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蓉楚晏淇》 第一章 原来这三年的你情我愿,在楚晏淇心中,只是一场买卖。

彻骨的凉意仿佛从骨缝里一寸一寸透出来。

她闭了闭眼,苦笑道:“我与王爷之间,何谈报酬?”

楚晏淇微微一顿,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要走。

花蓉咬牙,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你对宋昭雪,也如这般吗?”

楚晏淇脚步一顿,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一个乐师,也配和她比?”

花蓉一愣,心口猛然刺痛。

是了,她怎么忘了。

丞相千金,楚晏淇的心上人,她怎么能比?她怎么配?

她自嘲道:“你现在,不就在拿她和我比吗?”

楚晏淇微微眯起双眸,看了她半晌,才冷声道。

“拿好钱,别的最好都忘了。”

说罢不再看她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徒留花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挽留的声音。

门一关,便将他们隔开了两个世界。

花蓉愣愣地坐在床头,良久,才看向床头的箱子。

她轻拿起一锭黄金,看了片刻,自嘲般地笑道。

“原来我的三年,还值这么多啊。”

说着说着,骤然红了眼眶,她死死咬住唇,哽咽出声。

“怎么就能断得这样干脆……”

三年相伴,她以为楚晏淇会有一点在乎她,哪怕一点点。

让她忘了,她又该怎么忘……

窗外大雪飞扬,冻得人失去知觉。

她吹了半天的冷风,丫头碧水推开了门。

“花小姐,相府千金今日生辰,特设宴请您去弹一曲助助兴。”

“丞相府……”

花蓉低喃了一声,只觉头脑昏沉。

她闭了闭眼,强行起身,却是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碧水连忙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忍道。

“发热了,不如叫人推了吧。”

“不用。”

花蓉摇了摇,咬牙强撑道:“去取我的琵琶来。”

碧水忙为她取了琵琶,又披了衣裳,才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凉风一丝一丝地落到皮肤上,空落落的冷。

花蓉想蜷起身子留住点暖意,可刚一动弹,酸痛的感觉就席卷了全身。

花蓉咬牙,强撑着往前走去。

她想见见宋昭雪,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楚晏淇不把自己当人看。

到丞相府时,相府门口早已张灯结彩。

刚进前院,就见一个女孩站在屋檐下,满脸纯真地伸手接着空中雪花。

她披着一袭红袍,在银装素裹的大雪天,唯有她鲜红得像是独立寒峭的红梅。

只一眼,便能认出是宋昭雪。

花蓉怔怔地看着她。

却又见楚晏淇从另一头走来,皱着眉将女孩冻红的手放进怀中,如同珍宝。

花蓉心脏骤然抽痛,指尖轻颤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楚晏淇如此怜惜一个人的模样。

原来他也是会疼惜人的啊,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花蓉攥紧了手,鼻尖酸涩了起来。

再转眼,就见宋昭雪与楚晏淇说了什么,随后一人朝她走来,笑着说。

“你就是花国第一乐师,一曲琵琶动天下的花蓉?”

花蓉木然地看着她,喉咙就如同被人扼住了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良久,才缓缓直起了背脊:“见过宋小姐。”

宋昭雪打量了她片刻,突然笑了。

“他们都说晏淇哥哥喜欢去你那里听琵琶,晏淇哥哥有说过喜欢你的眼睛吗?”

花蓉一顿,随即便听她说。

“你眼睛简直和我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 楚晏淇是夸过她的眼睛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第一次接吻的时候,第一次同床的时候。 他喜欢看着她的眼睛,一遍一遍地说爱她。 所以,她以为楚晏淇是爱她的。 她真的这么以为…… 花蓉一瞬间觉得眼前有些花,身体骤然冷了下去。 宋昭雪依旧在说着。 “晏淇哥哥从小就喜欢听我弹琵琶,只可惜我外出养病三年,都不在他身边。” “谢谢你这三年对晏淇哥哥的照顾啦,不过……” 宋昭雪笑了笑:“既然我回来了,替身也就没必要存在了,你说是吗?” 花蓉心脏如同被刺穿一般鲜血淋漓。 她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是啊,用了三年,也用腻了,不如还给你。” “你!”宋昭雪脸色骤变,看向花蓉身后时,又瞬间换了副面孔。 泫然欲泣道:“花小姐为何如此怨恨我?我什么也没做。” 花蓉一顿,顺着她的视线往身后看去,随即便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眸子。 “你对她说了什么?” 楚晏淇冷冷看向她,苍白风雪落在他的眉宇,眼神却远比雪更冷。 花蓉喉中一哽,还未说话,便见宋昭雪红着眼扑进了楚晏淇的怀中,哭道。 “花小姐说想把我的眼睛挖下来……” 花蓉攥紧手,下意识想要辩解,可一对上楚晏淇冰冷的眼神,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楚晏淇沉声道:“滚。” 花蓉闭了闭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冰冷的呼吸灌进肺里,凉得她喉咙发疼。 她死死地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不能当着他的面哭,至少留点体面吧…… 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去,刚到医馆门口,就见大夫匆匆走了过来。 “花小姐!你娘亲今早吐血了!再没钱治就要病死了。” 花蓉只觉眼前一黑,忙苍白着一张脸,往回赶去。 可找遍了整个房间,家中所有钱财,与那箱黄金,都不翼而飞。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只觉胸口像是被掏出了一个大洞。 冷风不断灌入,冷得她身心剧颤。 片刻后,她猛然起身,往外跑去。 寒风裹挟着雪花簌簌拍在她的脸上,几乎冻结成冰。 在到达王府时,恰好撞见楚晏淇回府,她猛然冲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是你做的,是吗?” 楚晏淇回头,冷冷看着她:“我记得我提醒过你,守口如瓶。” “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花蓉紧紧抓着那一片衣角,头一次压抑不住地带着哭腔哀求。 “求你不要拿走我的钱,我很需要……” 楚晏淇看着她惨白的脸,眼中神情复杂。 徒然,他捏住花蓉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道。 “除去这双眼睛,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花蓉身形一僵,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她怔怔地看着楚晏淇袍角翻飞,转身而去,再说不出一句话。 漫天的雪花飞舞,她抬头看着漫天飞雪,浑身冰冷。 楚晏淇不想让她好过,所有人都不会帮她。 她还能怎么做?她该怎么做才能救娘亲? 模糊间,似乎有一个男人拉住了她的手臂。 恍惚中她听见那人说:“跟我走……” 她呢喃了一声,随即,再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花蓉看了看周围,猛地惊醒,这不是她的房间,身上的衣物也不是她的! 回想起昨天的那个男人,花蓉脸色骤然惨白。 这时门口传来一串铃铛声。 “醒了?”这声音有些熟悉。 花蓉看向门口,只见来人一袭银衣,怀抱着一把长剑。 剑穗上坠了一串铃铛,每走一步便叮铃作响,十分潇洒。 她心头骤然一颤,哑声道:“谢小将军?” 谢封笑着走到她面前,眉眼弯弯道:“怎么?你以为是谁?” 还未等花蓉回答,他便坐上床榻,笑道。 “我才离开三个月,怎得不知花小姐竟落魄到要卖身的地步了?” 第三章 花蓉一愣:“卖身?” 谢封扬起头道:“你昨晚可是抱着我说给钱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现在不认了?” 花蓉脸色骤然惨白:“昨晚我们……” 谢封唇角勾了勾:“放心,我可不喜欢乘人之危。” 花蓉心中顿时一松,还未开口,便又听谢封道。 “不过我也不是菩萨,救了你,总是要点别的。” 下一瞬,雪白的剑鞘便抵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 剑鞘触感冰冷,架在她的脖颈间,直叫人毛骨悚然。 她强忍着心间剧颤,攥手道:“你想要什么?” 谢封挑眉不答,手抵着剑鞘缓缓向下,挑开衣领,滑过她脖颈间的红痕。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口气却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几分阴沉。 “你当初说,他把你当人看,所以你不要我,选了他,现在呢?” 他收了剑,漫不经心地擦着剑鞘:“现在还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算个人吗?” 算个人吗…… 花蓉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疼得喘不过气。 她颤声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谢封不置可否,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势在必得。 “花蓉,你本就该是我的。” 花蓉怔怔地看着他,喉中哽咽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谢小将军年少成名,天之骄子。 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不是物,她是个人,拥有情感,有血有肉的人。 她过去以为楚晏淇会懂她。 可原来,他也不在乎。 下了三天的风雪终于停息。 雪水融化,在路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城中道路两侧,都有王府的侍卫张灯结彩,以备新婚。 好事将近,城中自是和气热闹。 即便是走在路间,也依稀能听见路人的赞叹。 “再过几日王爷与宋小姐便要成亲了,如此场面真是羡煞旁人。” “王爷与宋小姐从小相识,若不是三年前宋小姐养病,早该成亲了,自然上心啊。”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当是最好的结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唯有她成了付出真心的最大笑话。 花蓉心脏抽痛,她咬紧唇,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娘亲的病积年累月,大夫又下了最后通牒。 夜里,花蓉伏在娘亲膝上,娘亲便如小时候般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 语气温和而慈祥。 “女子在世间行走不易,唯有一技傍身。” “不用管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花蓉垂下眸,鼻尖微微酸胀。 乐师虽有清名,但本质上也不过是达官贵人寻欢的工具。 如今她得罪了丞相千金,又得罪了王爷。 任凭过往风光无限,转瞬间也能成了瘟神,再无人敢听。 她曾经赖以生存的一切,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斩断了。 夜里,花蓉借着烛光轻拂过琵琶上的花纹。 两年前她初有名气,楚晏淇为听她一曲,千里单骑去西域寻此琵琶赠予她。 那时楚晏淇看她的眼神柔和得如同大海,她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轻信了他的深情,什么都给了他,什么都不想要。 她自诩清白孤傲,从不依仗他人。 却原来离了楚晏淇,竟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是否算她活该? 她还能怎么做,还能怎么做…… 花蓉抿唇,手指一根根攥紧。 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闯入了茫茫夜色。 还有十日便是楚晏淇大喜的日子,王府早已挂满了红绸,被灯光映照得分外喜庆。 雪水浸透了花蓉的裙摆,她看着王府的灯,无知无觉地立在门前。 三年前,她便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楚晏淇。 如今再见,竟已恍若经年。 第四章 王府内。 花蓉垂头跪在冰冷地面上,声音发涩。 “民女对王爷再无半点妄想,求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民女。” 一双绣金的长靴缓缓走到她的面前,衣角带着她熟悉的淡淡沉香。 楚晏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无比:“你有什么资格和本王谈条件?” 花蓉攥紧手心,咬唇道:“过去的三年,王爷难道当真一点情分都不留吗?” “情分?” 楚晏淇淡漠勾唇道:“你配得上本王的情分吗?” 花蓉怔然,膝盖的冷意不断上窜,她冷得直打颤,不只是身体冷,心更冷。 在楚晏淇眼中,她总是配不上的,什么也配不上。 为什么要来自取其辱…… 花蓉骤然惨笑出声:“王爷当真……绝情啊。” 冷风又簌簌地刮了起来,落在人身上,便如利刃剜心。 眼前的景色仿佛都开始旋转模糊。 她僵硬地抬腿想要离开,却又蓦地栽倒在地,没了意识。 眼前一片黑沉,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谁的声音。 “花小姐已有一个月身孕……不能过于激动……” 身孕?她吗…… 视线朦胧中,她似乎看见了楚晏淇正静静地望着她。 烛火微暗,明明灭灭地映照在他的眼底,眼中的情绪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花蓉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意识却又再度陷入黑暗。 再度醒来,已是白昼。 花蓉转头,便见楚晏淇正坐在桌前,下人低声汇报着什么。 “宋小姐说绣娘做的婚服,她不喜欢。” “换一家绣楼。” “宋小姐说喜欢宫里的绣娘。” 楚晏淇的表情很淡,没有一丝不耐烦。 “让管家去宫中一趟。” 下人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王爷不亲自去吗?” 楚晏淇翻书的手一顿,微微侧目,便望进了花蓉漆黑的双眸。 他神情微动,抬手让人退下,房间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仿佛空气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楚晏淇淡声道:“你怀孕了。” 花蓉心头一颤,她无措望向楚晏淇,却在他眼中看见了一片冷意。 “孩子不能留。” 恍如一盆冷水迎面浇下,瞬间便从头凉到了尾。 花蓉颤声道:“这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钱,你娘的命。” 楚晏淇淡漠开口,霎时间便将花蓉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三千两和药会一同送去你家中,不够再说。” 他微眯着双眸,声音又低又沉:“你最好,别让昭雪知道。” 花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看着楚晏淇冷漠的神色,只觉心脏仿佛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豁口,鲜血淋漓,再难愈合。 她怔怔地走出房门,只觉天地万物仿佛都在嘲讽着她的无能。 连自己孩子的生死都无法选择,太可笑了。 她浑噩地往回走去,快到家时,便听得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回过神来,就见谢封正抱剑靠在门前,清俊的脸上满是戾气。 “你怀孕了?楚晏淇的?” 花蓉抿唇,不发一言。 谢封怒极反笑,“咻”地抽出长剑横在她的颈间。 “早知你们如此不堪,不如杀了你们,还清白痛快!” 花蓉愣愣地看着他,竟突然笑了,直直地往前一步撞上剑刃。 谢封一惊,猛地收了剑,低斥道:“你想死吗!” 花蓉摇摇头,睫毛一颤,一滴泪便落了下来:“你杀了我吧……” 话一出口,哽咽便再也抑制不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谢封沉默地看着她,紧握着剑柄,几乎要将它捏碎。 良久,才咬牙大步离开。 傍晚,王府的管家将药和银子都送了过来。 “花小姐,别让王爷为难。” 花蓉怔然道:“为何为难?” 管家笑道:“宋姑娘的孩子才会是王爷的孩子,您的孩子,只会让王爷难堪。” 花蓉苦笑一声,再无话说。 不是不能要孩子,只是不能要,她的孩子。 等人走后,她痴痴地看着桌上的药许久。 黢黑的一碗,便能断送她腹中的生命。 花蓉咬唇,决断地拿起碗,下一刻,药碗却被一道力量打翻。 铃铛声与碗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谢封双目赤红地看着她:“不许喝,这孩子是我的!” 第五章 谢封咬牙道:“我的孩子,你不许动他一分!” 花蓉愣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我与谢小将军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就不能有孩子吗?” 谢封薄薄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你生下来后,我会把他当成亲生的。” 花蓉平静地看着他,想要说什么,一道声音却突兀地传了过来。 “谢小将军对别人的孩子,很感兴趣吗?” 谢封冷哼一声,回头道:“比不过你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子。” 楚晏淇眼神陡然冷了下来,谢封嗤笑一声。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动得了我吗?” 他握着剑的手微动,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楚晏淇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花蓉。 “和我回王府。” 花蓉苦笑道:“怎么?还要让宋小姐亲眼看着孩子没了才甘心吗?” 楚晏淇微微皱眉:“不要孩子的性命。” 花蓉目光一顿,便听楚晏淇淡淡说道:“回王府养胎。” 花蓉微怔,随即咬牙道:“你把这个孩子当什么了?” “楚晏淇,这是条生命,不是你可以随意拿起丢弃的垃圾!” 她言辞决绝,身体却颤抖不止。 声音干涩得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话到结尾更是撕破了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楚晏淇如此强硬。 再抬头,却见楚晏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回王府,我让你生下来,或者现在就把药喝了。” “花蓉,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平淡到没有丝毫情感,如同在讨论一只蝼蚁的生死。 花蓉心脏在这一刻几乎疼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眼中一片模糊。 “好,我跟你走。” 是她自作自受,是她有了越界的想法。 她有了妄想,所以才招致,悲惨结局。 马车踢踏,穿行于闹市。 楚晏淇沉声道:“钱已经送去医馆了。” 花蓉靠着车窗,彻底沉默。 冷风吹动窗帘,金色的阳光落在楚晏淇的脸侧。 和三年前,丝毫未变。 只是物是人非,过往的一切早已不复当年。 在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的身份见不得人。 住在最偏僻的角落,处处都要避人。 所幸并不限制她的出行,她便日日去医馆看望娘亲。 那天,大夫将她带至角落,低声道:“花夫人的身体虽日渐好了,但治标不治本啊。” 花蓉眉间一跳:“什么意思?” “还缺一味药,只是前几日宋小姐病了,这药全被王爷买走了。” 宋昭雪…… 花蓉看着窗外还未消融的雪,口中苦涩蔓延。 回到王府,刚进内院就见宋昭雪坐在秋千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怎么样?可还满意?” 花蓉看着她,咬牙道:“我们的事,何必牵扯到我的家人?” “我动了你又能如何?你难道还想要告诉晏淇哥哥吗?” 宋昭雪嗤笑道:“那天我不过撒撒娇,晏淇哥哥便能恨透了你,你觉得他信我还是信你?” 花蓉死死压住心中怒火,垂眸道:“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娘?” “你娘的事取决于你的态度,而不是我,伺候我高兴了,说不定我还能赏你点药。” 宋昭雪缓缓起身,看了一眼天色道。 “哎呀天都黑了,晏淇哥哥还等我一起用膳呢,就不跟你聊了。” 她说着往院中走去,末了,又回头笑道。 “还有,我特别讨厌你弹琵琶,所以留给了你一份大礼,好好享受吧。” 徒留花蓉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却一片荒凉。 宋昭雪的话难听,可却又句句属实。 在这王府里,她从来都是最卑微的那一个。 楚晏淇不会帮她,府中人自然不会理睬她, 这只是一个囚笼,困住她的囚笼。 花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忍住眼底的泪水,往偏院走去。 刚进院门,便见一大汉正站在黑暗之中。 她心中一凛,立马就往外跑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手便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臂。 在她喊出声之前,只听见“咔——”的一声。 撕心的剧痛顺着右手传来,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在昏迷的前一刻,她听见了宋昭雪的声音。 “这就是,我给你的大礼。” 第六章 花蓉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泪珠混着冷汗滚滚而落,湿苦咸涩。 黑暗中,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很小的时候,那时娘亲还是名动京师的乐师。 她儿时总爱抱着娘亲的琵琶乱弹,娘亲见了就会笑着教她指法、技巧。 娘亲总说,女子要有一技之长,才能安身立命。 那时风清月朗,她抬头笑着对娘亲说:那我就靠琵琶安身啦。 我最爱的是它,最依赖的也是它。 可娘亲不知道的是,她以后再也不能弹琵琶了。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玖,手臂的刺痛再度将花蓉的意识拉回。 她睁开双眼,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楚晏淇付手立在窗前,沉声道:“明日送你出王府,去城外的宅子。” 花蓉却不答,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我的手,废了吗?” “只是不能再弹琵琶了。” 楚晏淇淡漠道:“日后我会派人照顾你的起居,你的生活不会有问题。” 花蓉开始觉得冷了,仿佛身上的冷不断往心里渗去。 就像是一直遮挡风雨的屏障被撕了个缺口,再难愈合。 只是不能弹琵琶了…… 多轻易的一句话啊,就断送了她的一生。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着问道。 “然后呢?” 楚晏淇看向她,眼中竟闪过一丝复杂。 半晌,淡淡道:“她只是小孩子心性,见不得别人弹得比她好。” 看啊,多包容啊,冷血无情的王爷,竟也会如此包容一个人。 好像无论宋昭雪做什么,都是小孩子心性,都能原谅。 “那我呢?”花蓉哑声道。 “楚晏淇,那我怎么办?过去对我的凌辱欺压我都可以不在意,可为什么要把我身边的东西,全部都一点点夺走。” 她紧紧咬着牙,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你明知道我身边所有便是我的全部,你明知道琵琶便是我毕生心血,你明知道……” 她的声音粗粝且嘶哑,竟有了一些字字泣血的意味。 楚晏淇静默了片刻,皱眉道:“别闹了。” “我闹?” 花蓉如同被人迎面痛击了一拳,怔然了片刻,竟是笑出了声。 她转头,看着楚晏淇道:“是不是以后她杀了我,你也能原谅?” 楚晏淇微微侧目看向她,俊逸的脸上一片淡漠。 “对。” 说完这句话仿佛所有耐心终于告罄,他转身往外走去。 “你的余生我会负责,但永远,也别想着报复。” 门被拉开,楚晏淇一眼也没再看她,衣袂翻飞,消失在了门口。 今天的风似乎有些大,寒风一丝一丝地刮在脸上,空落落的冷。 花蓉看着缠满绷带的手臂,鼻尖一酸,泪珠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看啊,花蓉,这就是你爱的人,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本该第二日便离开王府,可头天晚上,花蓉便开始了孕吐。 大夫说是身心俱损,安胎药一碗一碗地端进来。 花蓉却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看也不看一眼。 眼见花蓉脸色越来越差,太医们急得团团转。 本想等楚晏淇从宫中回来后再做打算,可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人,竟是宋昭雪。 她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端着药便往花蓉嘴里灌。 花蓉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猛地推开她,伏在床边咳得肝胆俱裂。 还未反应过来,便宋昭雪说道:“别给我要死不活的,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我的。” 花蓉一愣,随即就见她仰着头嘲讽道。 “你还不知道吗?晏淇哥哥说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后就过继给我。” “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住在王府?” 第七章 “轰——”的一声。 仿佛霹雳般,乍然锤进了花蓉的脑中,她当场便愣在了原地。 宋昭雪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宋昭雪与楚晏淇的话不断回荡在脑海中。 “回王府我让你生下来。” “晏淇哥哥说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后就过继给我。” 最终她想起了一句话,那是楚晏淇刚知道她怀孕时说的。 “孩子不能留。” 花蓉捂住胸口,只觉得一种彻骨的凉意从背脊里一寸寸往心脏渗去,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什么承诺,什么过往,都是在骗她。 这才是,他原本的想法啊…… 夜里,花蓉回了家,愣愣地坐在桌前,惨白着脸,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不过片刻,门便被推开了。 月色映照楚晏淇的眉眼,染就了一片不近人情的白。 “回去。” 花蓉没有看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琵琶:“这是你送我的。” 楚晏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暗。 花蓉低声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有没有心。” “不过现在也不用在乎了。” 她说着低低地笑了,从抽屉中拿出剪刀。 “峥——”的一声,琵琶便断了一根弦。 楚晏淇皱眉,在剪下一根时,拉住了她的手。 “过继给昭雪,对谁都好。” “可那是我的孩子!” 花蓉嗤笑:“你那青梅宋昭雪天生有病,生不出来,何苦来抢我的孩子!若想要自己就去观音像前多拜拜,说不定观音心软,就赏你们一个呢!” “闭嘴!”楚晏淇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手上的力度愈发加重,似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若再敢多说她一句,我便……” 他蓦然一顿,目光顿时沉了下去。 花蓉强忍疼意,咬牙道:“怎么不反驳了?是我说中你的痛楚了吗?” 楚晏淇抿唇,冷冷看了她片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花蓉一顿,楚晏淇缓缓松开她的手,眉宇间淡漠如雪。 “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花蓉心口一颤,家族一入贱籍,延续后代,永生永世不得为官,挣扎于淤泥之中。 如她一般,面上风光无限,却又受尽冷眼嘲弄。 楚晏淇淡淡道:“王侯与贱籍,你当清楚如何抉择。” 花蓉愣愣地看向他,只觉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鲜血淌了一地。 那天之后,她便被人送到了城外的一处宅院内。 正如同楚晏淇所言,衣食住行都无需自己动手,她的余生都有人在照顾。 是照顾,却也是监视。 大门紧闭,她不允许出门一步,怀孕期间的日日夜夜都被困在了这里。 每日除了带来娘亲的信件,再听不到外面的信息。 直到那日,宋昭雪推开了门。 那些平日里淡漠的佣人似乎换了脾性,毕恭毕敬地弯腰道。 “见过王妃。” 这个称呼对宋昭雪十分受用,花蓉看着她得意地走到她的面前,将一颗包着红纸的糖放在了她的面前,笑着说道。 “说到底也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与晏淇哥哥成亲,怎么也不能少你一颗喜糖。” 花蓉攥紧手,强挤出一抹笑意道:“恭喜啊,还希望王妃与王爷努力一些生个自己的孩子,避免孩子长大要找生母。” 宋昭雪脸色顿时有些皲裂:“嘴还挺硬。” 她冷哼一声:“不过嘴硬又不能治病,差点忘了说了,你娘快不行了,她要的药出多少我买多少,反正我有的是钱,就看你娘的命,有没有你的嘴那么硬了。” 花蓉的脸色顿时惨白,她猛地看向宋昭雪。 便见她脸上露出了讥讽又得意的笑意。 “不过你现在跪在我面前,一边道歉一边给我磕十个头,我就考虑原谅你,如何?” 第八章 地上的雪水化开,花蓉跪在地上,冰冷的凉意瞬间窜入膝盖。 她紧握着拳,从喉咙中挤出声音。 “一切都是……民女的错,求王妃宽恕……” 宋昭雪笑着走到她面前:“十个响头呢?看来你的诚意不太够啊。” 花蓉咬紧牙,俯身将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求王妃宽恕……” 疼痛从额头传来,花蓉紧闭双眼,难言的羞辱几乎将她的理智挤入黑暗。 宋昭雪讥笑着看她。 此时,门外进来一人,附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 宋昭雪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便带着人离开了。 花蓉缓缓起身,雪水顺着发丝淌过眼睑,视线模糊一片,她哑声低喃道。 “一次屈辱换来娘亲的安稳,不亏的,花蓉,你一点也不亏……” 或许是白天受了凉,晚上她又不住地吐了起来。 时隔半月,楚晏淇第一次踏进了这处院落。 大夫战战兢兢地说出病情,楚晏淇淡淡道:“明日找太医来看。” 花蓉自嘲出声:“何必呢?罪了王妃,我的命还值得太医来看吗?” 说罢,她猛地转头看向他,抿唇道。 “可我娘亲做错了什么?你们何必去为难手无寸铁的妇人!当真无耻至极!” 话音刚落,下巴便被一只手紧紧捏住。 楚晏淇俯身看着她,眼中尽数寒光。 “她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花蓉看着他眼中的冷意,只觉身体冷得跟置身冰窟一样。 楚晏淇抿了抿唇,松开了手:“如果不想你娘出事,就别再有下一次。” 花蓉却似乎猛然惊醒,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颤声道:“别为难我娘。” 她轻轻将头靠在那一片衣角上,泪珠不断地滚落。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我会乖乖听话,求你了,别为难她……”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满心满眼的绝望。 身在囚笼,她没了任何办法,除了博取楚晏淇的一点怜悯,她还能做什么? 如炬的目光落在头顶,似乎要将她灼穿。 半晌,楚晏淇收回目光,沉声道:“药会送去你家中,好好养胎。” 似是怕再出麻烦,楚晏淇当晚没回王府。 最近花蓉睡得很浅,一闭眼,便会陷入无尽的梦魇。 恍惚时空交错,眼前的景象不断轮转,偏偏每个都是楚晏淇的模样。 冷漠的、温柔的、绝情的…… 最后却定格在,他牵着宋昭雪离开,再也不回头的背影。 心脏仿佛痛得喘不过气来,花蓉哭喊着唤他。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别哭了。” 一只手轻拂过她的侧脸,带着清冽的沉香。 花蓉睫羽煽动,眼眶湿了一片。 这不是楚晏淇。 楚晏淇最厌恶的,就是她。 那天之后,宋昭雪再没来打扰过她。 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几天,娘亲送来的信中说自己吃过药身体好了许多。 还为她带来了一颗儿时最爱的糖。 花蓉眼睛酸涩地看了那颗糖许久,最终笑着将糖收进了柜中。 等出去后,她一定要告诉娘亲,她已经不爱吃糖了。 半夜,院中传来一阵刀剑相交的声音,花蓉猛然惊醒。 她起身走至窗边,隔着窗纸便见院中黑压压的一片人。 楚晏淇站在众人面前,背影恍惚融入黑夜。 暗卫将一个人压到他的身前,正是谢封! 他一身白衣沾满了污秽,咬牙怒视着楚晏淇:“楚晏淇,你还是个人吗!” 花蓉心骤然一跳,伸手想要推开窗。 下一刻,却又僵在了原地,她听见谢封吼道。 “花蓉她娘还在医馆等着人收尸,你凭什么不让她走!” 第九章 花蓉只觉大脑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听见了什么,收尸…… 她愣愣地看向窗外,似是感受到视线,楚晏淇转过头来。 视线于空中交汇,他的眼中冰冷犹如寒潭,花蓉仿佛溺亡其中。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吩咐完暗卫将人带走后,转身往房中走去。 推开门,便见花蓉依旧站在窗前,月色凄冷,映照在她脸上,惨白如雪。 她僵硬地转头,苍白的唇角扯出了一抹笑意,难看至极。 “都是假的,是吗?我还在梦里,是吗?” 声音干涩得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楚晏淇抿唇,沉默了片刻,道:“不是梦。”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花蓉顿时僵在了原地,她捂着胸口,只觉整颗心被千刀万剐,再也透不过气。 她再也无法抑制,哭道:“不是!不是!我娘今天还给我写信了!她说她已经好了,她还给我糖……” 她说着,疯魔般从柜子中拿出那颗糖,祈求般看向楚晏淇。 “这是她给我的,就是她今天给我的!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因为我惹宋昭雪生气了所以你在骗我对吗?” “好我现在向她认错,我求你……我求你别再骗我了……” 她字字泣血,说到最后哽咽得只剩下了气音。 握着那颗糖缓缓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凄凉的哭声回荡在房间之中,久久不能平息。 楚晏淇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哭声缓缓止住,才开口道。 “好好安葬她。” 花蓉身形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是宋昭雪吗?” 她抬头看向楚晏淇:“我娘的药,她做了手脚对吗?” 楚晏淇目光骤冷:“你娘久病不愈,与昭雪何干。” “是与不是,你不是一查就能查清吗?” 花蓉咬牙道:“前几日大夫说我娘已经好转,宋昭雪送来药后便出了意外,难道不可疑吗!” 楚晏淇眼眸微眯,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道:“你若不信,自己去查。” “但别再惹怒我,也最好别找她的麻烦。” 花蓉看着他,突然笑了,滚烫的泪水不断下坠,落在胸前,似乎将心脏都烫穿了。 哀伤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笑得两眼湿润。 看啊花蓉,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就是你所爱的人,这就是你所忍受的一切。 害死了母亲,断送了前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为什么要招惹宋昭雪,为什么要认识楚晏淇? 这样的结局,你可满意…… 第二天一早,楚晏淇便带着花蓉回了家。 马车停在院门前,楚晏淇掀开车帘,看着花蓉一点点往里走去。 花蓉推开沉重的木门,裹着白布的躯体便映入眼底。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床边,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捧着母亲灰白冰冷的手,情绪彻底崩溃了,眼泪不停地滚落。 她死死咬住牙关,才看看哽咽出声:“娘,我回来了……” 冰冷的尸体沉默无言。 花蓉闭着双眼,无声恸哭。 天空雾蒙蒙,下起了小雨。 花蓉跪在娘亲坟前,久久不愿起身。 楚晏淇撑着伞缓缓走到她身边:“可以回去了。” 花蓉头也没回:“回去?回哪去?” 楚晏淇看着她的背影,抿唇道:“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花蓉苦笑一声,转头看他,眼中一片死寂。 “楚晏淇,孩子生下来后,我们便再无瓜葛,对吗?” 楚晏淇眸光微暗,半晌,冷声道:“自然。” 花蓉点点头,轻抚着碑上的字,低声道。 “如此,便好。” 第十章 回到宅院后,花蓉没再哭也没再闹。 她再也不追责母亲的死因,也不再抗拒喝药。 宋昭雪偶尔来挑衅,她也顺从地不再反抗。 她彻底成为了楚晏淇最想让她成为的样子。 听话、乖巧……如同怀孕的木偶,再无生机。 楚晏淇不再来看她,太医每日都会去王府禀报胎相。 “据脉象来看,花小姐和胎儿情况很稳定。” 楚晏淇“嗯”了一声算做回应,目光始终定格在桌上暗卫查来的药物上。 眼中翻涌着不明如同波涛般的复杂情绪,良久,才闭上了双眼。 第一次,陷入无尽的纠结。 冬去春来,又迎来深秋。 花蓉的肚子一天天地大,太医也来得更加频繁。 许是近日转季,染了风寒。 每日都昏昏沉沉,夜里却突发心悸,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扶着沉重的身子想去院中走走。 却在路过一处偏院时,听见了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孩子还要多久临盆……” 是楚晏淇的声音! 花蓉咬牙,往前快走了两步,屋内的谈话越来越清晰。 太医答道:“临盆不过这几天了。” 楚晏淇沉默了片刻,应了句:“嗯。” 说完,屋内便没了声音。 花蓉等了片刻,正打算离开,楚晏淇却再次开口了。 “等孩子生下来后,找个稍远的地方,送走吧。” 花蓉身体猛地一僵。 她听见楚晏淇说:“昭雪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所以送走吧……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难言的绝望瞬间将她卷入了黑暗之中。 她整个人开始不正常地颤抖,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随后,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踉跄着往回跑去。 她本以为至少这个孩子,不会再如她般悲惨。 却没想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的、娘亲的,还有这个孩子的悲惨,都早已注定。 无论她怎样做,似乎都无可避免地往最坏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楚晏淇来了。 看着她苍白的脸,顿了顿,说道:“过几日临盆,好好休息。” 花蓉摇头,满心满眼的绝望:“别送他走,求你了。” 话一开口,便是哽咽:“宋昭雪不要没关系,我会照顾好他,我会把他带的远远的,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别送他走,求你了……” 她抓住楚晏淇的手,泣不成声,字字泣血。 楚晏淇却只是静默地看着她,良久,才说道。 “你靠什么养活他?你还能弹琵琶吗?” 花蓉一顿,动了动自己的右手,撕心的疼意瞬间传来。 可心脏却远比身体更疼。 她无助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滚滚而落。 楚晏淇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何必带他过苦日子,送走对你和他都好。” 花蓉伏在床头,喉中哽塞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看着空荡的房间,她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灵魂。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无,意识渐渐沉沦。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抱着琵琶站上了屋顶。 楚晏淇在院中冷冷看着他:“你又在闹什么?” 花蓉愣了愣,竟笑了,她抱着琵琶轻笑道。 “王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喜欢听我弹曲,我给王爷弹一曲好不好?” 她将断了弦的琵琶抱在身前,指尖一动,剧烈的疼意钻心剜骨。 手一松,琵琶落在地上断了两截,诤的一声,再没了动静。 她痴痴地看着地上的琵琶,睫羽剧颤着,却再也落不下一滴泪来。 楚晏淇目光冰冷:“把她带下来。” 他再没了耐心,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的声音缥缈凄凉。 “我曾以为遇见王爷是我人生最幸运的事,可是最后,却什么都因你失去了,王爷,我什么都没有了。” 楚晏淇脚步顿了下来,他听见花蓉说:“所以来生,别让我再遇见你了。” 楚晏淇心中猛然一抽。 他转身,却见屋顶上花蓉兀地往后倒去。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瞬间将他定在原地。 遍地的鲜红浸透她的双眸,血泊中,花蓉静静地望着他。 第十一章 晚秋的风,过于冷了。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直到花蓉的双眼缓缓闭合,一旁的丫鬟看着地上的血迹,瞬间惊叫起来。 尖锐的叫声划破长夜,楚晏淇厉声道:“太医!愣着干什么!” 太医第一个反应过来,忙冲上前过去,手搭在冰冷的手腕上,顿时瞪大了双眼。 “还活着!快快!抬进去!” 侍卫一拥而上,手忙脚乱的匠人抬进屋内。 一瞬间,院中尽显慌乱无常。 楚晏淇看着人一点点远去,神情冷得恍若在脸上结了一层冰霜。 他双手紧握着,即使强忍克制,却还是微微有些颤抖。 这种情绪很异常并且十分强烈,尽管他生性淡泊,可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 在花蓉从空中坠落时,他的心中喷涌出了一股慌乱的情绪。 脑海中头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浮现的只有寥寥数字。 他不想她死。 与此同时,院门被敲响了。 楚晏淇闭了闭眼,转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丫头,很年轻,他在花蓉身边见过几次。 他知道她的名字,碧水。 碧水穿着单薄,像是在里衣外随便套了件外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王爷,我找我家小姐。” 楚晏淇抿唇:“什么事?” 碧水颤抖着身体,从怀中拿出一根琵琶的弦。 “上回小姐的弦断了,抱着琵琶哭了一晚,于是我找了许久为她找来一模一样的,本想着明日再给她,可我总觉心中不安,睡也睡不着,便提前来了。” 楚晏淇目光微怔:“哭了一晚上?” 碧水道:“是啊,小姐本就喜爱琵琶,您送的更是视若生命,每日晚上都要抱着才能入睡,她总想着带着您的琵琶名扬天下,可惜却再也不能弹了。” 她顿了顿,说道:“她的苦无处诉,诉了也无人帮她做主,所有的难过都只能吞在心里,我虽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能声讨宋小姐,但能为她守住一些,便是一些……” 耳畔似乎有声音回荡。 “守住一些,便是一些……” “我曾以为遇见王爷是我人生最幸运的事,可是最后,却什么都因你失去了,王爷,我什么都没有了。” 楚晏淇心头泛着闷意,他接过弦,关门转身,却看见地上断了两截的琵琶。 顿时愣在了原地。 像被人迎面痛击一拳,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这样难以言述的心痛。 当失去一切,什么也无法改变,能由自己主宰的,就只剩下了自己的生死。 他从来不知,花蓉竟已被他逼到这种地步。 进入房间,透过人群缝隙。 楚晏淇怔怔地看着花蓉苍白的脸,心中的情绪如波涛般汹涌。 她脸上沾染了点点血迹污痕,混合着满目鲜红,仿佛化为无数血手,直至将他拖入深渊。 这幅画面,在日后的每个午夜梦回,都成了他无法忘却的梦魇。 一盆盆的干净的水被端进去,出来时便成了血水。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许久,太医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楚晏淇眸光霎时一凝,却见太医垂着头走到他的面前。 声音连同身体都在颤抖。 “王爷,孩子已经没了。” “花小姐一心求死,只怕,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