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之功被夺后我杀疯了》 第一章 父亲自诩文官清流。

我拼死送血诏,却只因我是女子,他便抹去了我的从龙之功,逼我嫁给穷举子。

我不愿反抗。

却被嫡母陷害,被扔到大街上任人践踏。

“谁爱要她谁要她,我们盛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后来,我女扮男装入朝为官。

女子立世不易,那我便用男子的手,掀翻这片天。

“杀人了,杀人了!”

“祁王反了,带着叛军杀了进来,外面血流成河了!”

文熙殿,小太监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正在埋头修书的文官纷纷放下了纸笔,惊恐的向外张望。

我正低头收拾食盒,突然被父亲掐着肩膀推到了小太监对面。

“公公,我求您带我女儿出去!”

父亲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全数摘下,塞进了小太监手里。

“公公,宫墙年久失修,肯定有狗洞可以钻,求你了,救救我女儿!”

我震惊的看着素来薄情寡义的父亲,他竟也有舐犊之情吗?

感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父亲寻了一把裁纸的柳叶刀塞给我。

“羽儿,女子的名节最重要,你尽力逃,若不幸落入贼手,万不可苟且偷生!”

眼泪瞬间没了。

我握紧了柳叶刀,眼神坚定。

“父亲放心,羽儿就算受辱,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敢失了家门风范!”

“咱家是文官,没有这种风范。”

哥哥盛平焦急的把我往外推,“快走吧,千万别失身,就算没了命,也不能失了清白。”

往常肃静的内宫马蹄震震,血雨腥风。

我换了太监的衣服,从狗洞钻了出去。

宫墙很厚,我钻到半截,撞到了一个小宫女,我们相互拉扯着逃出了宫。

大街上乱成一团。

千军万马如潮水般,向宫城疾驰而去。

百姓们噤若寒蝉,低着头靠着墙根,相互拉扯着往家里逃。

我们尽力弓着背,融入逃难的人群。

可鲜艳的宫装在灰扑扑的百姓里太过显眼。

忽而一箭破风而来,小宫女单薄的身躯被利箭射穿。

我把她抱到小巷子里,她给我看了皇上的血诏和玉玺。

祁王逼宫,皇上宣萧王救驾。

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说。

“你,你一定要,一定要帮我送到!”

我把血诏和玉玺藏在怀里,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你放心,宫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已经到了濒死之际,艰难开口,“我.....我叫阿穗。”

“找到了,快来!”

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挥舞着大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我浑身汗毛倒竖,拔腿就往人堆里跑,奈何久居深闺体力不支,没跑几步就冒了汗。

“站住,交出血诏,饶你不死!”

身后数十名大汉穷追不舍。

我砍断了路边栓马的绳子,翻身上马,一鞭又一鞭的甩到马臀上。

叛军没有马,就地拉弓射箭。

“嗖嗖”几声,数枚利箭向我射来。

我挥鞭的手更急了,径自往萧王府的方向奔去。

“当心!”

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我下意识的向下一扑,抱住了马脖子。

“嗖”一支箭射到了我后肩,若非闪躲及时,射中的就是后心了。

我疼的撕心裂肺,脸色煞白,差点晕过去。

我将柳叶刀刺入马臀,马儿吃痛,扬蹄狂奔,我抱紧了马脖子,唯恐被甩下去。

后背上温热一片,是我的血。

萧王府门口,侍卫手持长枪挥向马腿,马儿重重的摔在地上。

我被摔到了墙上,肩上的箭被墙面一撞,从我的肩膀穿了过去。

我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掏出血诏和玉玺递给侍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濒死之际,我看到了早逝的阿娘。

“羽儿,没有什么是应得,人家给了就是应得,不给就是不应得。”

第二章 我化作烟雾,飘飘然站在一旁。

阿娘对面满脸委屈的小女孩,是六岁的我。

我心疼阿娘怀孕了,却连盆炭火都没有,好不容易找父亲求来了,却被阿娘指责。

我想不通。

“我求了,父亲给了,就是我应得。”

“父亲若不给,我就抱着他的腿不让他去上朝,若还是不行,我就去偷去抢去骗,总之是我应得!”

阿娘气得抚了抚胸口。

“羽儿,你跟你哥哥姐姐不一样,你大姐姐盛兰是宠妾所生,有体面。”

“你二哥哥盛平是嫡母所出,有尊贵。”

“他们才是主子,我是卖身进来给父亲换药钱的,你比不了他们,你一味逞强,会毁了自己的!”

我仰着脖子,争辩道。

“大姐姐也是庶女,可她就能穿金戴银,嫁得高门。”

“我冷的睡不着觉,苦苦求来一盆炭火,也是错。”

“阿娘,为什么顾小娘能得宠,能护住自己的孩子,你就不能?”

阿娘气得柳眉倒竖,在我身后重打了几下,我疼极了,依然倔强的咬着牙不哭。

我没有错。

那些脑满肠肥的上等人才应该安分守己,他们微微一张口,就能碾死一条人命。

出身卑贱本就是不幸,难道还要忍着压迫不抗争,任凭上等人把自己的一切都剥夺吗?

后来,阿娘难产,一尸两命。

阿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咐我。

“过刚易折,羽儿,你要学会藏锋,好好的活下去。”

六岁的我抱着阿娘逐渐转冷的身体哭到晕厥。

十六岁的我站在一旁,满脸是泪,大脑一片混沌。

“羽儿。”

我转身,看到浑身白光的阿娘,清丽,慈祥,像是天上的神仙。

她把我抱在怀里,一下下抚着我的后背。

“羽儿,这些年,阿娘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惜阿娘无用,不能挡住那支箭,你疼不疼啊?”

我泪如泉涌,抱紧了阿娘,贪恋的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羽儿,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抓紧了阿娘的手,哭的声嘶力竭。

“娘,你带我走吧,带我走,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带我走吧!”

阿娘的身影逐渐透明,最终成了一场空。

我拼尽全力,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意识渐渐清晰,我听到顾小娘柔肠百转的哭声。

“新皇登基,是羽儿拼死送的血诏,她伤的那么重,我心疼的要死。”

“你却压下一切,将功劳都给了二公子。二公子得了新皇青眼,主君升至四品,羽儿呢?什么都没有!”

阿娘死后,父亲把交给顾小娘抚养,她待我视如己出。

父亲素来宠爱顾小娘,耐心的哄着。

“皇上知道羽儿的功劳,这就够了,她的名声要紧,此事不宜张扬,给她找个好夫婿,才是最重要的。”

我艰难睁眼,身下的枕头湿了一片。

肩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右臂冰凉,感受不到疼,怎么都动不了。

我躺在床上,满心绝望。

萧王顺利登基,我送血诏有从龙之功,就算失了身又如何?

什么狗屁清白,只要新皇嘉奖我,就没人敢对我说三道四。

父亲剥夺了我被嘉奖的机会,把我的骨血吃干抹净,用我的功劳换自己官运亨通。

然后故作仁慈的给我找个‘好夫婿’,从指缝中漏出一点利益给我,就算不辜负我?

凭什么?

凭什么父亲生了我,就能左右我的人生?

丫鬟竹影大喊一声,“三小姐,您醒了?”

父亲和顾小娘焦急的闯了进来。

顾小娘肿着眼睛,握着我的手哀哀的哭。

“羽儿,你终于醒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许家姐姐交代啊。”

阿娘!

第三章 我眼眶红了,想争荣夸耀的心也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阿娘希望我活下去。

父亲满眼关切的看着我。

“羽儿,你是不是不舒服?爹爹这就派人去找大夫。”

我按照父亲期待的样子,娇怯怯的垂下了头。

“父亲,羽儿害怕,幸好没被欺辱,不然......羽儿只能以死明志了。”

“羽儿的事不宜声张,无论父亲如何安排,羽儿都无怨言。”

“但......宫女阿穗把血诏送了出来,死在叛军箭下,救国的人是她,请父亲奏明皇上。”

父亲很满意我懂事识大体,连连感叹说我长大了。

阿穗被追封为护国公主,下葬那日,半个京城都去凭吊。

可惜,我不能去送一程。

父亲不许我再去盛家书塾读书,让我安心养伤。

我的右臂逐渐转好,阴天下雨时酸疼酸疼,像有虫子在咬。

右手止不住的颤抖,我原本一手好字,能写王柳颜赵,现在丑的不堪入目。

大姐夫碰巧救了新皇,成了新贵宠臣,封侯拜相,一时风头无二。

世人不知盛家的功劳,理所应当的认为,父亲和哥哥的晋升,全凭大姐夫的关系。

父亲面对同僚的讥讽,气的咬牙切齿,面上仍是人淡如菊宠辱不惊。

回到家就开始发疯,摔了一堆茶盏。

“我想好了,把羽儿记到大娘子名下,嫁给我的门生,文茂,这孩子世代务农,但早早中了举,前途无量。”

“羽儿嫁过去,那些骂我贪慕富贵的流言,便可不攻自破。”

用我的一生,换他的名声?

提笔的手顿了顿,我透过蜀锦屏风,顾小娘满脸震惊。

“可......羽儿早就跟伯爵府梁公子定了亲。”

父亲松了松衣领,循循善诱道。

“羽儿是庶女,又废了一只手,不应嫁入高门。”

“让四丫头嫣儿嫁入伯爵府,嫣儿是嫡出,年幼,在过三年才能出嫁,那时风波也平了,正合适。”

我气得掰断了紫毫笔,浑身冰凉。

在父亲的眼里,子女算什么?

满足自己私欲的棋子吗?

顾小娘急的都快哭了。

“梁公子跟羽儿同窗多年,青梅竹马,早就非羽儿不娶了,怎么能换人呢?”

父亲没了耐心,冷声道。

“他一个傻子知道什么?嫣儿比羽儿娇艳的多,他高兴还来不及。”

顾小娘泪盈于睫,跪在父亲面前哀求道。

“主君,雪儿求你了,羽儿自小金尊玉贵,受不了苦,您....再挑一挑好不好?”

我实在按捺不住,闯了出去。

“父亲,以庶冒嫡是大罪,羽儿不敢嫁。”

“父亲正在风口浪尖上,若被有心之人揪出把柄,盛家多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旦,求父亲三思。”

父亲面若冰霜,眯着眼睛,向我走进了几步。

“不敢?”

“当初你拼死送血诏,怎么没说不敢?”

“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说话的份?”

“许小娘美貌柔顺,顾小娘才华横溢,你呢?什么都没学到!”

我咬紧牙关,冷声道。

“我阿娘逆来顺受了一辈子,结果呢?一尸两命难产而死!”

“父亲,你对我阿娘,有半分恻隐之心吗?”

“砰!”

白玉茶盏在我脚边粉碎。

父亲还不解气,高举着手要打我。

顾小娘抱住了父亲的双臂,他推了一下推不开,才收起了巴掌,怒骂道。

“忤逆不孝的东西,你已经废了知道吗?”

“废了!”

“从今日起,你禁足待嫁,好好学学怎么绣鸳鸯,怎么当女人!”

第四章 父亲拂袖而去。

顾小娘抱着我哭了半宿。

夜半,她霍然起身,抹了一把眼泪,把屋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连阿娘亲手给我刻的青石砚台都没能幸免。

我俯身去捡砚台,顾小娘一把扯住我的领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我。

“羽儿,你不能安心待嫁,绝对不能!”

顾小娘将半生颠沛流离化作一声叹息。

“我原是世家小姐,抄家时被人送到盛家,成了老太太的丫鬟。”

“主君不喜大娘子寡淡无趣,爱我美貌有才情,我怀上了他的孩子,在大娘子生育之前生下了兰儿。”

“大娘子恨我,老太太也恨我,可那又怎么样?”

“不还是得喝我的妾室茶?”

“我是下贱,但好歹我贱的明明白白。”

“你爹算什么东西?”

“跟嫡母的婢女白日宣淫,还有脸自诩文官清流,为了名声,把兰儿嫁给了低贱的兵鲁子!”

“兰儿苦熬十年,才熬得夫君封侯拜相。”

提起大姐姐,顾小娘的眼眶中蓄满了泪。

“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主君又嫌你大姐夫招摇放肆,屡屡写信斥责他!”

“你大姐夫不敢驳斥你父亲,就给兰儿脸色看,纵容小妾害兰儿小产。”

顾小娘的声音颤抖,满脸悲痛。

“我的兰儿,她才三十岁.......就积重难返,重病缠身了!”

“我之前瞧不上梁二郎那个傻子,可现在,你若嫁给文茂,只会比兰儿更差。”

“主君提过好几次,说文茂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我呸!他算什么好东西吗?”

“羽儿,你听我的,嫁给梁二郎!”

我低头沉思。

梁二郎是个花心成性的傻子。

有一日,夫子让我们以泰山为题作诗。

泰山是历代君王封禅祭祀之地,同窗们心领神会,写了不少颂圣诗。

梁二郎张口就是。

泰山高,高又高,石头堆成大山包。

夫子当场劝他回家种地。

我瞧不上这个傻子,但跟青年版父亲比起来,傻子可爱多了,至少有钱有爵位。

三日后,我扮成丫鬟,随着顾小娘去玉清观拜佛。

马车停在玉清观门口,车来车往络绎不绝。

我敏锐的察觉到一道精光闪闪的目光对准了我,像是能把车厢看穿。

我下马车时故意脚下一滑,软软的摔到了地上。

梁二郎当即冲了过来将我抱起。

“三妹妹,我想死你了。”

我捂着脚踝,硬挤出两滴眼泪,咬着嘴唇软声道。

“我的脚好痛,好像是崴到了。”

梁二郎将我抱上了马车,我有些诧异,我以为他会抱着我,风风火火的去找大夫。

信奉“嫂溺,叔援之以手”的父亲,听到风言风语,只能咬着牙促进这门婚事。

梁二郎急不可耐的撕扯我的衣服,几乎是下一秒,我就只剩亵裤和肚兜了。

我捶打着他的肩膀,“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回应我的,只有梁二郎不讲道理的横冲直撞。

“好妹妹,你就给了我吧!”

“砰。”

我抓起白玉棋盘砸到了他头上,他满头是血,疼的龇牙咧嘴。

婚前交往过密,和婚前在马车上苟且可不是一个性质的事。

如今的情形,足以将我浸猪笼。

我慌张的穿好了衣服,一脚踹到梁二郎身上。

“你快走!”

“三妹妹,你别生气,我这就回禀父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当大娘子。”

我以为蠢人能凭我摆布,却忘了,最难预测的就是蠢人。

梁二郎抓住了我的手。

“三妹妹,我......”

父亲扯开车帘,瞪着我惊天动地的大喊一声。

“啊!!!!!!!!!”

第五章 完了。

全完了。

父亲的出现,宣告了我们的失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适才‘碰巧’消失的马夫和侍从纷纷跪地请罪。

梁二郎跳下了马车,对着父亲深施一礼,趁机提亲。

父亲看都不看他,吩咐家丁把我捆起来带回家。

我跪着哭喊。

“父亲,梁二郎色令智昏撕扯我的衣服,女儿尽力反抗并未失身,何错之有?”

“就算有错,也是他欺负了我,您为何对欺负女儿的人视而不见?”

回应我的,是父亲狠狠的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东西,盛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被押回了家,父亲把我关进屋里思过。

若此事不是我设计,我只是摔了一跤,凑巧被人救了,父亲也会这样待我。

无论救我的人如何卑贱,父亲也会逼我嫁给他。

送血诏的事,若皇上不知我的功劳,想必,父亲早就把我赶出家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底一片悲凉。

父亲气势汹汹的质问顾小娘。

顾小娘一改往日的柔情似水,语气坚定,毫无辩驳之意。

“是,这一切是我安排的!”

“许家姐姐去了,羽儿就是我亲生的孩子。”

“那个穷举子就算当了玉帝,我也不眼红。”

“我就是要给羽儿最好的生活,羽儿是盛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不该被你这么糟蹋!”

父亲扬手摔了茶盏,质问道。

“我桩桩件件那件事不是为了她好,轮得到你给他找夫婿吗?”

顾小娘笑了,笑的满脸是泪,她声音尖利,毫不留情。

“你找的都是什么东西?世代务农的穷举子,一文不名的兵鲁子!”

“你放任大娘子害死了许家姐姐,毁了我的兰儿,还要毁了羽儿吗?”

“羽儿拼死送血诏,肩膀都被箭射穿了,许家姐姐若在天有灵该心疼成什么样子,可你呢?”

“你夺了她的从龙之功!”

“你把她踩进烂泥里!”

“你用羽儿的一生换你的清名!”

“你这种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人,也配做父亲?也配活在世上?你真让我恶心!”

父亲仿佛了悟了什么,紧紧的钳住了顾小娘的肩膀。

“雪儿,若我当年,没有盛家累世的富贵,你还会给我做妾吗?”

顾小娘姣好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咬牙道。

“就算你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我也看不上你!”

父亲眼眶红了,声音都有些哽咽。

“为了兰儿的事,你恨极了我吧?”

父亲强压着情绪,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乞求。

“雪儿,你别说气话,我把你放心里三十多年,你对我,有没有一丝真情?”

顾小娘大而妩媚的眼睛里再无半分情意,只有能将他千刀万剐的冰雪。

“没有。”

“这些年与我而言,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父亲的真心本来就不多,尽数给了顾小娘,岂料,她不屑一顾。

父亲发了疯。

风雪交加,顾小娘被扔到雪地上,六尺长的大棍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她浑身鲜血,撕心裂肺的喊。

“羽儿,你要活下去!”

父亲冷眼看着顾小娘。

我跪在他脚边乞求,认错,磕头,一下下,额上血肉模糊。

可父亲只是冷漠的将我一脚踢开。

我闯了出去,拼命抢家丁手上的棍棒,被粗使婆子拉开摔在地上。

我趴在顾小娘身上挨了好几下,被打的吐了血。

父亲无动于衷的看着我,似乎在盘算,要不要连我一同打死。

第六章 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祠堂醒来。

竹影悄悄溜进来给我送饭。

“三小姐你别担心,梁家已经派人来提亲了,很快就会放小姐出去了。”

我浑身都痛,绝望的摇了摇头。

如果要我嫁人,就不会把我扔在祠堂自生自灭,更不会不给我请大夫处理伤口。

父亲气我忤逆不孝,巴不得要我死。

竹影走后,我扶着墙站了起来,冷眼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上面没有阿娘,也不会有顾小娘。

她们是女人,是妾,不配被盛家后人供奉。

阿娘教我安分守己,她逆来顺受了一辈子,可命运没有因为她的服从而高抬贵手,她被人害死。

顾小娘虚与委蛇了半生,依然保不住盛兰大姐姐。

她如梦初醒,为了我拼死一搏,却害死了自己。

盛家,害死了我两个母亲。

女子立世不易,无论是隐忍,还是反抗,都是错。

命运握在别人手上,生杀予夺,只是上位者一念之间。

我抓起硬邦邦的馒头,想要砸向摇曳的烛火,最好能把祠堂,把盛家付之一炬。

如果不给我活路,那就同归于尽!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一看,是大娘子身边的嬷嬷。

“白绫,匕首,毒药,你自己选。”

我撕了白绫,砸了毒药,抓起匕首向大娘子掷去。

大娘子侧身一躲,镇定自若,毫无闺阁女眷该有的惊慌。

大娘子眼中杀伐之意猎猎如旗。

那一瞬,我什么都明白了。

大娘子绝非愚蠢狂妄上不得台面,相反,她十分有手腕。

“原来是你!”

“阿娘生产之日,父亲,顾小娘都不在家,你谎称头风发作对我闭门不见,硬生生拖死了我阿娘。”

“宫变那日,家中有的是家丁,你却偏要让我一个闺阁女子进宫送饭。”

“我和顾小娘去玉清观拜佛,是你引来了父亲,把我当场抓获。”

“桩桩件件,都是你做的?”

大娘子淡淡的看着我,颔首道。

“顾小娘屋里都是我的人,她实在太蠢了。”

“你确实是盛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误了自己的命。”

我被嬷嬷丫鬟压着跪在地上,仰着头声嘶力竭的质问她。

“你为什么要害我阿娘,我阿娘安分守己,从不争宠,你为什么要杀她?”

“若你忌惮她腹中子,大可等她生产之后把孩子抱走,为什么偏要让她一尸两命?”

大娘子点燃了三支香,高举过头顶,虔诚的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

转头看着我,淡淡道。

“因为我乐意。”

她说的轻描淡写,我听得浑身冰凉。

是啊,上位者作恶,从来不需要理由。

“你若没说这番话,我还能给你一个好死,可你既然说了,那就不同了。”

丫鬟掰开了我的嘴,嬷嬷端起苦涩的汤药,掐着我的脖子给我灌了进去。

我拼命闪躲,不停地呕吐,可嗓子还是火辣辣的疼,疼的说不出话。

这是哑药。

大娘子把我拉到了府门口,把衣衫褴褛几乎不能弊体的我扔到了雪地上,扬声道。

“我们盛家早就和梁家定了婚事,可这小贱人不守妇道,在婚前和梁家公子私相授受。”

府门口本就人来人往,此时更是围满了人。

女人对我指指点点,男人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这样的女儿,我们没脸嫁给梁家,也不敢再留,今日将她逐出家门,谁爱要她谁要她!”

一个臭烘烘的乞丐坏笑道,“夫人,你看我能不能要她?”

“她与我盛家再无关系,关门,回家!”

众人纷纷赞叹,盛家真是治家严谨,不慕权贵,就算梁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婚事也能说推就推。

我冷的瑟瑟发抖,尽力避开男人脏兮兮的手。

忽然一块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面前一片黑暗,失声尖叫,嗓音嘶哑凄厉不成调。

只能听到满耳朵的污言秽语,感受到一双双淫荡的大手在我身上游移,撕烂了我仅剩的衣服,把光溜溜的我摁在了雪地上。

第七章 幸好阿娘离去了,若她看到,定要心疼到发疯,化成厉鬼把盛家掀翻。

娘,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他们都欺负我。

我无助的崩溃大哭,狠狠把头往墙上撞,只希望能立刻就死。

突然,身上的大手没了,我被人用柔软的狐裘包裹着,打横抱起,塞进了暖融融的马车。

三年后。

盛家门前红绸高挂,鼓乐齐鸣,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今日,是盛家四女儿盛嫣和伯爵府梁二郎的大喜之日。

我掀起车帘看了看,满目冰冷。

盛家,桩桩件件的血债,该还了!

我拉起竹影的手准备下车道喜,却发现她微微颤抖,像是怕极了。

三年前,我出了事,盛家把竹影卖进了最低贱的勾栏,三年风尘,吃尽了苦。

后来被我找到,便成了我的夫人——卢玉竹。

“别怕,盛家人眼高于顶,看不见底下人,更不会记得你。”

进了盛家后,父亲盛崇礼和大娘子当即迎了上来,看到竹影时并无异样。

看到我时,皆怔愣片刻。

我一身男子装束,身量高大,皮肤暗黄粗糙,眉毛粗平,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盛崇礼还是起了疑心。

“敢问尊驾?”

我拱手行礼,嗓音沙哑低沉,是那碗哑药害的。

“在下林屿,新科探花,今承蒙大理寺辅丞之任,六品微末小官,不请自来,请盛大人勿怪。”

“岂敢,岂敢。”

盛崇礼将我扶起,说了几句客套话。

忽而问道,“郎君看着面熟,可是汴京人?”

“在下通州人氏,盛大人看我眼熟,许是祖上有缘,大人若不弃,我称您世伯可好,也算久别重逢,旧相识了。”

盛崇礼顿了顿,笑道。

“世侄请入座。”

“多谢世伯。”

不多时,盛嫣被喜婆扶着,上了梁家的花轿。

梁家花轿分外奢华,以纯金为骨架,外覆紫檀红木,镶嵌着各色宝石,看得人啧啧称奇。

“嫣儿,嫣儿。”

梁二郎似乎更傻了,跌跌撞撞的闯进了花轿,被喜婆劝了好几声才出来,依依不舍的踩上了马镫,不料上马时脚一滑,重重的磕到了地上。

宾客们哄堂大笑,刚才还羡慕梁家富贵的人也开始感慨新娘子可怜,嫁了个傻子。

我站在一旁不语。

若我当初成功了,坐着黄金匣子嫁给傻子的人就是我。

半晌后,花轿出发,宾客随着花桥赶去梁府,足有百十乘,像条长长的尾巴。

行至半截突然停下,喜乐声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

前方街道上,躺了几具男尸,看打扮是贫苦人。

家属跪在尸体前哭喊。

“你们洞房花烛,我们家破人亡!”

“伯爵府梁家为了吞并我们的土地,把我们的男人活活打死,还想丢几两银子遮掩过去。”

哭声几乎要被喜乐声淹没。

领头的女子对梁家花桥啐了一口,哭的声嘶力竭。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官,什么爵,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一个公道!”

宾客下了马车,交头接耳道。

“梁家欠国库的钱还不上了,娶盛家女儿就是为了拿嫁妆补亏空,也不知盛家知不知道。”

“既然梁家不行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盛平刚娶了宰相千金,前途无量,万一能把梁家的事压下呢?就算不能,看个热闹也好。”

梁家能主事的人没来,盛崇礼一时摆不平,又碍于人多嘴杂,不敢直接武力压制。

听得宾客议论,他当即扇了侍从一耳光,指桑骂槐道,“闭嘴!”

喜乐班子会错了意,乐声停了。

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梁家的私隐彻底暴露在人前。

盛崇礼面黑如炭。

宾客们适时闭嘴。

“父亲!”

盛嫣不顾喜婆的阻拦,从花轿里冲了出来,一把扯开红盖头。

盛嫣极美,可惜哭花了胭脂。

“你为什么非要我嫁给一个傻子?”

“若梁家获罪,女儿怎么办,跟梁家一起死吗?”

盛崇礼气得满脸通红,强忍着脾气,大喝一声。

“滚回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前拉扯盛嫣,她尽力挣脱,崩溃大哭,扯下头上金步摇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我不嫁了,不嫁了!”

第八章 “啪!”

盛崇礼的巴掌狠狠的扇在她脸上,把她打的跌坐在地,乌发凌乱,面颊高肿。

盛崇礼一甩袖子,冷声道。

“扶小姐进去梳妆,婚礼继续。”

盛嫣是盛家小女儿,千娇万宠着长大,养的刁蛮任性,骤然生变,委屈的泪水涟涟。

盛嫣塞进了喜轿,依然大喊着。

“父亲,你要女儿的命吗?”

“堵住她的嘴!”

盛崇礼转身,满眼凌厉,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哭泣的女子,冷声道。

“既然梁家没有主事的人,就请诸位去寒舍坐坐,盛某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家丁一拥而上,捂着他们的嘴把人带走了。

盛崇礼面向宾客,似笑非笑,扬声道。

“盛家和梁家是世交,两个孩子的婚事是父辈定下的,不可违逆”

“世事无常,非人力可改,无论未来如何,盛家都与梁家风雨同舟。”

盛崇礼拱手行礼,深深的躬下身子。

“我儿年幼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婚礼继续,起轿。”

送亲的宾客少了一半。

到了梁府,男女宾分席而坐。

酒桌上,同桌的男人笑道。

“梁家出了事,盛家风雨同舟,看来,此事不算什么,盛公子能摆平,你们这些看不得人家好的,收收心吧。”

一旁的男人喝的脸红脖子粗,什么都不顾了,不屑道。

“汴京处处是王侯将相,盛家一个五品官算什么?”

“不就是靠姻亲,才得了几分脸面吗?”

“盛家大小姐,嫁给了顾侯爷,二公子成了相府的东床快婿,四姑娘嫁给伯爵府梁家。”

“就算盛家保得住梁家,也保不住顾候,顾候得罪的,是皇上!”

我垂眸饮酒。

顾候的事是我上司大理寺少卿一手督办的。

顾候得势时得罪的人太多,收的礼也太多。

皇上正愁国库空虚,正巧看到弹劾顾候的奏折,已然下了旨,三日后抄家。

顾候死不死我不在乎。

但大姐姐是顾小娘唯一的骨血。

今日婚宴大姐姐一定会来,我混不进女宾席,安排了竹影去接近大姐姐。

酒过三巡,竹影派了丫鬟把我请走。

冷僻的凉亭里,大姐姐泪盈盈的望着我。

我心头酸涩难耐。

大姐姐出阁前娇艳灵动鬓发如云,现在,花白的头发挽不成髻,皮肤松松垮垮,像是风干的树皮。

我想冲上去抱一抱大姐姐,但身在梁府,我不能。

碍于男子装束,我甚至不能靠近凉亭,只能远远站在一旁。

竹影搀扶着大姐姐坐下,她望着我,双眸含泪。

“三妹妹,竹影,我.....此生还能见到你们,死而无憾了。”

我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说道。

“长话短说,我不能多待,大姐姐,顾府很快要抄家,你保重身体,下狱之后,我会救你。”

大姐姐捂着心口,悲泣如雨。

“我是最没用的人了,不值得你救。”

“三妹妹,我知道你出事了,知道竹影被发卖,阿娘被打死,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连阿娘给的嫁妆都保不住,我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大姐姐从怀里掏出一枚虾须镯递给我。

“三妹妹,这是阿娘仅存的遗物,你收着,不枉你们母女一场。”

我后退一步,“我不能收。”

大姐姐把虾须镯塞进了竹影怀里,转身,对着我跪下。

“三妹妹,我求你不要浪费心血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水儿,她是我的命。”

“只要你给水儿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不让她沦落风尘,就是我几辈子都还不清的恩情了。”

我心痛如绞,不敢靠近,示意竹影把大姐姐扶起来。

“好,我一定会照顾好水儿,前提是你活着。”

“你活一天,我管她一天,你活一辈子我管她一辈子,如果你死了,我立马将她赶出门去。”

“大姐姐,你要好好活着!”

第九章 三日后。

第一声鸡鸣响起,天未大亮,大理寺府兵便气势汹汹的闯进了顾家,以雷霆之势将顾家连根拔起。

然后......抄出了一百两银子。

少卿气得破口大骂。

“一百两银子?”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顾家骄奢淫逸,索贿无数,光是有据可查的,就不止百万。”

“顾家真有本事,消息通达,把家都搬空了,留这点银子,打发要饭的呢?”

“你们上上下下数百人,忙活了整整一日,掘地三尺,抄出一百两银子,也敢回来复命?”

“你们让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同僚们站了一排,皱眉不语,忍受着上司的吐沫星子。

抄家前暗中转移财产是常事,若和预期数额相差不大,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顾家太过分了。

皇上抄家是为了钱。

把一百两交上去,顾侯爷贪污索贿的罪名就成了笑话。

皇上不仅得不到银子,还要戴上构陷忠良的帽子。

天子一怒,非血洗大理寺不可。

身旁的同僚拱手道。

“卑职这就去刑部大牢,对顾家人严刑拷打。”

“慢。”

少卿慢慢踱步到我身前,语气不善。

“林屿,三天前,你去了梁府婚宴?”

我心里咯噔一声。

大姐姐?不可能,大姐姐有女儿要托付,绝无可能。

当即跪下申辩。

“是,卑职初到汴京,不知其中内情,酒宴上方知梁家和顾家是连襟,当即带着夫人告退。”

“请大人明查,卑职绝无半分不忠。”

少卿语气冷然。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顾家账款抬进大理寺,别让我失望。”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倘若办不好,就要抓我去背锅。

“是,卑职这就去办。”

我借调了一百名精兵,分别在梁家、盛家、相府、以及顾家交好的人家门口布控。

并且将顾家所有奴仆,包括短暂雇佣的,都关进了大牢。

夜色沉沉,我纵马疾驰。

到了大理寺狱,率先去看大姐姐。

昏暗的地牢里,大姐姐躺在杂乱的稻草上,手旁放着一封信,是盛崇礼的笔迹。

“莫辱家门。”

大姐姐已经没气了。

罪臣家眷可能没入教坊司倚门卖笑。

所以盛家,要她死。

八岁的水儿扑在她身上,哭的昏天黑地。

“娘,娘!”

我把水儿抱起来,问道。

“你别哭,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水儿哭的浑身颤抖,抽抽涕涕的说。

“我不知道,娘亲昨晚还抱着我睡觉,说以后带我换个地方生活,那些人闯进来,娘亲也不害怕。”

“我们被分开了半天,我的长命锁被人抢走了,然后.....娘亲就没了。”

大姐姐手里还握着水儿的长命锁。

大姐姐已经想好了,要带着水儿投奔我,却被盛家人,拿长命锁,以水儿的性命相胁,逼死了。

水儿从我手里挣脱,跪地叩首,像只脏兮兮的小猫。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求盛崇礼放过顾小娘。

三年后,水儿和我一样求而不得。

我心痛如绞,像被千万柄刀剑凌迟的血肉模糊。

黑暗中,我悄悄流下一滴泪,极快的掩去,语气平静无波。

“对不起,我做不到。”

转头看向心腹,轻声道。

“把大人都孩子带走,做的隐蔽些。”

不敢沉溺情绪,我深吸几口气,转身去了刑房,

顾候咬舌自尽,我握紧拳头,在他苍白冰凉的脸上重重打了一拳,差点没把头打掉。

看着被抓来,被吓得噤若寒蝉的顾家奴仆,我眼神凌厉。

“顾家的钱,究竟去哪了,你们不说,我就一个个的审!”

从掌灯时分审到次日清晨,才有了眉目。

顾家家仆吓得屁滚尿流,叩首道。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钱都送盛家了!是我亲自押的车!”

第十章 大理寺少卿一番斟酌,踌躇半晌之后,派人把盛家围了。

但能不能查抄,还要等大理寺卿的指示。

盛家微不足道,但背后有丞相做靠山,若贸然闯府,抄到赃物还好。

抄不到,丞相可不是好惹的。

少卿拍了拍我的背,让我回家等消息。

回府后,竹影迎了上来。

我记不清多久没吃饭了,只觉得能吃下一头牛。

“饭,给我饭,我快饿死了。”

不多时,饭桌上,我啃着红烧猪肘子,头也不抬的问。

“水儿怎么样?”

竹影眼下发青,和我一样无精打采,叹息道。

“水儿哭了一宿,高热不退,吃了药睡下了。”

“我把大小姐安葬了,但不敢立碑,只能偷偷的把灵位供在屋里。”

“主君,你打算怎么跟水儿说?”

我艰难的从大肘子上抬起头。

“我们这代人的事,她知道了不好。”

“你就说,你是大姐姐的朋友,收她做义女,养在深闺,别见外人,也别听外面的事。”

竹影颔首,给我添了一碗饭。

前院小厮通报。

“主君,盛崇礼盛大人来了。”

盛家已经围了,盛崇礼怎么出来的?来兴师问罪吗?

前厅,盛崇礼神态自若,穿了一身暗红色圆领袍,看起来喜气洋洋,毫无大难当头的样子。

我按兵不动,跟他‘世伯’‘世侄’的寒暄了一阵。

盛家仆从奉上了一盘板栗。

盛崇礼笑道。

“通州的板栗最好,正巧得了些,就给世侄送来了。”

我对板栗过敏,只要吃一点,便浑身瘙痒难忍。

“世侄莫要过于思念通州的家人,在京城,和在家里一样。”

用通州的‘家人’威胁我?

只怕他没这个本事。

“多谢世伯美意。”

“来人,把板栗给夫人送去,她喜欢吃。”

盛崇礼端起茶盏,吹了吹清澈的茶水,浅尝一口放下。

“世侄可有子女?”

“还没有。”

盛崇礼的眼眶瞬间红了,语气惋惜。

“我有个早逝的女儿,和世侄有几分相像,我见了世侄就觉亲近,仿佛能看到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儿。”

“可惜,可惜爱女无福早逝,不然,定是一段佳话。”

我满心麻木,随口附和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

盛崇礼见我油盐不进,终于进入了正题。

“世侄年轻有为,令人钦佩,但有些事,不是非得鱼死网破,退一步,和光同尘不好吗?”

我故作为难的摇了摇头。

“宦海浮沉,都是命数,我听命而行,不敢忤逆。”

盛崇礼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我想助世侄升一升,起码在大理寺,无须听命于谁。”

大理寺卿一般是亲王肩任。

往下是大理寺少卿。

现在的少卿虽然敬畏丞相,但自诩出身高贵,当过太子伴读,敬畏程度十分有限。

难怪盛家被围,盛崇礼略过少卿来找我。

换言之,只要我和盛家里应外合,把顾家的亏空安到少卿身上,我就能取而代之,借丞相的势力青云直上。

想明白这些,我展眉一笑。

“世伯抬爱了,愚侄无才无德,不能担当大任。”

盛崇礼的脸上仍然挂着笑,但眼神越来越冷,冷到极致,转了暖,唤了一位妙龄少女进来。

少女轻灵灵的站着,那张脸让我身躯一震。

她的脸,她秀眉微蹙欲语还休的眼神,几乎和阿娘一模一样。

满腔的思念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冰封之久的内心倏然崩塌,我尽力压制着扑进阿娘怀里的冲动,几乎要疯掉。

“这是我府上丫鬟春娘,因着美貌生出许多事端来,贱内不容人,让我空有一腔护花之心,也不敢造次。”

盛崇礼端详着我的神色。

我咬紧牙关,换了轻浮好色的眼神打量着春娘。

“若世侄能将其收下,可解我燃眉之急。”

春娘跪在我身前,抬起彷徨无助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

“林大人,求您开恩,给贱妾一条活路吧。”

盛崇礼眉眼带笑,一字一句的说。

“我会给春娘,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我定了定神,看向盛崇礼,正色道。

“多谢世伯美意,愚侄惧内,不敢纳妾。”

第十一章 盛崇礼走后,我去看了水儿,她依然睡着,浑身大汗,面色潮红。

我不放心,搬了躺椅守在床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在一片苍茫大地白雪皑皑中,阿娘单薄的身影伫立在雪地上。

我拼命跑向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终于将那一抹身影拥入怀中。

阿娘却把我推开,我摔在地上。

阿娘冷冰冰的看着我,满脸厌恶。

“羽儿,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阿娘跪下,对我叩首道。

“林大人,求您开恩,给贱妾一条活路吧。”

我心如刀割,颤着手想把阿娘扶起。

“阿娘,你不是春娘,你和她是两个人,你不要这样折磨我,我求求你,我好久没有梦见你了。”

我的手穿透了阿娘的肩膀。

阿娘依然跪着,重复着那句话,不停地对我叩首,额上血流如注,我泪流满面。

“羽儿。”

我回头一看,是顾小娘。

我拉着顾小娘的胳膊,求她把阿娘扶起来。

顾小娘置若罔闻,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厉声呵斥。

“盛羽,我养了你数十年,为了你,我舍了一条命,你却救不了我唯一的女儿!”

“你,你狼心狗肺!”

我夹在两个娘中间,委屈的不能自已。

“小娘,害了大姐姐的是盛家和顾家,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天旋地转,我跌坐在地,阿娘和顾小娘的身影渐渐消失,苍茫大地只剩我一人。

“羽儿,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盛羽,你狼心狗肺!”

她们的话不断地回响在我的耳畔,我捂住了耳朵,可声音还是在我的脑子里回荡,让我头痛欲裂。

“主君,主君。”

竹影把我摇醒。

窗外皓月当空,夜色正浓,我睡了一日。

苦训三年,我习惯了隐忍内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那些不能显露的愧疚和思念,只有在梦中,才敢来势汹汹,化作剜骨钢刀,摧心断肠。

竹影坐在我身边,给我揉着太阳穴。

“主君的梦话我没听全,但无论是许小娘,还是顾小娘,她们都只会心疼你,心疼水儿。”

“如果梦中,她们怪你。”

“那肯定不是她们,而是恶鬼。”

“或者......是你的心魔。”

我捂着脸不语,头疼的痛不欲生。

是剜心丹。

剜心丹每月需服解药一次,若不得解药,二十五日头疼,三十日心脏疼。

至此,药石无医,只能被活活疼死。

三年前,我被祁王捡去,成了他的棋子。

只剩五天了,我必须尽快证明,我是个合格的棋子。

竹影见我疼的面目狰狞,焦急不已,当即就要派人给我请大夫。

我拉住了竹影的手。

“没用的。”

竹影不甘心的看着我,不一会,就满脸泪痕。

“小姐,这三年,你到底......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紧闭双眼,咬牙强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

“小姐,为什么你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当年送血诏,你肩上分明有伤。”

我顿了顿,淡淡道。

“换皮。”

次日清晨,少卿得了许可,派我带兵去盛家追缴赃物。

临行前,同为辅丞的同僚李钰请缨同去。

我微眯着眼睛,看向李钰。

“琼花酒好喝吗?”

昨日,盛崇礼硬留下一堆财宝,其中最贵重之物便是先皇亲手酿造的琼花酒。

我不想上位,有的是人想。

李钰抬眸看我,满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我一掌拍向李钰的脖颈,将他打晕在地。

“得罪了,事关生死,我容不得半分闪失。”

命人将李钰抬走,我握紧宝剑,面向大理寺府兵,扬声道。

“今日之事,事关大理寺全体的生死存亡,若有人敢起歪心思,休怪我剑下无情。”

第十二章 “砰!”

我一脚将盛家朱门踹开,身后府兵鱼贯而入。

不多时,府上主仆就被押解而出,齐刷刷的站在院子里。

先礼后兵,我对着盛崇礼拱手道。

“大理寺办案,请盛大人配合。”

盛崇礼身量高大,镇定自若,站在慌乱哭泣的人群中,颇有几分卓尔不群的意味。

他冷笑,满眼轻蔑。

“世侄,你的脸翻的可真快啊。”

“大理寺办案总该有个由头,敢问世侄,我盛家何罪之有?”

我举起搜查令,冷声道。

“大理寺怀疑盛家私吞顾家账款。”

盛崇礼眉头紧锁。

“盛家世代忠良,不容污蔑,倘若查不出,该当如何?”

我不跟他废话,带人把盛家前厅后院佛堂都搜了一遍。

库房,目之所及皆是白花花的银子,紫檀木箱内,白净滚圆足有掌心大的南海珍珠,半人高的翡翠送子观音,整张整张的虎皮貂皮黑熊皮,成箱的翡翠玛瑙琥珀碧玺,一人高的大珊瑚树,熠熠生辉的夜明珠.....看着人眼花缭乱。

但我细细看了账本,发现出入不大。

盛家世代为官,盛崇礼的大哥是酉阳大户,经常给他送钱。

累世的富贵,加上一个当了相府女婿的儿子,盛家有这些财富不足为奇。

若前来搜查之人不够细心谨慎,拿盛家家产充做赃物,定会人头落地。

“大人,既寻得赃物,可要装箱造册?”

我扬手把账本扔到地上。

“这不是赃物,继续搜!”

里里外外搜了三五遍,已是近黄昏,府兵们累的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吃干粮。

我啃着大饼冥思苦想。

难道赃物根本不在盛家?

还是被盛家转移了?

不可能。

难道,库房里的银钱就是赃物,是我想复杂了?

还有哪里没查呢?

刹那间,我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件尘封许久的往事。

我倏然起身,看向盛家从未被搜过的地方——祠堂!

我朝重孝,就算抄家,也允许保留部分祖产和祭祀之地,所以我们未踏足祠堂半步。

“去祠堂!”

擅闯祠堂是对已逝之人的极大侮辱,但凡后人有一丝血性,都要死战到底。

盛崇礼急了,拔剑挡在祠堂门口。

“放肆!”

“谁敢闯我盛家祠堂,辱我先人,我盛崇礼跟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府兵们自知理亏,畏畏缩缩的不敢进。

我长剑一挥,身旁桃树齐腰而断。

“谁敢不从,我现在就砍了他!”

府兵们面面相觑,咬紧牙关,闯了进去。

盛崇礼举着剑想砍人,奈何年老体弱,被人一把推开。

“林屿,你不要欺人太甚!”

春娘突然闯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哭的梨花带雨。

“大人,我求你别进去,我求你。”

我将春娘推开,她跑到盛崇礼身旁,用他的剑抹了脖子,血流如注,溘然长逝。

盛夫人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春娘,冷笑道。

“林大人好大的官威,执行公务,害死人命,春娘可是良民,总要有个说法吧?”

我低头看着春娘,看着她和阿娘一般无二的面孔,心中竟然出奇的平静。

只觉得,出了人命有些棘手。

我一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就算春娘不是阿娘,她的命,难道就不重要吗?

我竟也如此漠视生命吗?

“大人,祠堂并无异样。”

府兵的气势瞬间颓了下去,盛崇礼高昂着头,盛夫人的腰杆都硬了几分。

我神色冷然,目光锐利。

“盛家枉死之人,不止春娘一个,桩桩件件,都该有个说法。”

“盛夫人,您说是不是?”

盛夫人的脸色变了,眼中杀意浓浓。

我大踏步进了祠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写着‘显妣盛母李氏之灵位’的灵位的举了起来。

府兵瞪大了眼睛。

“大人,你疯了吗?我们会死在盛家的!”

下一秒,地动山摇。

脚下的地砖缓缓滑下,露出一段白玉台阶。

除了我和盛崇礼,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

我拿起火把递给府兵。

“进去搜。”

第十三章 年幼时,我常被罚跪祠堂。

有时会碰上来祭拜的祖母,她很和善,经常给我东西吃。

后来祖母去世。

我再次被罚跪祠堂,没人敢给我送饭,我饿的头晕眼花几乎要晕厥,小心翼翼的抚了一下祖母的灵位。

“祖母......羽儿要饿死了。”

那时,我发现了盛家的秘密。

盛崇礼布置周全,堪称滴水不漏,怎料百密一疏,出了我这个变数。

府兵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

“金子,金子,都是金子,多到数不清的金子!”

“装箱造册,多叫些人来,通通搬走,一文不留。”

府兵们来来去去,默不作声,不停地把库房的东西往外搬,像是蚂蚁搬家。

夜色渐浓,祠堂内香烛摇曳不定。

盛崇礼凝神打量着我,眼神微眯,举起剑,指着我的脖颈。

一字一句的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

“放肆!”

我振臂一挥,玄铁护腕震开盛崇礼手中剑,利剑疾飞而出,插到了供桌之上。

一旁正是盛崇礼父亲的灵位,只差一毫,便是一分为二。

“轰!”

屋外天雷滚滚,响彻云霄,犹如天神之怒。

众人皆面色煞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我面无惧色,听着雷声,恰似鼓乐齐鸣。

盛崇礼俊朗的面容被仇恨扭曲的不成样子,他眼底猩红,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

“我杀了你!”

我一脚将他踢倒在地,蹲下身,把祖母的灵位放在他身上。

“盛大人不知我是什么人吗?”

“我是来清查盛家的人。”

盛崇礼焦急的攥着衣袖将灵位擦了又擦,像是适才碰上了什么脏东西。

祖母在世时,他阳奉阴违,盛夫人被人教唆给祖母下毒,他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祖母去世后,他倒成了孝子,真是可笑。

盛崇礼抱着祖母的灵位,眼眸湿了半边。

“林屿,你当真要鱼死网破吗?”

“鱼会死,网不破。”

收缴完地库财物之后,我命府兵继续封府,不许任何人出入。

盛府门口,我翻身上马。

盛崇礼站在门内,隔着数十柄长枪,对我说道。

“林大人,别把事情做的太绝,对你我都好。”

我握着缰绳,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若我不肯呢?”

“盛大人要杀我吗?”

盛崇礼眼神冰冷,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世侄,我们来日方长。”

深夜,祁王府。

我跪在祁王脚边汇报情况,求他开恩赐药。

祁王随手将解药扔在地上,我像狗一样爬过去,将解药吞下。

祁王俯身掐住了我的下巴,清逸的面孔满是乖戾妖邪。

“你知道,本王为何要用你来铲除盛平吗?”

“回殿下,因为奴婢对盛家了如指掌。”

若我不是盛羽,只是大理寺府丞林屿,那我定然查不到赃款,只会被盛家害死。

祁王颔首笑道。

“因为我最爱看的,就是骨肉相残的戏码。”

我浑身冰凉,面上仍旧谄媚的笑着。

“是,奴婢定然演好这出戏,让殿下看个痛快。”

一刻钟后,我从祁王府出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踽踽独行。

祁王想谋反,想斗倒丞相安插自己人,我才能借势对盛家赶尽杀绝。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倘若祁王之事被皇上发觉呢?

人心难测,倘若丞相被祁王笼络了呢?

等着我的,就是死路一条。

如今的谋算经营,也将成可笑的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的命运,凭什么掌握在别人手上?

纵然位卑言轻,也绝不能任人宰割。

次日,赃款抬入国库,少卿带我进宫复命。

讲完正事后,我叩首道。

“臣有要事要秉,关乎江山社稷,请陛下屏退左右。”

第十四章 盛家之事悬而未决,皇上顾念盛平在外征战,不好给盛家定罪,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酷暑逐渐过去,天气转凉,一晃眼就到了九月。

水儿的病一直没好,竹影带着水儿出去找大夫,被盛家抓了。

“想见水儿,盛家恭候。”

盛家真是有本事,被大理寺围的水泄不通,还有能力抓我的人。

借着职务之便,我带剑入了盛家。

青绿竹林下,盛崇礼一身素衣,安然饮茶,似乎等了我许久。

多日不见,他老了许多,以往挺拔的背微微躬着,头上多了几缕白发,眼神也慈爱柔和。

“世侄,你终于肯回家了,过来坐,喝茶。”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拿出一对红玉镯,一看就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羽儿,这是你阿娘的遗物,你留着吧。”

我满心烦躁,恨不得当胸给他一剑。

阿娘出身贫寒不得宠,哪有如此贵重之物?

我看了一眼红玉镯,冷笑道。

“盛大人,你掳我家眷在先,巧立名目贿赂官差在后,看来,是真不想出去了。”

“羽儿!”

盛崇礼眼眶红了,抬袖拭泪,抽抽涕涕的说。

“当年我和你阿娘,也是情比金坚,若非大娘子跋扈,我.......”

“砰!”

我忍无可忍,抓起茶盏狠狠的摔在地上。

“闭嘴,你不配提她。”

“人去才知情深这一套,早在你哭天抢地悼念祖母时,就让我恶心透顶了!”

“好好好,不提。”

盛崇礼的脸上依旧挂着泪,又给我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放到了我身前。

“羽儿,过去都是爹的错,爹爹给你道歉,可我不也是为了盛家吗?”

“我们是一家人,是骨肉血亲,大难当头,我们应该携手把眼前的难关过去。”

“你盛平二哥哥战绩斐然,不日凯旋而归,我们一家人同气连枝,蒸蒸日上,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

“若我不肯呢?”

我冷眼看他,“若我非要把盛家赶尽杀绝呢?”

盛崇礼脸色微变,咬了咬牙,痛心疾首的说。

“你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可是欺君。若你执意不肯,那为父,也只能......”

我仰头大笑,讥讽道。

“早说谈生意,还费这些话做什么?”

盛崇礼眉心微动,皱眉轻笑。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我要一句实话。”

我敛起笑容,剑眉微蹙,话语犹如利冰,裹着经年的怒火,铿锵有力的砸出去。

“我阿娘一尸两命,顾小娘被乱棍打死,大姐姐被你逼死,祖母被大娘子毒害致死,竹影被卖进勾栏,春娘拔剑自刎。”

“盛崇礼,这些人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我的从龙之功,成了盛平攀龙附凤的登天梯?”

“为什么我连嫁给梁家那个傻子都是奢望,拼死一搏,被你像蚂蚁一样活活碾死?”

“为什么我只有变成男人,考上探花,入朝为官,把盛家逼到死路,才有资格跟你平等对话?”

我抓起茶壶砸到盛崇礼头上,温热的茶水浇了他一脸。

“盛崇礼,你告诉我,为什么?”

盛崇礼定定的注视着我,连身上的茶叶都顾不得拂去。

半晌,他眼含热泪,声音颤抖。

“羽儿,看来你是不肯原谅爹爹了。”

“往事已成空,我也有许多遗憾难以纾解,但覆水难收,只能接受。”

“逝者已矣,生者更应珍重自身,而不是自相残杀。”

“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难道要我跪下求你吗?”

“好,我跪。”

盛崇礼抹了抹眼泪,敛衣起身,双膝重重的落在地上,双手交叠,以头触地。

“羽儿,我求你放过盛家。”

第十五章 盛崇礼跪在我脚下,我静静的看着他,毫无大仇得报的快感,只觉得满心悲凉。

我们父女一场,竟落了个你死我活。

我曾在山野误入一片嫣红花海。

路过的樵夫说,这叫曼陀罗,也叫不义草。

开花不见叶,见叶不开花,花叶永不见,生生相错。

延伸到家庭,便是只有上一代死了,下一代才能好好活着,故称不义。

恰如盛家。

盛崇礼把一切资源都倾注在盛平身上,包括自己的女儿,都是盛平的垫脚石。

因为我们是女人,所以天生低人一等,我们没有权力,只能任人鱼肉。

只有盛崇礼死了,我们才能好好活。

盛崇礼见我久久不语,直起腰杆,老泪纵横的看着我。

“羽儿......”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晦暗不明,淡淡道。

“父亲,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跪着求你,不要杀顾小娘。”

盛崇礼眼中的光瞬间亮起又瞬间覆灭。

十六岁的我跪在雪地上,涕泪横流,拽着他的衣袍,不停地叩首,额上血肉模糊。

“父亲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顾小娘,都是我的错,要杀就杀我。”

“父亲,女儿已经没有亲娘了,您难道要把顾小娘也夺走吗?”

“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求你疼疼女儿吧,求你。”

“可你做了什么呢?”

“盛崇礼,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希望阿娘、顾小娘、大姐姐能回来!”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

“可惜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把父女之情逼上绝路的人,是你。”

盛崇礼瞬间变脸,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怒骂道。

“忤逆不孝的东西,我亲手了结了你!”

我抓起腰间佩剑,从石桌上一跃而起,跳上了房顶。

烈日当空,我踩着窄窄的屋脊,在房顶上奔跑跳跃,很快就找到了身在内院的竹影和水儿。

我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地上。

水儿昏睡着,脸色煞白,被竹影软软的抱在怀里。

竹影当即把水儿塞给我。

“主君,你快带着孩子走,别管我。”

身后突然涌现数名黑衣蒙面暗卫,手持长刀,瞬间将我包围。

果然,盛家有暗卫,难怪此前封府,盛崇礼依然能出来威胁我,难怪能在青天白日劫走官眷。

盛崇礼站在暗卫身后,眯着眼睛看我,这是在盘算,要不要下死手。

我把水儿交给竹影,将二人护在身后。

掏出袖中鸣笛高高举起。

“盛大人,大理寺府兵就在门外,我若放出鸣笛,他们便会破门而入,谋杀官差的罪名可不小,你真有把握只手遮天吗?”

“放箭!”

盛崇礼一声令下,黑压压的人头冒了出来,房顶上,屋里,围墙上,都是手持弓弩的杀手。

盛崇礼准备充分,根本就没想要我活,刚才的下跪乞求,都是假的。

“嗖,啪。”

鸣笛在空中炸开,与此同时,万箭齐发。

我恨的咬牙切齿,抱起竹影翻身上墙,踩着屋脊拼命向外跑。

纵然我力大如牛,抱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还是相当吃力,手臂几乎要断掉。

不断有杀手持刀相向,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尽力躲闪。

“嗖。”

剧痛自身后炸开,右肩中了一箭,还是上次的位置,我吐出一口血,咬牙挺着。

大理寺府兵闯进了盛家,我跳下屋檐,把竹影和水儿放下。

我转身,就近杀了一个杀手,抢了他的弓弩,对着追出来的盛崇礼当胸一箭。

盛崇礼顺手抓起婢女挡箭,婢女的血溅到了他脸上,他将婢女抛开,满脸厌恶的擦了擦血。

他从来就是这样,无情无义。

可我竟然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还对他有一分期盼,真是蠢的离谱。

我感受着后背上剜心般的疼痛,眼底猩红,几乎要被仇恨吞没,举着弓弩还想再射一箭。

被竹影扑上来拦住了。

“主君!你若杀了他,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第十六章 十日后,每月一次的大朝会上,我因位卑职小只能站在殿外,恭敬冷肃的举着笏板。

右手使不上一丝力气,微微颤抖着。

右臂经过两支利箭的戕害,彻底废了。

莫说持剑,就连写字吃饭也不能。

幸好我苦训时,过于急功近利,不等右臂完全恢复就硬要练剑,练成了左手剑法,勉强不影响日常生活。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隔着一道殿门,盛崇礼阴恻恻的向后看了我一眼,随即出列,跪地禀告。

“臣斗胆,参劾大理寺府丞林屿,并非男子,而是臣的不孝女盛羽!”

“三年内,盛羽私通外男,不知悔改,臣痛心疾首,将其逐出家门。”

“怎料,她摇身一变,窃据新科探花之位,更进而担任大理寺府丞之职,实乃欺世盗名,有违朝纲。”

“她不服管教,忤逆不孝,被有心之人教唆,对臣心生怨恨,不惜栽赃陷害,意图亡我盛家!”

“臣查出真相后,为了悬崖勒马,屈膝下跪求她回心转意。”

“她竟不知悔改,口出狂言,说要毁了盛家,毁了我朝百年基业。”

“陛下,盛羽不忠不孝,欺君罔上,意图谋逆,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不贷。”

察觉到身旁几道探究的目光,我深垂首。

盛崇礼的话真真假假,不仅把自己摘了出去,还把我捏造成不忠不孝之人。

父慈则子孝,盛崇礼那点担得起一个父字?

“欺君,谋逆。”

皇上声音清亮,语气淡然,“盛崇礼,这可都是诛九族的罪。”

“子不教父之过,盛羽有罪,臣难辞其咎,愿领一切责罚,但求陛下,饶恕盛家。”

皇上冷哼一声,不怒自威。

“即如此,朕应先治你,治家不严之罪。”

“你说盛羽栽赃陷害,难道盛家祠堂的赃物,是盛羽偷放进去的吗?她有移山倒海的法力不成?”

“盛崇礼,你竟敢为了脱罪,当朝攀诬,林屿若是女子,我朝科举岂不成了笑话?”

盛崇礼一愣,他没想到皇上竟然能当朝维护我。

上次入宫面圣,我将一切和盘托出,表示愿意助皇上铲除祁王。

皇上感念我的从龙之功,说事成后,会封我为护国公主。

真讽刺啊,就连皇上都肯相信我,看重我。

亲生父亲却屡屡将我置于死地。

盛崇礼从地上爬起来,掠过殿门,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扯入了内殿,嘴里念念有词。

“他分明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他一只手撕扯着我的衣服,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右肩。

伤口裂开,血流如注,我疼的面色煞白,青色官袍瞬间渗出血迹。

百官闻之变色,“不好,盛崇礼有兵器!”

“护驾!”

御前侍卫当即把盛崇礼团团围住。

他的手还是死死掐在我的肩上,我咬牙,一脚将他踹开,轻蔑的看着他。

“盛崇礼,您神志不清吗?”

盛崇礼趴在地上,咬牙切齿的看着我,还想上前拉扯我,被御前侍卫的刀挡住了。

皇上扬声问道,“林屿,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拱手道。

“回陛下,十日前,盛崇礼为逼我隐瞒真相,不惜掳我家眷,我闯府救人,被盛家私兵所伤。”

豢养私兵是大罪,比当朝诬告大得多。

皇上紧紧蹙着眉头,过了半晌,语气低沉。

“来人,褫官,去袍,把盛崇礼拖出去,永不得为官。”

这已是从轻处置,盛崇礼还是满脸愕然,刚想开口辩解,就被堵着嘴拖了出去。

但要想彻底扳倒盛家,可不止这些。

第十七章 明知会失败的事,还要做吗?

春桃和春杏的答案是,要!

春桃细弱的手腕举起了大理寺门口的鼓棒,敲响了登闻鼓。

“民女要告盛家,草菅人命,打杀奴仆,人证物证惧在!”

少卿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又是盛家的事,林屿,你去办吧。”

“是。”

我带着春桃春杏两姐妹,再度踹开了盛家的门。

“大理寺办案!”

盛家不复往日荣光,甚至无人上前阻拦。

盛崇礼被罢官之后,朝廷派人把盛家豢养的私兵一扫而空了。

等了半晌不见盛家人出来,奴仆也讷讷不敢言。

春桃带我们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院子——宁园。

我在盛家住了十几年,都不知宁园。

春桃满眼泪痕,手指轻颤,指向枯井。

“证据就在井里,求大人,开井。”

府兵们蒙住口鼻低头开挖,我也用黑巾蒙面。

井口的青石板挪开的那一刻,一股极为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在场众人皆是头晕眼花。

面上黑巾毫无作用,我像是凭空被人打了一拳,眼睛刺痛,头晕想吐,喘不上气。

一具又一具尸体从盛家抬了出去,足足有十五具。

看穿着,皆是盛家奴仆。

盛崇礼久久未现身,说是病了。

少卿听说之后,匆匆赶来盛家,掩着口鼻,把我拉到一边。

“林屿,你就是盛崇礼口中的盛羽吧?”

“那日入宫面圣,你求皇上屏退左右,我等了许久你才出来,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脸色一变,“大人何出此言?”

少卿压低了声音,焦急的说。

“你是不是盛羽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愿意保你,你就不能让皇上为难!”

“十五具尸体,这么大的案子,若开堂审理,盛家非得满门抄斩不可。”

“盛平在外征战,胜负未定,你此时逼皇上杀盛家,皇上还能保你吗?”

道理我都明白,但是,若盛平凯旋而归,此案定会被压下,十五条人命,永无沉冤昭雪之日。

官大一级压死人。

我只能听从少卿。

回大理寺的路上,春桃红着眼睛问我。

“林大人,何时才能升堂?”

我侧目不看春桃的眼睛。

“办案有流程,你且等一等。”

春杏忽而大喝一声,声音尖利。

“我等不了!”

“我的家人在枯井里待了好几年,现在仍然不得安宁,只有结案,我才能给他们下葬!”

少卿冷着脸呵斥她。

“那就先下葬,你怕什么?我们还能冤了你?”

春杏年轻刚烈,受了刺激,更是悲痛欲绝,当即跳下了马车,带着一身腐臭味冲进了人群。

她泪流满面,对着我们失声怒骂。

“还能冤了我?”

“你们冤的还少吗?”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何时在意过下人的死活?”

“十五条人命,都是我的至亲,我只想早日升堂,给他们下葬!”

“可你呢?你官官相护!”

“我不傻,他们入了土,就再也没有升堂的机会了!”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盛家戕害了十五条人命,人证物证俱在!”

春杏重复喊着这句话,向着盛府疾奔而去,她推开追上来的府兵,掠过层层人群,一头撞死在了盛府朱红的大门上。

我快步追在身后,还是没能拉住她。

百姓围了上来,强忍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捏着鼻子,对着盛家指指点点。

春桃看着春杏,怔愣了半晌,对着少卿跪下叩首,声音微颤。

“十五条人命,不.......十六条!”

“请少卿大人明察秋毫,给我们这些贱民,一个公道!”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少卿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思虑再三,将此事推给了京兆尹。

京兆尹范大人年轻气盛,正气凛然,当即一拍惊堂木。

“升堂!”

第十八章 公堂上。

盛崇礼称病不来,盛夫人穿着诰命正装上了堂,神情倨傲,冷冷在一旁坐着。

春桃跪在堂下,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奴婢春桃,是盛府家生子,我爹娘都被逼着,签了盛府的死契。”

“我们家生子,地位低贱,常因一点小事,被主君身边的刘二拖出去打死。”

“刘二是好人,但是他没办法,他只能将尸体藏进宁园枯井,除了我,无人知晓。”

“后来.....刘二实在扛不住了,自刎投井,主君就派人把井口封死了。”

范大人高坐明堂,皱眉问道。

“死的都是家生子吗?”

“是。”

我朝律法,奴婢有罪,主人不告官府而杀之,仗一百,主人无罪杀奴婢,徒一年。

但若签了死契,或是家生子,就可轻可重了。

犹豫片刻,范大人看向盛夫人,神情威严,不容置喙。

“虽是家生子,但事关十五条人命,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盛夫人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衙役跟范大人耳语了几句。

范大人的神情百转千回,先是愤怒,难以置信,继而后怕,抬手捂住了脸,长叹一口气。

片刻,手放下,眼中再无正气和怜悯,对着盛夫人谄媚一笑。

转头看向春桃,冷声道。

“抬钉板!”

“想要公道吗?”

“以奴告主,要滚钉板!”

“你若不敢,就撤诉,本官会帮你的家人入土为安。”

衙役将门板大的钉板抬了上来,钉子长达两尺,挂着暗红色的血迹,令人望之生畏。

春桃本就柔弱,此刻更是身心俱疲,眼眶中蓄满了泪,咬牙道。

“我敢!”

“且慢!”

我对范大人躬身行礼,陪笑道。

“大人,可否用钱赎刑?”

“不可。”

我的右眼皮狠狠的跳了几下,我几乎可以确认,盛平赢了,甚至已经凯旋而归。

所以范大人态度巨变,不肯赎刑,只想把春桃当堂害死,让此案不了不了。

我答应过春桃,就算注定以卵击石,我也要尽力帮她讨回公道!

我握紧双拳,站直了身子。

“范大人,以奴告主,以民告官都要滚钉板。”

“但春桃已被发卖,早就不是盛家的奴才。”

“春桃是良民,是我的外室,是官眷,按律,可免钉板之刑。”

范大人眼神威严,炯炯有神的盯着我。

“林大人,公堂之上,我说了算,你若在敢多言,本官要请你下去了。”

我的心彻底坠入冰湖,果然,被我猜中了。

春桃对我摇了摇头,解开衣裙扔在地上,就要躺到血淋淋的钉板之上。

我咬牙坐下,捂着脸不看,焦躁不已,拼命思索对策。

“且慢!”

竹影身着锦衣,气度不凡,快步走来,行礼道。

“要告盛家的不是她们,是我,林府丞之妻。”

“我原是盛家丫鬟竹影,井中的尸体,有一具......是我爹爹。”

盛夫人打量着竹影,虽是一样的容貌,但过去畏畏缩缩的小丫鬟,和如今气势逼人的贵妇人,实在云泥之别。

“我被盛夫人卖进青楼,遇到主君,才成了官眷,想来,我不必滚钉板。”

范大人凌厉的眼神射向我。

“林大人,尊夫人状告盛家,可是你授意?”

“不敢。”

我语气低沉,神态恭敬。

“若非夫人用卖身钱供我科举,我何来今日?”

“夫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要给夫人求个公道。”

盛夫人瞬间了然,恨的咬牙切齿。

“盛羽,你这个小贱人,竟敢状告嫡母!”

竹影看似柔弱,总是被我护在身后,实则坚韧勇敢。

她神情冷然,字字如刀。

“盛夫人,你家枉死的下人,远不止十五人。”

“吞针的,上吊的,药死的,被打死了抬出去的,被卖进勾栏瓦巷的,怀了孩子被下药堕胎一尸两命的。”

“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吗?”

第十九章 盛夫人的指甲深深掐在竹椅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竹影。

“大胆,竟敢咆哮公堂!”

范大人将两枚红头签扔在地上,一枚红头签是十大板,两枚是二十大板。

“给我打!”

衙役当即将竹影摁在地上。

“谁敢!”

我脸色一变,扔出竹扇砸开了衙役的手,一把将竹影拉起来,瞪着范大人。

衙役不敢上前,将我们团团围住。

范大人表情复杂,悄悄看了一眼盛夫人,她嘴角含笑,面无惧色,很是得意。

我气的头晕脑胀,怒目圆睁,咬牙道。

“范大人,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竹影是我的发妻,是官眷,案件还没查清,你就要对苦主用刑,你要杀人灭口吗?”

“你若敢对她用刑,先把我打死,如若不然,我但凡有一口气,就要告到御前,治你一个包庇枉法之罪!”

范大人置若罔闻,大手一挥。

“把他赶出去!”

衙役一拥而上,把我和竹影扯开,我尽管武艺超群,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高高举起,扔到了门外。

隔着一道大门,我心急如焚。

竹影再度被摁在地上,深红色的大杖一下下打在竹影臀腿上,很快就见了血。

春桃急的直哭,跪地哀求无果,扑到竹影身上,帮她挡了好几下。

我看的真切,大杖顺势打到了春桃的头颈处,那是要人命的。

竹影被春桃压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头破血流,细弱的手臂无声无息的垂了下去。

“如果注定要失败,你也愿拼死一搏吗?”

三天前,我问着春桃和春杏。

春杏反悔怕我不帮她,当场跪地答道。

“我愿意!”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不管盛家是什么人,就算是死,我也要给家人讨一个公道!”

我冷眼看着她,“若你死了也讨不到公道呢?”

春桃也跪下了,“那也要告!”

“若我死了,就把我和家人葬在一起,我们去求阎王,求玉皇大帝,不到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绝不放弃!”

我只知官场黑暗,官官相护,贱民想要讨一个公道难如登天。

一语成谶。

才知权势能移山倒海。

不过短短一瞬,就能让一个正气凛然的好官,变成趋炎附势的小人。

我无神的站在外面。

过了许久,盛夫人出来,轻蔑剜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趾高气昂的走了。

衙役把春桃拖走,一道血痕长长的烙在地上,冷水一冲,无影无踪。

范大人捡起竹扇,走来递给我,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也有家人。”

“你可以上书参我,你是个好官,但看不清形势。”

范大人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惋惜。

“你早日离京吧,还能有条活路。”

满腔的失望和不甘,让我胸口闷闷的疼,我想一拳打在范大人脸上,可那又如何呢?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被捏住了软肋,正气和善心就一文不值。

我握紧了竹扇,语气低沉。

“我不参你,参也无用。”

“求你以京兆尹的名义,厚葬春桃、春杏、枯井里的尸骨,务必要葬在一起,费用我出。”

“这事我答应过,但我.....怕是做不成了。”

“好。”

范大人颔首道,“钱我出,是我欠他们的。”

‘秉公执法’的牌匾下,竹影孤孤单单的趴在公堂上,一动不动。

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走向她,艰难无比。

我很怕,怕的要死,我怕在看到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我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离别。

自六岁起,竹影就陪在我身边,我救她出青楼,我说要保她一世平安。

我已经承受不了亲人的离去了。

“竹影。”

我蹲下身子,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泪如雨下,幸好幸好,只是昏迷。

我匆匆抱了竹影回家,水儿见竹影昏迷浑身是血,吓的哇哇大哭。

我给竹影褪去衣衫,臀腿处青紫高肿,我给她上了金疮药,可她还是起了高热。

我来不及更衣,带着一身血迹,匆匆骑马出门找大夫。

行至小桥上,忽而一道铁链升起,马儿重重绊倒,把我甩进了湍急的河流里。

我艰难浮出水面时,被人一棍打晕。

醒来后,一张端正黝黑的面庞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三妹妹,别来无恙。”

第二十章 盛平扶着鬓角的胡须,坐在太师椅上端详着我,淡淡道。

“你六岁亡母,十六岁和外男私通被赶出家门,被祁王捡去成了他的细作,十九岁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盛羽,我说的可对?”

此时夜色沉沉,我头上是四四方方的庭院,身处一口灌满水的大缸之中,双手被绑在身后。

“要杀便杀,少废话。”

盛平挑了挑眉,轻笑道。

“杀你是小事。”

“我对你了如指掌,但我想不通,你为何恨上了盛家。”

“你阿娘难产而亡,你被赶出家门,顾小娘被打死是咎由自取,你的怪了谁?”

盛崇礼和盛平是一路货色,就算别人没了性命,也毫无怜悯之心,只觉得被溅了一身血的自己可怜。

“我三岁就启蒙了,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没有一日敢歇。”

“你在闺阁里睡觉时,我顶着严寒酷暑拼命读书,盛家的前程都压在我肩上。”

“千金刁钻跋扈,我看似娶了千金,实则嫁给了相府,多少人阳奉阴违骂我是赘婿。”

“为了盛家,我弃文从武,在尸山血海中杀出功名,你却害父亲丢官重病,把母亲告上公堂。”

盛平倏然起身,掐着我的脖子质问道。

“盛羽,你凭什么?”

“我受的苦不逊你分毫,我从未心生怨怼。”

“你凭什么因为一己之私,毁了整个盛家?”

享受着盛家全部资源,被盛崇礼拼命托举,踩着妹妹庶母的命当垫脚石的人。

竟然,还认为自己委屈?

人与人的悲欢不能相通,我只想跟他同归于尽。

我揪出衣袖里的刀片,快速割着手腕处的绳子。

忍着颈上的刺痛,额上青筋暴起,仰头瞪着盛平。

“若我是男孩,绝不逊色与你,你还有被盛家看重,还有受这些委屈的机会吗?”

“最起码,我不会对着家人敲骨吸髓,还觉得自己委屈。”

盛平松了手,眼神狠厉。

“是,我承认。”

盛平抡起一拳打在我下巴上,我的头重重的磕在缸沿上,缸里的水全红了。

“但你是个庶女,你出身低贱,就该安分守己。”

盛平摁着我的头,把我往血水里摁。

我正巧割断了绳子,反手一刀朝他颈部刺出。

盛平是武将,反应极快,当即后退一步,一剑向我砍来。

我一跃而起,踩在缸沿上,堪堪躲过了剑。

“希望你下辈子,也做个庶女,就知道自己有多恶心了。”

我踩着缸沿向上一跃,盛平抓住了我的脚踝,把我摔在地上。

这是个肃静的小院,横七竖八布满竹架,各色衣物影影绰绰的挂在竹竿上,像是浣衣坊。

我就近从水盆中抓起一件衣服,湿淋淋的向上一甩,衣服如蛇般缠绕住竹竿,我向下一拽,将竹竿握在手中,对着盛平的腰腹挥去。

盛平不躲不闪,一手握住了竹竿,真气一爆,噼里啪啦,竹竿逐节碎裂。

我一怔,来不及脱手,被竹片划的满手是血。

盛平娶妻之后随岳丈习武,不过三五年,就有这般造化?

看来威猛大将军之名,名不虚传。

我转身便逃,仗着轻功好,正巧穿了黑衣,隐与夜色中,踩着屋檐狂奔。

很快就被盛平带人团团包围。

命悬一线之际,我看到丞相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隐隐可见月色下,一抹明黄色衣摆。

只要能将这件事捅到御前,那我就算是死,也能溅盛平一身血。

我调转枪头,向着丞相的方向奔去。

盛平瞬间变脸,大喝一声。

“拦住他!生死不论!”

片刻后,我带着一身的伤落到丞相院里,对着皇上叩首道。

“求陛下救命,盛平要杀我!”

第二十一章 风凉如水,菊香扑鼻,丞相和皇上对坐饮酒。

见此情形,皇上巍然不动。

丞相当下放下酒杯,怒骂盛平。

“畜生,你这是做什么?陛下面前,岂有持剑之理?”

盛平扔了剑,跪地请罪。

“陛下,此人是刺客,臣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陛下,实在该死。

我血淋淋的跪在地上,质问道。

“盛平,你要欺君吗?是我狗胆包天刺王杀驾,还是你居功自傲,枉杀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