报遍布整个大盛。要捞出刺杀他的刺客,顺便查出谁在暗算他,找萧愈办此事,是最轻省高效的。

萧愈目色晦暗,薄唇微启,然还未说话就被白祈佑夺声,“你可得好好考虑。

“我虽不占长,却是父皇唯一的嫡皇子,父皇很快就会老去,萧愈,你还年轻,早为自己想好后路没有坏处。”

白祈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萧愈,“另外,我很中意你的妹妹盈歌。”

言罢,他唇边扯个轻蔑笑容,提步就往外去。

“二殿下也知晓,锦衣卫的情报网你无可企及。你且猜猜,你有多少把柄,被捏在我掌心?

“这些把柄,会不会影响你争储?”

白祈佑猛然回头,只见萧愈亮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面上是轻松写意的笑。

“你要站白祈英的队!”他险些破音。

白祈英,是他那占长不为嫡的可恨庶兄长!

“我是纯臣,只站圣上的队。”萧愈收回手,轻抚衣袖起身,“既然你威胁我,那么我也警告你一句。”

白祈佑略松一口气,便瞧见他目色凌厉,冰寒彻骨:

“别打盈歌的主意,要不然,我让你永远坐不上那个位子!”

第8章 殿试前一天晚上,秦策将易白风赶走了。

他告诉秦欢,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宫里待两天。

这两天她要一个人生活。

秦策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嘱咐。

秦欢无奈,可能上回她晚归是真的吓到哥哥了,她现在还记得他猩红双目。

易白风给秦欢的感觉很神秘,他身上沾染了江湖人士的气息,应该是哥哥出游那两年结交的朋友。

那是秦策十九岁高中解元时。

他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为由,背上简单的行囊,独自离家,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游行。

这两年书信不断,却从未回来一次。

两年后秦欢再见秦策,他虽还是那个人,但她知道,他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温润如玉的兄长,目光永远温柔坚韧,可自那以后,她常能从他目中看到胜券在握。

如果不是习性气息一如从前,她真要以为,秦策也换了个芯子。

次日,秦策早早起床,煮一锅浓稠的红豆粥,加了糖,慢悠悠的喝上一碗。刷好碗后,又将剩下的盛进碗中一并放入锅里,盖好锅盖,带上浮票文书就踏上入宫的路。

灶膛中的炭火一直煴着那碗粥,秦欢吃的时候温度刚刚好。

哥哥连着两天不在。

秦欢却没什么心思出去撒野。

可能她想去的地方都玩遍了吧。

秦欢往客似云来里跑了一趟,出来后延街逛了起来。

她想给自己和兄长挑几件衣裳,顺便买些礼物。送给家中长辈的礼物要等到时候和兄长一起挑,但是她可以先买些送给平辈小辈的小玩意儿。

“麻烦帮我把这件衣裳,还有那两套男装包起来。”

“好的。”

“姑娘买这么漂亮的衣裳,不搭配几件漂亮的首饰怎么行呢?我们家还有首饰专卖区,姑娘要去看看吗?”女侍者笑容满面的上来推销。

“那就带我去看看吧。”

首饰这东西,秦欢不爱戴,但她喜欢收藏。古代人的手艺真的没话说,制出来的发钗、簪子一件比一件漂亮。

秦欢看上一只金蝶镶红宝衔珍珠串的簪子,做工和细节都尚可,蝶身的那颗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只簪子多少银子?”秦欢心中有了估摸,看着那簪子问道。

“姑娘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宝华阁前几天刚上的新品,您要是中意的话,收您二十两银子好了。”

秦欢笑了,“十两。”

女使者愣住了,见过砍价的,没见过一下砍的这么狠的。

“二十两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十两我们亏的太狠了,姑娘要真心喜欢,就给十八两吧。”

秦欢但笑不语。

“乡下来的土包子,二十两都拿不出来,逛什么首饰铺子啊。”这时,一旁传来道轻蔑的女音。

秦欢看了她一眼,那女子指了指跟前一整套翡翠头面,问女侍者,”这个多少银两?”

“姑娘,这也是小店的新品,您中意的话,八十两拿走好了。”

“嗯,给我包起来,本小姐很喜欢。”女子高傲的仰了仰面。

秦欢从她目中看到鄙夷。

做人若想快乐,首先就得避免跟傻逼计较。

她正要走,偏生那女侍者又上前来,笑盈盈道,“姑娘要不看看别的,我们宝华阁还有许多实惠精美的首饰。”

“你还去她那做什么,她什么都买不起,你们铺子就这些新品么?”那女子的声音又传来。

女侍者略有些尴尬的看着秦欢。

她一直围在秦欢身边,自然有她的道理。

秦欢看了女侍者一眼,抬手轻捻起那只金蝶镶红宝衔珍珠串簪子,慢悠悠道,“这只簪子的分量和做功都不足以以二十两的价格售出,锻造过于粗糙,珍珠的品质也不好,要说唯一吸睛的,恐怕只有中间那颗红宝石了……听我的,改价成十两,你一样能血赚二三两,毕竟,你很难在短期内遇到第二个冤大头了。”

女侍者,“……”

“噗嗤”一声轻笑传来,明显是没憋住。

那女子的脸色霎时黑了,怒指秦欢,“你说谁是冤大头?”

秦欢一个眼神都欠奉,“谁跳脚谁是呗。”

果然,有时候打脸傻逼要比无视傻逼更快乐。

“这只钗子怎么卖?”这时,秦欢看到一只衔珠累丝孔雀开屏钗,抬手将其托起,漫不经心问女侍。

女侍真怕她再吐出什么一矢中的的话来,方才听得她心里直发虚,她可没错过一干客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等一下,那钗子本小姐要了。”正欲报个最低价,那道女音却又插进来。

“你跟她废话什么?她只会挑刺儿,买得起簪子么?”她理所当然道。

”你知道这只簪子多少银两吗你就抢?”秦欢挑眉。

“我这怎么能叫抢呢?不管多少两我都买得起,这个就不劳你操心啦。”那女子盈盈一笑,漂亮的眸子里全是得意和骄傲。

”你确定,我看它的价格在二百两左右。”秦欢也笑,将那钗子放回原处。

“二百两!”那女子脸色顿变,旋又透出些青红相间的古怪来。

“哼,你碰过的东西,本小姐不稀得要!”她脸上有些挂不住,环胸咬牙,“二百两你就买得起吗?”

“你还真是信任我呢。”秦欢笑眯眯看向女侍。

女侍大有种骑虎难下之感,她压根不敢看那名女子,苦着脸道,“姑娘,这只钗子只要七十两。”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秦欢那双笑眯眯的眼,她愣是不敢报高价,给了她一个最低价。

“多谢了。”秦欢是懂行的,笑盈盈道了谢。

“你敢耍我!”女子爆喝,瞪大了眼睛梗着脖子看秦欢。

秦欢沉默以对,只淡看她一眼。

好似在说,就耍你了咋地?

秦欢收回目光行去柜台,柜台前立着个华服女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秦欢细细一看,略有些吃惊。

这位不是她“未来嫂子”么,在这里遇到也太巧了吧??

“你站住,你竟敢耍本小姐,你个贱民你知道本小姐是谁么?”身后炸起那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秦欢听在耳中,只觉得她快变异了。

”你干什么?!”

秦欢是真没想到,那女的会跳脚到拔簪子扎她,更没想到她未来嫂子会上前来帮她,眼疾手快的,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叮”的一声,秦欢听到玉质相碎裂的声音。

“当街行凶?你想去吃牢饭么?”那女子一见萧盈歌人都傻了,愣愣将高扬的手放下来。“明……明昀郡主?”

别人说吃牢饭,她是不屑一顾的。可是萧家人说吃牢饭,那可不仅仅是蹲大牢那么简单!

萧盈歌推开许文夏,心疼的捡起地上断成三段纯色的羊脂玉玉镯。

许文夏的玉镯与之相撞,碎的更甚,她却没有心思去捡,只是紧张又惊惧的看着萧盈歌。

她的父亲虽是长安四品官,但焉能比得上萧盈歌皇亲国戚?她自己是郡主不说,她的兄长还不仅仅是侯爷,更是煞名赫赫的锦衣卫指挥使……她不会真要被送去坐牢吧?

“郡主,您的镯子我会还给您的。”许文夏小心翼翼的上前。

萧盈歌默然的捡起三段镯子,用随身携带的罗帕小心翼翼将其包好。

“我的镯子不用你赔,你险些刺伤了人,人证物证皆在,且去官府走一趟吧。”

“不不不,郡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这位小姐并未受伤啊!”许文夏的声音已染上了哭腔。

“你这叫行凶未遂,我要是没抓住你,你的簪子就扎人身上了,茉莉,去报官。”萧盈歌一个眼神都欠奉,吩咐她的贴身婢子。

第9章 “好的郡主!”茉莉应一声,立马去办了。

“多谢。”秦欢看着萧盈歌,真挚道谢。

她这位……算了。她对她哥当然有自信,但是人姑娘是郡主,这门第差的太高,可不光一句“两情相悦”可填补的。

“不用谢我,她这是罪有应得。”萧盈歌笑笑,“相逢即是有缘,我们到处逛逛吧。”

萧盈歌并不想等婢子回来。

恰好秦欢也不想等这场闹剧的收尾,她不想面对官兵,能走自然是好。

便到柜台处结账。

”姑娘,您的三件成衣,还有这只镯子,一共是三百零三两银子,您就给个三百两吧。”郡主在侧,女掌柜对秦欢也不由得用上敬称。

她心中的泪已经淌成河了,今天还真是无妄之灾,要怪就只能怪那位许小姐太无脑了……

“好的。”秦欢应一声,翻了翻荷包,最终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掌柜。

她哥平时穿的太素了,她给挑了两件做工精致的深色衣裳。他以后是要留京做官的,衣食住行这方面还是得讲究一些。

瞧见五百两银票的许文夏,脑子已然“轰”的炸开了。

随随便便就拿出五百两,她当时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她买不起首饰的?

坐牢啊,或许还是北镇抚司,她这辈子都要完蛋了……许文夏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传入行至街市的秦欢二人耳中,她们谁都没有理会。

“真对不起,你的镯子是因为我才……”秦欢歉意的道。

“不打紧的,”萧盈歌摇摇头,“你方才戏耍她的整个过程我都看到了,你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激的人拿簪子扎你。”

“是她自己蠢。”秦欢道,“那个镯子,可以拿给我看看吗?”

萧盈歌从腰间掏出罗帕,秦欢摩挲着断口,忽而摸到一处粗糙,细细一看,竟是个模糊的“歌”字。

萧盈歌怕她太内疚,摆摆手道,“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儿,再说了,这断口还能镶上金,给它修复好。”

虽然,这镯子是她兄长送她的,她已经戴了两年。

“我认识个打镯子的老师傅,他或许有法子复原,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请他试一试?”

那处“歌”字已被磨的模糊不清,说明她常常戴在手上,绝不是什么不要紧的物件儿。

能修复自然是好,萧盈歌也想交秦欢这个朋友,笑道,“好啊,多谢你了。”

“哦对了,我叫秦欢。”

“你姓秦啊?”萧盈歌想到心上人,眼睛都亮了一亮,”我叫萧盈歌。”

秦欢没错过她听到“秦”字时亮晶晶的眼睛。

联想起上回酒楼上看到的,萧盈歌甜蜜的笑。

她哥还真是自幼就会惹女孩子的芳心呢。

“郡主!今儿个时候到了,您该回了!”恰时,远远传来茉莉气喘吁吁的声音。

萧盈歌叹息一声。

自打上回和兄长吵架,他就防她跟防什么一样,生怕她跑出去跟阿策见面,一天只许出府一个时辰不说,还会派人暗中跟着。就算她不跟茉莉回去,暗中的影卫也会将她揪走。

她哥什么时候能娶个嫂子管管他啊!!

“我得走了。”萧盈歌有些依依不舍的抓了秦欢的手。“我哥那个坏蛋,不许我在外面多待。”

她刚交的朋友啊,还没说两句话就要分别。

萧盈歌哀戚的想着,忽而眼睛一亮,”秦欢,你去我家做客好不好?”

秦欢摇头,大户人家的规矩她可守不来。她看着她笑,尔后取下腕上湖水绿冰春彩的玉镯,放在萧盈歌手心,”这个送给你,等我让人修好你的镯子,再去你府上做客吧。”

那只镯子是年前秦策送给她的。

“再见。”瞧着茉莉越来越近,秦欢跟萧盈歌道别。

“你还不知道我家住哪儿呢……”

“你是郡主还不好找?”秦欢朗声笑着跑远。

皇宫。

同前世一般无二,太后陡然病倒,皇帝晾下一干学子,亲自跑去慈仁宫侍疾。

等皇帝回过神来,就安排了学子次日殿试,方便起见,留宿宫中一夜。

虽然留在宫中,但没有学子敢在宫中随意走动,尤其是后宫等地。

昏灯之下,秦策拿着精致的指甲小剪,缓缓将不长不短的圆润指甲给剪掉了。他轻捻起指甲盖,将内里一层浅浅的棕灰色粉末给扫下来。

有个宫女敲门而入,“公子,明日将在清政堂考试,您记好了。”

烛火映明了秦策半张脸,他薄唇轻抿着,冷硬的没有丝毫弧度,只是抬手,将一只小纸包递给宫女,里面装的,正是那棕灰粉末。

“选好目标了吗?”

宫女接过东西,藏进衣袖中,“主子请放心,清佛堂有个宫女一心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二皇子近来每天都在清佛堂待到很晚,她不会错失机会的。”

秦策满意的颔首。

宫女从屋中出来,进入下个屋子,“公子,明日将在清政堂考试,您记好了……”

“……”

白祈佑从太后的慈宁宫出来,径直回了清佛堂,身姿笔挺的跪在那神佛座下的软蒲团上。

他双目轻合,双掌合十,神色虔诚道,“孙儿愿折十年寿命,祈佑祖母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殿口伫立的嬷嬷听了暗自颔首,折回了慈宁宫。

这几日弹劾他的折子不断……做皇子的风流些无可厚非,事情严重在他在烟花场所遇刺,丢了皇家颜面。

皇帝是孝子,白祈佑知道他想挽回父皇的看法,太后的病是个契机。

他从今晨就跪在这儿,下午同皇后服侍太后用了晚膳,便又过来了。那一刀在他的极力反抗下,还是刺穿了他的肩甲,三五日不足以痊愈,白祈佑知道他脸色白的可怕,但这正是他需要的结果。

“二殿下?奴婢见过二皇子殿下。”这时,他听到道诧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恭敬的行礼。

别看白祈佑跪的笔挺,神色松散一动也不动,实则他内心烦躁的很。他觉着戏有些过了,但是皇后吩咐他必须要这么做,隔壁的大皇子比他还要过,甚至亲自带人上道庙为太后打醮。

“何事?”白祈佑瞥了一眼宫女,冷声道。

那宫女上了些脂粉,小脸还算巧丽,簪着鲜花,目色很是勾人。白祈佑是见惯了这些女人的,目中闪过一丝厌恶,可是她身上散发的,一种好闻的香,却叫他有些陶醉。

“回二殿下的话,奴婢是负责给清佛堂洒扫的婢子,不知二殿下这么晚还在此,冲撞了您,还请恕罪。”宫女盈盈一扶身就跪了下去,身若无骨,柔软异常。

那香味似乎更浓烈了,白祈佑深吸了一口气,目色渐渐变的迷离,燥热升腾上来时,身子不可避免的有了变化。

他朝宫女勾勾手,嗓音低哑性感,“过来。”

宫女目中透出巨大的惊喜,她受宠若惊的跪行过去,嗓音更娇更软了,”二殿下……”

“你身上好香啊,是花儿香还是什么?我从来没闻过这种香味。”欲火缠身,白祈佑已不受控制的拉过宫女抱在怀中,鼻尖已抵上她的脖颈,“是你的体香么?”

他忽而什么都记不得了,记不得自己在何处、在做什么,他从未这般渴望过同一个人结合。

宫女却有些疑惑,香?她怎么没闻到?

管她呢,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