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棠安》 第1章 1 第1章1

世人皆知江衡是受万人敬仰的国师。

可无人知晓,我才是那个背后替他布局之人。

我步步为营,将曾经落魄不堪的他送上这天下至高之位。

江衡娶我那日,红妆十里,锣鼓喧天。

我满心欢喜,以为多年的苦守终于有了尽头。

谁知,我等来的却是他带人灭了我满门。

他则迎了另一青楼女子入堂。

重生一世,我揭开他虚伪的真面目,将权势尽揽于手。

他却神色慌张,匍匐在我面前说他不愿失去我。

我坐于高台上,拨弄着手中的珍珠白玉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江衡,这棋局总该换个玩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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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皆传闻,江衡少时曾于山野间救了恰落难的北王府郡主千金,视若珍宝。

二人情投意合,佳偶天成。

我大婚那日,满城的树上皆挂满了红绸带,处处繁花似锦,盛况空前。

「小姐,国师大人真是对你宠爱极了!这场景哪怕是当朝太子妃也不曾有。」绿珠艳羡地说着,为我细细描着额上的花钿。

「不可胡言乱语。」我佯装生气地瞥了绿珠一眼,唇角的笑意却始终不曾消失。

绿珠是我的贴身丫鬟,伴随我已有十余载,早与亲人无异。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江衡如今权倾朝野,其朝中党羽众多,势力之大,连当今圣上无可奈何。

没人知道江衡能走至如此尊位,全然离不开我在背后替他运筹帷幄,笼络人心。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从玉盒里掀起一张胭脂抿了抿。

「沈棠,你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想到他握着我的手,眼眸中那认真而珍重的神色,我不禁浅浅地笑了起来。

只要有他的这一份承诺就足够了。

我心悦于他,亦甘愿为他付出。

吉时已到,窗外却迟迟没有传来动静。不知怎的,我忽地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我起身正欲查看,却听到阵阵沉重的脚步声。

「北王府意欲叛乱,今按律缉拿府中众人,任何不服反抗者,当场诛杀!」官兵闯入府门,用尖厉的声音大声宣判着莫须有的罪名。

我急急踏出房门,却只见宾客四处逃窜,父亲被一剑直直刺穿了胸膛。

我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都叫你不要来了。」江衡从门口缓缓走入,没有施舍给我半分眼神,只是抬手温柔地遮了遮所牵女子的双眼。

那女子我认得,是他之前从青楼带回的一名艺伎,名为姜清。鉴于她身世可怜,我曾对她多有照拂,甚至认她为姊妹。

可如今她柔弱地靠在我夫君身上,嘟囔着:「我只是想能够陪你一起而已。」

「再说了,沈棠阿姊国色天香,谁知你可否会心软?」

江衡把女子搂入怀中以示安抚,将眼神投向了我,往日的深情消失不见,顷刻间冷漠如冰。

「江衡,你为何如此?」我喉中艰涩。

「沈棠,我不喜你那一副说教的孤傲模样。你是有能力有本事,可登高位的是我,俯瞰众生的也是我!」

江衡冷冷看着我,语气狠厉,像对待此生唯一的宿敌。

「这北王府我看得甚是碍眼,你也是。」

「今日便用你全府的性命,来恭贺——我与阿清的新婚。」

随着他一声令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眼睁睁看着我所有亲人一个个痛苦地死去,可无论我如何挣扎,都始终无济于事。

「江衡,你恩将仇报,简直丧尽天良!」我目眦欲裂。

回应我的是江衡的冷笑,他拿起身边士兵的弓,将箭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闭上双眼决心赴死,想象中的痛感却并未到来。

我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倒在我跟前。铁箭从她身后贯穿,鲜血洒在她为我亲手缝制数个日夜的嫁衣上。

刺眼的红。

一如府中那些我曾万般惜心呵护,如今却被踩成烂泥的朵朵海棠花。

第2章 2 第2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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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可是做噩梦了?」绿珠略带焦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从床上惊醒,呆呆地望着绿珠正握着我的手腕。熟悉的触感使我眼眶一酸,滴滴泪水从我脸庞滑落,尽数砸在床沿。

绿珠连忙拿帕子为我轻轻擦拭着:「这是怎么了小姐?可是在哪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仔细查看着四周的景象。

眼前的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是国师府。

桌上银瓶中还插着新鲜的梅花枝,那是我刚住进国师府时,江衡为讨我欢心,在庭院中亲手种了白梅十七株。

「现在是何年月?」我开口问道,嗓音却颇为沙哑。

「小姐你莫不是烧糊涂了罢?你一月前非要住进国师府,惹得王爷王妃生了大气。」

绿珠一面说着一面忧心地摸上我的额头:「这几日你感了风寒,在床上躺了数些时日,怎的这回一醒来便说起胡话了?」

心中猜想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苍天有眼,竟让我重生一世,回到了我刚入国师府的这个冬日。

这个冬日,父母因我执意要嫁与江衡而同我吵得不可开交。我一气之下便搬入了国师府,数月不曾回家。

父母为此满是愁容,白了头,最后方才迫不得已同意了我与江衡的婚事。

「阿棠既已醒了,为何不来唤我?」温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指尖颤了颤,不由得捏紧了身前的锦衾。

是他,江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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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了闭眼,压住心中让他即刻血溅于此的想法,这才抬眸朝他望去。

只见江衡缓缓朝我走来,唇角含笑,手中还拈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白梅。

这冰清玉洁的梅花叫他拿着,当真是叫白遭玷污。

我淡淡地想道。

绿珠起身正欲替我解释,见我朝她使了个眼色,便噤声退到了一旁。

「国师大人今个好兴致,怎地想起来探望我了?」

我颇带讽意的语句让江衡步子一僵,他皱了皱眉,不明白我一时的怒意从何而起:「阿棠可是在怪我近日不曾来看你?」

见我不语,江衡似认为我只是同之前一样在闹别扭,他轻笑了一声,坐在我身旁:「阿棠你知道的,我刚坐上国师这个位置不久,根基未稳,事务良多。」

「你病了数日,我几乎是夜不能寐,只盼着早日处理完手中之事能来照顾你。」

我忽地有些想笑,自他从乡野处救下我起,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他端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我为他观天象,测风云,洞世间局势,察朝廷人心。他要的权势我双手捧至他面前,我要的真心他却将其践踏在脚底。

「无妨。」我往后退了退,「哪敢劳烦国师大人为我忧心。」

江衡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气压似乎也低了几分,不知是因我与他特意保持的距离,还是我生疏的称呼。

毕竟我从前不管如何,都懂得适可而止四字。

片刻的沉默后,江衡先开了口:「阿棠,我近日处理事务时遇到一女子。我见她身世可怜,处境颇艰,便为其赎身带回了府中。她琴棋书画皆通,想来也能与你作伴。」

我闻言挑眉,唇角微微勾起。

倒是把这回事给忘了,江衡可还有个见不得光的心肝宝贝啊。

今个儿可不正是她第一天来国师府?

第3章 3 第3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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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懒倚靠在床沿的栏杆上:「我竟不知国师大人何时如此善心泛滥了?」

「愈是居于高位,愈应心怀怜悯,体恤民情。阿棠,这是你曾对我说过的。」江衡看着我,沉声道。

「是吗?国师大人自上位以来可曾真正去民间走过一趟?可有看过食不果腹,抱子流落街边的妇人?可有看过因天灾流离失所,终日诚惶诚恐,生活如煎的饥民?」我嗤笑一声,反问道。

「你都没看过,什么也没做过,却企图用我的言论来教训我。」我一面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一面缓缓站起身来,笑意盎然。

「自己不觉得荒谬么?国师大人。」

寥寥数言,让江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乌云压顶一般,极为难看。

不待江衡开口回答,我便接着说道:「烦请国师大人先移步正厅,也好让我整衣敛容,见见那位你特意为其赎身的女娘啊。」

我话音刚落,绿珠便将房门打开了,一副恭送的模样。

江衡见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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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江衡端坐于主位之上,一女子掩面与他说着些什么,眉眼弯弯,哄得他那原本冷得快要凝出冰霜的脸庞,也为她融化了几分。

见我款款走来,那女子顿时敛了神情,急急走至我面前与我行礼。

我并未分给她半分眼神,而是路过她,坐至了离江衡最远的座椅上。

「民女姜清见过郡主。承蒙国师大人于花月楼救民女于水火之中,又垂怜民女身世凄惨,为我赎身。」姜清跪在地上,抬眸望向我,鸦羽似的眼睫一颤一颤,好不我见犹怜。

「民女进国师府不求其他,只为报答恩情。愿得郡主应许,民女感激不尽。」

这话式当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与上一世一般无二。

若是上一世,我这时便应连忙扶她起身。听她讲述完自己凄苦的身世后,赐她绫罗绸缎,为她梳洗装扮,再认她为姊妹,护她往后不受任何人欺凌。

如今我却只是垂眸喝着茶盏中的西湖龙井,浅尝着绿珠刚为我端上来的新鲜蜜花糕。

津甜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流连,我颇为享受地眯了眯眼。

「阿棠!」江衡略带怒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这样未免有些太无礼了罢。」

我讶然道:「原来国师府的事已经轮到我做主了?」

我假装思忖了一会,接着开口道:「我素来喜静,讨厌府中喧哗吵闹。浣衣坊近日正缺人口,不如姜清姑娘就去那吧。」

姜清听闻此言明显一僵,跪在地上一时间忘了言语。

我轻啜了口茶,朝她眨了眨眼:「这衣裳浣得多了,恩情总归是能还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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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坊是府中最苦最累的地儿,里面的奴仆都格外喜欢排挤新人,从而好让自己轻松点。正值冬日,姜清向来自诩金枝玉叶,也不知受不受得了呢。

我瞥了一眼她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想到它以后红肿粗大的模样,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江衡终于站起了身,似忍无可忍了一般,他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沈棠,姜清是我带回来的。她平日在花月楼都只是唱曲弹琴,你现如今却让她在如此寒冷的时节去浣衣坊?」

「有何不可?国师大人若不愿,不如我回北王府,将这国师府让给姜姑娘住可好?」我声音淡淡的,气势却是没有低上半分。

江衡眉间紧蹙,尚未开口说些什么,跪在地上的姜清却哽咽着出声了:「郡主切勿动怒,臣女一介草民,若非得国师大人相救,只怕贞节与性命全都要葬送在花月楼。」

「臣女自愿去浣衣坊,望郡主莫与国师大人置气。」

瞧瞧,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这善解人意的话语,难怪江衡把她当珍宝一样护着呢。

我支着脑袋看着她作戏,将茶盏中的西湖龙井一饮而尽。

没有我的话,姜清哪敢起身?

最后还是江衡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做完这个动作后,江衡便立刻坐至了我身旁,语气明显比之前柔和了许多:「阿棠,刚刚是我一时生气,让你难过了。」

「既然姜清姑娘也愿意,便都依你所言可好?只是莫要再提回府之事了,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江衡又亲手为我沏了一杯茶,许是怕烫,他轻轻吹了一吹,而后才小心翼翼地端至了我面前。

我闻言瞥了一眼姜清,只见她轻咬着红唇,低垂下了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与难堪。

虽然掩盖得很好,却还是被我瞧见了。

我不禁莞尔,她以为江衡是何人?

虽说是个目中无人的蠢货,但也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

他才刚上任国师,自己的势力正处于薄弱之时,而北王府乃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我父亲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我又始终在背后替他筹谋,可谓忠心耿耿。

若此时与我生了嫌隙,离了我,离了北王府,他这国师又能做到几时?

「既如此,那我便先回房休息了。」我随手拈了一块蜜花糕,步伐轻快地走了,压根没有要理会江衡的意思。

被我冷落的江衡坐在原地,面色如常,甚至品起了他刚刚沏好的茶。可他捏着茶盏的手却是骨节泛白,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其狠狠摔成碎片一般。

此情此景令我不禁勾了勾唇角。

国师大人,戏演得多了,怎么这回差点就要按捺不住了?

我们的好戏可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