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鸣》 第一章 「秋鸣,快救救我啊!」

「你还愣着干什么?!」

「秋鸣!」

我在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呼唤中回过神来。

此时我手里正举着一个价值不菲的元青花瓷瓶。

眼前的秋吟正被满身酒气、年近六旬的老爷压在身下上下其手。

老爷的手已经探向她的小腿肚,攀援而上。

「香香秋吟,让老爷好好疼疼你吧……」

他语调轻浮龌龊,令人作呕。

场景再现,我如大梦初醒。

我重生了。

秋吟还是如同上一世一般,让我帮她砸晕兽性大发的老爷。

她让我动手,无非是不想自己担责,让我做替罪羊。

老爷她不敢忤逆,我却对她言听计从。

一直是这样,所有吃力不讨好的事都是我在做。

她只会娇娇软软地躲在我身后,每次都说:

「秋鸣,你就帮帮我吧。」

事后老爷没得手,是被我坏了好事,定然不会放过我。

而秋吟却保全了清白身子。

「秋鸣,你聋了?还不快动手!」

忽然间,前世那些花样繁多的刑罚一一招呼在我身上的痛感,再次席卷全身。

痛,太痛了。

痛得令我不由得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花瓶。

这花瓶太贵了,若碎了,十个秋鸣也赔不起。

不划算呢。

所以面对着秋吟的叫骂,我站在原地状若木偶,一动不动。

半晌,我笑着对她说:

「能被老爷看上是你福气,秋吟,你可要好好伺候老爷啊!」

我转身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房内烛火摇曳,传出阵阵女子的哭喊,其中夹杂着苍老而兴奋的男声。

值夜的两个小厮站在门口耳根通红。

但无一人敢进去打扰老爷雅兴。

我低声道:

「老爷吩咐,天亮之前,不得让任何人打扰。」

他二人点头如捣蒜。

今夜的月,亮如银盘,照得人心如明镜。

第二章 我与秋吟都是一同被买进周府的丫鬟。

我二人年岁相当,她主动和我交好。

所以我拿她当亲姐妹,在府里互帮互助。

老爷中秋夜宴饮多了酒,夫人命她去给老爷送醒酒汤。

我知老爷一贯恶习,虽年老,但色心不衰。

况且秋吟本就生得娇俏可人。

她这一去,必叫老爷心起歹念。

于是我跟夫人提议我与她同去,天黑路上有个照应。

一进门她就被老爷拉到了床榻之上。

老爷抱着她的柔软身躯,喜不自胜。

全然忘记了屋里还有个我的存在,只顾对秋吟胡乱摸索。

我吓傻了,根本不敢动。

直到秋吟向我求救。

我反应过来,抄起手边的花瓶就对着老爷的后脑勺砸去。

顿时老爷吃痛地捂住脑袋,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摊开手心一看,满手鲜血。

他大叫着要出去喊人将我这刁奴制服。

我慌忙跪下扯住老爷的袍角请罪。

谁知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倒下了。

我和秋吟以为他死了,秋吟抱着我瑟瑟发抖。

我给她穿好衣服安慰道:

「没事了,不怕。」

我轻轻探老爷鼻息。

还有气,还没死。

「我去请夫人找大夫,就说老爷喝多了磕在了床柱上。你好好守着,我马上就回来。」

我起身开门,她突然拽住我的手腕:

「我去吧,我害怕他一会儿醒来又对我不死心。」

我想想也不是不可能,就让她去了。

可没过多久,夫人就带着小厮将我绑了。

给我嘴里塞上了布团。

只听见夫人说:

「大胆贱婢,勾引老爷,意图索取钱财,老爷不就范,她就狠心杀人。」

「呜……」我嘴里是吐不出一个字。

「来人,将这杀人凶手扭送县衙,交由官府处置。」

「呜呜呜!」

你们先找大夫来救命啊!

我看向缩在夫人身后的秋吟,她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她低着脑袋,宛如一只鹌鹑。

我挣开小厮,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呜呜呜呜呜……」

秋吟,你快说,叫夫人找大夫啊!

不找大夫我就真成杀人凶手了,他活着我兴许还能捡回条命。

秋吟甩开我的手,一言不发。

在夫人凌厉的眼神中,我被带走关进了大牢。

翌日,我被带上大堂。

县令老爷摸着八字胡大声呼喝:

「堂下秋鸣,乃周府刁奴,多次向周府老爷索要钱财,昨日索要未果,便杀心大起,先是诱其进屋,拿起花瓶痛击其后脑,而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其捅死,如此反复六刀,致其死亡。」

我拼命否认,我没有拿刀捅他,只是将他砸晕。

并表示秋吟可为我做证。

可谁知秋吟跪在我旁边,说出来置我于死地的话:

「就是秋鸣勾引老爷,她多次向我炫耀老爷给了她镯子和金银,昨日老爷终于醒悟,不为她所惑,她就一刀捅死了老爷。」

「你胡说,明明是你被老爷侵犯,是你求我救你的,我才砸晕了他!」

「就是你先砸了老爷,又拿刀捅了他,我亲眼所见!」

我听她所言,如坠冰窖。

因我拒不认罪,便被施以重刑,日日都被拉出来折磨一遍。

哪怕我身如破布,鲜血淋漓,也日日都用尽全力大喊:

「冤!」

除夕夜。

外面万家灯火,耳边爆竹声声,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牢中幽暗,一盏昏黄的油灯忽然灭了,我的命运也同它一般。

再醒来,我已重塑骨血,绝不再做他人替罪羊。

第三章 我乘着月色向夫人院中奔去。

奇怪的是,夫人院中今夜竟没有一个人看守。

房门前也不见守夜的丫鬟。

我疑惑地放慢脚步,努力地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悄悄地靠近了房门,却听见了里面传来了一阵和老爷房里一样的动静。

我心下大骇,将耳朵凑近。

夫人压着嗓子道:

「你快点儿,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你院儿里的都叫我支走了,你身边那俩不都去伺候那老东西了吗?」

「你把灯吹了去,去啊!」

「怎么,你害羞啊,咱俩儿子都生了,还装个什么矜持来,我亲一口……」

是管家老王的声音。

原来老爷和夫人各玩各的啊!

还生了儿子,那不就是二少爷?!

怪不得我前世死也不明白,为何夫人不着急找大夫救老爷。

怕是早就盼着他死吧?

至于县令说仵作勘验老爷是死于刀伤,秋吟当时也做伪证我是拿刀捅死了老爷。

那么有可能是夫人和老王看老爷已经奄奄一息,干脆补刀,送他归西,再让我顶罪。

我按住狂跳的心脏,慢慢挪出了院子,守在院门不远处花丛里。

拂晓时分,我果然看见老王鬼鬼祟祟地出来。

我搓搓脸,振奋精神。

我快步走进院中,猛敲夫人院门:

「夫人,秋吟背主!她勾引老爷!奴婢亲眼所见!」

眼见刚睡下的夫人被我喊醒,一脸怒气,只叫我快滚。

老爷这些年暗地里糟蹋了府里多少好模样的婢女。

没一个得了名分的,都叫夫人寻了错处发卖了。

秋吟本就是她送去给老爷的,估计也不打算给她名分。

但今天夫人必须得去。

若秋吟骨头硬,自己想办法打晕了老爷自救,那她的下场就和我一样。

若她叫老爷得逞,那夫人也不会给她名分。

她被发卖,那下一个被送给老爷的焉知不会是我?!

我不死心,继续喊:

「夫人,秋吟背主忘义,您可得抓她个典型,叫府里其他人看看,不可生出攀附之心啊!」

我跪在院子里,不肯起来,做足了忠心护主的样子。

天光大亮,院内人来人往。

她只得沉着脸带着人去老爷的院子里抓所谓的奸情。

第四章 我们到老爷院中时,老爷还抱着秋吟做着美梦呢。

秋吟跪在地上,但还不忘给我使眼刀。

夫人想照旧例,将秋吟发卖。

还没碰上秋吟,老爷亲手将她扶起来:

「从今日起,秋吟就是府里的四姨娘了。」

夫人眉心一跳,不可置信。

这是老爷第一次当众驳了夫人面子。

秋吟望着我,露出得意的神色。

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手段。

秋吟做了主子,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算账。

她要我跪下:

「贱人,你昨夜为何不救我?!」

「我若救了您,您今日就不是四姨娘了,就不能让我朝您下跪了。」

要不是看我是夫人房里的,她肯定要打死我的。

不过她才堪堪做姨娘,还不敢挑衅主母。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打了我两耳光。

还罚我去院中跪着,没她的允许不准起来。

夫人因我去报信,害她受辱,所以她对我也爱搭不理。

主子没发话,无人敢为我求情。

……

十二月的天,雪说下就下。

我合掌呵着气取暖,但无异于泥牛入海。

我身上覆了薄薄的一层雪,衣衫尽湿,头发帘都湿了。

秋吟撑着伞,衣饰贵气,衬得她更加娇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跟夫人告状,想看我的笑话,想踩着我往上爬,你做梦!」

她的脚踩在我的小腿骨上,狠狠碾压:

「你永远都只能被我踩在脚底下!」

到了傍晚,屋檐下的冰溜子像宝剑一样晶莹剔透。

我身上的雪也越来越厚了。

头发结了冰碴子,衣袖也硬得像石头。

我已经没了知觉,甚至还觉得身上有两分暖意。

昨夜我还庆幸自己重生,以为自己能有机会挑战不公。

不过南柯一梦吧!

第五章 再醒来,我躺在自己的下人房里。

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同屋的秋言正给我灌着热热的姜汤。

我没死。

劫后重生,我询问是不是夫人大发善心救了我。

秋言却说:

「是大公子,他在廊下看你像个雪人,发了善心叫人救下你,还吩咐人给你熬姜汤呢!」

前世我在前日夜里就被扭送到了官府,根本没见过他。

他是老爷第一位夫人所生,掌管着周家的大半生意。

府里除老爷外,他说话最管用。

他常年在外经商,偶尔回府。

这回我撞大运,得他相救,小命暂且保住。

夫人得知是大公子发话救我一命,还特意吩咐不必着急回去伺候,待病愈后再回去。

一怕过了病气给主子又受罚,二是我也乐得清闲。

养病这段日子,我闲得无聊,就开始做绣活儿。

我能在夫人身边伺候,就是因为我继承了我娘精湛的顾绣技法。

我娘是松江一代有名的绣娘。

要不是家中罹难,如今我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呢。

我取来各色丝线,一一劈开,每股再劈成三十六根。

照着翠鸟衔枝的工笔图样子绣了方帕子,那翠鸟栩栩如生。

白拿工钱不干活儿,主子该赶我出府了。

我跪着将帕子献给夫人的时候,她唇角微扬,显然是满意的。

她叫人扶起我:

「难为你了,病中还想着为我绣帕子,如今病可好了?」

我低眉顺眼道:

「托夫人的福,奴婢已经痊愈了。」

「既好了,就回来身边儿伺候吧!」

我既然命不该绝,那你们就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