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秋燕无影》 第1章 镇国将军府。

楚云秋缓缓为眼前的人取下蒙眼的纱布,缓缓问:“还是看不见吗?”

燕无影摇了摇头,叹息道:“看不见。”

燕无影,她未婚的夫君,也是过去受万人敬仰的帝师。

因他自小在寺中长大,整个人清隽高洁,还被无数豪门嫡女称为大崇最高贵的佛子。

可惜他是个瞎子,至少曾经是。

燕无影握住楚云秋的落在他眼前的手,微微一怔:“你的手指似在发颤,怎么了?”

楚云秋低下头:“我只是在为你紧张,毕竟已经治了三年之久,万一……以后你再也无法恢复怎么办?”

燕无影正色道:“云秋,有妻如此,我哪怕一辈子看不见也无碍。”

楚云秋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抽手离开:“我去拿新药来。”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楚云秋的脸上血色尽褪,剧烈的疼痛几欲撕裂心口。

她知道燕无影在说谎,其实他早就看得见了。

因为前世,他就是这么骗她的。

楚云秋重生了,重生在她死前一月。

三年前,燕无影因几番为民请命,锋芒过盛,受奸人所害。

众人只知帝师重伤不治身亡,却不知彼时双目失明意志消沉的燕无影,已被身为将军府嫡女的楚云秋带回府上隐瞒身份养伤。

前世的她自认对燕无影掏心掏肺,不辞辛苦,夜以继日地照顾失明的他。

那时的燕无影对她说:“云秋,这些年你对我的恩我一定会加倍偿还。”

“待我日后痊愈回府,定会八抬大轿接你为正妻入门。”

她信了。

于是楚云秋等了三年,最后等到的,是她将军府楚家灭门,自己身首异处。

那时她才知,燕无影不仅是权倾朝野地帝师,更是那位久病不出的太子殿下。

彼时全京城都知晓,那位太子殿下,唯独钟情于敌国的公主,叶雪婵。

一想到燕无影回到太子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弹劾楚家深得民心,功高盖主,竟使得边关百姓只识楚将军而不识陛下,提及她时,不过得一句‘罪臣之女’。

是以楚云秋哪怕重来一世,却夜夜都会在梦中重现那日被血洗满门的情形。

腥臭的血从亲人身上溅出,铺天盖地,染红了楚云秋灰暗空洞的视线。

骨碌碌滚到脚边的是一个个死不瞑目的头颅!

爹、娘、大哥、二哥、嫂嫂、侄儿……

只是一想,楚云秋便浑身冷汗淋漓,满心后怕。

那种悲剧,决不能再次发生!

这一世,她一定要改变楚家的结局!

楚云秋一夜未睡,细细回想了前世的细枝末节。

次日,天一亮,楚云秋便去寻楚父,却得知楚父楚义巍昨夜里被紧急召去城外追捕敌寇,三日后才归!

楚云秋攥紧手,焦急地左右踱步,心脏狠狠揪紧,无法安定。

为何偏偏如此不凑巧,她为何不能早一日醒来!

这时,婢女端着一碗药前来禀告:“小姐,燕公子的药熬好了。”

看着那黑漆漆的汤药,楚云秋心中仿若嵌入一根利刺。

楚云秋不懂医理,药方都是她求神医讨来的。

那时燕无影心存死志不愿医治,无计可施时,她甚至用嘴给他喂了汤药。

燕无影没有拒绝,她便以为他应当也心悦于她。

后来才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就是给将军府设下的一个局。

“……放那吧。”楚云秋哑了声音。

父亲如今不在,她却不能什么都不做,晚些再去寻哥哥嫂嫂谈论一番吧。

为了不让燕无影察觉出异样,楚云秋只能如往常那样端着药给他送去。

这一日,她来得比平常早些,竟意外听见屋内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恭喜殿下,圣上就要为您和雪婵公主赐婚了。”

第2章 楚云秋脚步猛地一滞,几乎屏住了呼吸。 虽她早已知晓燕无影钟情于叶雪婵,可如今真真切切听到这些话,心仍是狠狠揪疼。 果真和前世一样,他虽一再承诺会娶自己为妻,却是已求陛下赐下与叶雪婵的婚约。 沉默过后,那人又问:“殿下,您何时回宫?” 燕无影沉声道:“孤自有定夺,退下吧,楚云秋快来了。” “是。” 听到脚步声往外走,楚云秋回神,慌乱躲入拐角,她不能被发现。 等到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楚云秋才松了一口气,如平常那样敲门:“无影,药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燕无影仿若不经意开口:“云秋,你今日似比昨日来的早些。” 楚云秋握住他摸索的手,小心翼翼牵着他往里走:“你就在屋里等我就好,不必亲自来开门。” 她怎不知,燕无影是在怀疑她,但她只能装傻。 “云秋,你的手有些凉。” 楚云秋漫不经心道:“大抵是今天风大。” 燕无影没有喝药,而是将她的手贴在药碗上,又覆上他宽大的手掌:“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也想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楚云秋垂眸掩去满眼苦涩,只觉得心越来越冷。 她不禁算着日子,燕无影还会在她面前装多久。 还差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后,燕无影就会离开将军府。 再次相见时,他会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与雪婵公主共结连理。 她是罪臣之女,被押送至刑场。 一想起那时的情景,楚云秋心口似压着巨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强撑着看燕无影喝完药,楚云秋匆忙离去。 直直逃到院中,楚云秋撑着柱子大口喘息,脚下仍有些打颤。 再多留片刻,她怕自己无法再装下去。 此时,侍女带着一名大夫从院中走过,楚云秋心一颤,忙问:“谁病了吗?” 侍女欣喜道:“回禀小姐,是二夫人有喜了!” 楚云秋正要笑,唇角却有一瞬的僵硬。 大哥与侄儿驻守边关不在京城,她本想晚些时候与二哥二嫂谈谈前世之事,可如今又犹豫了…… 思量片刻,楚云秋最终还是不忍心打扰这份欣喜,送上祝福后默默离去。 她想,不差这一日的。 次日,楚义巍提前回来了。 楚云秋眸光一亮,连忙去了书房寻他,二哥楚瑜舟也在。 都是一家人,楚云秋没有拐弯抹角,直言:“爹,我们交出兵符吧。” 楚义巍脸色骤然变了:“放肆,你在说什么混话!” 楚云秋知道爹爹不会轻易听她的,但这件事她不得不说:“爹,您听我说,近些年我们楚家功绩赫赫,深得民心,陛下眼中恐怕容不下我们了……” 楚义巍面色铁青,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我们楚家世代忠良,对大崇从无二心!陛下怎会怀疑!” 楚云秋知道她爹的坚持,可是她也知道,这件事已成了定局,若不做出改变,楚家终究逃不过灭门的结局! 楚云秋拿出前一日准备好的信纸:“爹,这是未来几日恐会发生之事,你且看看会不会应验,您信我一回!女儿前些日子做了个一梦,梦里我真真切切死过一回,如果我们楚家……” 楚义巍却气急,直接将信扔在地上:“休得怪力乱神!你身为我将军府嫡女,就该知道我们楚家世世代代保家卫国,只会在战场上抛洒热血,绝不会抛弃百姓!” 楚云秋急红了眼,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的话:“可是不这么做我们楚家会灭门……” “啪!” 一巴掌狠狠扇到了脸上,楚云秋的声音夏然而止。 楚义巍的呵斥声钻入耳中:“我看你真是被惯坏了!什么胡话都敢说!去楚家祠堂前向列祖列宗跪下请罪!” 楚云秋惨白着脸僵在原地,有苦说不出。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改变现状…… 这时,一旁的楚瑜舟忽然开了口:“爹,我信小妹。” 楚云秋一愣,扭头就发现楚瑜舟捡起了地上的信,眉头紧皱。 楚云秋红着眼问楚瑜舟:“二哥……” 楚瑜舟点了点头:“爹,小妹的性格向来稳重,不会撒谎,再说是真是假,我们且等这上面之事印证再说,您说呢?” 楚云秋眼眶湿漉,一直揪紧的心忽然有了喘息的机会。 有二哥支持,或许她真的有机会阻止悲剧重演! “楚瑜舟,怎么连你也跟着她胡闹!”楚义巍怒不可遏。 楚瑜舟挡在楚云秋身前,坚定开口:“爹,自古伴君如伴虎……” “闭嘴!”楚义巍指着二人,气得手指发抖,“我看你们都反了天了!来人!家法伺候!” 祠堂内。 楚家众人皆被传唤而来,目睹楚云秋和楚瑜舟跪在排位前。 烛火晃动,全场肃静。 楚义巍恭敬鞠了三躬:“列祖列宗在上!请允晚辈今日在此惩罚这两名不孝子孙!” “楚云秋!楚瑜舟!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来藐视揣测天威!” “为父今日便要叫你们牢牢记住!何为忠臣之心,壮夫之节,苟利社稷,死无悔焉!” 楚义巍句句顿挫,命管家拿来长鞭便要狠狠挥下。 怀着身孕的二嫂季菀忙上前拦住:“爹,这定是误会!瑜舟和小妹怎会说这些话!” 楚义巍咬牙:“你问问他们,是真是假?” 季菀回眸,焦急道:“只是一时说了胡话对不对?你们快些认错,别惹爹生气了。” 楚瑜舟避开她的目光,吩咐侍女:“小玉,把夫人搀到一边,莫动了胎气。” 季菀被拉开,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啪!” 长鞭划破空气,划破楚云秋衣裳,陷进皮肉。 第3章 冷风吹过烛火,楚云秋没有叫出一声,哪怕指甲陷进掌心,也死死咬牙强撑。 因为她知道,再痛,也痛不过前世亲眼目睹楚家灭门之恨。 十几鞭下来,楚云秋已经冷汗直冒,意识模糊,耳边只剩下鞭笞声。 到最后,楚云秋竟是疼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她已回到自己院中。 贴身侍女小桃前来禀告:“小姐,燕公子一夜未归!我们派去的人都未找到他的踪迹!” 楚云秋一怔。 她这才想起,前世就是这一夜,她因为燕无影的突然消失,急得焦头烂额,生怕他出了事。 结果后来才知,原是因叶雪婵生辰,燕无影就在她的宫里,与她共度良宵。 楚云秋攥紧心口,那里针扎一般,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意。 但此时,她又庆幸着,昨夜燕无影不在。 否则昨夜祠堂一事,她都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想通了这些,楚云秋吐出一口气,忙问小桃:“二哥呢?他怎么样了?” 小桃面露难色,不忍道:“二少爷被老将军送去了军营,明日将与军队一同出征北疆。” 楚云秋心一颤:“什么?!二哥他昨日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小桃连忙上前制止她就要爬起身的动作:“小姐您别着急!二少爷离开前托我转告你,他身子骨壮,那些伤无碍,军医会治好的。” 楚云秋眼眶一红,哪怕二哥这么说,她的心中仍是惶惶不安。 因为前世,楚瑜舟便是丧命在北疆。 不等她过多思绪,门外就有下人通报:“小姐,燕公子求见!” 楚云秋抬头,就瞧见了门前看到那道清隽身影。 楚云秋眼中的红还未褪去,只能哑着声音故作焦急:“昨夜去哪了?我们到处找都找不到你。” 燕无影扶着盲杖走过来,轻声说:“让你担心了,昨夜我有要事,没来得及告知你一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楚云秋此时一心担忧二哥,无力与他周旋。 兴许是屋中血腥味微浓,以至于认真扮演着一个‘瞎子’的燕无影,也不得不开口关切道:“云秋,我听闻你昨夜被罚了,可是受了伤?” 楚云秋脸色发白,沉吟了一瞬才开口:“无碍,是我不想让二哥去北疆,爹爹才罚了我,我只是想着嫂嫂怀了身孕,若是二哥出了什么事……” 燕无影循声缓缓走来,摸到她手的位置轻拍了几下。 “别往坏处想,季菀是丞相之女,自是会有人好好照顾,依我看少将军在战场上多挣些功绩也是好的,对季家和楚家都有益,你无需担忧。” 楚云秋心蓦然揪紧,当即骇然。 燕无影此言,不正是在说:一文一武两大氏族竟是一家!对天子是莫大的威胁吗! 楚云秋忙说:“可嫂嫂不过是相府庶女,二哥也只是三品郎将,哪能和丞相攀亲……” 燕无影却打断她,问她身旁的小桃:“我来时嗅到药味,可是在熬小姐的药?” 楚云秋心重重一沉,哑了声音。 她又怎会不知,燕无影这是拒绝了她,二哥这场北疆战役,非去不可了。 小桃一拍头,连忙告退:“多谢燕公子提醒,奴婢先退下了,大夫说这药马虎不得!” 燕无影随口叮嘱:“云秋,你也莫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憩。” “……好。” 目送燕无影离去,楚云秋强撑着身子起身,写下前世发生的更多细枝末节,避开下人亲自去了一趟军营。 军营里,楚云秋远远就瞧见二哥脸色苍白,却强撑着在烈日之下轮值训兵。 她心中猛然刺痛,无比内疚。 如若不是她说的那些话,二哥根本不会受伤,更无需带伤上战场。 她好像什么也没能改变,反而将事情变得越发糟糕…… 这时,楚瑜舟看到她,走了过来:“小妹,你怎的来了?你的伤……” 楚云秋忽然攥住他的臂袖:“二哥,你真的信我吗?” 楚瑜舟一愣,柔和了眉眼:“当然。” 楚云秋眼中泪水在打转,嘴唇嗫嚅着吐出嘶哑声音:“那,你逃吧……” “你在说什么!”楚瑜舟眉头一皱。 楚云秋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紧紧攥住楚瑜舟的衣服,再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楚家人绝不会做逃兵。 若当真做了逃兵,那才是最糟糕的结局。 她只是……慌张无措到了极点,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温暖的气息将她环住,楚瑜舟轻轻拥住了她,避开她后背的伤,只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肩头。 “傻丫头,没事的。” 楚云秋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这份温暖,她怎么也想留住,可越拼命,越迷失。 哭够了,楚云秋终于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她拿出那记下前世记忆的纸张,交到楚瑜舟手中:“二哥,这东西或许能帮上你。” 楚瑜舟只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收了起来,正色道:“云秋,这些事,日后你千万不要再和别人说了。” 楚云秋点头:“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照顾自己。”楚瑜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安心吧,和嫂嫂一起等我回来。” 楚云秋抹去眼尾的泪,哽咽道:“嗯,一言为定!” 后来数日,楚云秋一颗心高高悬起,时刻都在为楚瑜舟祈福,祈求他平安归来。 为此,楚云秋夜对燕无影更上心,只期盼着他能有一刻的心软。 终于,她等到捷报传来——楚家军大败北疆敌寇,军队已至城门前。 楚云秋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连忙和二嫂一同赶去城门相迎。 可等她们赶到时,就见城门口的人群皆面色凝重,全无喜色。 左顾右盼,她都没看见楚瑜舟。 楚云秋才落下的心又提起,就听二嫂季菀问城门前接应的一名守卫:“楚瑜舟将军呢?他还没进城吗?” 守卫沉默不语,只将视线投向城门后。 楚云秋顺着视线望过去,才见那众将士护送回来的,竟是一具黑棺! 楚云秋瞳仁骤缩,一双腿死死钉在了原地。 守卫沉声悲痛道:“将军以身诱敌,尸骨无存,将领们只带回了他的衣冠……” 第4章 轰然一声,似有惊雷在楚云秋耳边炸响! 怎么会这样? 分明这场仗并不算多艰险,也并未有任何噩耗传回来。 还有她交给二哥的信,能够助他提防许多陷阱,为什么二哥还是会丧命于此…… 再者前世,二哥至少还有尸身下葬,为何如今,只落得个衣冠冢。 为何她费尽心思想要去改变的结果,竟比前世更糟! 是她错了吗?楚云秋意识开始恍惚。 手上被抓痛的感觉拉回她的神志,是二嫂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一边摇头一边说:“一定是误会……云秋,我们回府吧,瑜舟肯定已经在府上等我们了……” 楚云秋无法回答,只能从嘶哑的喉中挤出两个字:“嫂嫂。” 都是她没用……如果她当初再强硬一点,逼二哥逃,是不是还能求得一条活路? “云秋,我们快回去吧,瑜舟他还说此战回来要给孩儿取名……”季菀抓着她的手想往回走,却是身子一斜,当场昏了过去! 楚云秋手足无措地扶住了她:“嫂嫂!” 这时,守卫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姐,眼下这情况,你们谁来替将军扶棺?” 楚云秋哑声:“……我来。” 将二嫂托付给侍女后,楚云秋迈开沉重无比的步伐往前走去。 明明距离那黑棺只有几步的距离,她却走了好久好久,久到连呼吸都在打颤。 最后一步,楚云秋死死扣住黑棺的边缘。 黑棺中,是染血的甲胄和断掉的枪尖。 那天她去找他时,轻轻拥住她的臂甲,如今沾染鲜血,残破不堪。 楚云秋眼前模糊了一瞬,喉中猛地涌上腥甜。 她强行压下那抹腥甜,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哥,我来带你……回家。” 回头时,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周边的众将领都眼眶带红。 楚云秋强忍泪水,目不斜视地扶着棺往前走。 她不能哭,她要保持清醒,要送哥哥回家。 分明艳阳高照,可楚云秋却觉四肢百骸都被寒气所浸满,冷得骇人。 若这也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醒来之后仍可以挽回。 楚云秋一步步回到楚府,眼神空洞而僵硬。 楚府门前,燕无影正杵着拐杖站在那里。 他侧着头,疑惑问她:“云秋,为何会有哀乐奏响?” 楚云秋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这个目睹一切却依旧装瞎的男人。 她多么想冲上去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楚家?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这位太子的意思? 可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明白,一旦说错话,恐怕楚家连这最后的日子都会被剥夺。 许久后,楚云秋才颤着声音亲手撕开心口的伤:“我二哥他……尸骨无存。” 她紧紧盯着燕无影如墨一般的眸子,试图从中看出任何一丝情绪,哪怕是愧疚或惋惜。 可什么都没有。 心无杂念,不念凡尘,这便是佛子之心吗? 可都说佛渡众人,为何他偏偏对楚家如此残忍? 只见燕无影叹息:“楚将军英勇无双,落得如此结局实在叫人心痛,云秋,节哀。” 楚云秋心口血淋淋地疼,喉间干涩无比:“你说,我们楚家代代从军,护大崇百年,最终会落得个什么结局?” “是名垂青古,还是满门抄斩?” 燕无影正色道:“自是声名远扬,受万人敬仰,流传千古。” 楚云秋知道自己该说一句应承话,可她怎么也张不开口。 只能看着眼前的人,眼前似蒙上了一层雾。 最终她沉默的收回视线,扶棺进府。 看着嫂嫂被扶进去,看着早已等候的爹爹一瞬苍老了数十岁,楚云秋心头刀割一般。 二哥,以卵击石,太难了。 她该怎么办…… 是夜,楚瑜舟的灵堂上。 楚云秋正红肿着眼跪在地上烧纸钱,苏醒的季菀被人搀扶着走过来。 她一看见楚云秋,就失去了理智:“要不是因为你胡说八道,爹怎么会派瑜舟去北疆!又怎会因此丧命!明明他都要当爹了!他本不会去的!” 那满怀怨恨的目光,令本就意识恍惚的楚云秋一下懵住了。 哪怕是两世,她也从未见过二嫂这般神情。 见她这副模样,季菀越发恼火,挣脱了侍女的阻拦,死死抓住楚云秋的肩膀:“你说话啊!你为何不愧!为何要揣测天威!为何非要气爹!” 楚云秋回过神来,下意识便要道歉。 却听一声爆喝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楚云秋看过去,却是见爹爹领着燕无影来了! 当下便心中骇然,方才嫂嫂所说的话,不知燕无影究竟听了多少。 眼看季菀还没冷静下来,楚云秋忙拉住她心慌制止:“嫂嫂,不要再说了!” 季菀哪里肯听她的:“为何不叫我说!分明就是因为你!” 互相推搡间,楚云秋猝然脚下一滑,重重撞在了椅子上。 季菀也愣住了。 燕无影循声走去,担忧道:“云秋,你没事吧?” 楚云秋只觉腹痛不止,下意识弓腰捂住,就听周围有丫鬟惊声大喊。 “血!流血了!” 楚云秋茫然低头看去,只见身下,竟有一滴滴血从裙摆滴下,砸在脚边。 顿时,堂中一片寂静。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二嫂季菀震惊道:“你莫非也怀了身孕?” 第5章 楚云秋蓦地僵住,连忙摇头否认:“没有。” 前世她便没有怀孕,这一世又怎会忽然有身孕。 况且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忽然,脑中蓦地出现了一些断片的记忆。 一月前,她还没有恢复重生,燕无影破戒饮了酒,抓住她的手朦胧间叫她:“阿月……” 那时的她爱他入骨,根本无法拒绝。 后来她才知,那时燕无影口中呢喃的是“阿雪”,叶雪婵的小名。 燕无影情动之时,把她当做了叶雪婵。 苦涩与寒意涌上,仿若淹没口鼻,令人窒息。 楚义巍回过神,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 “是!” 周遭安静地可怕,楚云秋悄然抬眸看燕无影,瞥见他的视线落在地上,兀自皱了皱眉。 想来,他也记得那日荒唐。 片刻后,大夫匆忙赶来,把脉后神色一凝:“楚小姐……确是有了身孕,虽落了红,但孩子还好无碍,不过小姐身子虚弱,还是要安胎养身。”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视线皆在燕无影和楚云秋身上打转。 府上人都知晓,两人有婚约在身。 楚义巍脸色铁青,楚云秋白着脸摸向自己的下腹,心中搅乱如麻。 作为楚家嫡女,她自知自己这天大的丑闻若传出去,定会叫楚家受尽耻笑。 祖上百年声誉,也皆会毁于一旦。 燕无影似要开口,楚云秋却主动出声:“爹爹,我会喝下堕子药,不给楚家列祖列宗蒙羞。” 楚义巍许久未发一言,屋中一片焦灼不安的死寂。 许久后,楚义巍重重一叹:“行了,楚家从不把人命当儿戏!这件事,容后再议。” 楚云秋一愣,不敢置信地抬眸:“爹爹……” 嘴唇蠕动着,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她竟不知从何开口。 方才还对她埋怨至极的二嫂也出了声:“回去吧,我来为瑜舟守灵。” 楚云秋鼻尖酸涩:“嫂嫂,可你也有身孕。” 季菀却缓缓背过身去:“正是如此,我才知女人怀孕的苦。” 看着二嫂消瘦的背影,楚云秋心中愧意如火焰炙烤,煎熬万分。 燕无影温声说:“云秋,我陪你回去。” 楚云秋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她的确有些话要和燕无影谈谈。 楚云秋一步三回头,目之所及的黑棺、白布、烛火,无一不刺红她的双目。 亲人对她如此呵护,她却无法拯救他们于水火。 如今,唯一相信她的二哥已辞世,只依她一人又能做到什么…… 楚云秋在院门前停下脚步,问身边的人:“无影,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燕无影的视线不知看向哪里,总之对不上她的双眸:“云秋,无论我是否康复,下月我都会八抬大轿娶你为妻,不会令你和孩子受委屈。” 楚云秋哑声问:“不能就在这月吗?” 下月,她们楚家还等得到下月吗? 她竟妄想着,能用这个孩子打动燕无影,换来一丝心软。 燕无影一脸认真:“你是我的正妻,自是要认真备礼,云秋,你信我吗?” 他总是演得那么像,楚云秋心中抑制不住地发冷。 她看不透他,但她知晓,燕无影在她面前,不知展露过多少次这番神情。 无一例外,皆是谎言。 而楚云秋也只能迎合:“我信你,你可是谦谦君子的帝师。” “不要多想,好好休养一番,少将军那边我会替你打点。”燕无影轻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去。 楚云秋张了张发白的唇,却终究是没发出声音。 燕无影的打点,便是致命的毒药。 目睹燕无影身影消失的一瞬,楚云秋疲惫至极,身子一晃。 小桃连忙上前扶稳了她:“小姐!” “……扶我进去。” 被搀扶到闺房中,又喝了小桃送来的安胎药,楚云秋沉沉睡去。 她忽然又梦到了三年前的事。 她将燕无影带回来之后,是二哥替她承担了爹爹的责罚。 她替楚瑜舟上药时,他会笑着摸她的头:“救人怎么会是你的错,我支持小妹。” 楚云秋蓦地落下泪来。 眨眼间,眼前的笑容与三年后的楚瑜舟重叠。 他仍像从前那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云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哥哥从不怪你。” 楚云秋想要触碰他,可下一瞬,似水滴砸入水面,泛起涟漪,一切变得朦胧不清。 指尖所触之处,是猩红粘稠的血…… 楚云秋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呼吸。 忽地,心口似扎进一把钝刀来回翻旋,顿时便疼的她冷汗淋漓,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 楚云秋胡乱挥手打翻烛台,小桃闻声冲进来,见状慌乱不已:“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楚云秋张唇想要说话,喉中铁锈味却一股涌上,猛然吐出一口黑红的血。 小桃忙吩咐门前的护卫:“大夫!快去叫大夫来!” 剧痛令楚云秋眼前模糊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赶来为她扎了几针,那蚀骨的痛才压下大半。 楚云秋哑声问:“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老夫怀疑,小姐这是中毒了!” “毒?”楚云秋懵了。 前世从未发生过这些事,难道她暴露了? “此乃一种慢性毒药,需长年累月一点点催发,三年便会毒发,接着……”大夫面露难色。 小桃焦急问:“会怎么样?” 大夫重重叹息:“会在一月之内,不治身亡!” 楚云秋一瞬僵住,如落冰窖。 三年……岂不正是燕无影与她接触之期! 第6章 一息之间,那钻心之痛仿佛再次加重。 楚云秋只觉寒意从体内渗出,果然从一开始,燕无影接近她就是别有目的。 她曾以为燕无影只是不念旧情,但如今看来,他其实是从未有情。 小桃自小就服侍她,情同姐妹,此时亦失了冷静:“怎么会这样!有何办法可医治?” “若是还未毒发倒还能寻源头医治,可现下……便已是药石无医。” 语落,屋中陷入冷寂。 楚云秋心下发冷,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一生能得善终。 只是未曾想到,那个重伤濒死、脆弱不堪的燕无影,竟然也是演出来的。 整整三年,数千个日子,燕无影有没有一刻动过恻隐之心,想要放过她? 她不知,也不重要了。 小桃拼命摇头,就要出门去:“不会的!我去告知老将军!将军一定会救小姐的!” 楚云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小桃!不许去!” 小桃红了眼:“可是,小姐……”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楚云秋加重了喑哑声音,一根根松开泛白的手指,“送大夫出府,今日之事谁也不可外说。” 小桃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哽咽着颔首:“……是,小姐。” 目送两人离去,楚云秋垂眸看向桌上残烛,神情悲戚。 梦中,二哥的音容仿若仍在,他说她没错,他说不怪她。 可梦醒来,二哥在灵堂里,只余下带血的衣冠冢。 楚云秋心中似被撕裂,双目却干涩地落不下一滴泪。 爹爹,二嫂,哪怕不顾她的丑闻,也要照顾好她,还有在边关驻守的大哥,侄儿。 她到底还能为所有活着的人,做些什么…… 守灵三日后,楚瑜舟衣冠冢终于下葬。 燕无影就站在楚云秋身边,轻声安慰:“云秋,少将军会安息的。” 楚云秋却根本不敢抬眸看他的眼,心脏似被毒蛇缠绕,冰冷而窒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燕无影可以如此的若无其事。 那蚀骨一般的痛仿佛再次浮现:“无影,我近日总做噩梦,梦里……仿佛有千万只虫蚁在身上爬。” 燕无影沉吟了片刻,才道:“可是伤心过度陷了梦魇?这几日我为你诵经除魇吧。” 楚云秋喉间又涌上些许腥甜,她苦涩道:“……那便依你说的办吧。” 燕无影铁了心要她死,她不得不死。 她一个个送走了来客,也送走了燕无影。 将军府一片悲肃之中,下人忽地前来禀告:“将军,小姐,宫里来人了!” 楚云秋心中咯噔一下,就听见一道尖细声音:“圣旨到!” 前世的记忆再次浮现——爹爹也要出征了。 楚云秋蓦地僵住,甚至忘记了行礼,直至被嫂嫂拉着跪下,她才恢复清醒,跟着众人哑声开口:“……陛下万岁万万岁!” 宫中的大太监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年南蛮倭寇猖狂至极,残害大崇百姓……朕特指楚义巍将军即日带兵前去镇压!” 楚义巍领下旨:“臣遵旨!” 直到大太监早已离开,楚云秋被扶起来,仍在发抖,止不住地害怕。 去不得,这一次怎么也去不得。 若命运当真无法更改,那这一去,爹爹也会丧了命! 她不要这样,不要再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 楚云秋推开搀扶她的侍女,踉跄着拉住往外走的楚义巍:“爹,不要去!你信我!” 楚义巍眉头紧皱:“不要胡闹!你可知我去晚一步,百姓们便要多受多少苦!” 楚云秋死死攥紧了,急得语无伦次:“爹,可是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别去,叫别人去好不好……” “楚云秋!作为楚家后人,你怎能说出这种窝囊话!”楚义巍气急,扬手就要扇下巴掌。 这时,二嫂季菀急得上前拦他:“爹!小心孩子!” 楚义巍力道太大,来不及收手,竟直接将季菀打倒在地。 楚云秋大惊:“嫂嫂!” 季菀的肚子不慎磕到椅子,当即捂住肚子疼得起不来身:“肚子……我的孩子……” 大片大片的血从菀裙下渗出,猩红狠狠刺伤楚云秋的眼眸,愧意如刀扎进心口。 楚义巍骤然回神,连忙吩咐丫鬟:“快扶少夫人进屋!叫大夫!” 看着嫂嫂被扶走,楚云秋的脸色越发苍白。 顾不上去看望,楚云秋直接跪在楚义巍面前,哭着求他:“爹!我求你信女儿这一回!真的不能去!会死的!” 楚义巍气得声音打颤:“楚云秋!你自己看看!因为你的胡闹,楚家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们楚家可以殒身于战场,虽死无悔!但绝不做那苟且偷生之辈!”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走得头也不回。 “爹——” 楚云秋心急如焚,她几乎是爬出厅堂,却怎么也触不到爹爹的一缕衣角。 小桃上前搀扶,哽咽道:“小姐,你不要追了。” 楚云秋无力地跪倒在地,泪水大滴大滴砸下。 她本以为自己重活一世,至少能救家人性命,此刻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 楚云秋抹干净泪痕:“小桃,扶我去嫂嫂屋里。” 才到院门前,便撞见大夫提着药箱出来。 楚云秋哑声问:“大夫,孩子……” 大夫叹息着摇头:“没保住。” 楚云秋心骤然揪紧,愧疚如潮水将她淹没…… 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就见二嫂季菀躺在床上,双目无神。 楚云秋艰难挤出声音:“嫂嫂……” 季菀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 楚云秋攥紧手,看向屋里的下人:“我有些事要和嫂嫂说,你们都退下。” 挥退了下人,楚云秋关上门,跪坐在床边,将前世与二哥的事都一一说明。 季菀这才转头看向她,却仍旧沉默。 楚云秋对上那双失去光亮的眸子,心痛到无法呼吸:“……嫂嫂,我们逃吧。” “爹爹或许已经……回不来了。” 若要逃离京城,逃离天子眼下,便只有此时了。 季菀垂下眼眸,只是深深合上了眼睛,吐出几个字。 “小妹,我累了。” 楚云秋一愣,不知她是何意。 可见季菀已经闭目不再回应,她也只得暂且离去:“那嫂嫂,你且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陪你。” 夜里,楚云秋正在亲手为季菀煎药。 小桃忽然冲了进来:“小姐!府邸走水了!我们快逃!” 楚云秋懵着被拉出门,回过神来后马上转头往里走:“我得去救嫂嫂!” 小桃死死拉住了她,楚云秋不解地回眸。 却见她红着眼道:“小姐,这火就是少夫人放的!” 第7章 楚云秋心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却忽地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马车内。 马车里除了小桃,还有一名陌生女子。 理智一点点恢复,楚云秋紧紧抓住小桃的手臂:“嫂嫂呢?她在哪里?” 小桃低下头:“小姐,马车已经出了京城……” 楚云秋心重重一沉,起身便要下马车,那名陌生女子制止了她。 楚云秋警惕后退:“你是谁?” 女子并没回答,只是将一个包裹递给她:“这是少夫人命我给你的。” 楚云秋一愣,连忙接过来打开,就见里面是盘缠与一封信—— “云秋,其实嫂嫂也知错不在你,只是没忍住向你泄气,若你所言皆是真,陛下恐早已不容楚家,嫂嫂对这世间已无牵挂,便先行一步与瑜舟在九泉之下重逢,听嫂嫂的,我已安排了暗卫刃冰一路护送你去边疆,你要代替哥嫂,保护好大哥和楚家唯一的小儿。” 楚云秋的手死死攥紧信纸,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哪是信,这分明就是嫂嫂的遗书! 二哥不怪她,二嫂也不怪她,可她却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她重生回来后,什么也做不到,谁也救不了,反倒叫他们为她操心! 楚云秋的指甲陷进掌心,不行,她不能离开,一定还有什么事是她能做的…… 大哥与侄儿,她一定能救下他们的。 再过数日,大哥会被召回京,她留在京中才能更好的帮大哥避祸。 思及此,马车忽然颠簸一下。 楚云秋才想起来此时自己正在远离京城,忙说:“叫马车停下吧!我走不了的。” 小桃刚要说话,却猛地记起了什么,红了眼睛。 楚云秋抬眸看向对面名为刃冰的女子:“嫂嫂不知道,我已身中剧毒,所以哪怕我去了边疆,也活不久了。” 刃冰一把她的脉象,随即皱紧了眉。 楚云秋攥紧手:“回京城吧。” 如今,她只能拼上这条命,竭尽全力护住大哥一家。 从城门回到楚府的一路上,百姓们纷纷哀叹楚家昨夜的无名大火。 楚府的一片废墟前,一道身影长身玉立,青莲长衫的佛子在这里等她。 “燕公子!”小桃惊呼出声,楚云秋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燕无影闻声回头,准确无误地对上楚云秋双眸:“云秋,你无碍便好。” 楚云秋听见自己声音喑哑:“……你看的见了?” 燕无影并未回答,而是上了马车,拿出一张染血的纸张,问道:“云秋,你可识得此物?” 楚云秋当即睁大了眼,心中骇然。 她当然识得,那是她写给二哥的!其中记载的便是前世发生之事! 如今竟在燕无影手中,二哥的死果真是他…… 寒意渗进骨缝,她多想质问他:这三年我们楚家对你不薄!为何你这么绝情! 可楚云秋只能压下嗓音的颤抖,吩咐小桃:“我想与燕公子单独待一会儿。” 小桃识趣地离开,马车内只剩下两人。 燕无影打破了沉默:“你怎会提前知晓朝中之事?” 楚云秋看着他手中皱作一团的纸,死死攥紧手:“我若说我是前世冤魂呢?你可会超度我?” “荒诞至极!”燕无影冷了声音。 楚云秋扯动苍白的唇:“我不过是做了梦,梦见了那些事,从不知会成真。” 燕无影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梦里还有什么?” 楚云秋声音越来越哑:“梦里……有血,好多血……” 都是楚家人的血。 燕无影只是静静看着她:“楚云秋,你大抵是疯魔了。” 楚云秋便顺着他的话:“那无影,你能否替我诵经除魇?” 燕无影从来无波澜的眸中闪过一丝嫌恶:“近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云秋,你受的刺激太大,还是好生歇息一番吧。” 楚云秋默然看着他的背影,苦涩至极。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给她任何解释,他为什么不瞎了。 这一世生了太多变故,燕无影的离开也提前了。 乱了,全都一团糟。 小桃回到她身边,欲言又止:“小姐,燕公子他……” “小桃,以后这世上……再无燕公子。”楚云秋哑声道。 这之后,楚云秋强忍悲痛,将二嫂的骸骨与二哥同葬。 她双膝跪地,不顾满手血污,用手一点点埋下墓土,白唇喃喃自语。 “……嫂嫂,你找到二哥了吗?” “等等我吧,再等一会儿,我也想与你们团聚。” 她该哭的,可是眼泪早已哭干,再落不下一滴,只余下针扎般的刺痛。 因为楚府已毁,楚云秋最终只能带着小桃回到从前住的小院。 当爹爹还不是镇国将军,只是一名中郎将时,他们一家便住在这里。 如今再回到此处,却已是物是人非,正是应了那句话——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享太平。’ 这之后,楚云秋久违地拿起了长枪,在院中一次次地练习。 爹爹说得对,若她拼尽全力都徒劳无功,那她也不能这般窝囊地死去,至少该死得其所。 爹爹,女儿还能等到你回来吗…… 未过几日,门前忽然来了两名陌生侍卫。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身后马车:“楚小姐,太子殿下邀您前往东宫一聚。” 第8章 楚云秋身子一僵,她明白,该来的终是躲不掉。 前世,与燕无影在宫中相见后,她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狼狈不堪地走回楚府。 “……我坐自己的马车便好。”楚云秋仍想为自己留下一丝体面。 太子东宫。 她跟随侍卫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楚云秋明白,从这一刻起,燕无影的残忍,将不会再留半分余地。 侍卫在门前通传:“殿下,人带来了。” “进。” 燕无影的声音一如往日,却如一记重石压在楚云秋心上。 殿门开了。 楚云秋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才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不敢抬头,走进去后便扑通跪倒在地上:“参见……太子殿下。” 燕无影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声响令楚云秋心狠狠一颤:“云秋,你不认得我吗?” 打从心底里的恐惧与不甘占据了她的全部,手脚僵硬到似乎都不是她的。 那双鎏金靴在她面前停下,燕无影淡漠道:“把头抬起来。” 楚云秋沉默片刻,才一点点抬头,颤着眼眉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那个拄着拐杖说会娶她的燕无影,此刻却身穿太子袍、行动无碍地站在眼前,冷眼看着浑身僵硬的她。 哪怕前世已经见过他的这副模样,楚云秋瞳仁还是止不住颤抖。1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步步算计,亲手将他们一家送上绝路的太子。 燕无影冷冷一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得多。” 他一抬手,便有宫女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来到楚云秋身旁。 燕无影的视线扫过她的肚子:“乖,喝了它。” 楚云秋当即就明白了这是什么药。 她颤着手去接,终还是想问:“殿下……若我喝了,你能否放过我们楚家?” 燕无影眼眸一沉:“楚云秋,皇命难违。” 楚云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只能默不作声,紧闭着眼一饮而尽,苦涩的药过了喉,凉透了肺腑。 腹中很快传来绞痛,连带着心口的毒亦一同复发。 楚云秋蜷缩着身子,血与泪不知流下多少,仿佛整个人死过一遍。 燕无影却始终仿若局外人一般,冷眼看着。 不知昏死了多久,楚云秋自一身冷汗中醒来时,周遭已空无一人。 她垂眸,忍下撕裂般痛意,艰难爬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去。 日光灼眼,覆盖这富丽堂皇的皇宫,红砖绿瓦筑起的宫墙。 楚云秋看着这一切,浑身却战栗不止。 逃不掉,终是逃不掉。 他们楚家头上时时刻刻悬着的那柄军令剑,已经落下,前方皆是血雨腥风。 小桃瞧见她的身影便迎上来,走近后看清楚云秋的模样,当即懵了:“小姐,你这是……?” 楚云秋喉间灌满了铁锈味,她只是咬紧牙摇头,让小桃搀扶自己上马车。 一出宫,便听得京中一片嘈杂声。 依稀传来一句:“楚老将军被送回京了!” 闻言,楚云秋猛地心脏收紧,催促马夫:“快去城门口!” 那双灰暗的眼眸终于恢复一点光亮。 爹爹回来了!他回来了! 那是不是正说明了,一切并非不可更改! 到达城门口,门前的守卫认出她,为她让出了路。 楚云秋根本无心注意他们的神情,也顾不得自己一身血衣。 她只想要见到爹爹。 熟悉的盔甲落入视线,楚云秋眼眶一红,正要呼喊,却蓦地瞪大眼僵在了原地。 因她见到的,竟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首! 楚云秋瞳仁骤缩:“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脸木然地向后张望:“我爹爹呢?他还没到吗?” 这时,护送尸身回来的士兵们纷纷跪下,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我等无能!战败后竟让楚老将军的头被倭寇砍去,挂在了地方城墙上!” 第9章 楚云秋身子一晃,眼前昏暗一片,当即瘫坐在地。 “小姐!”小桃冲上前紧紧抱住楚云秋。 她亦在发抖,却坚持护住楚云秋的头埋在胸前,不让她去看。 可那些士兵们磕破了头,嘶哑的声音时刻提醒着楚云秋,这是真的。 楚云秋眼前逐渐失焦,心脏似被挖空,只余下一个血淋林的大窟窿。 爹爹一世英勇,死后竟还要受此奇耻大辱。 不该是这样的,前世分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拼命全力想要改变命运,一切都比前世越发糟糕! 她做错了吗,楚家……就注定无得善终吗? 想到这里,楚云秋气急攻心,彻底昏死过去。 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小院里。 门外传来哀乐与啜泣声,昏迷前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 爹…… 楚云秋忙下榻冲出去,就见四周皆挂着白布,小桃在帮她守灵。 前来吊唁的,有好几位曾与爹爹楚义巍作战过的老将领。 他们有的只有一只胳膊,有的只有一条腿,有的瞎了一只眼…… 楚云秋的眼眶一瞬刺痛无比,难道为国捐躯者,都会落得此番下场吗? 几日前才埋葬嫂嫂添的新土仍未干,如今又要她亲手葬下爹爹。 短短几日,却仿如隔世。 楚云秋想到这里,心口猛地传来剧烈的绞痛,令她骤然失了声。 喉间涌上腥甜,她想吞却吞不下,大口大口地黑血透过指缝滴下。1 小桃连忙起身奔来:“小姐——” 楚云秋只是摇头,含糊着出声:“无碍。”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还未等楚云秋细想,门便被踢开,有一人直接冲了进来。 楚云秋这才看清,竟是她本该在边关的大哥楚晋毅! 她心头一震,忙问:“大哥!谁叫你回的京城?” “南蛮未平,陛下召我回京,替父再度出……”楚晋毅看清她脸上的血污时,一时骇住,“云秋!你这是怎么了?” 楚云秋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何等模样,心下一慌。 小桃连忙出声解释:“小姐近来遭了太多事,肝火大动,方才流了鼻血。” 楚云秋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小桃一眼。 闻言,楚晋毅眼中满是愧意:“我这做大哥的没用,没能为二弟送行,也没能接爹回家,叫你一人承受这些。” 楚云秋胡乱擦去面上血污,摇了摇头:“大哥,我没关系的。” “……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做什么都可以。” 楚晋毅伸出双臂想要抱小妹,但又碍于盔甲在身,男女有别,只得无奈收回。 他叹息一声:“云秋,等大哥此战回来,就向陛下请愿不走了。” 楚云秋红了眼眶,她多么想像大哥说的一样,就那么过上安稳日子。 可是,回不来了,一旦出征,大哥就回不来了。 因为前世她便知晓,楚晋毅此战惨烈无比,护住城门的,是数千万将士用血肉筑起的城墙。 楚晋毅并不知她所想,摸了摸她的头:“你回屋歇一歇,我来给爹守灵。” “日后楚家就交给大哥来担,你已经做得很好。” 楚云秋抬眸看向大哥背影,却忽然发现,大哥不知何时已经跛脚。 一瞬,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哥征战多年,新伤旧疾,身体本就大不如从前。 不,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大哥前去赴死,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忽地,楚云秋想到了什么。 还有办法!还有人能替大哥出征!她也是楚家子女,也同样能够上战场! 用她残烛一般的命,换来哥哥和侄子的两条命,也算死得其所。 思及此,楚云秋吩咐丫鬟:“去为大哥准备孝衣。” 丫鬟离开后,楚云秋又低声吩咐小桃:“小桃,去药铺里购些蒙汗药,足以昏迷两三日的剂量。” 小桃一惊:“小姐,你是要……” 楚云秋认真道:“小桃,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只有你能帮我。” 小桃明白了她的意图,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紧紧抓住楚云秋的手:“小姐,那你答应我,无论你要去做什么,都要带上我一起。” 楚云秋声音轻颤:“……好。” 目送小桃离开,楚云秋红着眼回到屋内,呼唤了另一个名字:“刃冰,我想要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 她是之前嫂嫂留下来保护她的暗卫,一直都在这院中守着。 刃冰现身于屋内:“你想要我做什么?” 楚云秋微微欠身:“我走之后,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大哥和小桃。” 刃冰皱眉反问:“你不带她走?” 楚云秋垂眸苦笑:“她从8岁起就一直跟着我,我不能……带她去死。” 她比谁都清楚,前方,是有去无回的死路! 第10章 出征前一日,楚云秋再次踏入军营。 与从前不同,这一次她是以一个将军的身份,面对一众楚家将士。 “此次出征,九死一生,这一次,由我楚云秋替兄长带领你们前去平乱!你们可有人愿随我同去?” 四周沉寂了一瞬。 楚云秋心中苦笑,却未动摇半分:“无碍,无论去还是留,都是你们的选择。” 她转身正要走,身后却忽地传来一人声音:“我愿誓死追随楚家军,没有楚家,我们就没有这盛世太平!” 楚云秋脚步一滞,回头看去,却见千呼百应—— “没错!若非老将军,恐怕我早已死在马腿之下,这条命本就是楚家的!我有何不愿!” “对!楚家只有晋毅将军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你一介女流都不怕,我们还躲什么!战场之上我定要手刃敌军,夺回老将军完整尸身!” 楚云秋放眼望去,竟发现刚毅的战士们,居然比她料想的要多得多。 哪怕其中老兵伤兵居多,可他们的眼眸坚毅无比,视死如归。 楚云秋双目滚烫,就要落下泪来。 “众将听令,此战!我们誓死捍卫——” “誓死捍卫——” “誓死捍卫——” …… 次日出征。 楚云秋临行前,深深看了一眼这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此次一别,再见,就是黄泉之下了。 她收回视线,踏马前行,再也没有回头。 所有人一起隐瞒了楚云秋的身份,众人看见那写着“楚”的旗帜,便都以为是楚晋毅。 军队后方,是许多前来送行的百姓,有的是花白头发的爹娘,有的是牵儿带女的妻子。 “儿啊!好好的打!娘身子骨健朗得很,定等你归家!”9 “夫君,我会照顾好孩子等你回来!千万不要忧心我们!” 马蹄声声,渐渐掩盖了所有…… 三日后,京城。 楚晋毅迷迷糊糊醒来,竟发觉天色已暗,连忙起身更衣,问身边人:“军队可集结完毕?” 婢女犹豫道:“将军,军队已经出征三日了。” “什么?”楚晋毅骤然一惊,者才意识到是楚云秋给他的药动了手脚。 楚晋毅抬腿就去了楚云秋房前,推开门:“云秋!” 屋内只有楚云秋的贴身侍女小桃,她飞快地抹掉泪水,拿出一封信:“少爷,这是小姐托奴婢留给你的信。” 楚晋毅眉头紧皱:“她去哪了?” 小桃哽咽道:“小姐她……替少爷上了战场。” 楚晋毅拆信的手猛的一抖,不敢置信地抬眸:“你说什么?简直是胡闹!” 可为时已晚,哪怕他连夜飞奔过去,也已经无法阻止。 如今他能做的,便只有进宫求陛下派人前去增援。 楚晋毅顾不得看信,便火急火燎入了宫。 才刚入宫门,楚晋毅就迎面遇见了燕无影。 楚晋毅当即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下马行礼:“帝师大人!臣恳请您出言,求得陛下出兵增援南蛮!” 他久居边关,还不知眼前人就是太子。 燕无影见他却不禁蹙眉:“楚将军,你此时不是应随军出征南蛮吗?莫不是做了逃兵?”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是我那小妹迷晕了我,执意替我出征!” 燕无影眸光一凝,却是想起数日前楚云秋那摇摇欲坠的模样。 楚云秋……她当真是疯了不成? 南蛮之地。 一片肃杀之气,兵刃相撞,战鼓震天响。 楚云秋目之所及,皆是鲜血残骸,她一双握枪的手早已挥舞地麻木。 一名老兵跌倒在她脚边,又爬起来,问她:“小将军,你说陛下……会派人前来增援吗?” 楚云秋抬眸看向苍天,笃定道:“会!” “只要我们守住城池,不让敌军过去,此战大崇必会赢!” 既然结局无法改变,那就一定会赢。 一切皆有命数。 老兵闻言,紧紧抓住剑:“小将军,老夫我再信你一回!” 楚云秋高举旗帜,嘶声大喊:“众将听令!不顾一切,死守城门!” …… 等燕无影与楚晋毅带兵快马加鞭赶到南蛮时,已是七日后。 离城门百米,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 再往前走,尸横遍野,每一寸土皆被鲜血染红,干涸成黑色。 除了穿盔带甲的士兵,甚至还有百姓,他们拿着锄头、镰刀,拼死守住自己的家国。 哪怕是老弱妇孺,却没有一人是跪下的。 楚晋毅急促寻找,终于看到了熟悉身影,颤声喊出:“云秋……” 燕无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眸光一颤。 楚云秋就这么直直地站在最前方。 她身上被箭射了无数个窟窿,血迹斑斑,却始终高举着写着‘崇’的鲜红旗帜! 也让眼前的众人知晓,他们到死,都没如敌寇所愿,宁死不屈、不跪、也不倒! 第11章 寒风呼啸着刮过,千疮百孔的旗帜随之飘动。 她楚云秋,等不到来年初春了。 最终她也应了楚氏家训——忠臣之心,壮夫之节,苟利社稷,死无悔焉! 燕无影有那么一瞬,心中生出异样的情绪,一夕之间又消失不见。 楚晋毅疯了一般骑马冲过去,将路上残余的敌寇尽数斩杀,却在冲到楚云秋身边时,双目赤红地从马上摔下:“云秋,大哥来晚了……” 他跪倒在楚云秋脚边,想要伸手去碰,竟无从下手。 箭支太多、太多了,将楚云秋射成了血人。 楚晋毅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猩红的双目刺痛至极。 身后,燕无影冷声下令:“杀尽敌寇。” 数万兵马冲入战场,筑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大崇国土守于身后。 敌寇本就被楚云秋影响,失了分寸,此刻四处逃散。 楚晋毅用剑鞘支撑着站起身,死死攥紧剑,向燕无影请命:“……殿下,云秋就拜托您照看一番,臣有一事必须去做。” 爹的头颅,怎么能留在敌寇手中受尽凌辱! 小妹也只会是同样的想法,她定不会怪他的。 来的路上,楚晋毅知晓了燕无影的身份。6 可他不知其余的细枝末节,也无暇去细想,只一心想要尽快赶到楚云秋身边。 是以,楚晋毅只当燕无影是太子,是那个过去仁民爱物的帝师。 燕无影沉声应道:“将军放心前去。” “多谢殿下!” 目送楚晋毅远去,燕无影缓缓将视线移回楚云秋身上,却只是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去看。 按照燕无影的计划,楚云秋不该死在这里的,也不该死得如此惨烈。 她就老老实实待在京城,悄无声息地死去,还能留个全尸,不好吗? 燕无影没来由地烦闷至极。 他鲜少能有这般情绪,更不曾想过是因为楚云秋,这个将要被弃置的棋子。 燕无影皱眉,定是因为她擅自行动,乱了他的计划,仅此而已。 楚晋毅杀红了眼,直取敌将首级,残余倭寇弃城而逃。 回来时,一身的血,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包裹。 谁也没有问那是什么。 此战不出所望地赢了,军队回京,气氛却沉重无比。 小桃跌跌撞撞跑到城门前,却只遥遥望见一具具黑棺,当即眼前一暗,瘫软在地。 这一次,她身边再没有那道身影了。 小桃只能独自一人,踉跄着跟着那黑棺回到楚府。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哪怕她再像过去一般抱住楚云秋,一遍遍地呼唤:“小姐……小姐……” 怀里的人却再也醒不来了。 楚晋毅进宫复命回来,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一般钝痛。 他那日怎的就不小心些!若是他没有昏迷,若出征的是他,小妹就不会死! 燕无影与他一同来的,此刻望着那一处,眼眸晦暗不明:“……将军,节哀。” 这二字,他曾对楚云秋说过好多次,这一次,躺在那里的人却成了楚云秋。 心中有一种怪异之感悬着,燕无影不知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正要为楚云秋上一炷香。 此时,却有一宫女匆忙赶来禀告:“殿下,雪婵公主方才不慎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