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星》 第一章 我生日宴上的第一支舞,是林挽月和陈行简一起跳的。

魏淑云寻了借口将我支开。

回来时,我正巧看见两人如众星捧月般被簇拥在舞池中央,像极了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试图靠近,被魏淑云拦住:「别去打扰他们。」

我望着眼前的女人,失望在心底铺开。

起初母亲主动提出要给我办生日宴时,我是高兴的。

那段时间,她频繁地给陈行简打电话,打探我的喜好。我以为这么多年,我这个女儿,终于开始走进她的心里。

没想到,她不过是在给养女制造亲近陈行简的机会罢了。

借着给我准备宴会的名头,林挽月私下与陈行简一起去保加利亚挑选了最艳丽的玫瑰,又去法国品尝了最醇厚的红酒……

两人关系迅速升温。

见他们在人群中相谈甚欢的模样,魏淑云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心中寒凉一片:「妈,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愣住。

我盯着她:「你明知道,我喜欢陈行简。」

魏淑云皱了皱眉:「可人家不喜欢你啊!

「不如成全了挽月。」

我觉得好笑。

我的阿简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

他十八岁时就发过誓,未来一定要功成名就,然后给我最好的一切。

我相信他。

「谁跟你说他不喜欢我的?林挽月吗?」我冷冷道。

林明昭恰好走过,傲慢地瞥我一眼:

「这还用别人说?你舔了陈行简这么多年,又送钱又送资源。人家现在出息了,对外只说你是合作伙伴,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你。

「你最好识趣点儿,别去给我姐捣乱。」

魏淑云轻轻瞪了他一眼:「怎么说话的?她也是你姐。」

随后她拍拍我的手,安抚道:「小繁,你虽然比不上挽月,但也是我们林家的千金小姐,还愁嫁不出去吗?妈以后给你介绍更合适的。」

林明昭嗤笑一声:「她跟我姐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你还是别带她出去丢人现眼了。」

魏淑云不置可否。

我愤怒到了极点:「我差?这都怪谁啊?

「是林挽月的母亲为了她女儿的美好人生把我换走了。

「她多才多艺,见多识广,是因为我为了吃饱穿暖四处打工的时候,她在练钢琴、学舞蹈,周游世界!」

整整十七年的差距,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周围有人围过来。

父亲和林明霁正在人群中社交,视线扫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魏淑云迅速拽着我离开了宴会厅,语气不满:「你情绪不好,就不要出去了。

「到厨房帮吴妈准备茶点吧,我记得你喜欢做这些。」

我苦笑一声。

想起自己刚被接回来的时候,迫切地想要家人爱我,所以总想着做些事讨好。

可慢慢地,我终于明白了。

血脉相连,比不过十七年的朝夕相伴。

他们是林挽月的家人,不是我的。

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炎炎夏日,却意外地让人浑身发冷。

我想陈行简了。

我想去找他,告诉他,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可找了一圈,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寻到后花园,才隐约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我鼻子一酸,脚下的步子加快。

女人娇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与林星繁,谁更好?」

我下意识藏进角落。

明月高悬,将亭子里的两人照得清晰。

林挽月双手攀着陈行简的脖子,眼波流转。

「阿简,你快说呀。」

陈行简勾了勾唇,搂住她的腰:「天上月与地里泥,无法相比。」

林挽月眉眼含笑,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陈行简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俯下身来与怀中人吻得愈发缠绵。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从眼眶里溢出,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那夜,我从这里逃走,发生车祸,无人救援。

死亡的过程漫长且痛苦。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从身体里流出,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手机安静地跌落在一旁,无人寻我,唯有天边的星星为我送行。

人们都说,北斗七星能帮迷途之人找到回家的路。

我小时候常常迷路,可抬头望星,却从来没找到过正确的方向。

现在想来,大抵是我不曾真正拥有过归处。

既没有家,又何来回家的路?

我疲惫地闭上眼,许愿——

不要再有来生。

第二章 发现自己重生时,我出奇地愤怒。

上天从来都不愿听听我的愿望。

我将房间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女找到我时,我正坐在一堆破烂里。

他们拧着眉,小心翼翼问:「你是郑繁?」

多么可笑。

我又回到了十七岁,被亲生父母寻回的那一天。

见我没反应,美貌的妇人又问:「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回过神,站起身淡淡答:「没什么,遭贼了。」

两人环顾四周,低矮潮湿的房子破得漏风,没任何安全系数可言。

脸上均浮上一丝愧色。

我明知故问:「你们找我?」

魏淑云双眼含泪,走过来抱住我:「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同前世一样。

他们告诉我,我是林家的真千金,出生时被保姆换走。

半年前,他们发现家里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几经周折才找到我。

「妈妈带你回家。」魏淑云牵着我往门外走。

数九寒天,她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竟让人觉得浑身刺痛。

我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我自己走。」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被隔壁的动静打断。

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酒瓶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时不时响起。

我知道,十七岁的陈行简又在挨打了。

我是三个月前搬到这里的。

养父母不让我继续念书,打算把我卖给乡下的老光棍。

我逃走了。

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地流浪。

最近才在这个城中村安定下来。

陈行简以前是富裕人家的孩子,父亲投资失败后,母亲跟人跑了。

他爸把一腔愤恨全发泄在他身上,非打即骂。

我的养父母也常常打我。

大约是同病相怜,我天然地对他生出几分亲近感。

夜里我打工回来,常能见到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书。

有一回我忍不住上前打招呼,他高冷得很,半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没走,就站在他旁边蹭书看。

他终于开口,语气像个老学究:「你年纪这么小,为何不上学?」

我说起我的故事。他没有表示同情。

只是往后我又在他身边停留时,会问我书上的内容看不看得懂,要不要他教我……

我们渐渐熟悉。

陈行简是我第一个朋友。

时至今日想起久远的记忆,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我跟着林振和魏淑云从房子里出来。

看见陈行简被他父亲推出门,浑身是血跌倒在雪地里。

当初的情景同现在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厚着脸皮求爸妈从他那个酒鬼父亲手里买下了他。

这一世。

我再也没朝他多看一眼。

第三章 我又回到了林家。

上辈子踏入这栋别墅时,我满心欢喜。

从没想过,未来我的亲生父母会处处拿我与假千金比较,认为我相貌、品德、才能样样不如她。

甚至对我说出那句:「早知如此,还不如没接你回来。」

我的哥哥林明霁冷静自持,一向处事公正,偏偏每次看见假千金掉眼泪,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她,维护她。

然后责问我:「你就偏要弄得全家不得安宁吗?」

林明昭更不必说,他看不上我长于市井之中。

他说,他只承认林挽月一个姐姐。

甚至为了她质问父母:「难道十七年朝夕相处的感情,还比不上区区一点血缘关系?」

我在林家不被欣赏,不被信任,也从未被爱。

我讨厌这里,但我还是回来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我没理由自己在外受苦,让林挽月坐享其成。

我想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这样我才高兴。

团圆的第一餐很丰盛,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魏淑云笑眯眯给我介绍:「挽月为了你,特意请了米其林三星的法国大厨来家里。

「她嘴巴最叼,挑的一定是最好的。」

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挽月。

她温和地冲我笑:「欢迎妹妹回家。」

若不是重生了,我不会知道,第一次见面,她就开始算计我。

法餐最注重餐桌礼仪。

上一世我像个小丑一样,频频出错,越错越惶恐。

与大方得体的林挽月形成鲜明对比。

林家人虽极力表演不在意,但皱起的眉头早已将他们的嫌弃暴露无遗。

林明昭表现得最直接,说了句:「没胃口了。」

满脸厌恶地提前离席。

其实早在这里,我就输了。

只是当初当局者迷,越不被喜爱,越想要讨好。

最后所有人都可以高傲地轻视我。

「妹妹以前没尝过这些吧?」林挽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现在再看她这张脸,其实伪装得算不上多高明,眼睛里明晃晃的,全是优越感。

「这的确是我十七年来吃到的最好的一餐。」

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以前在你家,我只能吃馊饭的。

「如果活干得不好,不仅要饿肚子,还得挨一顿打。

「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吃上这些。」

林挽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一向寡言的林父主动开口:「你受苦了,以后有想吃的,尽管告诉大厨。」

林挽月秀眉蹙起,摆出泫然若泣的表情:「都是我的错……」

林明昭急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对夫妇,你见都没见过。」

我插嘴:「也不能说无关,毕竟她妈是为了她才把我换走的。

「她爸怕事情败露,还起过要掐死我的念头呢!」

林挽月捂住嘴,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滑落。

林明昭瞪我一眼:「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魏淑云也心疼了,转而劝我:「小繁,挽月有这种心思歹毒的父母已经够可怜了,你少说两句。」

我托着脑袋,十分不解:「她可怜什么呀?

「她爸妈这么做,不是因为爱她吗?

「我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罪,你们不仅没迁怒她,还待她如珠如宝。

「她不是最幸福的那个吗?」

林明霁听不下去,冷着脸:「郑繁,你过分了!」

我视线扫过去还未开口,林父便出声阻止道:「以前的事不要再提。」

我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林家人最擅长对淋着雨的小孩说:「你要懂事,要理解,要乖。」

我垂下眼睫,苦涩笑道:「我以为我现在叫林繁了呢。

「原来不是啊?」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如坐针毡。

我觉得心情好多了。

重活一回。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痛苦。

第四章 林振第二天就给我改了名字,比上一世早了两周。

我的身份被公开,但为了保护林挽月,对外只说是不小心抱错了,隐瞒了她母亲恶意调换的事实。

林挽月继续留在林家。

她生日比我早一天,是林家的大小姐,我是二小姐。

林父林母高调宣称以后会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特意给我起名「林星繁」,寓意我与林挽月姐妹情深,如星月相伴,交相辉映。

没多久,我被安排上了当地最好的私立高中。

重新踏入这座校园,记忆从各个熟悉的角落里飘回来,隔了生死也洗涤不去。

我最好和最差的时光都发生在这里。

上一世的我,小学到高中都念得断断续续,基础太差,进入精英荟萃的名校后成绩垫底。

不久,林挽月的课桌里发现死老鼠,又在厕所被人浇冷水。

她一向受人欢迎。唯一有理由欺负她的,似乎只有我。

因为我嫉妒她比我优秀,也怨恨她替代了我的人生。

所有人都可怜林挽月无辜,开始孤立我。

连老师也教育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家人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我。

在他们眼里,我又蠢又坏,不值得被爱。

我自卑,自厌,自残。

那个时候,陈行简是我唯一的光。

他耐心地帮我把落下的课程补上。

在所有人都讨厌我时,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告诉我:「林星繁很好。」

我贫瘠的心,被他一点点种满了鲜花。

为了同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甘愿付出所有。

从没有想过,陈行简会骗我。

我站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回忆往昔,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

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扭过头,愣愣地接过。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与我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我听见有人喊他:「徐路扬。」

我心头突地一跳。

上一世给过我温暖的人不多,除了陈行简,徐路扬的母亲也算一个。

可惜好人没得到好报。

徐路扬大学毕业后不久,他们一家死于海难。

我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思绪纷乱。

林挽月从我身边笑盈盈走过:「妹妹,你这样盯着男生看,会被人笑话的哦。」

我回过神,白了她一眼:「少管闲事。

「还有别叫我妹妹,怪恶心的。」

她咬了下唇,可怜兮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毫不犹豫:「是。」

林挽月一瞬红了眼眶,清丽的脸庞挂上泪痕,显得楚楚可怜。

上一世我被她这副无辜的模样欺骗。

以为她真心想和我做姐妹。

结果一次次落入陷阱,成了她的对照组。

「装什么?你不也讨厌我吗?」我勾唇笑笑。

她古怪地看我一眼,似乎很惊讶自己的演技不起作用。

见我始终冷着脸,她也收敛起表情,昂着头与我擦肩而过。

「我们走着瞧。」

第五章 有了上一世的基础,这一世我很快适应了高中生活。

第一次月考成绩就超过了林挽月。

我听到了两辈子以来,第一句来自父母的夸赞。

他们夸我聪颖,不愧是林家的孩子。

林挽月似乎感受到了危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阴狠。

不久后,学校传出她被霸凌的消息。

她的课桌上被人写上辱骂的脏话,抽屉里发现了死老鼠。

同学们议论纷纷。

某天,她在厕所被泼了一身水,现场除她以外,只有我在。

直接破案了,凶手只能是我。

林明昭担心她受凉,非要送她进医院。

林父林母很快赶到。

连在国外留学,有着十二个小时时差的林明霁都打了远程视频过来。

林挽月哭哭啼啼:「我错了,我不该留在林家的。」

魏淑云心疼地给她擦眼泪:「挽月怎么说这种话?」

林明昭瞪我一眼,道:「其实姐姐在学校受欺负有一段时间了。但她说不想影响家人关系,求我帮忙隐瞒。

「没想到林星繁越来越过分了!」

几道视线齐刷刷地向我扫过来。

我淡漠地道:「指责我之前,先拿出证据。」

林明昭咬牙切齿:「今天厕所里只有你们两个,难道我姐自己泼自己吗?」

我点头:「我要想泼她,可不会用那么干净的水。」

他被我气到了,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是写在林挽月课桌上的脏话。

字字句句都在骂她鸠占鹊巢,是个不要脸的贱货。

不得不说有点心眼,字迹确实有些像我。

「你敢说不是你写的?」

林挽月适时抽泣起来:「我以为忍一忍,妹妹气消了,就能放过我。」

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得可怜极了。

魏淑云将她搂进怀里,看我的眼神颇为失望:「亏我前段时间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

我扯唇笑笑:「现在还不能证明一定是我做的吧?」

她拧起眉,恼怒道:「做错了事还不承认。

「挽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性格我最了解,她不会撒谎!」

林振也沉下脸:「给你姐姐道歉。」

我看着这一幕,内心无悲无喜。

慢悠悠从兜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先是我的质问声:「你发什么神经?」

紧接着是一阵泼水声。

林挽月愉悦地笑:「你在霸凌我啊。」

我:「苦肉计是吧?」

林挽月没否认。

我:「这么说,之前那些事也是你自导自演?」

她:「你想想之后怎么跟我道歉吧!」

我:「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你说什么他们都信?」

她:「我们不妨试试。」

四周一瞬静得可怕。

林明昭率先开口:「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有时真怀疑他脑子坏了。

「还是不信?我记得她那张桌子换了新的,旧的在杂物间,找人鉴定下笔迹不难吧?」

林挽月小脸惨白。

林明昭没了底气,嘴上仍旧倔强:「我姐这么做肯定是有苦衷的。」

魏淑云回过神来,牵住宝贝女儿的手,眼神殷切:「挽月……你到底是为什么呀?」

林挽月浑身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我害怕你们不要我了。

「妹妹那么讨厌我,一定会想办法赶我走的。」

她的声音凄凄楚楚:「我不想离开你们。」

林振严肃道:「那也不能这么做!」

林挽月怔住了,大约是没想到父亲有一日会用斥责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死咬着唇,可怜巴巴地望向林母,眼里的泪花一晃一晃的。

魏淑云见状,忙上前安抚:「孩子争宠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看就这么算了。

「说到底是我们当父母的不对,小繁回家后,就忽略了挽月的感受。」

病床上的人打了个喷嚏,医生说她着凉了,有些发烧。

林母愈发揪心,眼眶都红了。

林父不忍,转而教育我:「你也有错。

「明明一早能解释清楚,非要把事情闹大,等着看挽月笑话。

「这种恶毒心思,哪里学来的?」

我怔住,苦涩的味道蔓延至四肢百骸。

缓了口气,略带自嘲地开口:「我只是想证明她说得不对。

「我相信我的父母,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认定我是个坏孩子。」

……

对面的男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护士进来送药,他明显松了口气,问了问养女的病情。

魏淑云也不敢看我,跟着在一旁询问养病期间的注意事项。

等人走了,林振才开口:「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

我苦笑一声:「可学校里都在传我霸凌她呢。」

他回复:「清者自清。」

林母跟着帮腔:「是啊,以后只要你们姐妹两个好好相处,别人就不会再误会了。

「妈妈知道你是个大度的孩子。」

我扯唇冷笑,装作抱歉的样子:「不好意思。

「刚才被同学骂得太惨,忍不住把录音发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