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霓月赵屹》 第1章 难得的美人儿 这永亭侯风流好色,出门时常带美婢姬妾也就罢了,竟是来寺里也不消停。

小沙弥神色不虞的走了,古树下几个婢女说了会话,却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侯爷进屋子这般久了,怎么听不见任何动静?

“我们进去瞧瞧?”有丫鬟提议。

另一人却翻白眼道:“你若想去便去,我可不去。侯爷好不容易得了这美人儿,可不得多玩弄些时刻。若是扰了他的好事……”

剩下的话不必说,众人也都各自噤声。

永亭侯爱美人不假,但折磨人的手段也多着呢。

真要叫对方恼了,扒层皮也是轻的。

此时的禅房内。

乔霓月跌坐在蒲团旁,呼吸沉重的看着对面。

永亭侯倒在对面血泊中,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死不瞑目。

两人衣衫都凌乱不堪,乔霓月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晕红。

屋内奇异的檀香味越发浓重,冲击的乔霓月脑袋一阵一阵发痛。

她强撑的思绪也开始涣散。

趁着还算清醒,乔霓月撑着桌椅起了身。

几个丫鬟在屋外盯着,她只能咬牙从另一侧翻窗出去。

不知怎么的就绕进了竹林,周围隐隐绰绰的环境,让乔霓月觉得天旋地转。

在倒下前,她瞧见前方亭中有熟悉的人影转身看过来,便立刻跌跌撞撞扑过去,安心出声:“表哥……”

……

日暮西山。

乔二夫人从禅房中出来,环视一圈,皱起眉问道:“阿鸢呢?”

婆子忙道:“回夫人,二姑娘要去后山赏花,将表姑娘和五姑娘都请走了。”

“二姑娘?谭玲?”

乔氏想起大房那个庶出的丫头,心头有些怪异。

大房夫人王氏对庶子女向来苛待,几个姑娘养得性子怯懦,出门见了人都要躲。今日万安寺人山人海的,贵人更是不少,二姑娘还能有胆儿去后山赏花?

乔氏虽觉诧异,却也没多想,只催促道:“快将她们喊回来,天色不早,这就要启程回去了。”

正说着,五姑娘谭芸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寺庙被围了,外面全是官兵,所有人都不准下山。”

乔氏心中一紧,眉间瞬间带了厉色,“发生了何事?”

谭芸紧张到结巴:“听、听说是永亭侯被杀了……”

乔氏一愣,脸色却显而易见的好看起来。

这个上京人人嫌恶的老色棍竟然被杀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想起年轻时曾被对方觊觎过,乔氏心中还有些作呕。

回过神后,她又忙问:“阿鸢不是和你一道出去的,她人呢?”

谭芸愣住:“二姐姐说有话要和表姐单独说,我们就在后山分开了。”

乔氏瞬间意识到不对,连忙道:“快,叫所有人都去找阿鸢。你哥呢?叫他也去。还有,莫惊动了寺里其他人,只说是我丢了一样首饰。”

第2章 竹林深处 竹林深处。 女人娇软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带着几声欲哭不哭的轻吟。 赵屹身体微僵,垂眸看着伏在自己怀中的女人。 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打扮素净,偏偏生得明艳。 此时正眸子迷离的仰头对他说囫囵话,红唇一张一合,却仿佛求欢般,娇艳而不自知。 “带我……”她难受的喘息着,眼角突然落下泪来。 五指也下意识往上摸索,直至环住赵屹手臂,“走……” 赵屹仿佛不察,仍旧坐着,只神色淡漠的盯着对方。 小姑娘继续往上攀扯,衣襟无意敞开,露出一片雪白。 赵屹眸子微缩,终于出声:“卫氏派你来的?” 乔霓月意识混沌,并不知对方在说什么。 她央求着表哥带她离开,可渐渐的,眼前人的青衫慢慢变得模糊,表哥在一瞬间幻化成了马尾高束的少年。 少年坐在绿叶笼罩的树杈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稀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俊朗含笑的眉眼映衬的分外温柔。 少年声调扬起,高高的,带着惯有的吊儿郎当:“阿鸢,骑马去啊?” 乔霓月眼眶一红,猛地往前扑去:“阿远……” 滚烫娇躯入怀,有热气洒落在耳畔,赵屹瞬间青筋鼓胀。 对方似乎毫无廉耻之心,竟就顺势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春衫轻盈,薄薄衣料下的柔软贴过来,将赵屹定在了原地。 有极为响亮的心跳声响起,不知是他的,还是对方的。 眼看少女衣衫要从肩头滑落,赵屹立刻伸手去推,却不料反被对方抱得更紧。 一个柔弱无骨的少女,力道却超出常人。 赵屹猛地警醒,冷眼转头,对方红唇趁势划过他耳根,带起酥酥痒意。 一瞬间,赵屹绷紧了身子,下颌也不自觉的抬起几分。 他攥紧了手,听到女子在他耳畔低语。 “阿屹,阿屹……” 一声一声,温柔缱绻。 赵屹喉结滚动,神色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阴冷和暴怒。 自记事起,还从未有女人如此胆大妄为过。 卫氏还真是下了苦心! 大腿上的热意阵阵传来,赵屹被迫拉回神思,他察觉到那只柔软无骨的手从自己后颈处探了下去。 从脊骨出往下,轻轻的,一寸一寸。 仿佛在试探,又仿佛在玩闹。 赵屹的背无比僵硬,他垂眼盯着乔霓月,眸色漆黑如墨。 在对方将唇凑上来前,赵屹终于止住心头燥热,抬手缓缓掐住了乔霓月的脖子:“你叫我什么?” 乔霓月被迫仰头,露出精致诱人的锁骨。 发髻早就完全散落下来铺在肩头,白肤乌发,鲜明的对比,让赵屹心头莫名多了一股摧毁欲。 这样纤细,这样脆弱,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拧断…… 可他只是稍稍用力,女子就垂了眼角,委委屈屈的开了口:“阿远,疼……” 少女眼角的绯红让赵屹心如擂鼓,可手却毫不退让的再次收紧。 乔霓月红唇微张,眼睛猛地睁大又缩小,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窒息的痛感让她唇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声音。 是在求救,也是在勾人。 第3章 风雨欲来 赵屹的视线从未从她脸上离开,瞧见她脸色涨红,瞧见她用力挣扎,也瞧见她微微上扬的眼尾处有一颗红如鲜血的朱砂痣…… 在婆娑竹影映衬下,朦胧诱人。 赵屹轻笑出声,眼神却冷得刺骨。 他猛地用力,方要折断乔霓月脖子,突听到竹林外传来声音。 “阿屹?” 赵屹瞬间收手。 乔霓月无力地跌落在地,额头撞在亭角,霎时一片殷红。 她仰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生死一线中神智终于回笼几分。 赵屹好整以暇的看着,像是在逗弄什么玩意儿:“今日算你运气好,回去告诉卫氏,若再敢在我身上动心思,别怪我动了她的宝贝儿子。” 乔霓月劫后余生的捂住脖子,抬起头看向赵屹。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眼眸美而不柔,双唇红而不艳,天水碧长衫着身,微微垂眼时仿佛不慎掉落凡尘的仙人。 可偏偏,他此时坐在轮椅上,面带嘲弄的看着她。 想起方才的窒息感,乔霓月想都不想便转身踉跄的往外跑。 赵屹的声音却从身后淡淡响起:“想死,你便尽管从这林中出去。” 乔霓月脚下猛地一顿,生死后怕将她的药性压了下去,可不过弹指间又冒了出来。 她不想再挑战陌生男人的忍耐性,发现远处有一湖泊,立刻奔向湖边。 在坠入湖底时,她听到了另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阿屹,你衣裳怎这般乱……” …… 回到禅房时,天色已经大暗。 屋子里只有丫鬟冬叶。 见乔霓月浑身湿漉漉的,脖子额头都有淤青,冬叶惊讶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春雨呢?” 乔霓月疲惫道:“路滑,不慎摔到了湖里。” 冬叶见她不提春雨,心中一咯噔,却也没敢再多话,只忙伺候主子擦脸沐浴,又取来高领的干净衣裳换上。 一番折腾,已是半炷香后。 乔霓月捧着热茶喝了一口后,问道:“姨母呢?这院子里怎么都没人?” 冬叶这才想起正事,忙道:“二夫人遣人找您去了,奴婢这就差人告诉她一声,姑娘已经回来了。” 冬叶匆匆出门,乔霓月起身,看向院子外面。 天色昏暗,乌云一层一层缀在万安寺上空,黑的透不了光。 风雨欲来。 乔霓月又喝了口热茶,压下身子残留的不适,她出了门。 刚走到院子口,就听大房夫人王氏的声音传来:“如今寺里乱糟糟的,到处都在抓刺客。我今儿一直没见到阿鸢,这孩子哪去了?可别是乱跑被当做刺客捉走了。” 她正笑着,头一抬,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乔霓月。 少女身形袅娜,聘聘婷婷,晚风扬起裙角,恍若天人之姿。 王氏的笑容僵在嘴角。 乔霓月目光投向王氏,微微扬唇:“夫人说笑了,我一个闺阁女儿家,出了门自然寸步不离的跟着姨母,又能去哪儿呢?” 王氏假笑道:“是吗?我先前听玲丫头说,你姨母正火急火燎的四处寻你呢,我还以为你……” 话未说完,就被乔氏不耐烦的打断:“大嫂,谁给你说我在找阿鸢?我不过是丢了样首饰罢了。” “是吗?”王氏意味深长的看向乔霓月,“那大抵是我听错了,不过阿鸢的额头怎么了?怎么瞧着,像是……” “大嫂,阿鸢虽是借住在府上的表姑娘,可与府上所有姑娘同吃同住,若是出了事,谭家只会是一损俱损。” 顿了顿,乔氏瞥她一眼:“三姑娘的婚事可还一波三折呢!” 三姑娘谭婉,就是王氏的命脉。 她听懂了乔氏的警告,瞬间闭嘴,只是耷拉着的双眼有几分阴沉。 乔霓月神色如常道:“二姑娘约我去后山赏花,只我身子向来弱,没走多远便早早告辞了,倒是叫夫人误会。也不知二姑娘如今可回来了?山路湿滑,莫叫二姑娘出了岔子。” 说着,乔霓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我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乔氏看向她的额头,唇抿了抿,却什么都没说。 王氏讨了个没趣,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就扭头走了。 院内再无外人,乔氏立刻沉了脸,冷声道:“阿鸢,跟我进屋!” 冬叶担心的看向乔霓月,乔霓月摇摇头,沉默抬步。 屋门关上,乔氏瞬间扬起手。 乔霓月平静的闭上眼,只是等了许久,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睁开眼,只见乔氏悬在空中的手轻颤,一双眼睛早已通红。 心中仿佛被什么刺了下,乔霓月沉默顷刻,低了声瓮瓮道:“姨母……” 乔氏的手终是无力垂下。 她手指轻抚着乔霓月额头,含泪道:“来上京时我如何叮嘱你的,报仇之事不能急于一时,你若出了事我怎么给你母亲交代?” 乔霓月顿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解释:“姨母,今日之事是意外。谭玲联手永亭侯算计我,欲毁了我清白!” 第4章 永亭侯真死了吗? 乔氏怔住。 她看着乔霓月,好半晌后才回神。 她第一时间探向乔霓月的脉搏,“你中毒了。” 乔霓月平静点头:“催情的熏香,竹林那处有湖泊,我在里面泡了会。” 乔氏脸色难看起来:“怪不得手这么凉。” 顿了顿,又说,“毒还没解,得早早回府。” 乔霓月不在意这个,反问道:“永亭侯真死了吗?” 乔氏叹气,盯着她时眼神复杂:“死了,一击毙命。” 乔霓月便露出几颗贝齿浅笑,模样说不出的乖巧:“死了就好。” 下手的时候,她已经中了毒,那会儿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担心对方还留了口气。 不成想准头还在。 乔氏却在想别的事:“谭玲怎能算计到你头上?我不是叫春雨一直跟着你?” 说完,她后知后觉的沉了脸:“春雨呢?” 乔霓月叹口气:“事情没成,她还是个知情的背主人,如今恐怕已经被灭口了罢?” 春雨的背叛,让乔氏无比愤怒。 她更气的还是自己。 因为对婢女的信任,差点害了自己唯一的外甥女。 若阿鸢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今日她还能逃得出来吗? 乔氏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道:“她如今还是我房里的人,便是死了也该死在我的院子里。” 说罢,乔氏便喊来婆子叫她们出去找人。 乔霓月端坐着,手中捧着热茶,想起竹林的事。 还没对乔氏开口,谭帜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表妹回来了没?” 乔氏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出去训斥道:“阿鸢一直在我这里,什么回不回的?” 谭帜缩了下脖子。 见乔霓月在后面跟了出来,立刻又咧开嘴笑,顺势从背后拽出一团白花花的玩意儿。 “表妹,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乔霓月定睛一看,竟是个不及巴掌大的小兔子。 她弯下眸子问:“万安寺内竟还有兔子么?” “不是寺内的。”谭帜兴冲冲的解释,“我与同窗去山上碰见的,这小家伙迷迷糊糊撞到树桩上晕了,我瞧着可爱,就带回来给你玩。” 谭芸跟在后面跑进来,激动道:“我也要我也要。” 谭帜有些为难:“就一只……” 谭芸眼巴巴的看看兔子,再看看乔霓月,手指搅着帕子语气艰难道:“那就……就给阿鸢姐姐吧。” 乔霓月被逗笑,语气很是宠溺:“我从未养过兔子,芸儿和我一起养好不好?” 谭芸瞬间高兴起来:“好呀好呀,阿鸢姐姐真好。” 乔氏扶额,并不觉得这一双儿女活泼可爱,只觉得他们吵闹。 等三孩子笑闹后,她肃了脸道:“外头在查刺客,你们就待在我的院子里,哪里也不准去。” 谭帜不高兴的嘟囔:“今日寺里的人成千上万,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时候也不早了,不回府就得饿肚子,寺里还没有肉包子……” 乔氏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 人家快要弱冠的儿郎,这个年纪不是读书考功名,就是成家娶媳妇。 独独自家这个不成器的,日日沉迷吃喝玩乐。 还惦记肉包子呢,瞧瞧这脸,和肉包子有什么区别? 乔氏心中还悬着刺客的事,不耐烦的把谭帜兄妹打发后,问乔霓月:“听说外间还守着几个丫鬟,她们可见过你?” 乔霓月摇了头:“我是被装进布袋送进屋子的,除了永亭侯没人见过。至于谭玲……她应当明白事情的轻重。” 乔氏顿住,随后松了口气。 是啊,永亭侯已经死了,倘若真把阿鸢供出去,整个谭家就都会被扯入浑水。 她敢吗? 乔霓月又道:“这事不是她的主意。” 乔氏冷了脸,点头:“我知道。” 一个夹缝中求存的庶女,与阿鸢并无交集,何苦来这么一遭? 更何况,永亭侯到底是世袭侯爵,纵是好色也百般挑剔。 谭玲姿色平平,又如何与对方搭上关系? 乔氏攥紧手,看向乔霓月时神色却很温柔。 “阿鸢放心,姨母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5章 二夫人再阻挠,在下可要叫人进屋去搜了 晚间,寺里送来了斋饭。 谭帜兄妹两不爱吃这种寡淡的清粥小菜,一直唉声叹气。 相比之下,乔霓月的胃口反而要好一些。 烛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面容衬出了几分温柔恬静。 只是因为肤色很白,额角的淤血散去后,那一处乌青的更厉害。 冬叶便细心的将她额发分下来一缕遮住。 谭帜看了几眼,凑过来小声八卦:“表妹,你这头真是摔的?” 乔霓月看了眼他天水碧色的长衫,平静点头,心中却叹了口气。 虽说衣裳颜色近乎一样,但表哥圆乎乎的,那人却身形修长气质出众…… 她怎么就能认错呢? 谭帜不知乔霓月在想什么,还瞪着圆圆的眼睛问:“好好的你怎么能摔到头上?瞧着不像摔的,倒像撞的。” 谭芸翻了个白眼,在一旁插嘴:“这有什么像不像的?脚下一滑,嗖的一下趴在地上,然后摔个狗吃屎,头不就撞地上了?” 乔氏拿帕子打她嘴巴:“上京贵女哪有你这样满嘴粗言鄙语的?” 谭芸噘着嘴哼哼:“我在宣州时就常这样说话,娘也没说我粗鄙,来了上京就不同了……” 乔霓月抿唇低低的笑。 谭芸更来劲儿了,她双臂环抱道:“在宣州我还爬树呢,我还带着阿鸢姐姐一起爬。到了上京,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出了门跑几步都要被说没规矩。哪来这么多规矩,我瞧定规矩那人纯粹是闲的没地儿放屁……” 乔氏听到这里真怒了,揪着谭芸耳朵就要揍。 乔霓月和谭帜连忙求情,正闹着,外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可是谭府家眷?” 众人一静。 乔氏和乔霓月对视一眼,瞬间同时起身。 “阿鸢。”乔氏拦住她,压低声音道,“你在屋内待着,莫要露面。” 乔霓月犹豫了下,抿唇点头。 乔氏带着谭帜兄妹出去,也不知在外面说了什么,那道男声突然扬高几分:“屋子里还有什么人?” 乔霓月听到乔氏解释:“是我外甥女,她身子病弱,等闲不出门见人。” 男人的声音却冷酷无情:“在下奉旨捉拿刺客,任何人都得接受排查,二夫人还是叫她出来的好。” 乔氏忙道:“世子,阿鸢吹不得风……” “若二夫人再阻挠,在下可要叫人进去搜了。” 乔霓月听到这里,立刻起身。 屋门突然被拉开,着素色长裙的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姨母……”乔霓月看向乔氏,用眼神安慰她。 随后,目光平静的转在为首的男人身上。 一双极美的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不染尘世烟火,偏又裹了肃杀之气。 是他! 乔霓月瞬间屏住呼吸。 方才的冷静顷刻散去,衣袖下的手也无意识的紧紧攥住。 她的耳边,仿佛还响起对方的冷笑和警告,就连被衣领遮住的脖子也好像在隐隐作痛。 乔霓月想说的话被卡回了喉咙处,第一次有些近乎失态的,无措的避开了对方眼神。 院中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赵屹坐在轮椅上,也越过乔氏,在定定的看着乔霓月。 少女换了衣裙发髻,身姿挺拔的站在门口,一眼望去如立在群山中的一棵小青竹。 竹林中衣襟半开的娇媚好似完全被掩去,眼前这张小脸不施粉黛,被晚风扬起的青丝轻轻拍打着侧颊,好似还真多了几分病弱。 赵屹目光晦暗的微挑眉梢,竟隔着远远距离,注意到乔霓月眼尾的那颗朱砂痣不见了。 所以,那并非是朱砂痣,而是…… 一滴凝固了的血珠! 第6章 申时一刻,乔姑娘在何处? 晚风乍起,吹乱众人思绪。 禅院外动静很大,刀剑相撞声、喝骂声,喧杂热闹又叫人心慌慌。 反倒是这一处小禅院内,静得可怕。 官兵们举着火把,如黑影般立在赵屹身后。 火光明明灭灭,落在下方天水碧衣衫上,成了浮动的暗影。 乔霓月攥着手,看不清赵屹的神情。 赵屹不开口,她便也沉默着。 哪怕接下来是被对方胸有成竹的审判,她也不愿先露出一丝马脚。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在乔氏额头渗出细汗,谭帜兄妹脸色逐渐苍白时,赵屹终于缓缓开口:“这位姑娘……” 他的声音倒是温和,音调不高不低,客客气气又很疏离。 没有什么压迫感,反像是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可谁也没有掉以轻心。 乔氏抿住唇,抬眸看向赵屹侧脸,又看了眼乔霓月。 乔霓月垂着眼,没吭声,像是没听见。 赵屹便扭了头,看向乔氏:“二夫人,你这外甥女祖籍何处?” 乔氏轻声道:“洪江人氏。” “洪江?”赵屹轻轻咂摸,“原是北方人。” 他又问:“姓氏呢?” 乔氏道:“阿鸢自幼丧父,便改随母姓,也姓乔。” 赵屹点点头,重新看向乔霓月。 他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几下,传出清脆有节奏感的响声:“乔姑娘,敢问申时一刻你在何处?” 乔霓月轻声回他:“在禅房内休息。” “有何人作证?” “我的丫鬟冬叶。” “那申时正呢?” “禅房。” “哪个禅房?” 乔霓月听到这话,抬头看向赵屹。 天色很暗,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可乔霓月却清清楚楚看到了赵屹眼中的嘲弄。 又是嘲弄。 乔霓月忍住怒意,淡淡反问:“世子觉得我能去哪个禅房?” 赵屹勾唇:“万安寺内禅房众多,乔姑娘去了哪个,应当比在下清楚。”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激怒不了乔霓月,她声音平静:“自是在我自己的禅房内。” “是吗?”赵屹又敲了敲轮椅扶手,眸中神色意味不明,“那申时三刻呢?” “禅房。” “申时四刻?” “禅房。” “撒谎!”赵屹猛地提高了声音。 站在他身侧的谭帜被吓得一激灵,忍不住“嗷”了一声。 赵屹扭头看他,谭帜不敢和他对视,只低头小声说:“世子……我表妹胆子小,和那刺客必然没什么关系的。你不要吓唬她好不好?这天色凉,她还体弱多病,你们大晚上的也不容易……” 赵屹慢条斯理道:“谭二郎在教本世子做事?” 谭帜一噎,连连道:“不敢不敢,我就是……就是给世子提个建议。” “本世子不接受你的建议。” 谭帜彻底被噎住,只好求助的看向自己母亲。 乔氏稳稳心神,看向赵屹道:“世子为何连连质问阿鸢,可是阿鸢哪里值得怀疑?” 赵屹轻轻一笑,不紧不慢的开口:“乔姑娘说申时四刻在禅房,可我却在竹林里见到了她。二夫人,你说,这世上难道还有两个乔姑娘不成?” 乔氏一愣,忙看向乔霓月。 第8章 有口难言 一群人悄然离开。 出了院门,赵屹回头看去。 方才漆黑的屋子点了灯,乔氏的怒喝和小姑娘的低泣声夹杂着。 烛火映在门窗上影影绰绰,赵屹看着看着,只觉一股说不出来的闷气好似堵在了胸口。 他很有把握,杀掉永亭侯的人,就是那娇软病弱的乔氏外甥女。 可偏偏,他没有证据。 再者,有证据又如何? 该死之人罢了。 赵屹冷着脸,将这口气生生咽了下去。 回到前院,李巡捕来报:“大人,其他各处禅房都查过了,如今只剩周家、陆家……” 话未说完,就被赵屹冷声打断:“这几家为何不查?” 李巡捕小声道:“他们说都是女眷住处,不方便弟兄们进去。”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 周家是太子妃母家,太子爱屋及乌,对周家格外偏爱。便是凶手藏在里面,谁又敢进去冒犯? 至于陆家……那不是自家大人的准岳家吗? 他们意思意思,也算是给上司卖个好。 可赵屹非但不领情,还盯着他道:“我是不是说过,不放过任何一处?” 李巡捕哽住,又听赵屹道:“你明日不用来上值了。” 一瞬间,李巡捕面如菜色,偏偏又不敢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屹往陆家禅房去。 …… 寺内很乱,婆子没请来大夫。 乔氏早就料到这种情况,自己给乔霓月把了脉,又写了药方。 寺里的药材不多,只能拿点是点儿。 等将丫鬟婆子都打发走了,乔氏才盯着乔霓月道:“阿鸢!” 她的声音很冷,是发火的前兆。 谭帜很有眼色的带走了妹妹,心中暗暗为乔霓月祈祷。 佯装昏迷的乔霓月,默默睁开了眼睛。 乔氏咬着牙道:“你与赵屹在竹林里见过,为何不与我说?” 乔霓月十指搅在一起,哑口无言。 她起初是想说的,可只要一想起自己衣襟大敞的坐在那个男人怀中,甚至还主动求欢……就觉得有口难言。 这种事,她有什么脸面给姨母说呢? 赵屹此人深不可测,必是已经笃定她杀了永亭侯,所以才故意说出竹林一事,逼她自乱阵脚。 可她偏不。 哪怕是真一头撞死,她也不会将这事承认下来。 “阿鸢,说话!” 乔霓月往被窝里缩了缩,轻声道:“我当时逃出禅房后无处可去,便只能进了那处竹林。我也不知竹林中有人,更不知他是长青王世子。” 见乔氏不说话,乔霓月睁大眼睛解释:“姨母,是他与表哥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我那会儿神志不清,将他当作了表哥,所以才……” 乔氏愣住,再仔细回想,发现赵屹和谭帜的衣衫颜色还真是非常接近。 中了药的人能撑着走路就不错了,又怎能完全分辨出对方是人是鬼? 所以确实也不怪阿鸢。 可乔氏还是很生气。 生自己的气,生乔霓月的气,生谭帜的气。 更生赵屹的气。 好端端的,怎么就都爱穿那什么丑不拉几的天水碧色。 现在好了,事情一团乱麻。 乔氏压着火,冷声道:“这事你不说也就罢了,怎么一声不吭就往柱子上撞。你还没嫁人呢,这么大的伤口,留疤了怎么办?” 乔霓月叹了口气:“我是觉得,赵屹此人城府太深了。若不以死相逼,今日的事恐怕难了。” 乔氏也知道难了。 可她就不信,赵屹还真能把乔霓月抓走。 只是如今这个结果,的确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就是不知道,若到了明日还抓不到“凶手”,赵屹会不会又盯上这边? 第9章 凶手抓到了? 夜深后,寺里的嘈杂声也小了很多。 乔霓月却是一整夜没睡踏实。 梦里一会是漫天的火光,一会是穿胸而过的万箭,最后又变成了赵屹居高临下掐着她时的讥讽嘲笑。 乔霓月被惊醒了好几次。 直到卯时左右,天微微亮,她才熟睡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就被谭芸喊醒了。 “阿鸢姐姐,起床准备下山啦。” 乔霓月睁开眼,撑着手臂坐起来。 伤口还有些疼,但脑袋更疼,像是有石头在里面来回摇摆着击打,昏昏沉沉的。 她强打起精神下床穿上鞋子,冬叶取了衣服过来,刚碰到乔霓月的手就惊呼道:“怎么这么烫?姑娘,你发热了?” 乔霓月疑惑的“嗯”了一声,张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哑的说不出话来。 冬叶忙倒了热水给她喝,又道:“奴婢这就去禀告二夫人。” 乔霓月却拉住她,摇摇头:“不必惊扰姨母了,我方才听见芸儿的声音,说是可以下山了?” “是。”冬叶只得再递给她一杯热水。 等乔霓月喝完后,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道:“凶手是在丑时那会儿抓到的,大夫人二夫人还被传去问话了,如今事情一了,寺门便打开了。” 乔霓月却顿住:“问话?” 她看向冬叶,声音压低:“被抓的是春雨?” 冬叶也没隐瞒,点点头小声道:“春雨畏罪自杀。死前说是永亭侯害她家破人亡,害她卖身为婢,所以才要杀了永亭侯报仇。但因为春雨是咱府中的丫鬟,大夫人和二夫人都脱不开关系,便都被问了话。” 乔霓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冬叶又道:“大夫人好像很生气。” 乔霓月想,自是该生气的。 永亭侯是老勋贵,刺杀一事非同小可,哪怕春雨是奴才,那也是谭家的奴才,这件事怎么着也和谭家脱不开关系。 所以,谭家人八成都要被问罪。 不过二房这边,姨父只是个六品小官,大不了再被贬回宣州当县令。 可谭大爷却是侍郎,又是更进一步的重要时候,这时候出事,免不了被圣人责骂敲打。 怕是再进一步的机会,也因这事没了。 所以事情不仅没办成,还赔了夫人又折兵,王氏能不气吗? 这么一想,乔霓月的唇角便扬了起来。 谭家大房敢算计她,那就得做好承担这个后果的准备。 永亭侯才只是个开始。 …… 谭家的东西不多,天色大亮后,众人就坐上了马车。 乔霓月上车时,看到了跟在王氏身后的二姑娘谭玲。 王氏脸色很难看,连贵夫人的端庄也不愿维持了,甩开谭玲便自顾自的上了车。 马车驶动,谭玲还站在外面,瞧着有些可怜无措。 乔霓月给谭芸使眼色:“叫二姑娘来我们车上吧?” 谭芸气鼓鼓的:“她害阿鸢姐姐,阿鸢姐姐为何还要帮她?” 乔霓月捏捏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怜爱道:“姐姐有事问她。” 谭芸虽不情愿,却还是叫人将谭玲请了上来。 一上车,看到额头缠着纱布的乔霓月,谭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10章 你身上有永亭侯的东西 “二姑娘不必惊慌。” 乔霓月说着,亲自斟了一盏茶递给谭玲。 谭玲怯懦的缩着身子,小心翼翼接过。 茶香四溢,可她没敢喝,只快速的扫视了眼乔霓月,以及马车内的布置。 谭家的马车里外都是差不多的,老爷夫人们坐的要宽敞些,公子小姐的虽然窄小却也精致。 可这辆马车不同。 它外观虽低调不起眼,内里却极其精致,说是奢侈都不为过。 车内四周镶嵌着精奇饰物,落座的地方从里到外铺了软软的毯子。最里边放了装茶点的小桌,乔霓月方才倒给她的茶就是从此而来。 谭玲端着茶杯的手微抖,垂眼遮住了艳羡。 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都过得如此豪奢,为何她这个名正言顺的谭家姑娘,却还不如一个孤女? 只因为她是庶出吗? “二姑娘?二姑娘?” 乔霓月悦耳的声音拉回了谭玲神思,她慌乱抬头,只看到乔霓月唇边的吟吟笑意:“二姑娘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谭玲忙握紧茶杯,小声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毯子真好看。” 谭芸在旁边扬起下巴骄傲道:“那当然了,这可是胡商手里才能买到的东西,千金一尺呢!” 千金一尺? 谭玲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又冷又涩,还有说不出口的嫉妒。 乔霓月打量着她,缓缓开口:“二姑娘和永亭侯很熟吗?” 突然提及永亭侯,让谭玲猛地抬头。瞧见乔霓月澄澈清明的眸子时,她又很快转开。 “不熟……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如何能与那等贵人熟悉?” 乔霓月笑笑:“那我怎么看到,二姑娘身上有永亭侯的东西?”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谭玲一个激灵。 她白着脸,声音轻颤:“表姑娘不要胡言乱语,我身上怎会有永亭侯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摸上了袖口。 乔霓月顺着看过去,瞧见她端了茶的那只手腕上,有一只水头极好的镯子。 这镯子颜色深沉,与谭玲素日的装扮很是不搭。 乔霓月便静静看着她,也不言语。 等谭玲终于明白乔霓月在诈她时,立马红了眼抽泣道:“将我与已死之人扯上关系,表姑娘为何要这般作弄我?” 乔霓月平静道:“我没作弄你,你身上确实有永亭侯的东西。” 谭玲心头发虚,却依旧强撑着问:“什么?” 乔霓月轻声道:“血。” “砰!”茶杯跌落的声音。 谭芸尖叫道:“你干什么?茶水都洒毯子上了。” 谭玲嘴唇嗫喏着,原就惨白的脸上瞬间不剩丝毫血色。 谭芸却还瞪着圆圆的眼睛,在心疼这千金一尺的毛毯。 乔霓月安抚了她两句,也不再藏着掖着,对谭玲开门见山道:“是王氏叫你算计我的?她给你什么好处?” 谭玲不说话,眼里全是恐惧。 乔霓月又说:“你在王氏那里已经是弃子了,永亭侯一死,圣人必要发难大爷。到时候你这个庶女,能不能活着还是两说。所以二姑娘,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谭玲紧张的抓住了裙角,虽不吭声,眼里却有疑惑。 乔霓月端起茶轻轻啜了一口,等谭玲看过来时,她才继续说:“永亭侯怎么死的,你知我知。但春雨怎么死的,我知,你却不知。” 这一番话,才让谭玲的心彻彻底底坠入冷窖里。 春雨是她们设计乔霓月最重要的一环。 事情失败后,大夫人也想灭了春雨的口,可没想到春雨先被大理寺的人抓了起来。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谭家要大祸临头了,谁知春雨却临死改了口,将刺杀之罪认下。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谭玲不知道,王氏和谭大爷也不知道。 可现在…… 第11章 猎人和猎物 谭玲望着眼前平静的少女,猛地打了个寒颤。 原以为对方是猎物,谁又知她才是猎人呢? 大房夫妻,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还有已死的永亭侯,都是眼前这人的猎物吧? 对方只是配合着钻一下圈套,他们这些下套的人就全部落入了陷阱。 想明白前因后果,谭玲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发颤,眼角也落下生理性的泪水来。 谭芸奇怪的看一眼她,对乔霓月努努嘴:“阿鸢姐姐,她怎么了?” 乔霓月宠溺一笑:“许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一些事,有些害怕吧?” …… 山路颠簸,乔霓月的马车却因垫了足够厚的毯子,一路都没受什么影响。 乔霓月因为发烧,早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谭芸也睡着了,只有谭玲浑身冷汗,毫无睡意。 马车入了城,乔霓月清醒过来。 听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她掀起小帘往外看,正好对上一双冷峻的眼。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清晨阳光落在他肩头,将身上铠甲照的冷冽锋利,好似一时不慎就要将人割出血来。 乔霓月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却只是快速扫她一眼,就立马收回了视线。 谭芸正好也转醒,见乔霓月往外看,也感兴趣的凑过头来。 看见马上那人后,她嘟囔道:“这人谁呀?怎么满脸的大胡子?” 乔霓月放下帘子轻笑:“不知道,看这行头不是大理寺的,便是十二卫的。” 一听大理寺,谭芸就条件反射的缩了下。 昨夜赵屹带人抓刺客,将万安寺闹了个底朝天。 谭芸虽没亲眼见到,却听下边人说这赵世子六亲不认,见人就拔刀。他的未婚妻陆家小姐还在禅房呢,也被逼着出了屋子问话。 听说陆家小姐还被气哭了。 这么一对比,谭芸又觉得赵屹能把自己表姐逼得撞柱,倒也不算稀奇。 那人么…… 老早之前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了。 马车驶入城东,很快就要到谭府侧门。 谭玲一直抱臂缩在角落,抖抖索索也不知在想什么。 乔霓月没怎么在意。 她很清楚谭玲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做什么选择,不必再多提醒。 马车终于到了门口,前边的人已经在下车。 乔霓月整理好衣裙,也准备起身时,谭玲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表姑娘,求您救救我!” 谭芸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的看着乔霓月。 乔霓月顿住,看了谭玲半晌,又坐回去。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呢?” 谭玲落了泪,哽咽道:“今日回府,嫡母定要罚我……” 乔霓月摇摇头:“事情牵扯到了大爷,可不止是罚。” 谭玲更害怕了,给乔霓月连连磕头:“我想活着我不想死,表姑娘救救我。” “救你可以。”乔霓月将她拉起来,对上那双怯弱的眸子,轻声询问,“王氏给你承诺了什么?” 谭玲眼神有些飘忽:“她……她说事成后,将我嫁去永亭侯府做继室。” 她已经十七岁了,三姑娘谭婉都快说好了人家,可她偏偏要被拖成老姑娘。 王氏拿捏着她的婚事,不是让她给贵人做妾,就是去给鳏夫做继室。 既然都是做继室,那为何她就不能做侯夫人? 也就是这点野心,才让她惹上乔霓月,在今日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谭玲内心无比后悔。 乔霓月已经猜到了,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吟吟的:“永亭侯人老色衰有什么好的,我让你嫁给大皇子做侧妃好不好?” 谭玲震惊抬头,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可看着乔霓月平静的目光,她又觉得…… 这话并非痴人说梦。 “那……表姑娘要我做什么?” 乔霓月眯了眯眼,声音温柔:“不着急,过些日子我会告诉你的。” 第12章 那位客人又来了 回到谭府后,乔霓月一病不起。 乔氏为了让她安心养病,拨了好几个丫鬟过来盯着。王氏好几次想要来找麻烦,都被乔氏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等到病将将养好,乔霓月就听说圣人责令大爷谭侍郎回家闭门反省。 这一反省,便要两个月。 惩罚看似不重,却极其打脸,最重要的是在这关键时刻断了谭侍郎更进一步的心思。 谭家一时好几日都闭门谢客。 再次开门,是文华郡主给各家闺秀下了赏花宴的帖子。 乔霓月只是个上门做客的表姑娘,按理说和这些上京闺秀八竿子打不着,谁料文华郡主竟也给她发了帖。 而且不止她,谭府的各个姑娘都有,二姑娘谭玲也不例外。 谭芸拿着帖子来找乔霓月,一进院子,就见乔霓月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迎春花。 这个时节迎春花已经开败,繁绿叶下是一串串将落不落的萎靡。 可乔霓月却眉眼半垂着,看得出神。 她身材颇为高挑,因为瘦,使得一层一层的衣裳看起来很是沉重。 斗篷下是惯穿的素色衣裙,连点儿绣花都没有,清淡中透着点寒酸。 大抵是刚起床不久,头发也没好好梳,如瀑青丝只用了根发带松松散散绑在肩后。 一眼望去,娴静中透着几分脆弱。 这样的乔霓月,和当年那个孤身到宣州投靠姨母的女孩,瞬间重叠。 谭芸顿时连脚步声都轻了,声音也小小的:“阿鸢姐姐。” 乔霓月回头,瞧见小丫头揣着东西走来。 双丫髻上的蝴蝶钗随着她步伐一动一动,让本就活泼的人儿更多了几分灵动。 乔霓月不由弯了眸子,柔声询问:“用过早饭了么?” 谭芸咧嘴一笑:“在娘那里吃过了,姐姐好些了吗?” 乔霓月点头。 谭芸便把一封烫金帖递过去:“文华郡主请我们五日后参加赏花宴。” 乔霓月挑起眉头,接过帖子。 落款是秀气的簪花小楷,倒是好字。 谭芸在旁边说:“郡主请了许多人,大房的几个庶姑娘也都请了。” 乔霓月想起谭玲,问:“二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谭芸小声说:“大伯母将人关在院里,不给吃不给喝。” “几日了?” “快七日了。” 七日……若真没吃没喝,怕是已经没命了。 乔霓月放下帖子,将身后斗篷拢好:“也是时候了。” 谭芸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有小丫鬟快步走来道:“表姑娘,那位客人又来了,说是今日见不到你便不走了。” 谭芸瞬间瞪圆眼睛:“哪个客人,怎的这般没有礼貌?” 乔霓月眼中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她垂下手平静问道:“姨父姨母可在?” 小丫鬟点头:“都在,正是二夫人差奴婢来的。” 乔霓月这才道:“既是如此,你先去回话,我稍后便来。” 小丫鬟走后,乔霓月回屋梳妆。 谭芸跟在后面碎碎念,看到乔霓月完全露出的额头时,却突然顿住。 养了十来日,乔霓月额上的伤已经好了,但正应了乔氏的话,留下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疤。 这疤痕颜色不深,但乔霓月皮肤白,怎么看都觉得扎眼。 冬叶想分些碎发下来遮一遮,乔霓月却淡淡道:“不必遮了,对方既是为这个来赔礼道歉的,那总不能叫人家失望而归!” 第13章 步步生莲 西院,清风堂。 平日鬼影都瞧不见的地儿,今日却乌压压的坐了好些个人。 小丫鬟们捧着热茶进进出出,却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谭侍郎坐于上首,沉着脸摩挲手指。 王氏偶尔看一眼对面的乔氏,更多的,却是将视线偷偷停在左下首的男子身上。 那人坐在轮椅上,穿了身白底湖蓝滚边的儒生长衫,却毫无书生之气,反倒清贵逼人。 大抵是等的不耐烦了,他把玩着手中檀木珠串,轻轻“啧”了一声。 这一道轻微的动静,好似水珠滴进了油锅,瞬间在众人心中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谭侍郎阴沉着脸呵斥丫鬟:“去看看人到哪里了,梳妆打扮要这么久?” 小丫鬟慌忙跑了出去,王氏瞥了眼乔氏,趁机捏着帕子阴阳怪气道:“到底不是我们府上正经的姑娘,这规矩……” 话还没说完,就被谭侍郎不耐烦的打断:“在世子面前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王氏脸色瞬间僵住,见乔氏嘲讽的看了她一眼,便气呼呼的闭上了嘴。 赵屹将屋内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看着谭侍郎意味深长道:“我瞧着,谭大人与夫人最近火气都有些大。” 谭侍郎瞬间换了表情,笑呵呵的说:“春夏交替时节,确实容易急躁上火。” “原是气候之故,我还以为……”赵屹意有所指的微抬下巴,正指皇宫方向。 谭侍郎脸色大变,人也立刻站了起来:“世子不可胡言,老臣岂能对圣人心存怨怼……” “谭大人怎得就急眼了?”赵屹悠悠开口,“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谭侍郎瞪着赵屹,胸口好像憋了闷气,一时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王氏瞧着,心里又气又觉得活该。 当着这么多人不给她这个当家主母脸面,如今倒好,他的脸面也被人给下了。 王氏低低“哼”了一声,立在她身后的青年,立刻轻扯她衣服以示提醒。 赵屹看到了,打量着青年问:“这便是侍郎的大公子了?” 谭晖忙上前一步,文质彬彬的作揖行礼:“正是。” 赵屹评价道:“倒是一表人才。” 谭晖眸子微亮,正欲开口,却见赵屹别过脸望向外面。 一副不想再说话了的样子。 霎那间,谭晖的胸口也仿佛被堵了闷气,卡着嗓子口上不来下不去。 大房一家三口同时吃了瘪,乔氏却并没有多高兴。她暗暗打量着赵屹,思索对方来见乔霓月的目的。 春雨死后,永亭侯的案子已经结了,这件事按理说也到此为止。 可赵屹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见阿鸢,美名其曰探望病情,谁又知他是不是打着别的主意? 前几次推掉也就罢了,这次偏偏大爷替他们做主,把人请了进来。 乔氏真是想起来就作呕。 大房欠他们的账,可还没算呢! 乔氏垂头胡乱想着事,突然听到清泠泠的女声自门口传来:“霓月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一时间,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聚向了门口。 乔霓月站在逆光处,众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姿缓缓走近。 素色裙摆随她脚步挪动,一晃一晃,端庄又俏皮。 “步步生莲。”赵屹半垂着眼,忍不住想。 乔霓月的到来,让屋内静了一静。 谭侍郎见到她,迅速板起脸拿出长辈气势教训道:“怎得迟迟不露面,叫世子好等?” 第14章 本世子是来赔罪的 乔霓月垂着眼,没看赵屹,只掩唇轻咳了几声。 “是霓月的错。万安寺那日着了凉,身子还没好利索,头昏脑胀的,便贪睡了片刻……” 说罢,她佯装诧异的扭头对上赵屹视线,“世子来见我有何要事?” 赵屹玩味挑眉,还没开口,王氏就忍不住发了难:“世子好心上门来探望你,你倒好,拿乔着不见人。” 乔霓月没搭理王氏,只抿抿唇道:“我与世子并不相熟,世子为何要来探望我?” 赵屹看着乔霓月,手中转动檀木珠串,似笑非笑:“我与乔姑娘怎地不熟了?” 乔霓月轻蹙了下眉,却没吭声。 乔氏生怕赵屹说出什么胡话来,连忙打岔:“阿鸢如今也来了,若是世子有什么重要的事,便说罢?” “的确有重要的事。”赵屹说着,抬手叫长随捧进来几样东西。 “那日万安寺捉拿刺客,误会了乔姑娘,叫乔姑娘平白受了委屈。今日上门,在下是特地来赔罪的。” 说罢,赵屹示意长随们将东西放到乔霓月面前。 头一个长随怀里是刺绣精美的锦缎,第二个则捧着一匣子珍宝首饰。 这些东西璀璨夺目,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乔霓月却眼都没抬,只平静拒绝:“那日世子公务在身,虽处事不当却也是不得已,如今误会都已解除,便无须这般客气。霓月谢过世子好意,东西就不收了。” “乔姑娘不收,可是瞧不上?”赵屹说着,目光掠过乔霓月额头。 那里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虽模样不算可怖,但长在乔霓月这赏心悦目的脸蛋上,总是没来由的碍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又或者……乔姑娘还对本世子心存怨愤?” 乔霓月一时沉默。 怨愤倒说不上,更多的是警惕。 她听不出赵屹语气中的好坏,更猜不出赵屹非要上门来的真正心思。 作为御前红人,这么一尊大佛即便是真的冤枉了她,也没必要降尊纡贵的来赔罪。 八成是打着别的主意。 这种情况下,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 所以不管今日赵屹做什么,她都准备装聋作哑,反正这府中多的是人上赶着巴结赵屹。 果不其然,王氏很快开了口:“又不是什么大事,怎得就怨上世子了?要我说呀,也是阿鸢你自己的问题,若非你好端端的消失了一下午,世子怎得会怀疑上你……” “大嫂!” “闭嘴!” 乔氏和谭侍郎的声音同时响起,将王氏吓了一大跳。 回头看到谭侍郎脸色铁青,乔氏目光也阴森森的,王氏终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好在赵屹似乎并没把这话听进去。 他正单手支着下颌,认真的把玩那枚珠串。 玩够了,随手套在腕上,淡淡道:“东西带来了,你若不要便丢了罢。” 说罢,目光看向清风堂外:“这儿风景倒是不错。” 谭侍郎立刻接话:“今日天气尚好,不如叫犬子领着世子在府上逛逛?” 赵屹矜持的点了头:“也好。” 他先出了门,谭晖立刻快步跟上。 乔氏给谭帜使了个颜色,谭帜也忙后知后觉的跟上去。 赵屹走后,谭侍郎终于有闲心教训乔霓月了。 “你虽不是我们谭府的姑娘,却也吃住在谭家,一言一行便要讲究我们谭家的规矩。今日这拿乔的小家子气作态,以后不可再有了。” 谭侍郎眉宇中带着盛气凌人的威严。 他打量着乔霓月,眼中的审视和压迫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第15章 给乔姑娘说一门好亲事 乔氏见谭侍郎这么对自己的外甥女,心中很不舒服。 正欲开口就被王氏截断:“弟妹别急着为你外甥女说话,大爷是一家之主,先听他把话说完。” 冷不丁的碰了个软钉子,乔氏恨得牙都要咬断了。 反观乔霓月,还算气定神闲。 她独自坐在下首,垂着头,不说话也不抬头,像樽木雕似的。 谭侍郎瞧着,声音越发沉了些:“乔姑娘,我们谭家好心收留你,不是为了给自己招来一个祸端。万安寺的事我暂且不究,还望你以后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 这番明晃晃的警告,让乔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咬着牙想怼回去,却被谭二爷默默地拉住了袖子。 乔霓月倒是无所谓,她平静道:“大人教训的是。” 谭侍郎见她态度乖巧,心气儿到底顺了些。 一转头,瞧见王氏在给他挤眉弄眼,谭侍郎有些不悦,却也想起另一件事来。 “老二……”谭侍郎看向谭二爷,状作无意问道,“乔姑娘如今孝期快过了吧?她年岁不小了,如今头上的长辈又只剩你们夫妻二人,婚事也得早些提上日程了。” 谭二爷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乔氏。 乔氏变了脸,面无表情道:“大爷想说什么?” 谭侍郎忽略掉她的脸色,淡淡道:“乔姑娘失怙,又是商户之女,在这上京难寻到一个好人家。若是你们……” “不需要。”乔氏很干脆的打断,“阿鸢的亲事我自有主张,不劳大爷费心了。” 谭侍郎眉头皱起,言语警告道:“乔氏,这府中如今还是我做主。” 乔氏不吃他这一套:“阿鸢不是谭家的人。” 王氏立刻接话:“可她吃住在谭家,怎么就……” 乔氏冷笑一声:“当时我们从宣州回京,也不知是谁得知我带了个外甥女,百般嫌弃推托,连个廊舍也不愿分一间。” 王氏顿了顿,神色讪讪的:“那她不还是住下了么?” “那也是我从婆母处求来的恩情,和大嫂无关。再者,阿鸢虽住在谭府,吃住可没花谭家一分钱,反而隔三差五给你们大房送些东西去。大嫂管着家中账簿,难道不清楚这件事?” 王氏没话说了,却在心中暗骂了句商女破落户。 出身不高,偏偏就是碎银子多,真是气得人牙痒。 乔氏说完后,就拉着乔霓月起了身:“若大爷没旁的事,我就带阿鸢走了。” 谭二爷也忙跟着起身,三人走了几步,却被谭侍郎喊住:“等等。” 乔氏回头:“大爷还有什么事?” 谭侍郎没看乔氏,反而盯着乔霓月的侧脸道:“乔姑娘,你和你姨母都来自小地方,对上京没有足够的了解。你若真想说一门好亲事,最好是听我的话……” 乔氏气得声音都尖锐起来:“谭兴业!” “放肆!”王氏拍了把桌子,大声道,“你作为弟妹怎能直呼大爷名讳,乔氏你真真是……” “谭大人。”乔霓月温柔清越的声音响起来。 堂中所有的嘈杂瞬间一静,众人眼神落在她身上。 乔霓月站在光里,指尖摩挲着乔氏的手背以示安慰,目光却静静的看着谭侍郎。 她眉眼弯了弯,樱唇一张一合说着乖巧的话,却让谭侍郎瞬间眯起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乔霓月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恶意,“谭大人说的好人家,是指永亭侯府吗?” “可惜呀,永亭侯他死了呢!” 第16章 寒门举子 出了厅堂,阳光将三人身影拉长。 乔霓月听到身后传来茶盏砸地的声音。 她轻笑一声,挽着乔氏手臂径自离去。 坐在堂内的谭侍郎,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氏更是气得发抖:“果然是她……就是这个破落户……” “我倒是小瞧她了。”谭侍郎语气阴森森的,几个字像是从齿缝中用力挤出来。 王氏心中后怕,却又强稳住心神,看向谭侍郎道:“大爷,那这事……” “无碍。”谭侍郎脸色逐渐恢复平静,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很低,“案子已经结了,赵屹上门虽是怀疑她,但应该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至于乔霓月……一个借住的孤女,我就不信她能翻出什么浪花。” 顿了顿,他又道:“永亭侯那边弃了,大皇子却是一步好棋。赏花宴那日的事,你都安排妥当。” 王氏连忙点头:“是,大爷放心。” 交代完事,谭侍郎起身。 临走前他又看向王氏警告道:“晖儿自幼聪慧,虽一时被美色误了眼,却也并非愚钝之人。乔霓月身份低微,不过是个遭人作践的玩物,他若喜欢逗弄,你就随他去,莫要三天两头闹出事端来。” 王氏听到这话心中一梗,想起自己儿子总往乔霓月面前凑,顿时气得牙痒痒。 那个狐狸精跟她姨母一样,走到哪里都要勾男人。 她儿子可是要考状元的人,岂能被这种小贱人迷住了眼? “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谭侍郎声音加重,立刻拉回了王氏的神思。 王氏慌忙点头:“记住了。” 谭侍郎瞥她一眼,冷哼着出了门。 …… 乔氏在路上安慰了乔霓月好一阵。 乔霓月好笑道:“姨母,我不是小孩子,怎会被这三两句话影响到?倒是你,莫要动怒,太过伤身。” 乔氏咬着牙,恨恨道:“是谭兴业欺人太甚!永亭侯的事我还没和他们算账呢,竟又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 说罢,她迁怒到一旁的谭二爷身上:“你们谭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谭二爷:“……” 乔霓月连忙劝道:“这事和姨父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乔氏盯着谭二爷骂道,“我早就给他说过,你出孝期就十八了,亲事拖不得要早早相看,叫他多操点心。结果到现在,也没个什么结果。” 谭二爷在旁边小心翼翼争辩:“我寻了人家,是你说那几人没功名在身都配不上阿鸢的……” “闭嘴吧你。”乔氏气得甩袖就走。 乔霓月和谭二爷面面相觑,最后谭二爷耸耸肩,无奈道:“我去哄哄。对了阿鸢,今日大哥说的话你莫放在心上。” 乔霓月笑道:“不会的,他人言语向来伤不到我。” 谭二爷欣慰道:“好孩子。你的亲事不必担忧,我在宣州的那几个学生,虽门第不高但家世清白且上进。待今年秋闱中了举,你们便可相看一番。” 乔霓月眉眼弯弯道:“姨父姨母为我挑的,定然是好的。” 谭二爷还怕乔霓月眼高手低,瞧不上寒门举子。 如今得了她这话,也放下心来,脚步轻松的追着乔氏去了。 乔霓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冬叶缓缓往小院走。 冬叶小声问她:“姑娘真要嫁给寒门举子吗?” 乔霓月笑了笑,说:“我如今这样的身份,能嫁个家世清白的举人已是不错的选择了。” 冬叶有些难过,她小声道:“如果大人和夫人还在世,姑娘又怎会……” 乔霓月沉默下来。 边城的风沙和金戈铁马似乎渐渐远去,所有过往都成了一场梦。 那场梦里,埋葬了所有她至亲的人。 十五岁家破人亡,到如今已快三年了。 三年了啊…… 时间真快! 第17章 我对谭大人的家事,不感兴趣 “世子尝尝这茶。” 谭晖殷勤的奉上茶盏,赵屹却眼都没抬。 他玩着檀木珠串,看向风荷亭外的景色。 前有假山遮掩,后有池塘小榭,是个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只是这风吹得他神思不稳,竟频频想起那素色衣裙的女子来。 正出神着,假山后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赵屹轻皱眉头,谭晖立刻有眼力见的吩咐小厮:“去看看谁在那里,别扰了世子清静。” 小厮跑过去一瞧,竟是谭芸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在逗弄。 那小兔子本是懒懒窝在谭芸怀中,见了生人受到惊吓,突然蹿了出去。 谭芸追着兔子,一路到了风荷亭中。 赵屹偏着头,眼神淡淡的落在她身上。 谭芸瑟缩了下,有些惧怕这位长青王世子。 但是想起乔霓月交待的话,又鼓足勇气开口:“我的小兔往这边来了……” 谭晖看了眼赵屹,见赵屹似乎没生气,这才忙道:“我看到了,叫人去帮你抓。” 说着,又暗示谭芸:“你若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谭芸揪着手中帕子,期期艾艾道:“大哥,我……” 谭晖忍住不耐,温声道:“五妹妹还有什么事?” 谭芸抬眼看他,眼中满是祈求:“大哥,二姐姐被大伯母关了七天了。若是再不放出来,怕是要出人命。求求你跟大伯母说说好话,叫她把二姐姐放出来吧?” 一听这话,谭晖瞬间变了脸色。 他竟是有些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声音也沉了几分:“五妹妹,你在胡说什么?母亲怎会把二妹妹关起来?” “还不是上次万安寺的事。”谭芸像是看不懂他脸色,快人快语道,“大伯母怨上了二姐姐,回府就把她关起来了,如果……” 话没说完,就被谭晖快速打断:“行了!这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我会去问母亲的。” 顿了顿,又用眼神威慑谭芸:“你走吧,这里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待的地儿。” 谭芸委屈的瞪他,又看向坐在旁边发呆的谭帜:“哥哥……” 一直神游天外的谭帜回了神,圆圆的包子脸上带着几分懵懂。 他看看谭晖,再看看谭芸,最后挠着头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将谭芸硬给拉了出去。 亭中只剩下赵屹和谭晖。 赵屹靠在轮椅背上,眼睛半垂着,脸色很是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谭晖却很是尴尬和气恼。 这谭芸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世子在此处,还偏偏要说出谭玲被母亲关起来的事儿…… “世子,我……”谭晖想解释几句,赵屹却似笑非笑的打断,“我对谭大人的家事,不感兴趣。” 谭晖瞬间闭了嘴。 另一边。 谭帜将谭芸拉出亭子后小声问道:“你是故意跑来说谭玲的事儿?谁让你来的?” 谭芸鼓着脸道:“阿鸢姐姐啊,谭玲再不被放出来就要饿死了。” 谭帜一顿,随后撇嘴:“饿死了也和咱们没关系。” “和阿鸢姐姐有关系,就是和我有关系。”谭芸说着,推了谭帜一把,“哥哥快去给我找小兔,若是被大伯母的人抓到,八成要被炖了。” 谭帜无奈点头,谭芸这才蹦蹦跳跳离去。 第18章 男女有别,莫要动手动脚 用过午饭,乔霓月小憩了片刻。 午后阳光从窗缝里洒进来,带着细密的暖意。 冬叶给她梳了头,取来外衫后说道:“姑娘,这会儿暖和,去外面走走罢?自打你病了一场后,都鲜少出门了。” 乔霓月也想出门转转,但想起赵屹,便有些犹豫。 冬叶看出她的迟疑,笑着说:“都这个时辰了,赵世子必然已经走了。堂堂王府世子,还能赖在别家用午饭不成?” 乔霓月觉得也是,便披上外衫,往院外走去。 西院整体空间不大,穿过曲折游廊,便到了种满垂丝海棠的园中。 此时还不到海棠花季,一眼望去全是枝叶儿的春日新绿。 阶下是石子铺成的小路,一路延展到被葱茏绿意掩映的海棠馆。偶有特意铸成的锦鲤或瑞兽图案,冬叶看到了,总要停下来围着图案转三圈。 乔霓月瞧着好笑,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冬叶兴致勃勃道:“五姑娘说,绕着这锦鲤图案转三圈能带来好运。我给姑娘转转好运,让姑娘早日心想事成。” 乔霓月默了一瞬,又笑开来。 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仰头看向海棠馆四角高高翘起的屋檐。屋檐上站着几只鸟,叽叽喳喳片刻后,又扑棱棱的朝着远方飞去。 乔霓月安静看着,神情变得晦暗而悠远。 直到有人喊她,“鸢儿表妹?” 乔霓月这才回过神。 她扭头一看,不远处站着手拿折扇的谭晖。 这人也不知何时来的,瞧见乔霓月后,眼中立刻漫出喜意。 他大步朝着乔霓月走来,到跟前了便要伸手去拉乔霓月。 乔霓月眼疾手快躲过,抬眸看他,语带警告:“大公子,男女有别,莫要动手动脚。” 谭晖一顿,随即垂下手,眼中满是受伤道:“表妹……怎得如此见外?” 乔霓月侧过身,态度不冷不热:“男女七岁便不同席,这种道理稚儿都知道,熟读圣贤书的大公子却不知晓?” 谭晖语气温柔道:“但你我不同啊,你是表妹,是除了家中妹妹外与我最亲的人……” 冬叶听不下去了,在一旁道:“大公子,我家姑娘与二房是表亲。” 谭晖皱皱眉,斜了一眼冬叶,又看向乔霓月微笑道:“表妹,你这丫头讲话倒是有趣。与二房是表亲,与我们大房难道就不算是表亲了?这话若是叫二婶知道,又该说我的不是了。” 乔霓月懒得与他说话。 见到谭晖,逛园子的兴致也没了,她打算带着冬叶离开。 谭晖却偏偏挡在那小路上,笑看着乔霓月,也不让开。 乔霓月不想和他发生正面冲突,瞥他一眼后,索性带着冬叶往海棠馆方向走。 谭晖勾了勾唇,摇着扇子缓缓跟上。 几人出亭过池,路过山石花木后,就到了海棠馆外。 海棠馆的门半掩着,乔霓月看都没看,直接越过往另一条小路上去。 谭晖却突然往前几步,抓住了乔霓月胳膊,笑吟吟的说:“鸢儿表妹,海棠馆内赏景最惬意不过了。你来都来了,怎得不坐坐再走?” 燥热的触感从对方掌心,传递到衣料和皮肤上,让乔霓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一股反胃的恶心,猛地袭来。 乔霓月冷声道:“松开!” 谭晖笑着,姿态儒雅,眼底的欲色却清清楚楚。 他仗着园中没人,肆意打量乔霓月,言语中也多了轻佻:“鸢儿表妹何至如此?前些日子我想同你亲近亲近,你却躲着我。万安寺回来后,你又一病不起。算算日子,我们都半个月没见面了。” “今日你特意来这园中,难道不是为了与我见面吗?” 第19章 恶心下作的东西 “今日你特意来了海棠馆,难道不是为了与我见面吗?” 这种恶臭的话,也就谭晖能说得出口。 乔霓月厌恶的甩开他,却被这狗东西再次缠了上来。 谭晖捉着乔霓月的右手腕,笑嘻嘻的将人往海棠馆内带。 冬叶气怒,上前去拽,却被谭晖反一巴掌挥倒在地:“贱婢!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冬叶被打红了脸,却仍旧不管不顾的冲上来。 看见乔霓月的右手腕在轻颤时,更是满眼惊怒:“放开我家姑娘!” “还来?”谭晖侧身,一脚踹向冬叶。 乔霓月见状迅速抬脚,将谭晖反踹了个趔趄。 谭晖堪堪稳住身形后,惊奇的扭头,眼中神色似怒似笑,更多的则是发现新奇玩意的喜悦。 “我竟不知,病恹恹的鸢儿表妹,还有这般大的力气!” 乔霓月将手藏进袖中,努力按下胸口的火气:“谭晖,管好你的爪子。” 冬叶也骂道:“滚!不然我们叫人了。” “叫人?”谭晖哈哈大笑起来。 他撩起衣衫,故意往乔霓月跟前贴近了几步。 “鸢儿表妹,你如今是在我谭家,叫了人也是我谭家的人。若是被人瞧见你我在这园中私会,你觉得受千夫所指的人会是谁?” 余光瞥见冬叶脸色大变,谭晖又得意道:“我倒巴不得你叫人来,这样,我也能名正言顺将你收进房中了。省得每日见不到你,还要心痒痒。” “恶心下作的东西!”冬叶气得声音发颤。 她护在乔霓月面前,怒骂道,“人人都道你是斯文儒雅的翩翩公子,如今才发觉,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罢了。” 谭晖做作的拿出扇子,轻晃了晃,脸上笑容不减:“这话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再者,我是什么样的人,鸢儿表妹早就清楚了。” 这话叫冬叶猛地缩了眸子。 她回头看乔霓月,却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没瞧出什么神色。 冬叶瞬间明白了乔霓月此时的沉默。 原这禽兽的骚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不是第一次。 “姑娘。”冬叶紧紧握住乔霓月的手,眼眶微红,“我们走,我们去找二夫人。” 乔霓月却没动,她眸色深深的盯着谭晖,也不知在想什么。 谭晖没在意,还摇着扇子笑嘻嘻道:“找二婶作甚,有什么事与我说就好了。” 冬叶正欲破口大骂,乔霓月突然挣开她的手,看着谭晖淡淡道:“大公子不是想与我在海棠馆中赏景么?那便去罢!” 谭晖瞬间眼睛亮起,冬叶却急道:“姑娘!” 乔霓月拍拍她,温声道:“赏景而已,不碍事。” 谭晖也道:“就是,赏景而已……不过,你这丫鬟就不必进来了。” 说罢,他猴急的再次捉住乔霓月手腕,将人连拖带拽拉进了海棠馆。 冬叶着急的要跟上去,大门却“啪”一声关上了。 “姑娘!”冬叶急的连连拍门。 屋内却像是陷入了死寂,久久都没传出动静。 “砰砰”的拍门声不绝于耳,谭晖却站在门后,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脖子上,架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匕首。 匕刃压出了血线,传来一阵阵刺痛。 而对面,是姿态慵懒,倚坐在轮椅上玩味打量着这边的赵屹。 第20章 乔姑娘,又见面了 海棠馆往日凄清得很,可今日,接二连三的冒出人来。 谁都没想到,赵屹会在这里。 乔霓月更没想到,第二次的“作案”会被赵屹抓个正着。 此时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嘲弄。 仿佛在说,瞧,被我抓到了吧? 乔霓月的指尖颤了颤,握在掌心的匕首突然掉落,砸在地上传出清脆响声。 她抿唇与赵屹对视,神色微冷,又迅速变回了无辜。 谭晖劫后余生,连忙捂着脖子往赵屹那边跑去,言语中不乏谄媚:“世子原来在这里,叫我一顿好找。” 赵屹没给他半分眼神,只看着乔霓月,挑眉道:“乔姑娘,又见面了。” 乔霓月垂了眼,仪态端庄的行礼:“见过世子。” 赵屹打量着她,视线在碎发遮掩的额头上略停,又缓缓移到地面匕首上。 这匕首巴掌大小,刃面轻薄,却是肉眼可见的锋利。 想来无论是何等钝物,在这匕首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所以,方才她没直接对谭晖封喉下死手,还是有所顾忌。 那是顾忌着谁呢? 谭家二房,还是他? 赵屹单手支着下颌,看向乔霓月幽幽道:“乔姑娘,这匕首我瞧着甚为眼熟呐!” 乔霓月沉默装死。 赵屹便笑着,从怀中掏出另一把匕首来:“你瞧,孪生的。” 他随意的将匕首扔在地上。 听到响动,乔霓月眉头微凝,再抬头时,却猛地撞进了赵屹的眸子。 那双眼深邃漆黑,锋利的眉头略略上挑,看似眼里带着笑意,笑意偏不达眼底。 瞧着瞧着,反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乔霓月忍住不适,敷衍一句:“确实挺像。” “像?”赵屹轻笑,“岂止是像?分明是一模一样。” 他偏着头,闲话般的问:“我这把是刺杀永亭侯的凶器,乔姑娘那把呢?” 乔霓月喉头动了动,越过他,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谭晖。 若赵屹不在,这把也会成为凶器呢! 赵屹大概看出了她未言明之意,低低笑起来。笑够了,突然变脸:“乔霓月,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馆内一阵寂静。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的确难以辩驳。 乔霓月干脆破罐子破摔:“那赵世子抓我走吧。不过在抓之前,谭家人也别放过。我做的一切,都是谭侍郎指使的,谭夫人还在其中牵线搭桥。对了……” 她忽然看向谭晖,微微勾唇,露出恶意的笑:“这两把匕首,都是大表哥送我的。” 谭晖猛地瞪大眼睛,大概是太过紧张他竟结巴起来:“你、你、你血口喷人!” 又连忙对赵屹解释:“世子千万别信她!这女人最会栽赃陷害了。永亭侯被杀之事,绝对与我谭家没任何关系。” “大表哥怎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乔霓月柔柔笑着,一步一步往谭晖面前走。 路过那两把匕首时,还顺手捡起了一个把玩,“大表哥难道忘了,你与我互许终身,约定好杀了永亭侯便娶我为妻。难道这些话,如今都不算数了吗?” 若是在往日,谭晖听到这种话,巴不得凑上来占占便宜。 可现在,他却是躲避不及:“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在胡说八道什么?谁与你约定终生了?你不过一个下贱的商户女,岂能给我做妻?” 见乔霓月步步逼近,谭晖也不知怎得,心头生出几分恐惧。 他瑟缩着往赵屹身后去,语调也高昂尖利:“你水性杨花浪荡下贱,勾引永亭侯不成又来勾引我,如今还想栽赃陷害我们谭家,你……你死不足惜!世子,她就是凶手,你快将她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