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教我去宅斗》 第1章 内外交困

蒋明珠在屋里支着小炉子给她娘亲熬药。

自她舅舅一家前年奉命前往边关驻守后,蒋家上下对她们母女就越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看不习惯了。

吃穿用度不如往日也就罢了,但前些日子她祖母蒋老太太竟要让她与她爹妾室柳慧如的小女儿换个名字,这荒唐事把她娘亲宋薇气得一病不起,已经昏沉了好几日了。厨房却说冬日事忙,没有空的炉子给她熬药,蒋明珠无法,只得在自己院里的小厨房熬了。

她们院里原也有两大两小四个丫头,这会儿却都不知去哪儿玩了。只有宋薇从娘家带来的福婶守在里边。

小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蒋明珠连忙取了帕子来裹住炉柄,滤了一碗出来,端到床前。

福婶一看便惊得站了起来,奇道:“怎么好叫姑娘来做这些,素和素月她们呢?”

蒋明珠看宋薇像是要醒了,便“嘘”了一声,小声道:“方才外边吵吵嚷嚷的,多半是去看热闹了吧,别说这些了,把娘扶起来喝药吧。”

“真是苦了姑娘,这些看菜下碟眼皮子浅的东西,若是舅老爷一家子还在京中,她们怎么敢!”福婶也压低了声音,一边骂,一边把宋薇扶了起来。把汤药喂了进去。

蒋明珠摇了摇头,她知道福婶虽说骂的是小丫头,实际上心里是对蒋老太太和柳氏她们有气,只是不好明着说她们罢了。

她心里也气不过,却是知道抱怨也是无济于事,只拿了帕子给宋薇擦了嘴角的药渍,柔声道:“娘,今天院里梅花开得好,我折一枝回来插瓶吧?”

宋薇依旧不是很清醒,看到女儿却还是冲她笑了笑,勉强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怎么……不多穿点?天冷呢。”

蒋明珠连忙笑了下:“娘,我不冷。”

“老爷……回来了吗?老太太说的事,我要和他说说,这事、万万不可行……”

“娘,大夫不是说了么,要您要好好休息,您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蒋明珠不知该怎么回答,蒋云早就回来了,只不过这几日都是在柳氏那里,一步都没踩进她们这。

宋薇虽然柔柔弱弱,却并不蠢,很快就看出了女儿的为难,叹了一声,再没多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蒋明珠眼里一酸,又是着急又是无奈。握着她的手正要说话,却被匆匆跑回来的素月打断了。

“二小姐,老太太身边的喜鹊来了,说这一季制的新衣送来了,请夫人和二小姐一道去前厅看看。”

蒋明珠一皱眉,沉下脸来,却并未发作,只是“嗯”了一声,转头对宋薇笑笑:“娘,我去前边瞧瞧,你早些歇了。”

宋薇有些担心女儿一个人在老太太面前要吃了亏,想和她一道去却又是有心无力。只得点了点头,嘱咐她添一件衣服再出门去。

外边还飘着细雪,蒋明珠一路走过去,也并未叫人打伞,到了前边花厅,肩上已是落了一层星星点点的白。

蒋老太太依旧是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手里拢着一只小暖炉,柳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左手边坐着,见她进了屋,柳慧如就笑着站了起来:“外头怪冷的吧?你娘怎么没过来?这儿给她准备了两套首饰,还想着让她试试的。”

蒋明珠一听她这以正房夫人自居的口气便觉得心头一堵,暗自攥紧了手心,清晰道:“柳姨娘有心了。我娘染了风寒,今儿就不过来了,叫我跟老太太告个罪呢。”

蒋家和柳家原本都是外官,也算世交。柳慧如当年未出阁时就已与蒋云私定终身,谁料蒋家这一头却又攀上了宋家,为当年金榜题名的蒋云求娶了宋薇。

宋家看蒋云一表人才,又是新科的进士,也觉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而蒋云见宋薇容貌姣好,岳家又能在前程上助他,自然欢欢喜喜地结了亲。

谁料柳慧如却已珠胎暗结,有了他的骨肉。十月怀胎,生下了蒋明瑾。蒋云此人优柔寡断,既不敢把他们接回家,又舍不得这旧时的心头好。便在外边买了一座宅子安置了这娘俩。

半年后,宋薇生蒋明珠时难产,被大夫诊断再不能有孕,蒋云正好以此为理由,大摇大摆地把柳氏和蒋明瑾接进了门。蒋明瑾比蒋明珠大了半岁年纪,蒋明珠就从蒋家大小姐莫名地变成了二小姐。

这几年宋薇的兄长宋芝一家驻守在外,极少回京,宋薇一来体弱,二来无子,渐渐地就不太愿意与柳氏相争。连掌家的权力也被蒋云送给了柳氏。若不是宋芝很得皇帝信赖,只怕蒋云连宋薇正妻的位置也一并要给了柳氏。

柳氏给蒋云生了一儿两女,又暗中得了蒋云承诺要让她和宋薇“两头大”后,最恨有人唤她“姨娘”,阖府的下人见了她也都叫一声“夫人”。蒋明珠这会儿清脆脆一声“柳姨娘”,无疑是极不给她脸面,偏偏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柳慧如心下恨极,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对两个小丫头示意,让她们把给三位姑娘做的新衣送过来。

这天寒地冻的节气,做的自然都是皮毛的大衣,蒋明珠看了一眼,三件从款式到颜色都一模一样的白狐裘,只在领口用不同的丝线绣了朵花。

蒋明瑾的是正红色,蒋明珠的是梅红色,而蒋明瑜的则是粉色。

蒋老太太兴致颇高地让她们披上试试,蒋明珠也不好不应。和蒋明瑾、蒋明瑜三人一起到内室换好了出来。

柳氏伺候着蒋老太太喝茶,一见她们出来就笑开了:“老太太,老爷总说咱们家三位姑娘长得相像,乍一看简直要叫人认错。我还总说老爷夸张了,现在看起来,果真是这样。我都快瞧花眼了。”

蒋明珠一哂,只当做并未听到。她们三人年纪相近,身量确实相仿,她略微比另两人高出一些,但也并不差太多。

然而若说容貌,三人却是各不相同了。年纪最小的蒋明瑜眉眼与柳氏肖似,柳眉杏目樱唇,看起来清丽可人,另两人则要稍逊一筹。

柳氏见蒋明珠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不肯接她的话头,心里更是恨恨,索性把话挑明了,笑吟吟道:“前两日老爷还在说,咱们家姑娘的名儿叫着总觉着不对,人说怀瑾握瑜,这瑾和瑜,合就不该隔开来呢,倒不如给明珠和明瑜把名字掉个个儿,这样才合情合礼呢。”

蒋明珠微微挺直了腰,心知这一茬总归是躲不过去的,心里又是气闷又是苦涩,她娘亲因为这事气得卧病在床,蒋云却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如今柳氏却又把这事拿出来提。

蒋老太太咳了一声,又喝了口茶,也开了口:“明珠啊,我看她说得也是不错,既然你爹也同意,就这么办了吧。”

原本她根本不关心这件事,只觉得不过是两个姑娘家,叫什么名字还不都是要嫁出去的么。听到柳氏说这是蒋云的意思,这才上了心。

蒋明珠自然不愿,却知道自己根本拧不过蒋老太太和柳氏,然而想到宋薇方才美目含泪的样子,便心生一股怒气,一咬牙站了起来:“祖母,给子女互换名字这样的事,孙女从未听说过,也没法儿答应。何况……这名字是舅舅取的,就算要换,孙女也不敢擅自做主,该先与舅舅说上一声。”

听她提到宋家,柳氏便是一梗,待要再说,就见喜鹊引着一人从外边进来。

蒋明珠姐妹三人连忙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姑母”。

来人正是蒋云的妹妹蒋敏,也是蒋老太太唯一的女儿,她生的漂亮,嫁得又好,老太太一贯喜欢挂在嘴上夸耀的。蒋敏肚腹已隆起了一轮圆弧,明显是有孕在身,行走间却是十分匆忙,一手撑在腰后,有些气喘吁吁的。

蒋老太太一见她也是一愣,连忙站了起来,让人去扶她:“怎么就这么跑过来了?你府里没人跟着么?”

蒋敏被人扶住了之后先是要了杯水,缓过气来才一手拉住蒋老太太,问道:“娘,我哥不在家么?我找他有事。”

柳氏也是十分惊讶:“这是怎么了?老爷用过饭就去礼部大堂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

蒋敏连连点头,这才看到小辈的几个姑娘都在,待看到蒋明珠,竟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这一来众人都被骇住了,蒋明珠心里腾起一股不安,轻声道:“姑母,您怎么了?”

“北边出事了,方泽春叛变,嘉平关差点失守,”蒋敏的声音有点哑,她稳了稳气息,试图甩开哭腔,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宋大将军……殉国了。”

蒋明珠心中剧震,眼前一黑,只听得姑母惊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晕了过去。

第2章 太子殿下

在蒋明珠将醒未醒的时候,就听到蒋云和蒋敏正在争执着什么,一旁还有蒋老太太在哭,柳氏在劝。

蒋敏的气息很急,哭着求蒋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她丈夫沈凌说说话。

蒋云却只是叹气,不肯松口。

他百般推脱就是不答应,蒋敏也是急火攻心,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磕碰出了清脆的声音。

蒋明珠不知道姑父沈凌出了什么事,让蒋敏这么着急。但蒋敏方才说的话又在她脑中回响了起来。

舅舅殉国了!

小时候轻轻松松就把她举起来的那个人,战死在千万里之外,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舅舅那么厉害,前年离京的时候还说过两年就回来……

“你是宋芝的外甥女?”

蒋明珠愣住了。并不是这句话有多奇怪,而是这句话的来源太让人震惊。

这屋里蒋老太太、蒋云、蒋敏、柳氏,外加躺在软榻上的她,一共五个人,这声音却并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而是直接在她脑中响起的。

“别看了,我是在你身体里边,不过你不用怕,”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方才我已经试过了,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蒋明珠骇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屋里四人听到动静纷纷朝她看过来。连吵得面红耳赤的蒋云蒋敏两兄妹也停下了争执,不想在晚辈面前撕破脸。

蒋云见她醒了,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问道:“大夫说你一时心急才晕倒了,现在好点了吧?”

“父亲,我……”

“既然没事了,就让下人送你回去吧,我们还有正事要谈,”蒋云并不耐烦听她多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叫了两个丫头过来,吩咐送她回去。

蒋敏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了不少时候,上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好孩子”,就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好一会儿才无奈道:“回去了好好和你娘说,劝劝她,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蒋明珠迷迷蒙蒙地被素月扶着往外走,又是悲痛又是害怕,一时竟忘了脑中的那个声音。

那人却并不想就这么安静地待着,方才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竟比开始时多了几分温柔。低声道:“你走慢点,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蒋明珠脑子里一团糊涂,闻言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攥紧了拳头,试探性地问了声“你是谁”。

“聂玄。”

“我不认识你。你……你怎么会在我身体里,”蒋明珠努力回想了一遍认识的男子,怎么也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印象。一时又紧张起来。

聂玄轻笑了一声,为她这算得上是“强悍”的应对能力。

他被人刺了一剑后就发现自己到了一片空茫茫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前方有一团白雾。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很久,那团白雾却还是在不远的前方,似乎一动都没动过。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昏迷了,意识不清。直到蒋明珠醒来,他竟能随着她的视线看到人,随着她的听觉听到声音。甚至还能与她对话。才惊觉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聂玄在开口之前已经做好了要面对她的尖叫、哭闹,甚至再次晕倒的打算。

但是蒋明珠虽是吓得六神无主,但好歹还没有太过失态。在聂玄看来,已经算是不错了。

屋里依旧是在争吵,因为蒋明珠的离去,气氛显然比刚才更加剑拔弩张了一些。

蒋敏已经失了冷静,大骂蒋云忘恩负义,见死不救。

蒋云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和你说得很清楚了,这一次要不是有宋芝拼死苦战,嘉平关就失守了。方泽春和李猛惹的事太大,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亲自下令彻查。李猛是沈老相爷的门生,又是沈凌举荐他去边关的。沈家是难辞其咎啊。”

蒋敏好话也说尽了,骂也骂了,见兄长就是丝毫不肯帮忙,便也不再相求,急喘了几声,苦笑道:“老相爷也是你的恩师,你和沈凌当年称兄道弟,如今又是姻亲,你当真狠心。罢了,古来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我明白了。”

蒋明珠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脑中嗡嗡地响,忍不住伸手敲了敲。

素月见状,连忙把她扶紧了些。小声道:“二小姐,外头风大,咱们回去吧?”

聂玄这才想起这会儿正数九寒冬的,他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站在外头,不由也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回去吧。”

蒋明珠吹了好一会儿冷风,虽然冻得瑟瑟发抖,脑子却渐渐有些清醒了。想着该怎么对她娘亲说宋芝的事。

聂玄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她“忽视”了,若是平时,他自然不愿意去多管一个小姑娘的闲事,但如今却不一样。他必须借着她去弄清楚一些事。

蒋明珠走了一路,回到自己院子里后伸手拍了拍脸,努力收起了眼泪,试图做出一个平常的笑容来。

“你瞒不住你娘的,”她这么明显的举动,聂玄立刻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却是冷着声音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一会儿你姑母大概就会去见你娘。”

“为什么?”蒋明珠推门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追问:“你怎么知道?”

“你是蒋云的女儿,你姑母是沈凌的夫人,我说的没错吧?”聂玄大概梳理了一下,耐下心思说给她听:“沈凌因为嘉平关的事要被问罪,你姑母方才与你父亲争执,是希望他为沈凌求情,但你父亲拒绝了。而宋芝因嘉平关的事而死,是大功臣,一会儿,她大概就会来求你母亲,向宋家求情。”

蒋明珠终于推开门进了屋,她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考虑聂玄的话有几分可信。好一会儿都一言不发的,直到素月端了热水过来,才终于自己动手绞了帕子擦脸,一边问聂玄:“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聂玄长叹了一声:“我比你更想知道原因。也许是因为我受伤的时候你也晕倒了?”

蒋明珠不信,若这样说,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有人出生,有人受伤有人晕倒,难道这些人脑子里都会多出一个灵魂来吗?

但她也想不到其他理由,只得沉默了。

聂玄却没有再与她纠缠这个问题,只是提醒她该早些把宋芝的事告诉她娘亲。

蒋明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终于点头答应了。然而到了宋薇床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薇与宋芝从小感情就极好,他们幼年丧母,宋薇出嫁没多久宋父又去世了,宋芝对于宋薇来说,几乎就是娘家唯一的亲人了。如今她在蒋家过得万般不如意,若是再得知这个消息,只怕真的要一蹶不振。

宋薇依旧陷在昏睡里,蒋明珠在床边坐了许久,没敢叫醒她。攥了攥手,才发现手心已经被她捏出了一把汗。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聂玄大约也感受到了她的为难,微微叹了口气:“死者已矣,她还有丈夫孩子,能撑住的。”

“她的丈夫……偏宠小妾,甚至逼着她的女儿和小妾的女儿换名字,”蒋明珠心里难过,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她病了好几天了,我爹……都没有来看过。”

听这小丫头的口气,这宋氏虽是正房夫人,却被小妾压着一头?聂玄皱起了眉,略一沉吟,思及宋芝为国捐躯,再者往后他还需借这小丫头去查探一些事,终是放柔了声音哄她:“行了,别哭了,我会帮你的。”

蒋明珠怕惊醒宋薇,虽是止不住地落泪,却一直压抑着没有哭出声。闻言咬了咬唇,疑道:“怎么帮?”

聂玄一窒,想起现在自己不过是一缕游魂,而那个权势赫赫的“聂玄”,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也是愁绪万千,但他到底不是未经风浪的小姑娘。很快便打起了精神:“一会儿你姑母来了,你可以建议她去向贺国公求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总会有机会见到我熟识的人,至于你家里这些妻妾争宠的小事,我也会想办法的。总不会叫你吃太大的亏。”

蒋明珠并不愚笨,相反,因为在蒋家的处境并不好,她一向聪敏,也善于察言观色,揣摩旁人话里的话。方才只是听到舅舅的消息乱了阵脚,才显得手足无措。这会儿左右无人,她静下心来把聂玄前后的话想了一番。便多多少少猜到,这人的身份绝不寻常。

聂玄提到她父亲、舅舅,以及姑父的时候都直呼其名,对这几人显然都是认识的,甚至地位高过他们。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却还是个年轻人。

这么年纪轻轻,地位却高过这三个人,还姓“聂”,想必是皇家之人。

聂玄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应,还以为她是不信。正要再开口,蒋明珠却试探性地问了出来:“你是皇子吗?”

聂玄一愣,倒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但她越聪明,越有可能帮他查清遇刺的真相,他自然也是高兴的。赞许道:“父皇有两个儿子,那么你觉得我是大皇子,还是太子?”

第3章 姑母求助

蒋明珠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聂玄轻笑,一时不查遇刺,莫名其妙被禁锢到这个身体里,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实在是有一肚子的怒气和郁闷的,但蒋明珠的聪敏和直白,竟让他觉得心情也好了一些。

“你笑什么?”蒋明珠听到他笑,却不回答,不由回了一句:“你不怕么?”

“哈哈,说实话,怕的。而且我那儿的事可比你这里麻烦多了。”

蒋明珠想瞪他,但是对着没有实体的声音,实在表现不出心里的不满,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无奈道:“那你还笑,不管你是哪个皇子,总之快想想办法,回自己身体里去吧。”

这小姑娘说话都已经有颤音了,可见心里实在很紧张。聂玄终于没有再笑,“嗯”了一声就当是答应了。转回了刚才的话题:“我是太子。”

蒋明珠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在意,她并不觉得是太子还是大皇子有什么区别。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太子殿下”。事实上,她的全副心思都用在该怎么对宋薇说出这个噩耗上面。宋薇此时醒了过来,见女儿怔怔地看着自己发呆,便温声软语问了几句,蒋明珠却躲躲闪闪说不出口。

聂玄看她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性也不再劝了。心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现在你不说,一会儿自有人帮你说。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福婶就端着药进来了,说蒋敏过来了,正在外边等着,想见见夫人。

宋薇在嫁给蒋云前与蒋敏就是闺中好友,虽然宋薇尚未进门蒋敏就嫁去了沈家,但两家都在京城住着,自然是常来常往的。宋薇一向与这个小姑子亲近,闻言连忙叫福婶扶着自己起来,想和蒋敏叙叙话。

蒋明珠一呆,回想起聂玄方才和她说的话,终是信了,暗自一咬牙,对宋薇笑了笑,一边按着被子不让她起来,一边撒娇道:“娘,你才刚刚好些,就别起来了吹风啦,姑母家离得近,等你身子好些,再去找姑母聊天就好了嘛。”

“哎,你这孩子……”

“娘,就听我的吧,”蒋明珠娇嗔:“不然我会担心的。”

宋薇显然很吃这一套,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好,你说怎么就怎么。那你去招呼一下你姑母,就跟她说我染了风寒,她怀着孩子呢,怕过了病气给她,就不见了。过两天我过沈府去找她说话。”

“好,我知道了。”蒋明珠弯了弯眉眼,走出屋子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

聂玄见她撒娇耍痴地下大力气哄住了宋薇,不由有些好笑:“你能瞒她多久?你那个姨娘,只怕巴不得把这件事传得全家都知道,好叫别人知道你们没有靠山了。”何况,看宋薇的言谈举止,和她方才交待蒋明珠的一番说辞,她看起来并不是万事不通柔弱无能的人。

蒋明珠苦笑了一声:“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晚一天知道,就少一天痛苦,不是么?”

聂玄微讶,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小姑娘。

蒋明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蒋敏撑着腰站着,连忙让人扶着她坐下来,把宋薇交待她的说辞说了,亲手斟了热茶奉上。

蒋敏端着茶喝了一口。热气从茶盏里飘飘荡荡地浮上来,罩在她脸上。蒋敏伸手挡住了眼睛。片刻后才放下,努力笑了笑。

蒋明珠听聂玄分析了之后,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蒋云吵起来,现在看她这般模样,心里也是不好受。连忙把手边的一碟子红豆糕推了过去:“姑母尝尝,我自己弄的。”

蒋敏摇了摇头:“你娘在里面么?我有事想和她说。”

“在是在的,不过她这两天病得昏沉沉的,大夫关照了,要好好静养,不能劳神,”蒋明珠正色慢慢说完了,又笑道:“再者,姑母肚子里还有小表弟呢,也怕过了病气给姑母。”

蒋敏略一顿,见她眉目含悲,声音却力持平稳,便猜到了八分,轻声道:“大嫂病得厉害?”

听得她语气中的几分关切,蒋明珠忍不住眼中一热,轻轻点了点头。

蒋敏明白过来,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大嫂吧。”

她方才在前面花厅和蒋云吵了一架,心中又有忧心的事,原本就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宋薇这里试试看,如今这一点希望也被浇灭,纵使她心性坚韧,此时整个人看起来也似老了几岁。

蒋明珠心中不忍,看她起身时明显晃了晃,连忙上前扶了一把,托着她的手送她。

聂玄通过她的眼看着这一切,提醒道:“贺国公。”

他一开口,蒋明珠脚下就是一顿,显然是想起了刚才他说的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找贺国公就有用,但她知道聂玄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骗她。因此还是不动声色地扶着蒋敏往院外走,小声道:“姑母,不如去找找贺国公吧。”

蒋敏一愣,转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这个话。

蒋明珠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只是温柔地扶着她:“姑母小心些,刚下过雪,地上滑的很。”

蒋敏再没多说,只点头应了,临到上车前,才拉住了她的手:“我听老太太说,大哥要给你和明瑜换个名字,这事儿你千万咬住了,不能答应。”

“姑母?”

蒋敏让下人去套车,只留下了随身的嬷嬷,拍了拍她的手:“柳氏那点小心思,不必猜也知道。你和明瑾只差着半年,她想把瑜这个字按在你的身上,好显得你们的名字是配在一起的,明瑾的出生名正言顺。得寸而进尺,这次叫她如愿的话,下一回她要的,只怕就是你娘的位置了。”

照理说,这种后宅家务事,嫁出去的小姑子绝不应该多嘴。蒋敏能给她说这个,已是十分有心了。对于蒋敏的投桃报李,蒋明珠感激地点了点头,扶她上了车,又目送着车子拐过街角,这才往回走。

她一路都沉默着,聂玄便也安静地“待在”她脑中,直到她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他才开口应了一声。

蒋明珠打发了素月和素和先回去,自己索性缓下了脚步,静静地站住了,试图和聂玄对话:“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嗯?”

“殿下既然愿意帮我,想必也有些事需要我去做,不是吗?”直到这时候,她才有时间去回想。蒋明珠不认为聂玄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聂玄点头:“打听一下‘我’的消息,找机会见一见长公主。不过,这可能不太容易。皇姐极少去那些夫人小姐的聚会。”

长公主的名头她也听说过,这位公主殿下自从夫婿去世后就独自寡居,深居简出,即使是一些公侯王府的千金,也很少有机会见到她。蒋明珠犹豫了下,问:“别人可以吗?”

“别人?”聂玄也难得的被问住了,想了想,心下倒有了几分黯然,一般的事也就罢了,这种性命相托的事,旁人他还当真是信不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行,我怕吓着他们。”

蒋明珠没有再说什么,这一天里她经历了太多的事,令人愤怒的、悲痛的,匪夷所思的。太多了,她没有心力再去多问聂玄的事,她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了再去面对这里里外外乱七八糟一大堆的事。

聂玄也经历了许多,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但他却感觉不到累。蒋明珠睡着的时候,他依旧清醒着。然而五感却渐渐都消失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他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出,意识却还在。身边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宁静,倒是让他更清醒了一些。把这一日的种种梳理了一遍,才放任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

蒋明珠原本想着等宋薇的病情稍稍好转一些再把宋芝的消息告诉他,然而第二天柳氏就来了。

柳氏送来了两套首饰和一些养身的温补药材,蒋明珠拦着并不打算让她进内室,只说宋薇病着,不想见人。

柳氏怎肯就此罢休?

宋薇生下女儿后就不能再有孕,又不得蒋云宠爱,却依旧十几年来稳坐正妻的位置,压着她一头,无非就是因为宋芝深得皇帝信赖,蒋老太太和蒋云就算再不喜她,也不敢做得太过。

宋芝死了,阖府上下她大约是最高兴的一个。今天一大早过来,一是为了看看宋薇垂头丧气的样子,二来就是为了让蒋明珠和蒋明瑜换名字的事。

这会儿既没有看到宋薇,自然是不甘心,对蒋明珠指了指大丫头手里捧着的东西:“就是知道姐姐病着,才特地过来的呢,这金丝燕盏是老爷前些日子从关外托人带来的,我拿过来给姐姐补补身子,老爷这几日事儿忙,姐姐这里,就关照我多照看些。”

蒋明珠捏紧了手,指甲陷在手心里,才能用这点尖锐的刺痛压住心火。

聂玄皱起了眉,正要说话,就听得蒋明珠压低了声音,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滚!”

第4章 出谋划策

柳氏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蒋明珠一向是一个温和、听话,甚至有些好拿捏的小丫头。平素不爱说话,遇事也总是十分乖巧地沉默着,没有什么意见。

而现在的蒋明珠,竟冷冷地盯着她让她滚,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以至于叫她一时惊住了,没反应过来。

蒋明珠在她愣神的功夫里吩咐素月把她送来的东西扔出去,自顾自地甩上了门。

柳氏反应过来,一看她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给自己吃了闭门羹,心火更是窜出了一丈高。偏又放不下身份去强行推开门,只得咬牙暗恨,暂且咽下了这口气。

蒋明珠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算松了口气,低着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才拍了拍手,吩咐素月:“她送来的那什么补药拿去炖了,你亲自看着,要精心侍候着火候,知道么?”

素月不解:“二小姐,刚才不是让我扔了么?再说是柳夫人拿来的,咱们夫人不会吃的,不如丢库房去吧?”

“多嘴,叫你拿去炖就快去,”蒋明珠笑眯眯地嗔怪了一句,补充道:“还有,找个小丫头去柳姨娘院子里,问问他们厨娘,这东西要怎么做才能保持药性。不过,别让柳姨娘知道。”

素月从小就跟着她,知道她一贯不爱多话,听了这话虽然还是不懂她的用意,却也乖乖“哦”了一声,领命去了。

聂玄也笑了笑:“看来你有主意了。瞧着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啊。”

“实在是不想看到她得意的样子。”蒋明珠一边替母亲把两套首饰收归到首饰盒里,一边回答。

“小不忍,则乱大谋。”

盖上首饰盒,蒋明珠扬眉一笑:“是啊,所以一会儿我祖母或者我爹大概就要让人来叫我去训话了。”

聂玄有点疑惑,从蒋明珠昨天的行为来看,她并不是一个逞一时意气的人。但他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你准备怎么做?”

蒋明珠一弯眉:“殿下放心吧,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处理的。”

聂玄没应声,蒋明珠就坐在梳妆台前,他从镜中看过去,蒋明珠虽容貌明秀,但看着就还带着明显的稚嫩,至多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说这话的时候却是信心十足的样子。聂玄看着她眼里亮闪闪的,心下倒也有了一点期待,想看看她所谓的“能处理”是要怎么做。

连着下了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气放晴,午后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宋薇的病情反复了好几次,也终于稳定了一些,听说柳氏早上来过,还特地把女儿叫到了身边,问她有没有吃柳氏的亏。

蒋明珠给素月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一边道:“娘,她不过是个姨娘罢了,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宋薇自然不信:“你跟娘说实话,改名字的事,你爹是不是也同意了?”

“嗯,不过姑母家像是出了点事儿,爹暂时还顾不上这个。”蒋明珠说了一半实话:“娘你就别担心了。我会想办法的。”

宋薇有点歉疚地对女儿笑了笑,若是她能够生下嫡子,她们母女又何至于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蒋明珠一看她娘亲在走神就知道她定是又去自责了,连忙转身拿了针线篮子过来:“娘,我今天学着打了个络子,怎么绕都不对,你快帮我看看。”

她揣测宋薇的心思极准,缠着她给自己做了示范,又拿了自己做的点心要她尝。聂玄饶有兴致地看着,想起儿时在宫中,父皇偏宠丽妃,冷落母后,他和姐姐也是这般想方设法哄母后高兴,心里不由一软。

“其实改名字的事,很容易解决的,”聂玄略一思索:“有两个法子,一是你跟你父亲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要改,做女儿的不敢不听从,只是刚出了舅舅的事,父亲就急着贬妻抬妾,若是叫人知道了,只怕名声上实在难听,也有损蒋家门楣。”

蒋明珠不信:“就这样?我爹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对他说着这些,应该没有什么用处吧?”

“今时不同往日,你舅舅守住了嘉平关,又壮烈殉国,在父皇、满朝臣子和京城上上下下的百姓心里,你舅舅如今是英雄。你借势而为,你父亲身为礼部尚书,绝不敢冒这个风险。”

蒋明珠想了一会儿,手下动作依旧没停,飞快地打好了一个络子:“那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第二个办法,先下手为强。你先找人放出风声去,说你爹要宠妾灭妻,为了讨妾室欢心,竟强迫正妻所出的嫡女与庶女换名,弄得如今妻子抑郁成疾,卧病在床。”聂玄顿了顿:“这样的话,即使没有你舅舅这件事,你父亲依旧不敢这么做,反而还要好生为你娘延医问药,好极力澄清谣言。只是……这样做的话,对你家的名声不利。”

蒋明珠微微抬了抬眼,手上动作顿了下,对宋薇一笑:“娘,我差点忘了,厨房里还炖着燕窝粥呢,我去看看啊。”

聂玄一直等她出了门才继续说道:“看来你想选第二种方法?”

蒋明珠点头,把福婶叫进屋里,仔仔细细地交待了许久。

天气放晴了之后院子里就有两个小仆役在扫雪,还有举着挑竿负责把枝头的积雪拍落的。蒋明珠在院中立了一会儿,就飘了一肩雪花。对着太阳眯着眼笑了笑,伸手给自己拍了拍肩。郑重说了一声“多谢”。

“不必和我道谢,”聂玄笑:“你不是说过么,我帮你也是有条件的。”

而柳氏这里,自早上在蒋明珠那儿受了窝囊气,心里就是一股火,走在路上还被树上落下的雪团冰着了颈子,真是又气又恼,差点把负责打扫院子的仆人打了板子。不得不回屋里换了衣服,才带着两个女儿和宝贝儿子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蒋老太太平素很是厉害,丈夫儿子从外官做到京官,如今儿子还位居尚书,高官厚禄。因此总是生怕规矩不够大,显示不出大户人家的气派来。

若是平日里柳氏来晚,多半要落下好一通训诫,但今日老太太的宝贝金孙蒋志飞也来了。老太太前后得了三个孙女,才好不容易盼到这么一个宝贝孙子,一见他就笑开了颜,连忙吩咐身边丫头去多拿些点心水果进来,旁的事早就抛到了脑后,对柳氏也是和颜悦色。

蒋志飞今年刚满十岁,正是爱胡闹的年纪,但蒋云平日里对他管束得多,总是不得自由,到了祖母这里则是天大地大都没有他大,当然欢喜非常。叫了一声“奶奶”,就高高兴兴地去吃点心了。

蒋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看柳氏母女三人也是笑意满满,对蒋明瑾和蒋明瑜道:“明瑾和明瑜也坐下来吧,别拘着了。”

两姐妹点头应是,柳氏笑着给蒋老太太奉茶:“老太太,我听着老爷的意思,就这几天给明瑜和明珠把名字改了,咱们怕是很快要改口啦。”

她把这改名字全都说成是蒋云的意思,蒋老太太虽知道这事少不了她在后头撺掇,倒也不打算戳破,只是看了正在大快朵颐的蒋志飞一眼,半推半就地“嗯”了一声。

毕竟,宋薇不能再生育,蒋志飞眼看着就是现如今蒋家唯一的金孙了,嫡子总比庶子好听。

柳氏显然也是吃准了她的这点心思,才特地把儿子带了过来,这会儿更是顺杆爬:“不瞒您说,老爷这话说就说出口了,可我这里实在是太难做了。今儿去给姐姐送首饰和补药,差点儿叫明珠给打出来。若是为这件事闹得姐姐和明珠不快,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明珠那孩子,张口就是一句滚,还叫下人把东西都扔出去。真真是……”

蒋老太太拧着眉头:“明珠丫头当真这般说?”

“是呢,”柳氏作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大概是心里实在不舒坦吧。其实……对我说这话倒是没有什么的,左右都是一家人。只是怕这孩子在外边也这般脾气,传扬出去总是不好……”

“喜鹊,你去请二小姐过来一趟,”蒋老太太一拍桌子,打断了柳氏的话。

柳氏心下暗喜,正要再添一把火,却听得老太太又把矛头转向了她:“我看哪,你也是太心急了点。路还没走稳当就惦记着跑了。”

她这话说得不算太隐晦,但也总归还是在孩子们面前给柳氏留了几分脸面。柳氏心里一梗,只得强打笑脸应了。

蒋明珠到的时候,柳氏正给儿子擦着手上的点心屑,一脸的温柔慈爱。蒋明瑾和蒋明瑜正讨论着绣样上的花色,老太太斜靠在榻上,让人捶着腿。

一看柳氏带着儿子在这里,蒋明珠便猜到她被“传召”,十有八九是为了早上她冲柳氏的那件事。开口叫了一声“老太太”,便束手立在一旁。

第5章 初露锋芒

聂玄瞧了一眼,对蒋明珠戏谑地笑:“三堂会审啊。”

正如他所说,蒋老太太和柳氏是“主审”,一旁看似端庄坐着讨论绣样的两姐妹眼神也止不住地往这边飘过来,显然是等着看好戏。

“明珠,听你姨娘说,你娘的病还没好,还是起不来床?”蒋老太太先开了口,让她在右手边坐下来。

蒋明珠一躬身应了,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回祖母的话,我娘她……身体本就不好,昨日又得了我舅舅在嘉平关殉国的消息……今天、今天就越发没有精神了。”

她一手捏着袖口,说了这两三句话,已是红了眼眶。蒋老太太也有点心软,但还是咳了一声,板起脸来:“虽说你担心你娘,也不该冲撞长辈。你姨娘也是一片好心,你怎能这般莽撞无礼。”

“祖母为何这么说?”蒋明珠一讶,连忙站起身来:“孙女若有哪里做得不是,祖母尽管教训,只是这莽撞无礼冲撞长辈,孙女当真不知从何而来啊?”

蒋老太太看她神情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不知出了什么事,便稍稍缓了语气:“你柳姨娘说,早上你把她堵在门外,甚至还对她恶语相向,可是有这回事?”

蒋明珠立刻朝柳氏看了一眼,满是讶异,目光再转回老太太身上时就带了点疑惑和委屈:“柳姨娘这样说,是怪我不曾请你进屋坐一坐吗?”

柳氏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出这个面,让蒋老太太把这丫头收拾一通,好出了早上那口恶气。蒋明珠却偏偏把问题抛到了她面前,让她不能置身事外。眼看蒋老太太朝自己看了过来,眼里满是犹疑,连忙欠了欠身,沉声道:“进不进屋不过一桩小事,只是明珠你身为大家闺秀,怎么可以张口就……就要我滚。还把首饰补药都丢出去,这实在是、实在是太过了。老爷从你们小时候就聘了西席教你们读书识字,若叫老爷知道二小姐这般无礼,不知该气成什么样子了。”

柳氏说得痛心疾首,蒋明珠见她唱作俱佳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中当真是厌恶至极。面上却是一派难以置信:“姨娘怎么这么说?姨娘来看我娘是一片好心,我心里只有感激的,怎么会叫你,呃……姨娘送来的补药我还特地吩咐素月亲自去炖,首饰也都好好地放在首饰盒里了,我娘听说姨娘来过,还夸姨娘心思体贴呢。”

她说得真切,说到不敬的言辞甚至不太说得出口,模糊了过去,端的是教养极佳的娴雅淑女,说完甚至脸上都激动地涨红了,委屈道:“多说无益,老太太若是不信,不如叫喜鹊去我院子里看看,那药多半还炖在锅上。”

话说到这里,柳氏就算再愚笨,也知道自己是让她摆了一道,暗恨自己太过大意,平日里小看了蒋明珠。面色一阵白一阵红,不知该如何接口。

蒋老太太瞪了柳氏一眼,显然也觉得是她在搬弄是非。心里便有些不喜,勉强道:“行了,既是误会,说开了也就好了,明珠,我这里也有一棵老参,一会儿你跟喜鹊去取了,看你娘那里是不是用得到。”

“是,谢谢祖母关心,”蒋明珠咬了咬唇,目中含泪,显然因为方才被“冤枉”而很是难过,却并未就刚才的事再多纠缠,乖巧地谢过了老太太,就随着喜鹊去了。

屋里没有镜子,聂玄也看不到她的脸,但仅凭着声音和腔调,他觉得自己也能想象出蒋明珠此时的模样。多半是明眸含屈,眉头微蹙。在脑中勾勒了一番后,不由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不讲究,坑蒙拐骗装委屈,什么都来啊。”

蒋明珠只觉得从昨天开始积累起来的怨和怒终于消散了些,语气里有了点轻松:“殿下学的是治国策,帮我出的主意是权衡利弊,乘势而为。至于这种上不得台面耍小聪明的事,就交给我自己解决吧。”

聂玄笑笑,觉得这小姑娘的性子当真是不错,不拘泥,不自恃:“丫头,你很好。”

蒋老太太对蒋明珠识大体懂进退的举动很是满意,待她出了门,又让几个小辈去外间玩,才让丫头把门关上。瞧着柳氏叹了口气。

柳氏被蒋明珠摆了一道,心下正是又气又恼,被她这一叹,更是添了几分羞愧。连忙解释:“老太太,我真的是……”

“行了行了,”蒋老太太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蒋云答应过你,早晚要把你扶正,可你瞧瞧你做的事,也太不争气了,你与一个小辈争什么长短啊?今天的事,我就看在志飞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了。若是往后再有,就别怪我老婆子说话难听了。”

柳氏脸色更难看了些,却只得低头应是。新仇旧恨一并在心头记下了。

嘉平关事发后,皇帝动了真火,朝上一片混乱忙碌,连蒋云所在的礼部也多了不少事,一连忙了几天,都是入夜了才到家。

柳氏自前两天着了蒋明珠的道被蒋老太太教训之后,这几日不是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就是在自己院中亲手弄些茶水点心,加意温柔,把蒋云伺候得十分舒心。

蒋云原本还想着宋芝出了事,这两日好歹要做个样子,多去宋薇那里看看,安慰一番,但偏巧儿子有些咳嗽,柳氏又甚是贴心合意,知情知趣,在她院中一拖就是好几天,也就把宋薇的事丢到脑后了。

柳氏给儿子炖了雪梨枇杷盅,见蒋云回来了,连忙又盛了一碗,端到他手边:“老爷也用些吧,这天气干燥,老爷又日日忙得这样,昨儿晚上还听老爷咳了两声。真是,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蒋云应了一声,吩咐下人把儿子带下去睡,一边把柳氏搂了过来:“这几天也是辛苦你了,老的小的都要你照看着些。”

“老爷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柳氏轻轻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便微微低下了头:“其实几个孩子也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也管不着他们的。”

“嗯?大点的,明瑾和明珠也才十四,能大到哪儿去,还要看着点的,”蒋云心不在焉地说了两句。

柳氏本想借着这话头把蒋明珠戏耍她的事说出来,细想之下,却又怕蒋云怪她跟小孩子计较,搬弄是非,惹老太太不悦,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念头一转,低眉道:“老爷……有些话,老爷可能怪我不懂事,可我放在心里当真是难受……”

蒋云奇了:“瞧你,有话就说吧,和我还说这些虚的做什么?”

“前天咱们志飞闹着不肯去族学,我问他原因,他说,学堂里有人说他是见不得人的妾室生的,”柳氏抹了抹眼角:“他小孩儿心性,问我为什么,老爷,您说我这……可怎么和他说呢。”

蒋云沉默了,只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柳氏见状,立时落下泪来,自责道:“左右当初是我自己什么都不管,只想跟着老爷,就算该有报应,落在我身上也就罢了,可如今受罪的是咱们儿子,他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我……”

“你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总会办的。”蒋云表了态:“等宋芝的事过去了,就请族里长辈做主,把明瑜和明珠的名字换了。”

蒋云如今三十有五,膝下四个孩子,就蒋志飞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虽说管束得厉害,恼起来也会打骂几句,但心里着实对这个儿子宝贝得很,再者对柳氏也是怜爱非常。估摸着宋芝死后,他儿子宋清还不到二十岁,宋薇和蒋明珠不过是两个妇道人家,病的病,小的小,绝不敢有什么意见。

他这里计划得头头是道,第二天便把蒋明珠叫到了书房。

蒋明珠平素沉默乖巧,极少会被他专程叫去训话,进他书房还是第一次。

蒋云以文人雅客自居,喜爱书画,一进书房就是一阵纸墨香,聂玄随着蒋明珠的动作四处看了看,倒还真是看到了几幅不错的真迹。

蒋云跟蒋明珠独处得少,对她的了解远不如对蒋明瑾和蒋明瑜姐妹俩的,想着一会儿要说的话还是挺为难人的,一时就有些不尴不尬的,问了几句宋薇的身体情况。

蒋明珠眼观鼻鼻观心,蒋云问一句她就规规矩矩地答一句,半点都不多话。

蒋云顿了顿,终于还是把话题转到改名字上,蒋明珠依旧文文静静,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的名字是父亲和舅舅商议着取的,如今舅舅故去,父亲想改,女儿不敢有违。”

“好,好,”蒋云大大地松了口气,高兴道:“爹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蒋明珠苦笑:“只是我娘现在还病着,这件事,能不能等娘身体好些再办?”

“当然,”她既然松口答应了,蒋云自然也退了一步,何况现在宋芝的事正得皇帝关注,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改,便做了个顺水人情:“等年底敬宗祠的时候我再与族里长辈说,正式给你们改过来。”

蒋明珠点了点头,暗暗咬了牙,平平都是亲生女儿,做父亲的,竟可以偏心成这样。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她不顾及他的名声了。

第6章 沈家兄妹

朝廷为了嘉平关一事该由谁负起责任推诿扯皮了不少时日,对宋芝的追封和嘉奖倒是得到了一致的同意。毕竟人都死了,封赏多少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最后宋芝得了“武毅”的谥号,朝廷一一嘉奖了立下战功的将士们。而对于反叛的两人,则是判了凌迟之刑。沈凌和李猛关系密切,原也免不了要被贬官甚至下狱,但贺国公何嘉力保沈凌,加上沈老相爷多年来尽忠为国,可说是简在帝心,沈凌才只是被罚了一年俸禄,以示惩戒。

蒋敏心中感激蒋明珠,私下派人送了不少珍稀药材过来,宋薇不知这里头的缘由,连说不该欠这份情,蒋明珠也只笑笑,劝她只管好生养好身体。

宋薇这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走动,见女儿这几日忙里忙外的,脸上都瘦了一圈,也是心疼:“我这不是好了么?别担心了,一会儿我和你一道去老太太那里请个安吧。”

“娘,还是过两天再去吧,”蒋明珠阻拦:“快到冬至了,老太太那里也忙得很,哪里顾不上咱们有没有去请安,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说得俏皮,心里却很是紧张,生怕宋薇出了这个院子知道了舅舅的消息会过度悲伤。

聂玄一开始觉得她瞒着宋薇不过是徒劳之举,没想到她竟真的瞒过了十日,等得宋薇的身体好转了起来。小姑娘家有这份耐力和韧劲,倒叫他有点刮目相看,眼看她还打算瞒骗下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娘有手有脚的,只要出了这个院子,你势必瞒不住的。”

蒋明珠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是说不出口。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久,宋薇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凝眉问她怎么了。

蒋明珠一咬牙:“娘,我有事和你说。”

嘉平关之事从消息传进京城到如今已是近一旬了,聂玄在蒋明珠这里也就待了十来天,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为难,连声音都变得生涩。

宋薇听她说完就愣住了,面上还带着方才和女儿说话时的浅笑,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生气,只剩下躯壳,眼神直直地看着女儿。

即使蒋明珠早有准备还是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连忙扶着她坐了下来:“娘,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啊。”

宋薇好一会儿才嘶声哭了出来,精神倒是清醒了,揽着女儿默默垂泪。

聂玄暗自叹了口气,识趣地沉默着。不去打扰母女俩。但不识趣的人偏偏也不少,蒋明珠好容易劝得宋薇止住了眼泪,柳氏就带着两个女儿过来了,说是要和宋薇商议一下冬至祭祖的事。

宋薇面色苍白,这几日养出来的几分血色也退了个干净,蒋明珠原本要她去里间歇着,自己去打发了柳氏。宋薇却是执意不肯,按着女儿的肩,认真道:“你去里面待着,别出来。”

宋芝战死,宋家再没人在朝中,她可以想象在这十天里面女儿受了多少委屈,一面要瞒着她,一面要应对柳氏的幸灾乐祸和刁难。

“娘,我没事啊,”蒋明珠不肯:“我就陪你去,不插嘴。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宋薇拗不过她,只得让她扶着,一起去小花厅见柳氏母女。

柳氏近来可以算得上是春风得意,自蒋明珠答应了改名的事后,蒋云就把这消息告诉了她。承诺年前一定了了她这个心愿。

这会儿看到宋薇白着脸出来,强颜欢笑的样子,更是心情好极。

宋薇不愿与她多纠缠,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关于祭祖的事,也不多说,只偶尔“嗯”一声。

柳氏却不肯就这么离去,她这些年来其实已经掌握住了蒋家内宅的不少事。除了一些大事要问过蒋老太太的意见外,其余基本都是自己做主了,但名分上却还不是蒋家的当家夫人。正想着要怎么逼宋薇就范,以她体弱多病为由,名正言顺地接过当家的权力。

宋薇心中悲痛,对她的目的更是心知肚明,根本不愿听她多说。只是不冷不热地应着。柳氏见她并不松口让自己全权处理家中的事也是无奈,干脆转了话题,说到宋芝的事。又说宋家得了多少多少赏赐,真是满门风光。

她摆明了是想看宋薇失魂落魄的样子。蒋明珠暗自咬牙,却见宋薇轻轻点了点头:“捐躯赴国,生荣死哀,我兄长想必也能含笑九泉。”

她平日里温和柔顺,此刻却偏偏如风中劲草,弯而不折。

蒋明珠站在她身边,清晰地看到她几乎整个人都在轻颤,正要上前岔开话题,就听得素月在外边喊了句“表少爷、表小姐”。

屋里众人都暂时止住了话头,宋薇拍了拍蒋明珠的手:“去请他们到花厅来说话吧。”

蒋明珠“哎”了一声,迎到门外朝两人挥了挥手:“表哥,小瑶,这边。”

院中站着的两人正是蒋敏和沈凌的一对儿女,沈策和沈瑶。两人都披着白狐裘披肩,后头还跟着四五个提着东西的小厮。沈瑶一眼看到蒋明珠便紧走几步跑了过来,欢快道:“二表姐。”

蒋明珠平日里与她处得很好,看她蹦蹦跳跳的,心情也好了一点,笑道:“你们怎么过来了?家里不忙么?”

她们说着话,沈策也让人把东西抬进了花厅,迎了上来:“娘让我们来送节礼,顺道过来看看舅母。”

“表哥,”蒋明珠点头,侧身迎他们进屋:“进去喝杯茶,坐下说吧。”

沈策和沈瑶没想到柳氏和蒋明瑾蒋明瑜两姐妹也在,一进花厅就见拉拉杂杂一堆人,还有点惊讶。但他们教养极好,很快就一一见了礼。

蒋敏当年就瞧不上柳氏的做派,与柳氏一贯没有什么来往,两个孩子对柳氏也基本没有印象,倒是与明瑾明瑜两姐妹,还稍微熟悉一些。

沈瑶性子活泼,年纪比蒋明珠还小一岁,看到这么多同龄人,也是十分高兴,表姐表妹地一通喊,完了才想到母亲交待的事,连忙拿出礼单双手捧给宋薇:“舅妈,这是礼单。我娘说了,上面那一张是给府里上下的,下面一张是单给您和二表姐的。”

蒋明珠一笑,就见柳氏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蒋敏命人把给蒋家的节礼送到宋薇这里,就是不承认柳氏掌家,根本看不上她。而且除了一家子的节礼外,还特特地给宋薇和蒋明珠送了一份,简直像在柳氏脸上直接甩了一巴掌。

沈瑶偏偏还当着她的面强调了一遍。若不是十分了解沈瑶的性子,蒋明珠简直要以为她是故意的,为她的“切中要害”拍手叫好。

连聂玄也禁不住一乐:“沈凌的女儿挺有意思的啊。”

蒋明珠忍着笑,在心里和他解释:“她家里没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姑父姑母和表哥都是把她从小就宠着,她心思单纯,估计并不是有意的。歪打正着赶上了。”

沈策没想到自家妹子这么实心眼儿,当着柳氏的面就把额外给宋薇母女送一份礼的话说出来了。看柳氏一脸羞恼,还要隐忍不发,倒是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但也仅限于此了,在他看来,柳氏不过是舅舅的妾室,并不是什么正经亲戚,这话说便说了,他没打算责怪沈瑶,也没去打圆场,只是礼节性地岔开了话题,向宋薇问候:“舅母身体好些了吧?我娘这两日一直记挂着。”

宋薇点点头:“已经好了,劳她惦记着。你娘身子还好吧?”

“是,只不过这几日有点劳累,加上天儿太冷了些,父亲不让她出门,才叫我们来送节礼。”

柳氏听着他们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浑然当她不存在一般,恨不得立刻起身走人,却又拉不下这个脸,只得撑着笑脸听他们寒暄。

沈瑶虽天真单纯,却并不迟钝,也察觉到了氛围的诡异,放下了宋薇刚才让人端来给他们用的点心,拉着蒋明珠要她看自己的玉镯:“二表姐,你说是红色的好看还是白色的好看?祖父得了好的籽料,托人打了一对镯子,让我挑一只。你喜欢哪只呀?”

她两手都戴了玉镯,一只羊脂白玉,另一只则是朱红色泽,两只镯子一白一红,却难得都是莹莹润润,几乎没有一丝瑕疵杂色,一看就知绝非凡品。

蒋明珠看了一眼,也觉得十分漂亮,听她问自己喜欢哪只,不由好笑:“这一对儿都很漂亮,老相爷要你挑,你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沈瑶嬉笑,并不回答,还是接着催道:“姐姐快挑嘛,你喜欢哪个呀?”

蒋明珠莫名所以,但实在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得随意地指了指白色那只:“这个吧。”

“哦,这个呀,”沈瑶一点头,笑嘻嘻地看着沈策挤眉弄眼:“那我就跟爷爷说,我要红玉的,白色的就留给哥哥了!”

沈策莫名地红了脸,但还是维持着温文有礼的样子,对沈瑶一瞪眼:“就属你最多事。什么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话说到这里,大家不用猜也知道沈瑶问她的意思了。把白色的留给沈策,自然就是留给沈策未来的妻子。难怪沈策立刻就红了脸。

蒋明珠一愣,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聂玄从不觉得自己喜欢多管别人的闲事,但这毕竟是他的“宿主”的终身大事,要是他一直离不开蒋明珠的身体,岂不是要连带着“嫁”给沈策?甚至给沈策生儿育女?想到这里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连忙问:“你和沈凌的儿子有婚约?”

蒋明珠有点尴尬,微微摇了摇头,才想起来这里没有镜子,聂玄也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连忙又道:“没有的。只是娘和姑母开玩笑说过。”

聂玄心里一梗,通过蒋明珠的视线打量了一下沈策。

第7章 请君入瓮

沈家诗书传家,从沈老相爷的祖父那一代就开始在朝为官,可说是世代簪缨。沈策也是自幼在祖父和父亲的影响下熟读诗书,去年不过十六岁,就已考中了举人,如今又拜在京城最有名望的先生门下,只等明年春闱高中,就可谋得一官半职踏上仕途。

蒋敏与宋薇自幼相识,又多年交好,沈策比蒋明珠大了三岁,彼此家世年纪都合,便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说过,要亲上加亲,给两人定个娃娃亲。

沈策的面容与蒋敏有几分相似,五官好看,但也并不失英气。聂玄打量了一番,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客观道:“长得不错。”

蒋明珠笑了笑,在心里“嗯”了一声,算是给他的回应。沈瑶见她红着脸不说话,又笑了起来。

沈策拉了她一把,躬身对宋薇行了一礼:“舅母,我们还得去两位姑姑家送节礼,就不叨扰了。”

这时间还远不到饭点,宋薇便也没有留他们,连声说好。蒋明珠连忙道:“我去送送他们。”

宋薇一愣,很快就了然地一笑。蒋明珠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但也没功夫去解释。聂玄帮了她,她也想投桃报李,帮聂玄问一下“太子”的近况。但她几乎足不出户,和蒋云又不亲近,对这些朝政之事几乎是一窍不通,更没什么机会遇到外人。见着沈策自然不想错过。

沈策和沈瑶和她一起往外边走。蒋明珠出了屋子,就对沈策道:“前些日子姑母冒着大寒过来,又受了不少委屈,现下身子好些了吧?”

“已经好了,”沈策一笑:“说来还要谢谢你才是,听娘说,是你教她去找何嘉的。”

“不是我,是娘和我说的,”蒋明珠把这“功劳”推到了宋薇头上,问道:“听说皇上这次动了大怒,连两个皇子都挨训斥了?”

沈策有点奇怪她居然会问这些事,但也没有隐瞒,轻声道:“大皇子是挨了一通训,太子殿下和你舅舅一向亲厚,皇上倒没怪他,只是他心情抑郁,听说是病了,好些日子没上朝了。”

蒋明珠心不在焉地咬了咬唇,正想问问聂玄还有什么要问的,冷不防抬起头,就被沈策一把扯住了手臂:“小心点,有台阶。”

“唔,谢谢表哥,”蒋明珠红了脸,看清眼前的两级台阶,便有点尴尬,在自家院子里差点被台阶绊倒,实在是有点丢脸。

沈策放开她的手,温和地笑:“客气什么。”

蒋明珠把两人送到院子门口,正要再往前,沈策便拦住了:“外头挺冷的,你也没带披风,就回去吧,别送了。”

沈瑶原本就喜欢蒋明珠,巴不得她做自家嫂子,一听这话连连吃笑,点头附和:“对啊对啊,二表姐快回去吧,要是着凉了我哥该着急了。”

蒋明珠还想着聂玄的事,对她的取笑并没在意。

沈瑶正要再说,沈策一拍她的肩,指了指日头:“你可真是说不完的话。快些走了,回去晚了娘该担心你了。”

沈家这一代堂兄弟姐妹里就她一个女孩儿,阖府上下都宠着,唯独蒋敏会管束她。沈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娘。一听沈策把自家娘亲搬了出来,连忙一缩头,识趣地跟蒋明珠挥了挥手,兄妹俩一道与蒋明珠道了别,往外头去了。

蒋明珠见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时不时还能听到沈策的笑声和沈瑶气急的哼哼,心中不由有些羡慕。

聂玄见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屋,疑惑道:“不进屋?你……不会是真想嫁给他吧?”

见他竟丝毫没多问关于太子的事,蒋明珠疑惑:“你的事怎么办?”

聂玄“唔”了一声,声音也因为她的着急而多了点笑意:“其实我也猜到了,若是‘我’死了,肯定瞒不了这么久,早就满城皆知了。既然没这个消息,那只可能是不死不活,所以太子‘病’着。放心吧,我府里的人还是有些斤两的,至少一两个月总撑得住。你呢,想什么呢?”

蒋明珠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她的失神,想想这些心事不能对外人言,又不想对母亲说,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既不用怕他嘲讽,也不用怕他担心,便轻声道:“只是有点羡慕罢了。”

沈凌是吏部侍郎,沈老相爷又是朝中元老,在朝中都是要职,聂玄对沈家还是比较了解的。沈家家风极严,绝没有宠妾灭妻,偏宠庶子庶女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蒋明珠的羡慕,想必正是因此而来。聂玄想了下,正要开口,就听得蒋明珠打帘子进了屋。

宋薇当着柳氏的面吩咐把蒋敏送给蒋家的节礼清点进了公中的库房,又从她送给自己和蒋明珠的单子中挑了两匹面料和一斤金丝燕盏给柳氏。

柳氏面上笑着谢过了宋薇,心里气得咬牙,只觉得一口气堵着憋得心口疼,勉强应了两三句就起身告辞了。

蒋明珠站在门口听到动静,便打起笑脸把人送到了院中:“柳姨娘不多坐会儿了?”

柳氏连敷衍她也懒,只一点头便走了。蒋明瑜也是气红了脸,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倒是蒋明瑾还停下了步子,朝蒋明珠笑了笑:“我们先回去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蒋明珠便也点了点头,送她去了。

柳氏见女儿竟落在后面跟蒋明珠赔笑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待回到自家院中,立时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蒋明瑾把下人都远远打发了出去,只留下柳氏的陪嫁丫头,如今嫁给蒋家总管的华嫂。又亲手给柳氏倒了茶:“娘,凡事何必放在面上。”

“蒋敏这是存心给我难看!”柳氏一拍桌子:“沈凌遇着事的时候,还大哥大嫂地叫着,求我和老爷帮忙,一转脸就不认人了,还站到宋薇那边去。真是个小人,反复无常!”

她骂得起劲,倒是浑然忘了当时蒋敏哭着求他们,他们丝毫不动容的事。蒋明瑾皱了皱眉,有点听不下去:“娘何必为这个事生气,岂不是叫下人们看笑话么?”

柳氏这才按捺下怒气。她极好面子,在府中下人面前一贯都是当家主母的样子,自然不想丢了脸面。

蒋明瑜却是不满了,抱怨道:“姐,你到底是帮她们还是帮我们啊?”

她才只十三岁,容貌又是三姐妹中最出色的,平日里事事都要与蒋明珠争个高低,今日的事,自然也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蒋明瑾看她即使生气的时候也是娇憨可爱,端的一副好相貌,心中既是喜欢又有点微酸,但到底是自家一母同胞的妹妹,还是缓下了口气劝她:“当然是帮你们。你想想,姑母是沈家的人,和咱们家也最多就是年节上的人情往来,做不了咱家的主,就算偏帮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咱们家做主的,到底还是爹和祖母。只要爹站在我们这边,她们就翻不了身。”

蒋明瑜想了想,这才有点高兴,点头道:“那我去和爹说,快点给我们换名字,也好让娘出了这一口气。”

蒋明瑾也点了点头,毕竟夜长梦多,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数。何况蒋云对宋薇母女几乎没有多少情分,想来也不会不同意。

倒是柳氏不答应了:“你爹和我说好了,说明珠愿意换,就是要等宋薇病好些。到年底开宗祠的时候请族里的长辈做主给你们换,这会儿再去求他,怕是不好吧?他的脾气你们也知道,说多了怕要嫌我们烦。”

对于蒋云的脾气,只怕没有人比柳氏摸得更清,两姐妹听了,也是有点犹豫。

华嫂见三人一时都不说话了,想起丈夫前两天听来的闲话,连忙道:“夫人,我听我家里人说,那边两位现在也在想法子呢,愿意换什么的,只怕都是为了拖时间,说说而已。”

柳氏嗤笑,显然十分不屑:“就凭她们两个,能想到什么好法子。左右老爷都拿定主意了。我会怕她们?”

“听说是给宋芝的儿子送了信,想找他帮帮忙吧,”华嫂说得有点迟疑,毕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谁料蒋明瑜立刻惊叫了一声:“我看到过!前两天我在小花园里就看到了明珠身边的素月,拿了一包什么东西,我问了声,她说是送去宋府,让他们转去嘉平关给宋家少爷的。”

这一下柳氏和蒋明瑾都皱起了眉。宋芝战死,若是他儿子当真为这件事回京和蒋云理论,蒋云也是要给他几分面子,不好再强行让蒋明珠换名。

柳氏今日本就在宋薇那里受了气,想方设法找补回来还来不及,怎么甘心再在这件事上受挫。咬牙恨道:“那该怎么办?老爷把时间都定好了,是改不了了。”

华嫂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夫人,我家那位是听到蒋明珠那边的素月和素和议论的,她们还说,就怕宋家少爷还没回来,这事就已经成了定局。京里人都知道了,再想叫老爷收回主意就来不及了。”

柳氏眼前一亮,和蒋明瑾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法子不错。两人商议了好一会儿,才议定了主意。

她们那一头踌躇满志,蒋明珠这一边也正忙着自己的事。聂玄希望她能打听一下“太子”的近况,勉强算是知道了一些,至于要见到长公主,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幸好聂玄也知道这事不好办到,并不心急,他看着蒋明珠和柳氏母女小到话语里的机锋,大到嫡庶之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斗得激烈,竟还看出了几分乐趣。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进了腊月二十,家里忙着准备过年的事,柳氏也忙得无暇分~身,蒋明珠和宋薇总算是清静了几天。

宋薇对蒋云早已死了心,如今只想和女儿过两年安安稳稳的日子,给女儿定一门不错的亲事,看着女儿出嫁,也就心满意足了。见蒋明珠那天去送了沈策,这几日便总试探她的心意。

蒋明珠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正练着字,听她又提到了沈家,索性把笔一丢两手捂住了耳朵,耍赖道:“娘,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有事要问表哥。”

宋薇被她逗得展颜一笑,她容色极美,这几日都因为宋芝的事愁云惨淡的,这一笑起来当真是如同云散月明,叫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蒋明珠放下手,伸手抱了抱她的肩:“娘,你应该多笑笑。”

宋薇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娘知道。对了,你爹说晚上要过来和我们吃饭,你看他是不是又要跟你说换名字的事?”

蒋明珠一笑:“放心吧,他不会让我换的。”

聂玄听她胸有成竹的口气,也笑了笑:“这么有把握?你觉得柳氏真会自己把这件事传出去?”

他当时给蒋明珠出的主意是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索性闹得高门大户人尽皆知,蒋云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非但不能这么做,还要极力辟谣。

蒋明珠虽是按着他说的做了,在细节上却又添了机巧,先是让素和素月谈论这件事被管家听到,又让蒋明瑜看到她们给宋府送了东西。一步步让柳氏入瓮,自己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现在临近春节,各家各户的走动本就多,十多天下来,这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家夫人小姐都把这当个笑话说给自家人听。只怕朝中大臣多半也有耳闻了。

蒋云晚上根本就没有过来,反而是去了蒋老太太那里,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叫蒋明珠和宋薇过去。

聂玄笑了笑:“来了,这局布了快一个月,该收网了。”

第8章 此消彼长

宋薇先前病着,已是有一段时日没有到蒋老太太这边请安了。原以为老太太对她多半没什么好脸色,指不定还要说上几句。谁料刚进了门老太太就一脸亲切地要蒋明珠扶她坐下,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

事有反常即为妖,宋薇不觉得老太太会忽然转了性子,更不会认为老太太忽然就变得这么看中她了。那想必就是对她有所图了。想到这里,心下便有些忐忑。

蒋明珠却是心知肚明,一看蒋云一脸怒气地坐在上座,柳氏和蒋明瑜垂着眼立在一旁,更是确定了几分。

蒋老太太见这母女两都不说话,儿子又黑着脸一言不发的,只得自己开了口:“听说你前几日病着,我也没许蒋云去扰了你,现在可是大好了吧?”

宋薇应了声是,见蒋云也抬起头来,便温和地朝他一点头,算是见了礼。蒋云也不知是尴尬还是心里愧疚,目光一接触便低下了头,亲手给宋薇倒了杯水。

若是早上七八年,为他的这点温柔相待,宋薇或许会欢喜上好几天,但如今对他早已没了期待,见状也只是有点讶异,礼节性地接过来道了声谢。

蒋明珠看得好笑,也不去点破。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跟聂玄“闲聊”。

聂玄也看到屋里众人的神色,笃定道:“你爹十有八~九知道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了。”

“多半叫我们来之前已经训过那几位了,”蒋明珠也同意他的看法:“这会儿估计是商量出了解决的法子,要我们配合他。”

到底还是蒋老太太先提起了话头,对蒋明珠和蒋明瑜道:“其实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个事。慧如(柳氏)前段时候跟我说要给明珠和明瑜换个名字,好把咱们家三个姑娘按照瑾、瑜、珠这样的顺序排下来,我原也同意了,今天跟你们父亲一说,他就把我好一通数落,说是长幼有序,嫡庶不同,名字怎么能乱改?所以我就叫你们来说说,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蒋老太太这话一说,立刻就把整件事的责任推到了柳氏身上,她只是“一时糊涂”,而蒋云则变成了“明辨是非、严词拒绝”。蒋明珠心中嗤笑,只故作惊讶:“可是……父亲不是说了……年底开宗祠的时候给我们换么?”

蒋云咳了一声,解释道:“不过是随口玩笑几句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解释苍白得连蒋云自己都不信,蒋明珠却并不辩解,沉默了片刻后一点头,恭敬道:“是,女儿明白了。”

蒋云对她的知趣非常满意,刚才的尴尬也消了一半,正色道:“其实本就是家里说来玩笑的小事,不知是谁多嘴传了出去,惹出了不少流言。往后你们再听到这种闲话,也要与他们说清楚,可记住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蒋明瑜就往柳氏身后缩了一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这不打自招的举动众人都瞧在了眼里,蒋云虽然早已知道这话就是她和蒋明瑾往外传的,看到她这副畏缩怕事的模样还是一股子生气。蒋明珠看他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都显现出来,心知他气得不轻,干脆借着给宋薇添茶的机会给她使了个眼色。

宋薇会意,略坐了一会儿,和老太太聊了两句,就说大夫交待了要按时服药,这会儿该回去了。

蒋老太太豁出了老脸给儿子变相赔了不是,这会儿看到她们母女就觉得老大不痛快,自然连声说好,吩咐两个大丫头提着灯笼送她们回去。

蒋明珠回到屋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宋薇莫名所以:“明珠,你说……你爹怎么忽然就变了主意了?”

“娘这两天没出门,不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的,”蒋明珠忍着笑给她解释:“前天沈瑶来找我玩,跟我说起的。听说最早是明瑾和明瑜去了李阁老家夫人办的赏花会,把要改名的事儿说给阁老家两个孙女儿听,后来都传开了。大家都说……礼部尚书,礼不尚书。”

偏宠妾室和庶子女,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可是闹开了到底难听,何况竟还想让妾室和庶子女爬到正妻嫡女头上,这话传扬出去,各家的当家夫人都是十分不屑。

这些富贵人家,男人多半都有那么一两房妾室,正房夫人们一来对宋薇蒋明珠的遭遇有些同情,二来也怕自己家里的小妾有样学样,哄得丈夫做出出格的事来,给自己添堵。多半都回去当个笑话说给了丈夫听,暗示“你可别做出这种惹人笑话的事来。”

连最初想出这个法子的聂玄也低估了这些夫人小姐们传话的力量,没想到会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闹得朝中大臣都对蒋云有了些看法。

宋薇自然不知道蒋明珠在这里头都做了什么,只是庆幸柳氏母女自己犯傻,反而给她们搬去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

蒋明珠只是笑。

聂玄还有点替她惋惜:“可惜你也看不到你爹发火的样子。”

蒋明珠想象了一下,也乐了,笑过之后才有点担心:“看我爹的样子,虽说是气极了,但还给她们打掩护,没有明着说是谁传的消息。多半还是偏着他们。至多也就是消停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她们还得给我们这里折腾事儿。”

对蒋云的态度,蒋明珠都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柳氏做了他十几年的枕边人,更是把他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见他并没有当着宋薇和蒋明珠的面给自己难看,就知道他还是心软的。一踏进自家院子,眼泪就直往下落。闷声擦了,又去给蒋云沏茶。

蒋云还在气头上,但看到她慌得手足无措地,差点磕到了桌角,还是消了点气,扶了她一把,让两姐妹和下人们都出去。

柳氏一半是装,一半是当真痛惜这一回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行为,蒋云这一扶,更是让她有了底气,哽咽着喊了一声“老爷”,便跪了下来。

蒋云倒是一愣,看着她仰着脸看着自己,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就有点松动,只是想到朝中同僚和下属看自己的那种眼神,才又狠下心来,冷冷道:“你做的好事!”

柳氏低泣不语。

蒋云又是气又是恨铁不成钢:“你长不长脑子?这种事也好到处乱说的?”

“老爷……是我一时糊涂,”柳氏哀声道:“可我……我也是怕宋家那位公子回来,会跟老爷顶起来,所以、所以就想先下手为强……”

蒋云几乎被她气乐了:“原本你不说,到了时间咱们就把这事安安静静地办了,京中这么些人家,除了几个交好的,谁知道她们原本叫什么现在叫什么?现下倒好,全京城人都知道明珠是嫡出,明瑾是你进门前就生的了!说不定明天上朝皇上就要问我个不尊礼制宠妾灭妻的罪,这下你满意了?”

柳氏惨白了脸,嗫嚅道:“怎么……怎么会?”

“怎么不会!”蒋云瞪了她一眼:“你们生怕知道的人太少,到处去说,如今可不就是人人皆知了么!满城都在传,我落井下石,宋芝一死就要把他妹妹下堂,纵容庶子女欺负正室。”

柳氏原还打着哭一场认个错,等过几个月再求蒋云把这件事办了的心思,一听蒋云说得这么严重,也是吓坏了,连连摇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老爷,那、那现在怎么办?”

蒋云叹了口气,他之所以会这么偏宠柳氏,也就是因为柳氏从十六岁就一门心思地跟着他,事事都以他为天。看她六神无主,全心仰赖自己,到底还是心软了,伸手拉着她坐了下来:“能怎么办?只能澄清说都是府里下人乱传的,根本没有这回事。还有,明瑾和明瑜,最近就让她们别出门了。”

柳氏连连点头:“那我和明瑾、明瑜说,让她们这几天都在家里。”

“这几天?”蒋云长叹了一声:“这一两个月都别出门了,免得叫人看了笑话。还有,往后有什么事,就让宋薇带着几个孩子出去,你在家多陪陪老太太吧。”

柳氏顿时愣住了,蒋云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向大家宣告,宋薇正室的位置不会变。她图谋了这么些年,无非就是想扶正,给儿子和两个女儿挣一个好的出身。

这些年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宋薇几乎是步步溃败,这两年一直深居简出,眼看着只差一点就能达到目标了,却因为这次的事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叫她怎么能接受?

蒋云看她怔愣着不说话,就知道她心里想不开,倒还解释了一句:“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让宋薇出门应酬应酬,好平息流言。好在儿子还小,往后的事,过上三五年再从长计议吧。”

他的话里到底还是偏向柳氏母子俩的,柳氏这次纯粹是自己作孽,知道就算再说破了天去,蒋云也不可能冒着丢官的风险在这时候给自己撑腰了,只得勉强忍住了眼泪。轻轻点了点头:“全凭老爷为我们做主了。只是可怜了明瑾和明瑜,这两年就该议亲了,本还想……本还想给她们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老爷……我、我实在心疼她们。”

蒋明瑾和蒋明瑜平日里与蒋云接触多,又会哄他高兴,加上蒋明瑜的相貌最为出色,蒋云的确也想给她们定一门好亲事,甚至偶尔也想过,说不准将来去选秀,能指给皇亲国戚。想到她们俩,也是有点惋惜,点了点头:“行了,虽说是庶出,我留心着,未必结不了好的亲事。往后做事可长点心,好歹跟我商量商量,知道了?”

柳氏哪儿敢说一个不字,立时点头应了,转头想伺候他早些歇下。

蒋云面色复杂:“你自己歇着吧,和明瑾明瑜好好说说,我去宋薇那里看看。”

第9章 辞旧迎新

宋薇没有想到蒋云会过来,蒋明珠看到他也是一愣。母女两人本来好端端地在商量着该给蒋敏肚子里快要出生的孩子送个什么礼,蒋明珠怕宋薇着凉,还给她膝上盖了一条毯子,两人说笑着,一见蒋云进来,都有些惊讶。

蒋云也很是尴尬,从柳氏进门之后,他对宋薇就疏远了,柳氏为他生下儿子后,更是很少踏进宋薇这里。今日忽然过来,漫说是宋薇母女,就是他自己,也十分的不习惯。

宋薇反应过来后忙吩咐下人上茶,一边收了毯子要起身给他张罗。

蒋云拦下了:“没事,别忙了。你身子不好,就坐着吧,都不是外人。”

蒋明珠根本不用过脑子也能想到蒋云所为何来,也知道他绝不敢难为宋薇,便给两人行了个礼,准备回自己屋里去。

蒋云却又把她拦住了:“时候还早,明珠也坐下说说话吧。”

蒋明珠无可无不可,见宋薇看着自己,明显也希望她留下,便在下首处坐了下来。

蒋云把在老太太那里说过的话又解释了一番,看了看宋薇,温声道:“要我说呢,往后你还是要多出门应酬应酬,有些夫人小姐的聚会,总叫柳氏带着几个孩子去,是有点不太像话的。这次传出这种谣言来,原本也是因着你不爱应酬,不少场合都是柳氏去的,倒弄得大家误解了。”

大家都不是笨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宋薇一听这话,就知道蒋云是要让自己和女儿出面,为他做个明证,以示他并没有扶正柳氏,偏庶废嫡的意思。

宋薇心中并不乐意和他去做这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样子给别人看,但毕竟蒋明珠是蒋云的女儿,蒋云的名声若是坏了,对蒋明珠丝毫没有好处。想到这里便点头答应了:“老爷说的是,往后我会留意的。”

蒋云松了一口气:“明珠也是,以后多和各家走动走动,过两年就该议亲了。”

蒋明珠也应了声“是”,聂玄轻笑:“蒋云倒是不怕你们给他没脸,这么快就来找你们帮忙了。”

“是啊,就算他做得再错,他占着丈夫、父亲的身份,子不言父过,我们又能怎么样?”蒋明珠自嘲:“何况,既然还想在这家中过日子,就得忍得下这份气。我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聂玄自小就是储君,虽然先皇后在世时并不受宠,但皇帝子嗣单薄,长成的本就只有他和大皇子两人。他占着嫡子的身份,言行举止又从无差错,策论韬略更是师从萧天。皇帝对他虽说不上宠爱,却也很是看重,也从未有过废太子的心思,倒是没有体会过蒋明珠的这种无奈。

蒋云又坐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和她们说些闲话,蒋明珠和宋薇不咸不淡地应了几句,虽不至冷落了他,却也并不热络,蒋云聊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滋味。想了想,又道:“我听慧如说,前几天蒋敏家两个孩子来过?”

宋薇点头:“是,策儿和小瑶过来送节礼的。”

蒋云意意思思地问了两句,又把沈凌的事和她说了一番,分辩自己是如何为难。

蒋敏求助被拒,还被柳氏为难的事,宋薇只听蒋明珠大概提过一句,她那时病的迷迷糊糊,并没有仔细去想过这件事,这会儿听蒋云说起来,才弄清楚其中的原委,也隐约猜到他跟自己提起这茬大约是想借着她修好与沈家的关系。

果然,蒋云解释完,停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蒋敏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脾气太冲了,回头你好好和她说说,自家兄妹,哪有当真记仇的道理?”

蒋明珠心里暗笑,蒋敏当日挺着大肚子冒着风雪来娘家求助,包括蒋云丝毫不念情分的拒绝,柳氏暗中的嘲讽的情形,她都是亲眼看到的,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不必说是蒋敏那样自小到大都要强的人了。蒋云想与蒋敏修好,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沈家自沈老相爷往下,沈凌、沈策,对蒋敏或敬或爱,何况蒋敏才是与蒋家有血缘联系的人,若是蒋敏不松口,沈家多半就从此渐渐与蒋云疏远了。

宋薇刚刚失去兄长,觉得血缘亲情最是可贵。听到这事不免有些唏嘘,感叹道:“总归是血缘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回头我和她说说老爷的意思吧。”

蒋云得了她的正面回应,立马高兴了。又闲话了一会儿,便托辞要去书房处理一些文书,先离开了。

蒋明珠见宋薇应承下了劝蒋敏的活儿,实在有点无奈:“娘,姑母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打定主意的事,只怕只有姑父劝得住。咱们何必去掺合呀?”

宋薇叹了一声:“也都是三十好几的年纪了,骨肉同胞,能好好的就好好儿的吧。别像我和你舅舅……再说,我不过是答应帮他转达意思,也没说一定劝得了蒋敏回心转意。”

听她说到宋芝,蒋明珠沉默了片刻,拉着宋薇的手晃了晃:“娘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狭隘了。”

宋薇看得出她的不满,拍了拍她的肩:“娘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对你爹也有怨气。不过一件事归一件事吧。要我说呢,这世上不一定人人都好,但好的人,总还是比坏的要多一些。咱们管不了别人,但能做好自己。”

蒋明珠点点头。聂玄却是叹了口气。一人一魂回了蒋明珠屋里。聂玄才道:“你母亲是个豁达的人。”

蒋明珠勉强笑笑:“只是这几年才好些了,我小的时候,常常看到娘背着人掉眼泪,有一次……还把当年的嫁衣拿了出来要绞了,后来却又舍不得,一个人大哭了一场。”

她正在镜前梳头,取下了发簪后,黑发如瀑,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梳着,神色沉静。聂玄想安慰两句,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蒋明珠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对着镜子笑了起来:“不过娘说的也对,好比我吧,上个月爹逼着我改名字,娘病得那么重,又得了舅舅的消息,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么巧就遇到了殿下。”

这一个月来,聂玄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容貌,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她笑的时候仿佛眼角眉梢都闪烁着笑意,叫人见了便觉欢喜。聂玄微微咳了一声,声音温柔:“遇着我是好事么?”

蒋明珠点头:“当然。”

聂玄看着她轻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蒋明珠面上一红,蓦然闭上了眼,聂玄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一愣之后不由朗声大笑。

他是既定的储君,虽然还未册立太子妃,但十六岁那年就有了一位侧妃和两个庶妃,早就不是不通人事的毛头小子了,但他朝里朝外要忙的事太多,对这几个侧室的了解,多半也就仅限于家世和容貌。何曾有过这样“形影不离”陪伴一个女子的经历?

这会儿看蒋明珠害羞,竟也觉得挺有意思,心里打定了主意,能帮的便多帮她一些。

年前三日,朝廷六部也进入了春节的休假,蒋云这几日受够了同僚、下属欲说还休的异样目光,有两个和他关系近一些的同僚还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娶妻娶贤,不该冷落家中夫人云云。

蒋云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只得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忍了。好容易熬到过年,总算能有七八日不用再去礼部,顿觉松了一口气。

柳氏这几日也是过得战战兢兢,蒋云在外头不舒心,回家之后看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自然也没有多少好脸色。柳氏使尽千方百计才总算哄住了,再不敢有半点惹他不顺心。

年三十晚上,一众小辈都聚到了蒋老太太屋里吃年夜饭外加守岁,老太太给几个孙子女都发了压岁的红包,又额外给蒋明珠和蒋志飞一人一只白玉坠子,说是去郊外灵云寺求的,找高僧开过光。

往年这种额外的压岁礼多半只会给蒋志飞一人,今年老太太却刻意添上了给蒋明珠的一份。蒋明珠对其中的原因心知肚明,只淡淡道了谢,伸手接过了。

老太太又要两人一左一右坐到她身边,倒把蒋云和宋薇都换到了第四第五的位置。

蒋明珠不动声色,正要依她所言去换位置,聂玄却阻止了她:“方才送东西,可以只给你俩,毕竟同样拿东西的只有你们这些孙辈,你是嫡孙女,他是唯一的孙子,跟你得一样的待遇,倒也勉强说得过去。现在是一大家子,你父母都在,让你那个弟弟坐到老太太身边,把你母亲置于何地?”

蒋明珠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起身谢了蒋老太太,却并不过去,只一欠身道:“孙女不敢,应该请爹和娘上座。”

老太太正拉着坐到身边的蒋志飞说话,闻言笑容便是一僵,勉强道:“不碍事的,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蒋明珠一笑:“祖母体恤,本不该辞的。只是近来本就有不少关于咱们家的闲话。若是我和志飞坐过去,又被哪个不开眼的传出去,说不准要说咱们家长幼不分,嫡庶不明了。还是请爹和娘坐到祖母身边吧。”

她这话说得漂亮,又踩住了柳氏的痛处。柳氏脸上一红,瞪了已经抓起筷子的蒋志飞一眼,示意他回到下面的位置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云自然不好再拒绝,和宋薇一左一右坐到了老太太边上。

蒋明珠低头喝了一口甜米酒。在心里道了一声谢。

聂玄笑笑:“举手之劳,不过可有谢礼啊?”

“举手之劳后边,一般不都接不足挂齿的么?殿下怎么不按常理说话?”蒋明珠反驳了一句,也笑了:“殿下想要什么谢礼?”

聂玄犹豫了下,似乎觉得有点难开口,这会儿功夫蒋明珠又喝了一口米酒。聂玄到底是忍不住了,无奈道:“能别喝这个么?甜腻腻的,实在不喜欢。”

蒋明珠没想到他说的“谢礼”就是指这个,手上动作一顿,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在边上碗筷碟盏磕磕碰碰的,也没有注意到。她飞快地又喝了一口,才放下了杯子,笑道:“好吧,不喝了。殿下想喝什么?”

“梨花白。”

“呃,”蒋明珠犹豫了下,想到聂玄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处处提点,还是答应了:“那一会儿回去我喝一点,不过真的只能喝一点,不然估计就该醉死了。”

第10章 沈家提亲

蒋明珠当真喝了点梨花白。她们院子里没有这个,她还特地上厨房去要了一点儿。

聂玄虽不是个贪杯的人,酒量却是非常好的。但蒋明珠显然没有这样的天分,她陪母亲守了岁,关起门来只喝了一小杯,就已经有些迷糊了。

聂玄本也没打算让她喝多少,看她颇有点“一杯倒”的架势,想着她明天还得出门拜年,正要跟她说别喝了,就听得碰的一声,她已经趴在桌上了。

聂玄眼前一黑,顿觉无奈,没想到她竟就这样趴着睡着了。他唤了好几声,蒋明珠似醒非醒,似乎是嫌他太吵,一手枕在脸下,抬起另一手压住了耳朵。嘟哝了一句“别吵”。

这倒是惹了麻烦了,聂玄怕她这样睡到第二日要着凉,索性肆无忌惮地拔高了声音,蒋明珠捂着耳朵哼哼,似乎是在疑惑这声音怎么越来越大了。

聂玄又说了一遍“去床上睡”,好容易把她弄醒了,看着她撑着脑袋想了很长时间才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迟钝的样子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聪敏,终于忍不住大笑。

蒋明珠迷迷糊糊地睡到了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还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一团声音。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蹦出来一句话:“你以后再也别骗我喝酒了。”

聂玄笑:“你喝起来倒是挺爽快的,酒到杯干,看着像千杯不醉的架势,结果一杯就倒了,怎么都叫不醒。”

蒋明珠有点懊恼地揉了揉额角:“别说了……”

大年初一,照例一早要去给蒋老太太拜年,蒋云倒还顾着点面子,昨夜虽是歇在柳氏那里,却一早就过来了,等着宋薇母女一起去了老太太那里,一家人看起来竟也一派和乐。

原本母亲尚在,蒋敏也是要过来拜年的,两家同在京中,离得也近,往年沈凌和蒋敏多半是早上在家陪沈老相爷,下午就会过蒋府来一趟。

大年节上,总不好黑着脸,又有老太太在旁边,何况宋薇还答应了要帮忙说和,蒋云原想着三管齐下,趁着这个机会与蒋敏夫妻缓和了关系,却不料沈凌一家根本没有上门。

蒋明珠心中暗笑,对聂玄感慨:“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姑母的性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聂玄听蒋家人说了大半天吉利话,早就厌烦了,见她和自己“聊天”,倒有几分高兴,笑道:“这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她也是背靠沈家才有底气这么做,沈凌与她恩爱,沈老相爷也认可她,还有沈策这个儿子。她若换了你娘或是你的处境,也不可能做到这样。”

蒋明珠略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

聂玄又道:“其实你姑母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我猜她不至于会与蒋家完全闹翻。至多也就是出出气,明日定会上门来拜年了。”

初二初三走母舅家是习俗。往年他们年初一是亲近热络,今年年初二来则是应当应分的礼数。蒋家也同样如此,宋芝没了,夫人和儿子宋清都还在嘉平关,宋家并无旁的直系亲属,宋薇自是没有娘家可回。

柳氏就动了心思,想要蒋云带她和三个子女回娘家去拜年,照理来说柳氏不过是妾室,娘家也算不得正经亲戚,但自宋芝前几年去了边关后,蒋云几乎年年都是陪着柳氏回去的。只是前几日蒋家那点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蒋云便有些不想去。

柳氏一看他并未严词拒绝,就知道还有可能说动他,连忙沏了香片端过去,靠在他肩上轻声细语道:“老爷,大过年的,谁能一天到晚盯着旁人家的事儿呀,老爷就陪我一道去吧。”

蒋云咳了一声,虽说对柳氏这一套很是享受,却还是有点犹豫:“还是不要生事的好。等过两天再陪你去吧。”

柳氏正想再求,转念一想,便换了说法:“老爷,今年我大哥家女儿也回门呢,咱们就一道去吧,说不准就遇上了。”

柳慧如的大哥柳风有个女儿,生的着实漂亮,偶尔被大皇子见着,娶回去做了侧妃。蒋云原也知道这事,现在再听她一提起来,倒是当真动了点心思,想着太子近日说是说偶然微恙,却一连一个月没有出现在朝上,只怕不会是小病。当今皇上长成的儿子就这么两个。能借着这个机会早些和大皇子攀上关系,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柳氏见他动心,连忙又放软姿态求了一番,蒋云便顺水推舟答应了。只是也不敢像往年那样名正言顺地陪妾室回门,只说是出去转转,也没有带三个孩子,只带了些礼物,装了两车,趁着时间还早,从后门出去了。

蒋老太太对他要去哪儿心知肚明,心里对柳氏的“不懂事”有点不痛快,却也没有阻拦,只拉着宋薇闲聊。蒋明珠看了她们一眼,也并不多事,和蒋明瑾、蒋明瑜、蒋志飞几个小辈聚在一起吃点心说话。

果然如聂玄所料,蒋云和柳氏出门后一个时辰,沈凌和蒋敏便带着沈策和沈瑶过府来了。与一个月前相比,蒋敏的身子显然更重了些,走路都有些摇摇摆摆的,沈凌一步不离地扶着她,沈策和沈瑶则跟在父母身后,时不时说笑几句。一家四口显得十分和乐。

蒋志飞坐在靠窗口,最早看到了他们,连忙喊道:“祖母,姑父和姑母来了,还有表哥和表姐。”

蒋母反应过来便连忙笑了起来,立起身来迎到门口。长辈亲自迎到门口,沈凌一向温和,从不失礼人前,自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岳母”,蒋敏也叫了声“娘”。

老太太连声地应了,把四人让进屋里。蒋敏见宋薇也在,倒是朝她笑了笑,招呼道:“大嫂也在家啊,我们来给大伙儿拜年了。”

她从进门开始就没什么表情,只在宋薇这儿给了笑脸,老太太面上不好看,却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倒是沈凌还算给面子,一直有礼地笑着,只偶尔看看妻子,并不多言。

沈策和沈瑶也一一上前拜了年,老太太拿出红包给他们,把沈策好生夸了一番。又要蒋明珠引着他们去用汤圆。

六个小辈刚好坐了一桌,倒也热闹,蒋明珠问明众人喜欢的口味吩咐了下去,想了想,又问聂玄:“殿下喜欢什么馅儿的汤圆?”

聂玄笑:“怎么忽然想起来问我的口味了?”

“原本以为你尝不到味道的,年三十那天你嫌酒酿难喝才知道,”蒋明珠贴心道:“殿下若不喜欢甜的,我吩咐他们做一碗桂花小丸子,没有馅儿的。”

聂玄也不和她客气:“豆沙的。”

蒋明珠愣了下,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他不喜欢酒酿的甜味,却喜欢豆沙馅汤圆这种更为甜腻的点心。她自己平日里也最喜欢豆沙馅儿的,想来聂玄在除夕之前从没对她的饮食习惯提出过异议,多半并不是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而是因为她吃的东西正好也符合他的口味。

聂玄也猜到了她在笑什么,未多说什么,只示意她沈策和沈瑶在看她了,别站着傻笑。

蒋明珠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们,却发现沈策正被蒋志飞拉着说话,沈瑶则被蒋明瑾、蒋明瑜围着,看她今日戴的一只金钗。这才反应过来被聂玄骗了,她都没有转头,聂玄怎么可能“看”到沈家兄妹的情况。

聂玄大笑,却听到蒋明珠又吩咐下人:“哎,我也要芝麻的。”笑声顿时就僵住了。

蒋明珠心中得意,真想再和他说话。沈策却倒是当真注意到了这边,笑问:“明珠如今改口味了?”

沈瑶和蒋明瑾姐妹也一起看过来,沈瑶嘿嘿一笑:“大哥,你怎么知道二表姐原先喜欢什么口味?”

沈策耳根一红,塞了个龙眼到她手里:“我还知道你喜欢龙眼。”

“不算不算,我是你亲妹哎,”沈瑶不依不饶:“你能知道大表姐和明瑜表妹喜欢什么吗?”

蒋明瑾面上飞起红霞,垂下头去。沈策就有点尴尬,他的确不了解,只得在台下踢了沈瑶一下,示意她别闹。

沈瑶虽然天真,反应却也很快,一看自家哥哥当真窘住了,三两下便转开了话头。

他们这里吃吃喝喝,有说有笑的,蒋老太太屋里却是风云暗涌,两人坐了好一会儿没见蒋云和柳氏过来,蒋敏便猜到蒋云定是陪柳氏回家去了,笑道:“看来大哥比沈凌和我还积极,倒真当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走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亲近的岳家呢,也难怪外头到处都在传些风言风语。”

她这话听着像玩笑,实则嘲讽,蒋老太太面上红红白白的,示意宋薇说两句。宋薇却只当作看不到听不懂,维持着淡笑坐在一旁。

沈凌坐在蒋敏身边,闻言倒是拍了拍她的手:“阿敏,大哥已澄清过,这纯是谣言,外头人无知,说说倒也罢了,你怎可这般说话?”

他的话虽是劝蒋敏,却并无一丝责备的意思,蒋敏似是想起了什么,朝他一笑,一手抚着圆隆的肚子,当真便不多说了。

蒋老太太的笑容这才不那么僵硬,与他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便推说年纪大了有点坐不住,要去躺一会儿。

她一走,宋薇才笑了笑,对蒋敏道:“年前就想去看看你,只是明珠‘管’得厉害,才没能去成。”

蒋敏撑着腰要起来,沈凌连忙把她按住了,自己起身朝宋薇一揖:“听阿敏说上回的事多赖大嫂和明珠,实在是帮了我们大忙。”

宋薇一愣,浑不知他们在说什么,蒋敏已拉住了她的手:“大嫂,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有什么说什么,前些时候我听着外头那些夫人小姐们传的话,都快气死了。可你在蒋家我也帮不上你什么,我知道你最操心的就是明珠,我和沈凌也都喜欢这孩子,等今年策儿考完春闱,不如咱们就把他俩的事儿定下来,你说好不好?”

第11章 懵懂情怀

宋薇愣住了,这些年来她和蒋敏走得近,也确有几次开玩笑提过这件事。沈家的家教极好,她也信得过,因为两家走得近,对沈策的人品和性子也有些了解。而父母方面,沈凌性情温和,蒋敏对蒋明珠又很是喜爱,蒋明珠若当真嫁过去,他们也定会好好待她。这样想来,沈策的确可以说得上是良配。

尤其蒋云对蒋明瑾、蒋明瑜偏爱,对蒋明珠却并不如何上心,虽说经过这回的事让他有了些顾忌,不至于做得太过分,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为女儿选亲事这件事上,宋薇并不敢对他抱着多高的指望。

蒋敏看宋薇发愣,倒也不急,只认真道:“我知道这事儿提得急了点,不过开过年来明珠也十六了,策儿十八,这年纪不是正正好嘛。再说我可私下问过策儿了,策儿对咱们明珠是自小就喜欢呢。”

宋薇未置可否,但想到女儿上回急着去送沈策、沈瑶兄妹的事,着实是有些动心了,点了点头:“我们家那点乱七八糟的事儿,其实你也都知道,明珠的事儿我也不能够全权作主,一方面不知道明珠自己是怎么想的,第二个……到底还得看老爷的意思。”

蒋敏立刻笑了,抓着沈凌的手晃了晃:“老爷,你同大哥说罢。”

她平日里强势能干,只怀了孩子后才偶有这样的倚赖娇态,沈凌心里好笑,却又十分受用,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好,不过哪儿有说风就是雨的,总得等过了正月十五吧?也让大嫂问问明珠自己的意思。”

这便是答应了的意思。蒋敏点头应了,又与宋薇说笑,说到沈策小时候四五岁的时候见到蒋明珠,就拿着自己身上带着的玉佩去逗她,最后还送给了她的事儿,引得蒋敏也笑了起来。

蒋明珠和一众小辈一起用了汤圆,又让人重新下了一些,引着下人端了汤圆过来给他们,正巧听着下半段,不由脸上一红:“姑父、姑母、娘,我拿点汤圆过来给你们。”

宋薇“哎”了一声,让福嫂接了。蒋敏笑眯眯地改了话题,夸道:“还是你惦记着我们几个,瞧瞧策儿和瑶儿,尽顾着自己高兴了。”

“姑母说笑了,小瑶方才还特地提醒我,您最近喜欢淡一些的口味,”蒋明珠玩笑道:“一会儿该说姑母冤枉她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丝镶边的锈红色衣裳,襟间盘扣也是银丝缠绕,看起来既显精神,又有几分活泼俏丽,宋薇看着女儿,恍惚还是稚气未脱的孩童,一眨眼却又变成了眼前二八年华的少女。心中既欢喜又有些失落,这是她在蒋家唯一的牵念,这么快也就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纪。

宋薇看着蒋明珠,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笑笑,为她打了个圆场,便让她出去了。

蒋明珠出得门来便缓缓舒了口气,忍不住拿手背贴在脸上。凉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静下了心。

聂玄猜也猜到她的脸方才红成了什么样,调侃道:“里面多半在讲你的亲事呢。”

蒋明珠脸上好容易消下去的热度又腾得一下起来了,恼道:“殿下怎么这么喜欢消遣别人。”

聂玄沉默了,倒不是她这句话当真有多大的杀伤力,只是他自己也有些疑惑。

他的性子并不热络,从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对手下人的亲和,一多半也是因为“太子”需要这样做。如今插手管了蒋家的事还可以说是为了让蒋明珠过得好些,好有机会见到聂柔。但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玩笑,却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当真是日子过得太闲,逼得他也转了性子么?

蒋明珠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见他不再开口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跑回小辈那边屋里去了。

大约是吃完了汤圆闲来无聊,沈策和蒋明瑾正在下棋,沈瑶和蒋明瑜各站了一边在围观兼助威呐喊。

蒋明珠刚进门就见沈瑶一脸气呼呼地站在沈策身后,伸手在他背上掐了一把,恼道:“大哥认真点,不许输啊!”

沈策叹了口气,实在拿这个妹妹没有法子。她在旁边坐着看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就急地站起来“观战”了,眼看沈策对蒋明瑾有意相让,更是恨不得撸袖子上去帮忙。而另一边的蒋明瑜根本看不懂棋局,只是看到沈瑶急了,便猜到是蒋明瑾占了上风,一脸得意地看着沈瑶。

蒋明瑾倒是十分淑雅,拈着棋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一子,微微仰起脸来朝沈策轻笑:“表哥,可要小心啦。”

他们战局正酣,一时也没人注意到蒋明珠回来了,蒋明珠站到沈瑶身后看了会儿,沈策确实是落了下风,但相差也并不大。

收官的时候沈策依旧是不温不火地下完了,沈瑶明显不悦,哼了一声就扭头坐下来,不去看他们数目了。

聂玄倒是大致跟着蒋明珠的视线看了看,略一衡量便道:“其实是你表哥赢了,三目半。”

蒋明珠微微睁大了眼,有点不相信,她对棋艺虽不精通,却也还是看得懂的,看局面分明是蒋明瑾更占优,自然不相信聂玄的判断。然而等他们数完,竟当真如聂玄所说,是沈策赢了,而且不多不少,正正好三目半。

沈瑶这才消停了,沈策对蒋明瑾笑笑,一拱手道了句“承让”,蒋明瑾也十分得体地一福身:“其实是表哥让着我,不然我只怕要输的太惨了。”

沈策又夸了几句类似表妹过谦了,只是侥幸胜了云云。见两人站在一处看似聊得十分开心,蒋明珠心下微微有些不悦,却又立刻告诫自己控制住了。

沈瑶躲在沈策的身后朝蒋明珠扮了个鬼脸,用口型说“假正经”。蒋明珠虽知道她是小孩儿心性,并非看出了什么来逗她开心,心里还是一凛。赶紧收敛了心思,迎上前与众人说话。

蒋敏夫妻只留了一个时辰便离去了,虽然蒋老太太一再相邀,夫妻俩也没肯留下来用午饭。蒋明珠领着几个小辈送到门口,沈瑶临要上马车却拉住了她的手,附在她耳边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

她的声音不小,凑得又近,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热气一起涌进耳朵里。蒋明珠一开始有些无奈,待听完这句话却是有点发愣,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耳垂都蒙上了一层红。

她本就生的白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耳垂的那点红色便如同红宝石,更显得她肤白如雪。那边沈策辞过了众人来催沈瑶,见了她这般样子竟一时语塞,喊沈瑶的声音都磕巴了一下,尴尬地朝她一拱手,低声道了句“表妹今日的衣服很好”,飞快地转身走了。

没有人不喜欢被别人夸赞,何况蒋明珠自小与他相识,除了蒋志飞以外,他大约是蒋明珠最为熟悉的年轻男子。两家母亲又有过口头上的约定,而沈凌文才卓越,温文尔雅,因为蒋敏的关系,对她和宋薇又一贯比对柳氏和明瑾、明瑜好。蒋明珠在懵懂时就对他有些朦胧的好感,听到他的夸赞,心里自然如吃了蜜一般。

方才沈瑶和她说,沈策已经和祖父说过,要把那只镯子送给她。蒋明珠心里既是欢喜又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一送走这一家子便径直去找宋薇,浑然没注意到蒋明瑾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才把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方荷包收进了袖中。

宋薇与沈瑶说了蒋敏的话。她对女儿很了解,虽说平日里温柔沉静不爱多说话,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没有主意,而是因为蒋云的漠视让她并不愿去多言,免得被柳氏挑错,惹事非。

而这一次大病,加上宋芝的事,更让她知道蒋明珠心中其实极有决断。婚姻大事,她也希望听听蒋明珠自己的意思。

蒋明珠方才就猜到他们肯定在说这个事儿,加上方才沈瑶的话,沈策的反应,显然沈家上上下下对这门亲事都是认同的。想到这里,便觉得心中一甜。

宋薇正问她觉得沈策如何,蒋明珠忍不住叫了一声“娘”,嗔道:“哪有这样问的呀。”

“好好好,不这么问,”宋薇一看她的样子便知道她对沈策并非没有好感,高兴道:“那你帮我出个主意,看是不是该应了你姑母?”

蒋明珠抿了抿唇,想答应又有点迟疑,总觉得人生大事就这般轻而易举地定下了,心里很不踏实:“我也不知道,娘……”

“好,那就再想想。”宋薇了然之中又有几分怅然,抚了抚她的长发:“等过些时候再说……其实呢,娘是觉得,你嫁去沈家也好,沈凌和蒋敏自你小时候就对咱们诸多照顾,策儿对你也是不错。你嫁过去,娘也不必担心你会受了委屈。”

这是母女俩关起门来说的话,宋薇便没有什么顾虑,认真道:“你爹的心总归是不在咱们这儿,趁着这两年他还顾着名声,正好给你议亲,置办嫁妆,好让你体体面面地嫁出去。”

这是一句大实话,蒋明珠对蒋云也很是了解,他顾惜自己的官位、名声,但是也十分优柔寡断,上回闹成那样,他都没有疏远柳氏,柳氏哭一哭闹一闹,在年初二这样的正日子,便又陪着她回娘家去了。

蒋明珠见母亲难过,想想她说的话,确实也和她心中的想法吻合,终于一捏拳,点了点头:“娘,我都听您的。其实、其实表哥……对我确是好的。”

宋薇安慰地笑笑,正要跟她说早些休息,就见素月一脸笑意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话:“夫人,二小姐,老爷和柳夫人回来了,老爷喝得醉醺醺的,一下车就给了柳夫人一巴掌呢。”

母女俩俱是惊愕,蒋明珠目瞪口呆的“啊”了一声,见宋薇不赞同地看着她,才连忙抿紧了唇,扭过脸去,正色道:“娘,左右不关咱们的事,咱们早些歇了吧。”说罢便带着素月一起回了自己屋里。

素月往日里也受了柳氏和蒋明瑜不少闲气,这会儿听小丫头来传话,心里早就痒痒了,见蒋明珠当真摘了头饰准备休息,不由急了:“哎,小姐,咱们真不去看看呀?”

蒋明珠点头:“不去。”

“小姐,咱们就去看看嘛,听说老太太也去了,那么多人呢,再说老爷喝醉了,就算看到咱们也不记得。”

“别闹,快去睡吧,”蒋明珠屈指在她凑上来的额上敲了下:“也告诉咱们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去凑热闹。”

她看看素月明显失望的神色,到底还是撑不住笑了:“拜那位柳夫人所赐,咱们府里的下人就没几个不爱嚼舌根的,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明儿去厨房花园走两圈多半就听到几个不同的说法了。”

第12章 明瑾心事

蒋明珠猜得不错,在前门园子里发生的事,第二天全府上下几乎就传遍了。

柳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甩了一巴掌,当时就愣住了,幸好蒋老太太赶了过去,叫人把蒋云扶回柳氏房里伺候着睡下了,又把柳氏叫进自己屋里好生劝说了一番。

素月一早打听了消息就来告诉蒋明珠。宋薇昨日和蒋敏约好,一早就去灵云寺进香了,蒋明珠正一个人用早饭,听她说完,半晌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习惯性地问聂玄:“昨儿早上还好好地出门了,这多半是在柳家受了什么气吧?”

聂玄对柳氏的印象仅限于“有野心,没脑子”,至于柳家是个什么情况,他却是并不了解,奇道:“能把女儿嫁给蒋云做妾的人家,能有多大势力?看到蒋云上门,多半高兴还来不及,会给他气受?”

蒋明珠自己也没弄明白,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前几天柳姨娘不是说了么,她哥哥的女儿,她的嫡亲外甥女儿,做了大皇子的侧妃。”

聂玄嗤笑:“我当多大的能耐呢,我大哥的女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吧,这还只是有名分的而已。”

大皇子聂至喜好美人不是什么秘密,但蒋明珠毕竟是闺阁女子,没有人会对她说起这个,听到这数字还是一惊,愕然道:“这么多?”

“他出了名的喜欢美人,”聂玄说到这位皇兄的这点癖好,倒也没有什么看不起,只就事论事:“至于美人的家世,还当真不怎么计较。他正妃的父亲,也不过是个从三品的监察御史。我听说,他后宅之中的地位,是按着他对她们容貌的喜好程度排的。”

蒋明珠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葩的排位方式,一时忍不住,奇道:“难道皇上也不管吗?”

“为何要管?”聂玄轻笑:“他不是储君,若是娶的都是朝中要臣、重臣家中的姑娘,父皇才当真要担心了。”

蒋明珠这才明白了,但这些朝局之中的帝王心术,诡谲机巧,毕竟离她太远。她听过便算了,也没往心里去。只随意收拾了一下,去给蒋老太太请安。

柳氏今日果然不在,只有蒋明瑾很早就到了,正陪着老太太说话,见蒋明珠进门,便对她笑了笑:“二妹这么早。”

蒋明珠朝老太太一福身,也笑着应她:“大姐不是更早么?对了,怎么没见柳姨娘、明瑜和志飞?”

蒋明瑾手上端着茶正要喝,闻言便是一顿,笑道:“昨儿晚上爹喝多了,娘一直在照看。大约起得晚了些吧。”

“确是起得迟了,老太太恕罪,”柳氏未见人先闻声,掀开帘子进来,一脸笑容:“老爷今儿约了我娘家大哥,在书房赏字画呢,也叫我一并和老太太告个罪呢。”

“这有什么的,还值得告罪,”见她若无其事,仿佛昨日的事是一场梦,蒋老太太满意地笑了,略说了两句便让她送些点心去书房,陪蒋云和她兄长说说话,不要怠慢了她兄长。

柳氏春风得意地去了,蒋明珠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坐了。

老太太显然心情极好,待蒋明瑜也到了,便叫人开库房拿了几匹料子出来,给她们挑了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几匹料子都很少见,尤其这种香云纱,满京城里只怕也找不到,是我老家的表侄刚送来的。看着轻薄,其实十分结实,拿金银丝线绣些东西在上面,远远望过去这料子就像是透明的,图案跟凌空浮着一样,”老太太是姑苏人,对刺绣一道极有研究,拿着香云纱给三姐妹看:“你们拿去绣点荷包香袋,都是极好的。”

姐妹几个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好东西,但这样的料子确是生平仅见,料子有三种颜色,都是半透明极淡的。老太太要蒋明珠先挑,蒋明珠也不客气,挑走了鹅黄色的。

蒋明瑜也想要那鹅黄色的,却还记得柳氏左关照右嘱咐,让她最近千万不要与蒋明珠相争,只得扁了扁嘴,退而求其次地则挑了一块粉的,蒋明瑾倒也不挑剔,让着她们两人先挑完了,才欢喜地拿走了那一块浅青色泽的。

老太太夸了蒋明瑾懂事,又让喜鹊拿些新的绣样给她们,自去休息了。

三人之中蒋明瑜的女工最差,自然对绣样也没多大兴趣,反正回头央着蒋明瑾替她绣就是了。

蒋明瑾和蒋明珠倒是拿着看了会,还讨论了两句。聂玄听得她们这个针那个针,这种线那种线的,只得无奈摇头,奈何声音却挡不住地往耳朵里蹦,他也只得跟着听了。

蒋明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心知要他堂堂一个储君来听这些,确实是为难他了。暗笑了下,随意扯了几句就转了话题。

蒋明瑾倒也从善如流,问道:“昨日姑母过来,看样子很快就要给我们添个小表弟小表妹了吧?二妹打算送些什么?”

蒋明珠笑笑:“总脱不离金花生金手镯之类的吧。”

她们在这里闲聊,蒋明瑜早就坐不住了,催着蒋明瑾早些回去。

蒋明珠也不乐意多待,让素月捧了那块香云纱,便和她们一起出来了。

蒋明瑾姐妹也回了自家院子,蒋明瑜不满道:“姐,你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你啊,真是,半点耐心都没有,”蒋明瑾数落了一句。

“姐你不说我也知道,”蒋明瑜凑到她耳边,轻声哼笑:“你肯定是喜欢上沈家表哥了,所以想问问她送什么,你好把她比下去。”

蒋明瑾轻轻推开她,看了看四周:“你胡说什么呢?”

蒋明瑜挥挥手让下人都出去,撇了撇嘴:“你别骗我啦,我昨天都看到了,你拿着那个绣了很久的荷包,是不是想送给表哥的?后来看到表哥夸她漂亮,你又没去送,对不对?”

蒋明瑾一惊。立刻皱紧了眉:“还有谁看到了?”

蒋明瑜见她承认了,这才笑开:“没谁,就我看到了,昨天晚上本想去找你说话的,正巧看到你把那个荷包绞破扔掉了。姐,你干嘛不跟娘说啊?”

蒋明瑾有些犹豫,比起蒋明瑜来,她要细心很多,也更会察言观色,她看得出来,沈策对她和蒋明瑜虽然也是温和有礼的,但却不如对蒋明珠那样亲近。至于蒋敏和沈凌,则是根本没有把她们姐妹俩看在眼里。这让她既伤心又恼恨,便不愿把自己的这点心思告诉旁人。

蒋明瑜却是从小在蒋云和柳氏的骄纵下长大的,总觉得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一转头就把蒋明瑾的心事告诉了柳氏。

柳氏从没想过女儿会喜欢上沈策,一时也惊住了,回头一想,沈家是很好啊,沈老相爷是两朝丞相,简在帝心,沈凌不到四十就已是重臣,加上沈策自己,十六岁的举人,又是才名在外,想必今年能够高中。听说和贺国公何嘉还是同窗好友,将来一定也是青云平步。

这一想,便觉得女儿眼光当真是不错,笑道:“回头我就和你爹说说。”

蒋云送走柳氏的兄长,回来就听到了这一句。疑道:“要和我说什么?”

柳氏昨日被他打了一巴掌,还被下人瞧见,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一见他便红了眼眶。

蒋云前一日在柳家喝得多了点,柳氏的兄长又不断吹嘘自家,心里本就不痛快,出门上车的时候偏又遇到了礼部的下属、这人年轻气盛,又是前一年的状元,平日里就极清高自律,见他陪柳氏回门拜年,神态中便带了些不屑,只当做没看到他,转头走了。更是弄得他火冒三丈,下车时和柳氏推搡了几下,气头上便动手打了她。

过后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如今见柳氏这个样子,自然涌起了满怀的柔情,亲手给她擦了眼泪:“大过年的,哭什么呀?孩子们都在跟前。来,和我说说,方才在讲什么呢?”

柳氏对他的心思拿捏得住,也懂见好就收的分寸,温顺道:“说明瑾这孩子啊,过了年就十六了,老爷可是都忘了?”

“这怎么会忘,前两天你不是还说拿库房里那套红宝石给她打套首饰么?”

柳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先出去,才道:“老爷,咱们今年也该给明瑾和明珠议亲了吧?您看沈凌的儿子如何?”

蒋云端着茶盏正要喝,闻言又放下了,疑道:“你说沈策?”

柳氏连忙点头。

蒋云不置可否,拿着盖子拨了拨浮在上层的茶叶,又吹了吹,才点了点头:“沈策是不错,蒋敏自己以前也说过要让他和明珠定亲的玩笑话。亲上加亲倒也是一桩佳话。”

柳氏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咬着唇低下头去:“在老爷心里,就只有明珠是女儿么?”

蒋云听她语带哽咽,忙否认:“这话怎么说的?我待你们如何,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老爷还记不记得,明瑾小时候看到老爷去我们那处屋子,总是高兴地不肯睡觉……她才是老爷的第一个孩子啊,可老爷有好的亲事便只想到明珠。”柳氏原本也就是做个样子,说着说着倒真掉下泪来了:“老爷怎么不想想,要是明珠这个做妹妹的都定亲了,明瑾还未定亲,她岂不是要被人当做笑料,往后,可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蒋云疑惑:“那你的意思,是想把明瑾许给沈策?”

柳氏连忙点头:“老爷,若是沈策娶了明珠,沈家肯定就与明珠、宋薇越走越近,与老爷越发疏远了。娶了明瑾,那有明瑾帮着调和,沈家与老爷,才会是一条心啊。”

蒋云想到宋薇母女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便觉得她说得也极有理。只是想到蒋敏往日对柳氏母子几人的态度,又觉得这事只怕不能成。蒋敏必不肯接受柳氏的女儿当自己的儿媳妇。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我自是觉得咱们女儿千般万般的好,只是蒋敏多半是不会同意的。咱们又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柳氏正要再劝,心下念头一转,便转了主意,只笑道:“老爷说的也是,对了,老爷,昨儿我大哥说,柳旭是刚从嘉平关回来了,还立了功劳呢,太子侧妃帮忙给说进了部里做个小吏,往后就是老爷的下属了。老爷今日看他人品相貌如何?”

蒋云见她不再纠缠蒋明瑾的亲事,也轻松了些,笑道:“瞧着像是个聪明的。”

柳氏展颜一笑:“那往后可要老爷多多教导于他,他今儿还悄悄和我说,想多来跟老爷讨教学问,又怕老爷嫌他麻烦。”

蒋云生平最爱听的恭维话就是夸他的学问好,一听这话便满口应了:“都是亲戚,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让他多来家里走动走动便是了。”

柳氏轻快地应了一声,心念电转,已打定了主意。

蒋明瑾想要的,她怎会让蒋明珠抢走。

第13章 卑劣手段

柳旭接连几天登门拜访。他年纪也还不到二十,却极会察言观色,挑着奉承话说,还不让人觉得他是在拍马屁。蒋云极为受用,对他自然十分亲近,还在柳氏面前夸了她娘家外甥懂事上进。

柳氏顺势接道:“老爷说起旭儿,我才想起来,老太太上回还问起来着,既然老爷说他懂事,不如下回让他也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反正本来也是亲戚,就是要多走动才亲近嘛。”

这也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儿,蒋云压根儿没往心上去,自是没什么好反对的,全权交给柳氏去办。

柳氏心里暗喜,对两个女儿嘱咐了一大堆的事。蒋明瑜听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早就不耐了,撇了撇嘴,嫌弃道:“知道了知道了,娘昨儿就开始说了,不就是要见旭表哥么,有什么了不得的啊?值得这么一遍遍说的,又不是没见过。”

“跟你说话你就好好听着,真是没半点耐性,”柳氏拍了一下她的手,拿下了她把玩着的发簪:“这可关系着你姐的终身大事。”

蒋明瑜“啊?”了一声,簪子随手一丢,立刻跳了起来:“娘,你要把我姐嫁给旭表哥?不是吧,你不是说,他其实是犯了事被人从嘉平关赶回来的么?就算过几天能进礼部当个小官,能有多大出息?”

蒋明瑾也咬了咬唇,一脸的不乐意。但她比蒋明瑜沉得住气,习惯了遇事先等一等,看一看再开口。

柳氏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们噤声,这才压低了声音:“当然不是让明瑾嫁给他,我是想……可以让明珠嫁给他啊。我听老爷这两天的口风,蒋敏像是已经和宋薇说好了,出了正月就要给她和沈策议亲,你们说……若是开始议亲之后,他们发现明珠已经和柳旭有了私情。那么老爷和沈家,会怎么办?”

蒋明瑜最是没耐心,立刻急着问:“会怎么办?”

“到时候,两家议亲的名声已经在外面了,我猜,他们多半只好鼻子一捏自认倒霉,就说沈家提亲的是你姐姐。”柳氏笑起来,对蒋明瑾道:“为了保住两家的名声和蒋明珠的闺誉,只怕老爷和宋薇,还得求着你嫁去沈家呢。”

蒋明瑾有点惊慌,但低下头去想了想,再抬头时眼里那点慌乱已毫无踪迹,都变成了跃跃欲试:“所以,娘想在明天请安的时候让明珠看到柳旭,然后搓合他们?”

柳氏点头,蒋明瑜眼中也一亮,拍手笑道:“这主意好,就是不知道明珠上不上当啊,要是她根本看不上旭表哥怎么办?”

柳氏也只是临时想出了这个主意,并未有十全的打算,叮嘱道:“这个,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先让他们见上,所以你们要多夸夸你表哥,还得让蒋明珠知道,他是在前线立了功回来的,还见过宋家的那位公子,记住了么?”

蒋明瑾点头:“记着了,娘是想让明珠对他感兴趣,追问他关于宋家公子的事。”

“没错,有没有私情,这种事情谁能说的清呢,只要多见几回,私下说过话,咱们再安排下人‘偶尔撞见’个一两次,”柳氏得意一笑:“到时候,没有也叫他变成有。”

蒋明瑾点点头,又细想了一番,凑上前贴在柳氏耳边说了几句,才与柳氏相视一笑。

蒋明瑜追问她们说了什么,蒋明瑾却只笑笑,岔开了话题。

柳旭从嘉平关刚回来的时候还自觉丢人,不大愿意出门,这些时日眼看根本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从嘉平关传回来,家里又给他谋了个礼部的差事,便渐渐地“意气风发”起来。

蒋老太太看他身高体壮,浓眉大眼的,又对自己十分有礼,客套了一番,对他印象倒也不错。赞道:“我听你姑母说,你是上过战场的,果然瞧着就是与一般人家的公子不一样,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柳氏和蒋明瑾正想着该怎么提起这茬呢,这会儿听老太太主动问了,自然打蛇随棍上,把那套颠倒是非的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还特别强调柳旭和宋芝的儿子在同一个营里历练过,跟他一起上的战场。回来时宋公子还亲自送了他。

宋薇果然多看了柳旭一眼,温和道:“原来如此,竟还能在府里见着宋清的袍泽战友,倒是巧了。”

柳氏似是刚想起来,一拍脑门,引着柳旭到宋薇和蒋明珠跟前:“姐姐瞧瞧我这记性!倒一直忘了旭儿和宋大将军的公子这层关系,旭儿,快来见过姐姐,这是我们老爷的夫人,也是你们大将军宋芝的嫡亲妹妹,这是明珠,夫人的女儿。”

柳旭不明所以,但他惯会讨好人,笑着和宋薇、蒋明珠见了礼。宋薇夸了几句场面话,原想问问宋清的情况,再一想柳旭本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她这儿拉着人说旁的似乎不是太好,便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柳氏倒也不想让柳旭一下子就把这一点点筹码抖搂干净了,忙转了其他话题。

蒋老太太原想留柳旭一道吃个饭,柳氏也推说蒋云还有事找他,吩咐了请个安就把他带去书房。

在蒋老太太心里,儿子的事那一定都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自然不会拦着,忙让她把人带去了。

柳旭和柳氏一路出了门就起了疑惑:“姑母,姑父不是说今儿要去会友,不在家中么?”

“嗨,也就是随便找个理由,姑母有话和你说。”

柳氏让两个女儿先回去,自引着他到了蒋云书房,蒋云平日里对她很是宠爱,书房的钥匙她自然也有。进去了也不用下人伺候,只留下了自己的心腹华嫂一人伺候茶水。

“姑母有什么事就请说吧,一会儿我还跟兵部张大人的儿子约了,一道去城外跑马。”柳旭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就坐下了。

他的态度让柳氏心里稍微有些不痛快,但还是对他笑道:“姑母想跟你说个事儿,你今儿看到蒋明珠,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柳旭不解:“什么怎么样?就这样吧,又没有表妹好看。”

他说的表妹是自然是蒋明瑜,柳氏心里即有些得意女儿的美貌,又有些不屑,蒋明瑜花容月貌,是要有大前途的,怎么容得柳旭这样的人觊觎。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笑着补充道:“你别忘了,她可是宋芝的外甥女儿呢。”

“那又怎么样了?”柳旭毫不在意:“我姐姐还是大皇子的侧妃呢,我听说那太子都病得一个月不能见人了,这以后啊,说不准……嘿嘿,不好说啊。”

柳氏自然也希望大皇子能坐上太子,甚至当上皇帝,只是这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蒋明珠这桩事却是到眼面前了,见这柳旭丝毫没有脑子,只得耐下了性子,分说给他听:“旭儿啊,姑母可是为你着想,你想啊,宋清总有一天要回京里来的,你在嘉平关犯了事这件事,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他吧。他一回京,若是听到你说你是在战场立了功回来的,这可怎么办?”

柳旭顿时一脸尴尬,这些天谎话说的多了,倒连自己也有了几分飘飘然,当真觉得自己是立了功的战场英雄了。此时被她说破,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又是窘迫又是着恼,涨红了脸。

柳氏心底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恐怕不知道吧,宋芝除了宋薇就再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明珠是宋芝的外甥女,宋清唯一的表妹,宋家父子当年在京城时,对她可是千般万般的宠爱。你若是娶了她……就成了宋清的妹夫,为了蒋明珠,他也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了。非但不会说出去,在外还会尽力为你遮掩,为你美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姑母,你说的……也有道理,”柳旭迟疑了一下,很快就点了点头,柳氏说的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不至于听不懂,很快便迟疑道:“只是,姑父会同意么?她母舅家可是宋家啊……怕是、怕是瞧不上我的吧?”

他虽然吹嘘自夸,这会儿倒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柳氏也觉得好笑,却还是正色道:“只要你把明珠哄好了,还怕你姑父不答应么?”

柳旭不信:“姑父真能答应?”

柳氏掩口一笑,压低了声音:“要做成这非常的大事,就得用点非常的手段,你听我说……”

华嫂在一旁伺候着茶水,柳氏送走柳旭,喝了口茶,这才舒了口气:“华嫂,你说这事儿……能成么?”

“夫人,我哪儿知道呀,”华嫂笑笑:“不过,我看今天大夫人的神情,像是挺想和柳旭表少爷说话的。”

柳氏乐了:“嗯,我看也是。她想说,咱们就给她个机会。过两天,你帮我找个由头,让蒋明珠到我们院子里来一趟。”

这一头主仆两人商议得当,蒋明珠那头倒也当真如了她们所愿。

自打宋芝死后,宋清就从未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传来,宋薇和蒋明珠心中一直惦记着,去宋家打听过几回,奈何宋家留在京中的人也说不清楚。

今日见了柳旭,宋薇便动了心思,想问问宋清的情况。她如今凡事并不瞒着蒋明珠,便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

“娘,说实话,那是柳姨娘那边的人,我还当真不怎么信得过,”蒋明珠迟疑了下:“不过问问情况也没什么大不了,娘想问,改天咱们去柳姨娘那,请她把人请来见一见。”

聂玄听她这么说,微微拧了眉头,但见她母女都很是热切,到底没有开口。

第14章 若有所悟

聂玄到底还是劝了蒋明珠,蒋家的情况,让他不得不对柳氏生出疑心:“我看那个柳旭,可不像当真上过战场的人。”

“不会吧,他的确是年前才回来的啊,”蒋明珠有点不信:“再说如果他不是从嘉平关回来的,那这谎话也太容易戳穿了,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聂玄依旧坚持:“上过战场的人,不会是他那样。”

蒋明珠不解。

聂玄想了想,他见过宋芝,也到过边关劳军,见过无数驻守边境的将士。这些人无论相貌如何,身材如何,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种铁与血的气息。而柳旭身上,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但这虚无缥缈的感觉,他不知该如何对蒋明珠描述。想了想,只得换了个说法:“我只能说,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吧,柳氏子侄辈的亲人绝对不止柳旭一个,为什么柳氏偏偏要叫柳旭去给你家老太太请安?这么多年来她想的都是要把你们母女赶下正室嫡女的位置,从没有想过要攀附你们讨好你们,这一回为什么这么热情地把柳旭介绍给你们?”

蒋明珠沉默了。她的确没有想这么多。

聂玄接着道:“反常的事多了,多半就不会只是巧合。”

论智计谋略,蒋明珠显然不如聂玄,但她并不天真无知,听完聂玄的话,便知道他说的有理。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打消原先的主意,只是对聂玄道了谢:“殿下,谢谢你。我会多加小心的。”

聂玄挑了挑眉:“还是要去问?”

“嗯,就算他没上过战场,是从嘉平关回来的这件事总归是真的,就当是让我娘得个安心吧。从舅舅的消息传来后,她一直都很挂念宋家表哥。”

聂玄没有再劝,第二日宋薇和蒋明珠果然去了柳氏屋里。柳氏正愁不知该怎么引她们上钩,见母女俩自己过来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为难状:“姐姐,不是我故意拿乔,实在是真的不巧,柳旭过两天就要进礼部了,老爷今儿带着他去见见部里的上司和同僚,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

宋薇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微微点了点头:“也是应该的,那我明日再过来吧。”

“哎,姐姐年前才病了一场,好容易身子好些了,怎么好叫姐姐一趟一趟地跑呢,”柳氏倒似有些不好意思,体贴道:“我估摸着一会儿柳旭还得跟着老爷回府里来,等他来了,我带他去姐姐那里,这样方便些。”

蒋明珠原本一直默默地坐着,听宋薇与柳氏说话,听到这里却是眉头微拧。

正如聂玄所说,柳氏太过殷情了。以她平日里处处要争个高低的性子,定是恨不能让宋薇多跑几趟,低声下气地来求她。

宋薇却是浑然无所觉,听到她这样说,还点头谢过了她:“那就麻烦你了。”

柳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客客气气地把宋薇母女送走。这才朝里屋看了看,笑道:“出来吧,她们走了。”

蒋明瑾和蒋明瑜一起打帘出来,蒋明瑜笑道:“娘,她们还真是好骗,这么快就上当了。”

柳氏也颇为自得地一笑,她知道宋薇对宋家,尤其是宋家父子的感情,只要拿捏住这一点,何愁她不就范。

柳旭这一日确是跟着蒋云到了礼部,只不过这是年后第一天回部里,就算是礼部这样清闲的地方,也堆积了不少公务,蒋云忙得脚不点地,看他无所事事的,索性叫他先回家去,顺便给蒋家带个口信,说他今儿要晚些才能回去。

因此他到蒋府的时候才刚刚过午,柳氏早就打好了算盘要让他到入夜了再过去,自是又多拖延了一阵,与他对了一遍词,教他怎么应付宋薇的问题。

柳旭倒的确是见过宋清的,他父亲大小算是个官,把他送去嘉平关,一是因为他平日里太过游手好闲,要磨磨他的性子,二就是因为在军中有一位旧时好友,想让他照顾着些给儿子谋个差事,最好能混个军功之类,回头也好给儿子安排前程。

是以柳旭到嘉平关后,这人便把他带到宋芝面前见过一见,只是宋芝当时诸多杂事一肩挑,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

至于宋清,更不会对这样一个摆明了来混日子的人有什么兴趣,问明他识文断字,随手就打发他到文书处帮忙去了。

柳旭自回京城后就在外头吹嘘自己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走到哪儿都是呼朋引伴风风光光的,自那日被柳氏告诫将来可能会被戳穿,才恍然惊觉自己实在不该如此招摇,开始琢磨起柳氏给他出的主意,越想越觉得可行。

蒋明珠虽说在蒋家不受宠,但到底是蒋云唯一的嫡女,又有宋家这一层关系。就算不如蒋明瑜漂亮,总归还算得上好看。

这样一想,更是对柳氏言听计从,让柳氏和蒋明瑾帮着对好了词。才让柳氏引着往宋薇和蒋明珠住的院子里去。

这几日天晴,小院里腊梅开得正好,宋薇打算做梅花糕,蒋明珠便让素月打着灯笼,出来折花。

奈何她想要折的那一支略有些高了,她垫了几次脚也没够着,反而有几朵花被晃得落了下来。

蒋明珠正仰着脸,忽然觉得脸上一痒,还带着凉意的花便顺着脸颊落进了脖子里,惹得她低呼了一声。

聂玄轻笑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听得有人在一旁笑着道:“要哪一只,我来帮你摘吧。”

蒋明珠愣了愣,回头就看到柳旭正站在她身后,伸手拣掉了她肩上的落花。

“柳姨娘,”蒋明珠几不可查地侧身一让,把手里已经摘下的两支花交给了素月,低声吩咐:“去跟我娘说一声,柳姨娘和柳公子过来了。”

“哎,明珠真是客气了,你们年纪差不多大,有什么公子少爷的,跟着明瑾、明瑜她们叫表哥也是一样的。”柳氏满脸笑容:“再说他和你宋家表哥也是好友。”

蒋明珠并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转开了话题:“我娘在里面。素和,带柳姨娘和柳公子进去坐。”

她吩咐完便作势转身要走。柳氏的目的本来就是要把她和柳旭凑作堆,一见她要走,连忙拦下了:“你也别忙了,一块儿进去说说话吧。”

蒋明珠不动声色地笑笑:“姨娘,我去小厨房看看,你们先进去吧。”

柳氏没法子,只得应了,先与柳旭进了屋。蒋明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垂下了眼:“殿下,她这么急着要我进去,这回多半是冲着我来的吧?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

聂玄不喜欢固执的人,自从上回和她说过这件事,蒋明珠却不肯听他的之后,就再提过这事。对于蒋明珠的固执,他多少有一些生气。但这会儿感觉到蒋明珠紧紧捏着手心,甚至克制不住有点轻颤,不知为何心里竟是微微疼了下,软下了口气,轻轻叹了一声:“知道还往里跳?”

“有些事……就算吃一些亏也值得做,”蒋明珠沉默了一会儿,才一握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聂玄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气她的一意孤行,还是气自己多管闲事。索性也不再开口,任由她去小厨房端了一碟子点心,送进花厅去。

宋薇正在听柳旭说他当初如何与宋清一见如故,如何进了军队的文书处,如何与宋清一起出生入死。

他惯来会哄人高兴,口才也确是不凑,说到惊险处更是引得宋薇屏住了呼吸。

蒋明珠进来之后,柳氏便对宋薇道:“姐姐,老太太这两天有点畏寒体虚,老爷吩咐我炖点温补的药膳送过去,这会儿还在我院子里炖着呢,我得回去看着,免得下人们不用心,坏了药性。”

宋薇觉得有些不合适,但又不好阻拦她“尽孝”,才一迟疑,柳氏已经起身告辞了。径自对柳旭道:“一会儿你便自己回去吧。”

柳旭当然应好,转头又与宋薇说到宋芝是如何力挽狂澜,挡住了敌人里应外合的压力,拼死守住了嘉平关。

宋薇与宋芝关系深厚,柳旭怕露马脚,不敢多说宋芝的事,只把当时的战况往严酷里说。宋薇听到兄长和外甥身陷险境,方才那点疑虑早就打消得一干二净,一心让他多说一些。

连蒋明珠也听得入了迷,只有聂玄并不听他胡扯。他对战场的了解,是通过加急军报来的。他对那场战争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当时宋清并不在军中,而是去了他外祖那里贺寿。所以听到柳旭说宋清如何与他并肩作战杀退叛军,便已确认他在说谎。

眼看到了晚饭时间,宋薇便留了柳旭在她们这儿用饭,柳旭也不客气,用过饭又待了好一阵。

宋薇身子骨不强,早早便要歇下,蒋明珠原本在一旁做绣活,见她神情困顿,便对柳旭笑道:“今日真是给柳公子添麻烦了,时候不早了,柳公子还要回府,不如我让素月掌灯送你吧?”

她这话摆明了就是要送客了,也不等宋薇多说,便招手叫来了素月,自扶着宋薇回里屋休息去了。待素月回来,才把人叫进了自己屋里:“柳公子是直接出府的还是又去了柳姨娘那里?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直接出府的,”素月知道自家主子跟柳氏那边关系不怎么样,听她这么问,便认真想了想,才道:“不过方才我送他出去的时候,他说怕一会儿要下雨,让我拿了把雨伞给他。”

蒋明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15章 山雨欲来

还没入夜,沈家就派人来传信,说蒋敏下午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多,母子均平安。

蒋敏与蒋家虽不似往年那么亲厚,但到底是蒋家嫁出去的女儿。蒋老太太得了这个消息,连忙把宋薇、柳氏以及几个孙女叫到了自己屋里,商量着洗三礼的事。

蒋云下了朝,听门房说了沈家来报信的事,也立刻赶了过来。

此外,他从部里回府时,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嘉平关主将之位空缺,太子的病过了年后就渐渐好转了,今日恢复早朝,他便自请去嘉平关督战。

蒋云极少会在家中说到朝政上的事,这一回着实是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才在跟蒋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感慨了一句。

宋芝死后,嘉平关就一直处在风口浪尖,虽说外族暂时退了兵,但依旧形势复杂、情况胶着,以至于朝廷至今都没能选出一位主将去镇守。在这个当口,太子竟然病刚好一些就自请去督战,实在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蒋明珠原本在跟蒋明瑾一起描绣样。听到太子两个字便用心听了几句,待听到太子去了前线,手下便是一晃,连绣样都描歪了。惊道:“殿下,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还在这儿么?”

聂玄“嗯”了一声示意他的确还在。他也想不通,他魂魄离体已有一个多月了,太子之前一直“病”着,为何这会儿会忽然就醒了。

他们两个都是心神大震,蒋家众人对太子如何却并不十分关心,蒋老太太和宋薇都只是听蒋云说过便罢了,重心都还在蒋敏新生的儿子身上。倒是柳氏,想到自家做了大皇子侧妃的外甥女儿,便多问了一句:“太子的病这就全好了?”

“嗯,今天早朝瞧着像是大好了,不过似乎瘦了不少,声音也有点哑,”蒋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能是还没好透吧。”

柳氏暗道可惜,即使是她这样不问国事的妇人也知道,大皇子平日里为人处世都不如太子,人脉威望更是远远不及,加上两人生母的身份犹如云泥之别。只要太子的病好起来,大皇子几乎就是完全没了继位的希望。

蒋云说了那么一言半语的,情况也并没有说清楚。蒋明珠正想再套些话,多打听一点,聂玄却示意她不必了:“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蒋明珠微微凝眉,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听到他接着往下说,不由好奇:“到底怎么回事?”

“上朝的那个不是我,”聂玄说了一半,却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隐了后半截话,笑道:“这一个月也教了你不少,你不如自己想想看。”

他的声音里并无惶急或者焦躁,蒋明珠甚至能听得出一点轻松的感觉,差不多是聂玄这一个多月来难得的好心情。

既然如此,那想必对他来说是好消息,但又不是他本人。蒋明珠想到方才蒋云说“瘦了些,声音还哑着”,便恍然大悟,肯定道:“是殿下的亲信假扮的。”

聂玄对她一下子就能猜到这个地步大约是有点惊讶,轻笑出声:“嗯……虽不中,亦不远。有些长进了。”

“只是……殿下又怎么能肯定?”蒋明珠疑惑:“万一……是别人的灵魂进了殿下的身体……”

“那他绝不可能放弃锦衣玉食的安逸生活,冒险去嘉平关督战,”聂玄心下已有了定论:“去嘉平关,一是因为假扮我在京城太容易被拆穿,二是为了帮我稳固军心,积累人望。能有这般见地和胆识,还熟悉我,能假扮我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这话里满满的都是赞赏,蒋明珠听得出他既骄傲又钦佩。回想自己在他面前多数时候就像个无知孩童,总是要他提点,心中莫名地涌起一层艳羡,低声道:“是谁?”

聂玄十足肯定:“我的皇姐,聂柔。”

蒋明珠惊得一抬手,磕翻了手边的茶盏,蒋云那一头和蒋老太太、柳氏正在说笑,并未注意到这里,宋薇却是转头看着她,低声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蒋明珠收敛心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自己动手和素月一起收拾了一下。

蒋云和柳氏这才注意到这里,柳氏连忙呵斥自己身边的小丫头:“都没长眼睛么?怎么让二小姐自己动手收拾起来了?”

她呵斥自己身边的丫鬟,蒋明珠也懒得去多嘴,见两个小丫头过来帮忙,便束手站到了一旁,只追问聂玄:“公主假扮你去嘉平关?可她是个女子,在军营中如何能习惯……还有,我不是更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么?”

“嗯,她多半打定了主意要假扮我,好把我的情况瞒住,只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回京城了,”聂玄仔细地想了一会儿:“你也不必再想法子见她,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至于蒋明珠的前一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对聂柔来说,凡事没有能不能,只有做不做。她决定了要去做的事,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

蒋明珠“嗯”了一声,心里却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恍惚了一阵,再回神时众人的话题早就转回了沈家小少爷的洗三礼上头。

洗三时亲友都要添盆,往孩子坐着的盆里放些寓意吉祥的东西,一般人家多半就是放些铜钱、花生之类的,条件好些的放些金银锞子。但沈家世代簪缨,子侄辈又是枝繁叶茂,一门之中就有不少在朝为官的,亲戚朋友多半是非富即贵。蒋家贵为母舅家,蒋云又任着礼部尚书,添盆的礼若是轻了,怕叫旁的亲友笑话。何况他想与沈凌、蒋敏夫妻修好,自然要把礼往重里送。

蒋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方才就吩咐柳氏,打开库房挑几样品质好,又不常见的东西送去。蒋云点头赞同了,想了想,又嘱咐道:“把上回叫你收起来的那一对猫儿眼拿去吧,另外再挑一对红色的玛瑙石,一对东珠。”

红玛瑙和东珠倒也罢了,虽然也都是十分贵重的,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库房里品相好的也有那么七八对。但那一对猫儿眼却是柳氏的心头好,自打去年蒋云给了她,她便收进了自己的私房里头,压根儿就没进公中的库房,如今叫她拿出来,简直就像是剜了她眼珠子。只是想着沈家在朝上的影响力和蒋明瑾的亲事,才勉强笑着应了下来。

蒋明瑜却极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只是碍于蒋云在面前,不敢出声反对。

宋薇多年不管家,对柳氏私下给自己充实小库房的事儿虽也知道一些,这些年却也越发地不在意了。见他们讨论这个,索性和蒋明珠先行告辞回去。

蒋明珠扶着宋薇,一路都在想着聂玄方才说的话。宋薇正和她说打算给沈家新添的小公子做个虎头鞋,连着说了两遍她都没反应,不由笑了,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这是怎么的?在想什么呢?”

蒋明珠回过神来,就见宋薇面带笑意地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满是慈爱:“后天跟娘一道去,穿得漂亮些。”

“嗯,啊?”蒋明珠应了一声,听到后半句又是一愣,心道道贺么,穿得喜庆便是了,跟漂不漂亮又有什么关系?转头见宋薇笑盈盈地朝她眨了下眼睛,便明白了,不由啼笑皆非:“娘,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在想事儿呢。”

宋薇只当她女孩子面子薄,了然地笑笑:“好好好,想事。跟娘说说,想什么呢?”

蒋明珠无奈,又不能说她脑子里还住着个太子,她正想着怎么让这正主见到今天出京那个赝品。

无奈之下,只得把前两天考虑的关于柳氏和柳旭的事说给她听。也不提聂玄的话,只说柳氏的态度有些反常。

宋薇原以为她因为和沈策的亲事害羞,听她说完了倒也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昨日是为了自己才会去找柳氏,嗔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和娘说呢?”

“娘,其实也都是没影儿的事,我不过是随便想想罢了,你偏要问,我才只好跟你说说嘛,”蒋明珠撒娇:“免得你不知道想歪到哪里去。”

宋薇想着既然女儿这么说,往后便不要再与柳氏和柳旭有来往,任凭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也都不能实行了。也没把这件事往心里放,回了院中就和福婶一道赶着做虎头鞋。

蒋明珠看她们俩忙活了大半个晚上,一双小鞋子就有模有样,上面的老虎活灵活现的,不由赞叹:“娘,你的手可真巧。”

“也就能做点这些事了,”宋薇轻声一叹:“对了,上回瞧你在做荷包,用的面料挺别致的,是老太太给的吧?”

“嗯?谁说娘只会做女工啦?我娘又漂亮又聪明的,一猜就知道那料子是老太太给的,”蒋明珠逗她笑,一边去拿那幅香云纱绣的半成品:“对了,正好请娘和福婶帮我瞧瞧,接下去该用什么线。”

她们忙了这半天,已是月上中天了,素和素月都已经被她打发回去睡了,这会儿便只得自己起身去拿。谁料翻找了两三遍都没见着那块香云纱。

宋薇见她好一会儿不来,也跟过来瞧了眼:“怎么了?”

蒋明珠心中一凛,方才的一点睡意顿时消失殆尽。拿着专门用来放针线活的盒子,打开了给宋薇瞧:“不见了。”

第16章 私定终身?

宋薇也见过她绣了一半的那块料子,帮她找了一番没见着,便疑道:“我瞧那料子挺稀罕,是不是素月怕弄丢,帮你收起来了?”

蒋明珠摇了摇头,她一贯不用素月帮忙收拾这些,素月平日里在跟前伺候,也习惯了不去动她的东西。宋薇说的这种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

宋薇看她眉头紧锁,连忙安慰:“丢了便丢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喜欢的话,回头娘托人给你带一匹香云纱来。”

她有个闺中好友嫁的人如今正在苏州为官,倒是可以托她寻一匹。

“娘,不是这个问题,”蒋明珠原不想让她担心,但转念一想,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还是老实对宋薇说了:“那天柳旭走的时候让素月去给他拿伞,说是怕会下雨。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直也没去细想。如今,就怕……那东西是让他拿走了。”

她对宋薇说完,便想去问聂玄的意见,只是想到聂玄方才说到聂柔时的语气,不知为何就把要问的话咽了下去。对宋薇道:“娘先别担心,我也只是瞎想想。”

宋薇皱眉:“若是他拿去的,多半是柳氏有什么打算。你要多小心些。只是……柳氏要你绣的荷包做什么呢?还是绣了一半的,这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蒋明珠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勉强对宋薇和福婶笑笑:“娘,回头再说吧,都这么晚了,你们先去休息。”

宋薇放心不下,拉着她的手到一边坐了下来:“这事儿咱们得好好想想,否则到时候柳氏弄出什么事来,打你个措手不及。”

蒋明珠心知母亲说的有理,只怕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她是不肯安心去睡的,到底是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在心里喊了声“殿下”。

聂玄从方才听到蒋明珠说荷包不见了起,也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大概理了个头绪,蒋明珠却不像平常那样来问他的想法,直等到这会儿她们三个都一筹莫展的,蒋明珠才来问他。他先是应了,半晌才轻笑了一声:“方才不是不想问我么?”

自己的心思被他轻易看穿,让蒋明珠脸上一热,有点尴尬,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聂玄笑了笑:“小姑娘家的,争强好胜的心倒是大得很。那你说说,你都想到些什么了?”

见聂玄并未生气,反而当真一点点教她,蒋明珠心里那点尴尬也变成了羞赧,低声道:“对不起,我当时没听你的劝告,现在又给你添麻烦了。”

“连圣人也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事已至此,下不为例就是了,不必再拘泥谁对谁错,”聂玄丝毫没有拿着这件事教训她的意思,只是正色道:“东西已经丢了,与其想着当时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倒不如想想接下去怎么补救吧。”

他这话平平淡淡的,蒋明珠却一下子觉得信心十足,振作了起来,想了想,认真对宋薇道:“娘,我想,柳姨娘拿走这个,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把东西丢了,二是让这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来诬赖我一些事。一时我也想不清楚。今天真的是太晚了,大家都没精神了,还是回去睡一觉,明儿再和您说吧。”

她既是说给宋薇听,也是回答了聂玄方才问她的“都想到些什么了?”这个问题。

宋薇看她神情不似作伪,确是累了,到底是点头答应了,和福婶先回了房。

蒋明珠也回屋歇下了,闭着眼和聂玄交流。

聂玄接着她方才的话说:“第一种损人不利己,聪明人多半不会这么做。”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就太多了,”蒋明珠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承认没法子:“我……真是猜不到她想做什么。”

“你这是把自己也绕进去了,”聂玄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猜她的想法?”

“嗯?”

“你只需要做到一点,那就是不给她机会利用这件事,”聂玄点了一句,便让她自己去考虑。

聂玄说话很在理,却从不故作高深,蒋明珠一想便明白了,弯眉笑起来:“我懂了,我明天就去和祖母请罪,就说她送我的香云纱不慎丢了,怎么都找不着。绝了她以后拿这个荷包做文章的路。殿下,真是什么都难不倒你!”

“这倒是不敢当的,天下的难事太多,”聂玄微微叹了口气:“谁能保证什么事都能解决呢。”

蒋明珠多少猜到他是想起了聂柔替他去嘉平关的事。即使她从未见过聂柔,这一个多月来,从言语之间也不难听出他和聂柔感情很深,如今却对聂柔去战场的事无能为力,无奈的心情自是可想而知。

这件事她即使知道,却也丝毫帮不上忙,蒋明珠想了好一会儿,也只得道:“对不起,一个多月了都没能让你见到公主,要不然,她也许就不会去嘉平关了。”

聂玄笑笑:“怎么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不怪你。就算见了,她多半也会这么做。‘太子’的身上,系着太多人的身家前程,绝不能一直病着。”

蒋明珠似懂非懂,想了一会儿,忽然道:“殿下,喝酒么?”

聂玄想起她除夕那日喝醉的憨态,和赌咒发誓再也不喝烈酒的样子,再听她这会儿温柔坚定的语气,心下不由一软。蒋明珠身在这样的家庭,面对偏心的父亲,祖母,时时想着夺位的姨娘庶姐妹,却偏偏还能有这样一颗体贴他人的心。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怎么?你想让我高兴点,忘了这件事?”

蒋明珠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正要起身去找酒,聂玄便朗声笑起来:“别了,只怕我才刚闻着酒味,你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可是……”

“何况,我并没有不高兴。没什么好可是的,早些睡吧,”聂玄道:“听话。”

蒋明珠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哄人的口气,聂玄平素虽也从不摆太子的架子,却一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简单说起来,听他说话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然而现在的这一句却只叫人觉得安心和惬意。蒋明珠诚心地道了谢,又与他说了一会儿闲话,才迷迷糊糊地睡了。

宋薇记挂着荷包不见的事,第二日一早便醒了,还没等福婶摆好早饭,就对蒋明珠道:“昨儿晚上我和你福婶商量了下,咱们还是托人从苏州去寻一匹来吧,你重新绣了,哪天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拿去给她瞧瞧,悄没声息地把这事儿给平了,就算日后柳氏想拿着做什么文章,也是不能的了。”

她神色有些憔悴,显然是为了这事一宿都没有休息好。蒋明珠心下感动,挽着她一边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娘,大夫关照了好多次,让您静养,不能操心。你就当心疼女儿,再不许这样了啊。”

“你这孩子,跟你说正经事儿呢,别顾左右而言他啊,”宋薇假意板起脸来,认真道:“你看这法子可行么?”

蒋明珠笑笑,也正经答了:“娘,别麻烦了,不是同一块料子,多少总归有些不同的吧,若是被柳氏抓着把柄,岂不是更显得我们做贼心虚么?您放心吧,一会儿我就去跟祖母告罪,就说我把料子弄丢了,顶多也就是被祖母教训两句,不怕留后患。”

宋薇想了想,这确实也是个法子,两害相权取其轻,被老太太说教几句,总好过日后总为这件事悬着心。

蒋老太太和柳氏也是一大早就忙活上了,先是开了库房挑要送去沈家的礼,又比照着列了礼单,吩咐下人先送过去。

等沈家那边回了话,确认明天“洗三”,又忙着挑添盆的礼。柳氏依着蒋云的吩咐把那一对猫儿眼取了出来,又帮老太太挑了一只小叶紫檀的佛珠串子。一大早几乎就在这忙碌中过去了。

宋薇和蒋明珠过来请安的时候,柳氏正好做完这一摊子事儿,见了她们倒也客气,让宋薇也从库房挑一样当做添盆的礼。

宋薇笑笑,她的嫁妆里头有不少珠玉宝石,她原本是打算从那里头挑一件送的,听柳氏一副当家主母的口气,便也不多说话,自去库房看了一遍,挑了一对玉雕的子母狮子,让福婶收好,明日送去。

这一对子母狮虽只有拇指大小,却雕得栩栩如生,母狮慈爱地垂首,一只爪子正把小金球拨到小狮子脚下让他玩耍。小狮子则欢喜地仰着头。正个玉雕托在手中不过一寸见方,却端的是意趣盎然,招人喜爱。

蒋明珠一看便极喜欢,觉得送这子母狮既应景又显得别出心裁。柳氏看了一眼,也觉得有趣,本想找个由头不给宋薇了,转念一想,自己送的是一对名贵的猫儿眼,那可是比这白玉雕贵重多了,这才放下心来。

蒋明珠略坐了一阵,听到大人们讨论完了沈家小少爷洗三的事儿,开始说起了闲话,才起身到老太太身边,低垂着头道歉:“祖母,孙女儿要跟您请个罪。”

蒋老太太最看重的是宝贝金孙蒋志飞,对几个孙女倒是不太偏心,听她这么说,也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声为什么。

“祖母,前些日子您给我们的香云纱,我才绣了一半,不知怎么就不见了,”蒋明珠微微咬了咬唇,轻声道:“实在是我太不小心,枉费了祖母赏东西给我们的一番好意。”

蒋老太太这几日心情好,也不计较:“我道多大的事儿呢,不过是块香云纱罢了,回头有了再给你便是了。不过你素日里都是小心谨慎的,下回也要注意些,别这么大意了。”

蒋明珠低头应是,宋薇有心留意着柳氏和蒋明瑾,果然见她们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正要为蒋明珠打圆场,就见柳氏站了起来,笑咪咪地拉了蒋明珠的手,笑道:“哎,咱们家明珠可是害羞了?不好意思与老太太说实话呀?”

蒋明珠心里一跳,强自镇定,笑道:“柳姨娘在说什么?”

柳氏拿帕子掩口,仿佛与她心照不宣似的对她一笑,退让道:“好好,我不说,还是等我娘家那小子自己与父母说了,找人上门来提亲了再说吧,免得咱们明珠不好意思。”

她这话一出口,聂玄便已经把前因后果都联系了起来,蒋明珠却还只是隐约有了个大概的念头,一时怔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17章 意外访客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自认为人处事从不敢失礼逾矩,柳姨娘想说什么,不如明白说出来,何必遮遮掩掩的?”

蒋明珠心里还没转过来,就听到聂玄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淡漠清冷,却掷地有声,一下子就让人冷静了下来。她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重复了一遍。待一句话说完,头脑便也清明了起来,对聂玄道了声“多谢”。

聂玄笑笑:“还魂了?”

“嗯,”蒋明珠一握拳:“原来她竟是打的这种主意。”

“我看她原来的计划也不是在这会儿发难,只不过你先把荷包丢的事说出来了,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干脆赌一赌,”聂玄知道她方才心神乱了,便一点点分析给她听:“但是骤然提前发难,想必有不少事也没准备好,总有漏洞的,别怕。”

“殿下,您一定不常安慰人,”蒋明珠莫名地放松了下来,笑道:“这么多天了,我就听您说过一句别怕。”

“是么?”聂玄也回应着她的玩笑,轻声道:“那我以后改进。”

不知道是不是久在上位,每次聂玄用肯定的语气说话,就叫人满心信服。蒋明珠和他说了两句,心下大定,抬了头毫不退让地看着柳氏。

柳氏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她和蒋明瑾费了不少心思筹划这件事,眼看就要成功了,她们原本打算让柳旭和蒋明珠多见几次,到沈家那位新添的小少爷办满月礼的时候再把这件事揭出来,大庭广众之下,让蒋明珠来个百口莫辩,直接绝了沈策与她结亲的可能。谁料到蒋明珠今天竟忽然把丢了荷包的事在蒋老太太面前坦白说了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硬着头皮按照原先定下的计划来了。好在柳旭那里也都已经说好了,虽然匆忙些,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错。柳氏想到这儿,便转向蒋老太太,拍了一下嘴巴,笑道:“老太太瞧,我这多嘴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了哟,闹得我们明珠不高兴了。”

谁也不是傻子,蒋老太太听她话里有话,几次明指暗示的,都意指蒋明珠和柳旭有了私情,这事可大可小,往好听了说,那叫两厢情悦,往坏里说,那就是德行有亏,有损闺誉了。

蒋老太太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这是怎么回事?慧如,你也别说一半留一半的了,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柳氏朝蒋明珠看了一眼,见她不退不让,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不出喜怒,心里也有点没底,但想到沈家的权势和气派,以及和沈家结亲的好处,还是打起了笑脸,回道:“老太太,这话儿其实我也是听旭儿说的,那孩子心眼实诚,有一说一的,见过明珠几次,就心心念念的惦记,前天我瞧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就多嘴问了一句,他这才告诉我,明珠送了他一只荷包……他还说,回去禀明了父母,就请人上咱们家来提亲,将来定会好好待明珠。”

宋薇听了这话,气得整个人都在轻颤,怒不可遏:“柳慧如,你胡说八道什么?!明珠拢共不过见过柳旭两次,还是为了陪我问一些宋家的事,哪来你说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传瞎话了,”柳氏皱了皱眉,又故作委屈:“我也是听旭儿说的,原觉得是个喜事,没想到倒是惹得姐姐不高兴了。”

宋薇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蒋家和宋家在京中都算得上有名望的人家,蒋明珠是蒋家唯一的嫡女,怎么可能下嫁柳家?退一万步说,即使把家世背景统统抛开不谈,蒋明珠一向知书达理,循规蹈矩。柳氏话里话外却说她和柳旭私定终身,无疑是往她身上泼脏水。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与沈家的亲事要生波折,往后只怕是再没有清白的好人家敢上门提亲了。

蒋明珠怕宋薇气出个好歹,忙扶着宋薇到一边,一字一顿道:“娘,清者自清,我就不信,我从未做过的事,柳姨娘也能凭空造出来。”

“明珠……你们相邀见面那是好些人都瞧见的,荷包更是你亲手绣了送给柳旭的,如今还在柳旭那儿,怎么变成了我凭空捏造呢?”柳氏似乎极为不解,转向蒋老太太道:“事关咱们家姑娘的终身大事,我怎么敢乱说?老太太若是不信,尽可把柳旭叫来问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论怎么也要把柳旭叫来问清楚了。蒋老太太看了柳氏一眼:“既是你娘家人,你便把他叫来,总要把事情说个清楚。”

柳氏心里暗笑,痛快地应了一声,吩咐华嫂派人去柳家送口信。

宋薇紧紧攥着蒋明珠的手,一言不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到这个时候,稍微有些脑子也能想明白过来了。柳氏当时把柳旭介绍给她们认识,便已经一步一步地布下了这个圈套,环环相扣,为的就是要诬陷蒋明珠与柳旭有私情。

蒋明珠的荷包很显然是被柳旭顺手牵羊拿走了,而柳氏敢这么红口白牙地说谎,还让柳旭来对质,想来与柳旭也早已达成了共识,他们口径统一,颠倒黑白,她们母女该如何应对?

蒋明珠虽劝她放心,自己却也有些吃不准接下来会怎样。甚至连聂玄也没有想到柳氏会就这样贸然发难,若换做是他来做这件事,在明知对方已有防备的情况下,定会先行蛰伏,再缓缓布局,以待时机。务求一击即中,不给敌人翻身的机会。

柳氏显然是个“外行人”,但这么莽撞的一手,却是抢了先机,使宋薇母女变得被动起来。

但他这些年来经历的危机和风浪多了去了,这种场面还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只略一想,便关照蒋明珠:“柳氏既说你与柳旭私相授受,你不妨套她多说一些细节。无中生有的事,说得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蒋明珠低着头“嗯”了一声,对蒋老太太微一福身,恭敬道:“祖母,既然柳姨娘信誓旦旦地说此事是真,那我倒要问问,我的荷包上绣的是什么?是何时送给柳家公子的,又是如何和柳家公子约定嫁娶的?”

柳氏亦敛身一福,按着和柳旭定下的说辞道:“荷包上绣的是一支并蒂莲,那日旭儿应你邀去你院中见面的时候送与他的,至于你与他说了什么,这些私房话我可就不知道了,等一会儿旭儿来了,再一五一十地回老太太话吧。”

聂玄是一直“看”着蒋明珠绣那只荷包的,她绣的确实是一支并蒂莲,原是因为宋薇与她说了沈凌和蒋敏结亲的意思,让她早些备下,好在定亲后送予沈家作为信物。只是才刚完成了莲叶的部分就被柳旭拿走了。想必是柳氏和蒋明瑾接手绣完了剩下的部分,让柳旭拿着来演这一出戏。

蒋明珠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下略安了一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出恼恨的样子,愤愤道:“柳姨娘,我平日里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来诬陷于我?”

“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不过是好心,多说了一句,倒给自己惹了一身是非,”柳氏假意抹了抹眼睛:“也罢,明珠既这么说,那这件事我从今而后便不再多说一句,可好?”

“不敢叫柳姨娘受这么大的委屈,”蒋明珠微微一笑,正要再说话,却听得外头丫鬟小厮一阵走动,有人掀开了帘子送了一人进来。

蒋明珠抬头看去,便瞧见沈策一身宝蓝的锦袍,外面披了一件白狐披肩,笑盈盈地对蒋老太太和宋薇行了礼:“外祖母、舅妈,祖父和祖母差我来一趟,给府里送红鸡蛋,顺道请大家明儿到家里,去笑儿的洗三礼。”

沈家有沈老相爷和夫人坐镇,礼数一贯周到,因此内宅当家主事的蒋敏虽是在月中,家里却也井然有序一点不乱。

蒋老太太正被柳氏和蒋明珠的针锋相对弄得一脑门的官司,见了沈策也只勉强做出了笑脸,应道:“好孩子,这么大冷的天儿还叫你跑一趟,辛苦你了。”

“原就是应该的,”沈策温声应了,才发觉屋里气氛有些诡异,宋薇、蒋明珠和柳氏母女各据一方,颇有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感觉。

宋薇对沈策的到来颇有些担忧,她已经把沈策视作乘龙佳婿,如今蒋明珠被柳氏诬陷,柳旭显然也是与柳氏串通一气的,来了之后会说出些什么话,便是可想而知。若是沈策听信了这些话,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沈策却不知其中缘由,只猜她们是因为什么事有了矛盾,互不相让。

因为蒋敏的关系,他对蒋家的情况算是很了解的,也知道宋薇母女在蒋家的境况并不好。他心里虽偏向宋薇和蒋明珠,但也知道自己对蒋家来说毕竟是个“外人”,不便插手人家家事。转头对蒋明珠安慰地笑了笑,便打算起身告辞了。

柳氏的最终目的本就是要让他与蒋明珠的亲事告吹,怎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示意蒋明瑾。

蒋明瑾心领神会,起身不着痕迹地拦住了沈策的动作:“表哥,我正好有些事想问你呢,我和明瑜打算在长生果上刻些字,正愁不知道小表弟的生辰时间呢。”

她这一打岔,沈策只得又坐了下来。

第18章 是非真假

华嫂差人到柳家请人,柳旭却不在府中。蒋明珠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跟蒋老太太说清整件事,却听到花厅外一阵喧哗,竟是蒋云回府了,后头跟着的人正是他们方才没有寻到的柳旭。

柳氏也没想到竟会这么巧,心下大喜,连忙起身迎上去,对蒋云道:“老爷回来了,今儿倒是早呢。”

“前两天忙完了,这两日就清闲些。正巧旭儿说你兄长有东西托他给你,就带他一道过来了。”蒋云一边回应,一边对柳旭笑道:“旭儿索性也在府里一道用过饭再回去吧。”

蒋老太太见他心情不错,倒也笑着应了一声,想着这会儿还有沈策在场,不如晚些时候再提这件事。

她是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柳氏却怎么肯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玩笑道:“是么?只怕旭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蒋云奇道:“这话怎么说的?”

柳氏微微一笑:“我再不多嘴啦,要不一会儿姐姐和明珠该怨我了。还是让旭儿自己和您说吧。”

她这儿拿腔作势的,柳旭却当真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疑道:“姑母说什么?”

柳氏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几乎被他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却还要挤出笑来,点拨道:“你不是有事要求你姑父么?怎么,不好意思开口啊?”

“什么事?”柳旭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聂玄身边大多是人精,这还真是第一回见到合谋唱双簧还唱的这样没默契的,不禁轻笑了一声。

蒋明珠也觉得好笑,只是碍于现下自己身处的环境,实在也有点笑不出来。有些不满地对聂玄“喂”了一声。

聂玄很给面子地收了笑:“遇上这么个不通透的也不容易,你运气还是不错的。”

柳氏方才忸怩作态,这会儿也不好再挑明了说。蒋明瑜大约是看不下去了,暗自翻了个白眼,直白道:“旭表哥,我二姐送你的荷包你可带着?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免得二姐说我们冤枉她。”

这话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方才就在屋里已经知晓的人外,沈策和蒋云都是惊得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蒋云平日里虽对蒋明珠不闻不问,却极在乎名声,一听这话便冷下了脸,怒道:“明瑜,你说的可是真的?”

蒋明瑜极少见蒋云发怒,一时有点呆住了。但她平日里本就是除了蒋志飞外最受父母宠爱的一个,只是稍微一愣就梗起脖子,应道:“当然是真的,爹,您不信的话就问旭表哥啊。”

到这会儿,柳旭当然也反应了过来,连忙从怀里取出荷包捧在手里,求道:“姑父,您别生气,我对明珠表妹是真心的,还求您成全。而且我们……我们虽然是两情相悦,却是发乎情、呃,发乎情,止乎礼,不敢有逾矩的事。明珠送我这只荷包,也只是聊表心意罢了。”

这番话显然是事先与柳氏对过的,蒋明珠见他连背都背得不囫囵,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蒋云却浑然不知,气得脸色煞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沈策更是如遭雷击,浑然忘了手里还端着茶水。

柳氏微微一笑,盈盈起身,把蒋云扶到一旁坐了下来,温言劝道:“老爷先别生气,坐下来再说吧。也许明珠和旭儿确是情难自已。毕竟年纪都还小呢。”

蒋明瑾则亲手从沈策手里接过了茶盏,轻声温柔道:“表哥,这茶都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吧?”

沈策自小在沈老相爷身边长大,家教严格,在外从无失态,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对她扯了个笑容。

蒋明瑾正想与他说话,却见他迫不及待地转了头去看蒋明珠。不由恨得暗自握了握拳。

蒋明珠立在宋薇身边,不急不怒,也不急于分辩,见他看过来,便朝他微微一点头。

沈策心中的疑惑顿时散了一些。比起柳氏和蒋明瑾,他显然是更愿意相信蒋明珠的。他们自小就相识,在他心中,蒋明珠一直是乖巧可人的小表妹,是绝不可能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的。

蒋云却是怒不可遏,恨道:“明珠,这是怎么回事?这荷包可是你的?”

蒋明珠心里凉了一层,虽然早就知道父亲的偏心,但事关女儿的名节,他对自己的信任竟还不如沈策,着实叫人寒心。

她只上前了一步,点头承认:“荷包确实是我的,但却并不是我送给柳公子的。”

蒋云怒气稍平,正要接着问明情况,柳旭却似难以置信一般,一下子跪了下来:“明珠表妹,你怎可这样说。我知道姑父规矩极大,可我们确是两情相悦,你送我荷包时,不是还说咱们就像这挨着开放的并蒂莲,根缠根,叶绕叶,永远都不分开么?我已经和父母禀明,挑个好日子就上门提亲……如今,你怎可说这样伤人心的话……姑父,求您原谅我和明珠。”

蒋明珠冷笑,竟也不打断他的话,只是淡漠地看着他。柳旭自己唱作俱佳地演了个深情无悔的戏码,见她既不跳脚反驳,也不委屈哭泣,倒有点说不下去了,讪讪地住了口。

蒋明珠这才开口:“柳公子既说完了,就请父亲和祖母也听我说几句吧。”

平日里蒋明珠大多安静乖巧,蒋云看到她时她似乎一直是温柔浅笑的,从未见过她这般淡薄,面无表情的样子,乍一见竟是吃了一惊,沉默着没开口。

蒋老太太早就被这乱七八糟的阵仗弄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了,自然也顾不上她。

蒋明珠道:“柳公子先请改了这称呼,我只有一个姑母,一个舅父,表兄弟倒也是有的,一个是远在嘉平关的宋清表哥,另一个便是沈家表哥,柳氏不过是父亲的妾室,柳家于我蒋家只怕算不得正经亲戚,这表哥二字更不知从何说起。还请柳公子千万别再以表兄自称,免得旁人知道了,又要笑话父亲拿着妾室当正房,坏了礼制。”

她这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柳旭、柳氏母女几个都是直接被扫了面子,蒋云也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蒋明瑜气得跳脚:“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不要脸地求着我旭表哥娶你!”

蒋明珠心底给她道了一声好,面上却故作惊讶:“明瑜,虽说你不是嫡出,到底也是部阁大臣的千金,这些腌臜话都是谁教你说的?我记得父亲平日里可是再三教导,要我们言行举止都要有合乎规矩。”

蒋明瑜一梗,果见蒋云眉头紧皱,目光扫过来都带着不悦,吓得心里一哆嗦,再不敢开口了。

聂玄见她轻轻巧巧就拿捏了蒋明瑜,不由轻笑:“你这个妹子,当真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蒋明珠心里暗笑,对蒋老太太一躬身:“祖母,外头本就有不少咱们家的闲言闲语,我可实在不敢认柳公子这么个‘表哥’。还请柳姨娘别怪我心直口快。”

柳氏气得心口发疼,却找不到一句话反驳,还只得笑着称是。忍着恼火把话题转回柳旭身上:“明珠说得是,我这外甥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一时疏忽了,不过你们性子倒是正相配呢。”

蒋明珠不语,走到柳旭身前,却也不叫他起来,只伸手道:“柳公子,可否请你把这荷包借我看看?”

柳旭腆着脸笑道:“自然,这原本就是你送我的。你看这花,还是你一针一线绣的呢。”

蒋明珠不理会他的话,只拿过了荷包。

那荷包上绣着一支并蒂莲花,莲叶青绿,平铺在水波上,莲叶下还有一双鱼儿在嬉戏。莲花开得正好,绿叶红花,亭亭玉立。

蒋明珠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着荷包恭敬地递给蒋老太太:“祖母,这确是您当时分给我们的香云纱制的荷包。只是我绣了一半,这荷包就不翼而飞了。这东西丢了的前一日,柳公子正好到过我们院中,为我娘解答关于宋家表哥的事。这荷包不是我送出去的,而是柳公子不问自取的。”

她说得直白,柳旭一听哪里肯认,立刻起身,要去拉她的手:“明珠,这分明是那日分别之时你亲手送给我的,你怎能翻脸不认人。”

蒋明珠完全没想到柳旭竟会忽然起身来拉扯她,一惊之下连忙避让,却碰到了后面的椅子,跌撞了一下。

眼看要摔下去,原本靠门边坐着的沈策忙伸手揽住了她。蒋明珠原本以为免不了要磕个头破血流,却被他护住了,心下竟是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沈策从前一向就把她当做自家妹妹一般,今年两家把亲事拿到台面上来说,更是在心里把她当做了未来的妻子,见她眼角微闪的晶莹,便有些心疼,只是想到柳旭言之凿凿的话,再看那荷包上刺眼的并蒂莲开,心里有点堵。飞快地放开了蒋明珠,退到一旁站着。

蒋明珠一抬头,正于他四目相对,见他急忙闪避的眼神,心中一痛,一时竟忘了接下去要说的话。

聂玄阅人无数,自然不会看不出沈策眼里的怀疑和动摇,心下暗叹了一声,提醒道:“明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第19章 水落石出

蒋明珠咬了咬唇,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策一眼,见他低着头不肯看自己,不由心中黯然,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挺直了腰,正色道:“柳公子说这是我亲手所绣,可依我看,这荷包上有两种针脚,荷叶和鱼儿确实是我所绣,剩下的那些,却不知是出自谁的手了。只因为我绣了一半,这荷包就不见了。”蒋明珠又看了沈策一眼,终于收敛了心神,沉声道:“若是大家不信,尽管去京城随意一家绣坊,找个手艺过得去的绣娘来瞧瞧,事实是不是如我所说。”

这一条柳氏当初也就想到过,自然早有准备,嗤笑道:“多半是你绣到一半累了,让你屋里的素和、素月帮着绣的吧?”

蒋明珠对她勾了勾唇角,反唇相讥:“柳姨娘方才信誓旦旦说我对柳公子如何情深,现在倒又说我连送个荷包给他都懒得亲手去绣,那我对柳公子,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柳氏虽想与她争辩,却还自矜是长辈的身份,不好太拉下脸来。略一犹豫,蒋明瑾便接口道:“二妹口齿伶俐,可也不能模糊是非,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只要是二妹亲手送给表哥的,表哥都喜欢得紧,是谁绣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里铺了个台阶,柳旭连忙踩上来,应和道:“正是如此,只要是明珠所赠,于我而言,都是千金不换的。”

“是么?大姐对柳公子的心意倒是十分了解呢,”蒋明珠冷笑:“那不知道大姐能不能告诉我,我绣样上的莲花明明就是含苞待放的,这荷包上的怎么就变成盛放的了?”

蒋明瑾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她们三人的绣样都是交给蒋老太太看过的,蒋明珠当时分明就是画了一支盛开的并蒂莲。怎么可能是含苞待放的花?

她虽疑惑,但还能不动声色,蒋明瑜却已经对蒋明珠喊了出来:“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你把绣样给喜鹊的。”

这便是不打自招了,蒋明珠莞尔:“看来三妹也为这荷包废了不少功夫,把我交给祖母的是绣样是什么样儿都记得一清二楚。”

蒋明瑜脸色一白,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得勉强辩解:“我只是凑巧看到过一眼,有些印象罢了。”

“哦,”蒋明珠应了一声,点头道:“这也难怪了,所以三妹肯定也不知道我后来改了绣样,又重新给了老太太这里送了一份吧。”

蒋明瑾和蒋明瑜对视一眼,蒋明瑜不知该怎么回答,被蒋明珠嗤笑的语气弄得正要发怒,就被蒋明瑾暗中踩了一脚,示意她不要再开口。跟着便听蒋明瑾笑道:“绣花样子多半也都是随性选的,二妹性子跳脱,今日喜欢这一件,明日又改主意了要绣另一件,只怕也是有可能的。”

她这话分明意有所指,一方面说绣样的事,一方面又暗指蒋明珠对沈策和柳旭三心二意。

宋薇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只因蒋明珠在起身辩解时按了按她的手,要她等着看戏就好。

她见女儿眼中满是自信,便当真没有开口,这会儿却是实在忍不住了,压着怒气,皱了皱眉想要起身。

蒋明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宋薇心急如焚,见了她这样,也不得不按捺着坐了回去。

蒋明珠并不打算与蒋明瑾争执吵闹,只对她一笑,温柔道:“大姐知道我为何中途换了绣样吗?”

蒋明瑾自然不知。若是知道她换了绣样,又怎么会做出这只“次品”荷包来,闹得如今骑虎难下。

蒋明珠见她沉默,便向蒋老太太身边走了一步,对一直在给老太太捶背的喜鹊笑了笑:“喜鹊,麻烦你帮我告诉大姐,我当初换了绣样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喜鹊是今年才到府里的小丫头,才十四岁,老太太看她长得喜庆,招人喜欢,名字也喜气,才留在身边伺候的。被蒋明珠点了名之后便有些怯怯的,悄悄看了老太太一眼。

蒋明珠安慰她:“没关系,只要你说的是真话,老太太不会怪你的。”

蒋老太太也点头:“二小姐问你你就说吧,只是不许说瞎话。若叫我知道你有一个字骗人,可别怪我不念情分。”

喜鹊连忙应了一声,乖巧道:“回老太太的话,二小姐换绣样给我的时候说,她和夫人那里的瑰色金线用完了,上个月跟柳夫人要过一回,柳夫人也只推说府里没多的,她绣了一小半才发现绣不了金色的花蕊,所以重新画了绣样拿给老太太看,改成含苞待放的样子。”

她这话一说出口,蒋明珠便笑了。转头对柳氏道:“瑰色金线名贵,寻常人家都用不起,普通店里也没得卖。我才不得已改了绣样。柳姨娘掌着家,想来屋里还有不少瑰色金线吧?其实……说到底竟还要谢谢柳姨娘克扣了娘和我这里的东西,要不然明珠今日只怕当真要蒙上这不白之冤了。”

柳氏面上一白,下意识地去看蒋云,就见他脸色铁青地怒视自己,不由吓得心底一颤,讷讷道:“老爷,我……我也是听旭儿这么说,就当真了,想着也是一桩好事,何不成人之……”

“住口!”蒋云越听脸色越难看,知道这多半是她设计蒋明珠的,再看讪讪站在一边的蒋明瑾和蒋明瑜,更是怒不可遏,恨道:“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他这一骂,虽说没有给柳氏留面子,却把这件事说成了是柳氏和蒋明瑾姐妹“道听途说,人云亦云”,把责任都推给了柳旭。

至于柳旭是怎么拿到这个荷包的,又是谁把这个荷包绣完来陷害她的,就全都一笔抹去了。

屋里头生着暖炉,温着热茶,蒋明珠却只觉得冷,从头顶心冷到脚底板,就像是大风雪天里被浇了一盆冰水。

从上次的改名到如今的诬陷,蒋云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柳氏遮掩,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即使这一次摆明了就是柳氏母女算计好了要诬陷她,蒋云都还是选择性地无视了。

聂玄无声地叹息。见蒋明珠就这么站着,既不开口也无动作,竟也没有劝她。

陪着她经历了这一番从突如其来的惊慌到抽丝剥茧地洗刷这不白之冤,明明真相就近在眼前了,蒋云却一把抹去,粉饰太平。他很能理解她的想法。

不甘、委屈,只怕都不能形容蒋明珠此时心情的万一。

她不能与父亲撕破脸,更无法离开这个家,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沉默着不顺着蒋云的话说。

然而即使是沉默也无法持续下去。

“舅舅,既然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了,”沈策看蒋明珠束手立在一旁,丝毫没有给蒋云和柳氏台阶下的意思,也觉得有点尴尬,笑着打圆场:“我就先告辞了。明儿还请大家到府里坐坐。”

有人递了梯子,蒋云自然顺着下来,连忙笑道:“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代问你父母亲好。”

沈策躬身应了一句,转头看了看蒋明珠,见她仍是直直地站着,冷若冰雕,虽有心想与她说两句话,安慰她一下,也实在没有机会,对蒋老太太和蒋云、宋薇道了别,便告辞了。

蒋明珠再没多说一句,听着蒋云把柳氏和蒋明瑾、蒋明瑜训了一通,赶她们回房,才冷淡道:“柳姨娘,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多了总有报应的,你说是不是?”

柳氏被她冷森森的语气吓得一个激灵,讷讷道:“方才、方才不是说了么,只是一场误会……我也是一时糊涂,才听了这小子的混账话,回头我一定让我大哥好好教训这小子。”

蒋明珠没有应,蒋云回头瞪了一眼柳旭:“都是你无事生非,还不快滚!”

柳旭大气都不敢出,立刻转头走了,连外氅都忘了拿。

见众人都走了,蒋云又把下人屏退了,对蒋明珠道:“爹知道你今儿个受委屈了,不过女孩子家家的,到底是名声重要。这种事不管真的假的,说出去总归不好听,既然话说开了,那咱们就当没这回事。往后再不提了,你说是不是?”

蒋明珠依旧不语。

聂玄略一犹豫,还是轻声道:“趁这个机会,把柳氏掌家的权力分出来。你爹多半会同意的。”

蒋明珠却似没有听见,只扶着宋薇走到门边,萧然问道:“如果今日被人诬陷的是明瑜,爹也会这么说么?”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这会儿功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蒋明珠紧了紧披风,也不要人打伞,径自走进雪中。

回到自己院中,蒋明珠就差点晕倒了,宋薇低头握紧了她的手把她送回房里,又吩咐福婶煮点姜汤来。

蒋明珠朝宋薇笑笑:“娘,我没事。一会儿姜汤好了你也喝一点,早点休息,别着了风寒。”

宋薇替她竖起枕头靠背,摸了摸她的额头:“乖,好好睡一觉吧。你爹不心疼你,你更要好好心疼自己。”

蒋明珠点头笑笑,把宋薇哄去歇着了,便抱膝坐着,把脸搁在手臂上。

聂玄蓦然涌起一阵心疼,浑然忘了方才她无视了自己的建议。他忽然很希望能有一个身体,能把这个小姑娘拥在怀里,拍一拍她的背。和她说一声“有我在”。

直到素月送来姜汤,蒋明珠喝了一碗下去之后才眨了眨眼睛,伸手抹了一把眼睛。

聂玄心里一沉,终于低声道:“别哭。”

蒋明珠努力弯了弯眉眼,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哽咽:“殿下,我是不是很没用?刚才,你和我说拿回掌家的权,我也想的。可是……我怕我再不走,就会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偏心,难道我不是他的女儿么?”

听她肯开口了,聂玄微微松了口气,忙道:“没关系,过两天我们再想办法拿回来。”

第20章 少年国公

沈家小少爷的洗三礼办得格外隆重,据说这位小少爷出生的时候不哭不闹的,被接生婆拍了一把屁股,竟还咯咯地笑了。

沈老相爷五十有九,儿女双全,子孙满堂的,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乖巧机灵的小孙子,高兴地合不拢嘴,亲自给小孙子取名,就叫做沈笑。沈凌和蒋敏自然无有不从,沈家小少爷这便正式地有了名字。

沈笑完全不认生,洗三礼时接生婆把他放在盆里,端着炒米花生等往他身上浇,他也丝毫不怕,一手抓了一把炒米花生捏着挥啊挥的,把观礼的众人都逗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