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皇上天天缠着我参加科举》 第1章 永丰三年,安福县,大溪村。

“你们听说没,舟小子啊,是被夫子退回来的!”

“我咋听说是欠了债被打才回来的?”

妇人看了眼沈舟家的方向,小声道:“还不是那讨债的找上学堂去了,夫子为了其他弟子不受影响,可不得把人退回来。”

“难怪了......”

“一大早的,家里的事都做完了?”

妇人们说得正起劲,忽而一道怒喝声传来。

几人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族,族长。”

沈通眉头紧皱。

头疼地看着这几个在村里最爱说闲话的妇人,加重语气。

“什么话都往外说,若是哪天给你们男人招了事,定饶不了你们!”

妇人们脸色一白,连忙保证不敢再说了。

这几人的德性,沈通心里也明白,说是不敢,下次不定还在哪里窝着偷偷说。

他沉声道:“还不快回去,在这待着还想继续说?”

妇人们被族长说得面红耳赤,连忙四散回家。

沈通摸着胡子,看着这几人离开的身影,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他转头看向沈家,眼神暗了下。

沈家大门敞开着,里面很安静。

沈通站在门前,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伸手敲了敲门。

“族长?快请进。”

炎夏六月,田间稻谷已经收割完,但地还得翻。

沈大谷正在堂屋修缮农具,听到敲门声,走出来一看,顿感意外。

但紧接着,便是忐忑不安。

沈舟昨日才从县里回来,今儿族长便上门......

沈大谷心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两人寒暄着往里走,在堂屋里坐下。

刘氏从伙房端来凉茶,招呼了族长两句。

便离开堂屋,急匆匆往沈舟的房间跑去。

沈通像是不知道沈母去干嘛一般,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才开口。

“大谷啊,舟小子可还好?”

沈大谷心脏狂跳了下,连忙道:“舟子身体没什么大碍,让族长您费心了。”

沈通摇头,放下茶杯。

“你与我说句实话,舟小子是不是被夫子退回来了?”

沈大谷一怔,叹了口气,“没有,只是让舟子回来歇一歇。”

沈通了然地摸起胡子,“这么说,舟小子真在外面欠钱了?”

沈大谷这两天正愁这事,闻言,伸手抹了把脸,脸色有些难看。

“是欠了些。”

沈通心下一沉,“舟子以前可好,莫不是这些年被宠坏了?”

沈大谷茫然地看着沈通,“没有吧......”

他们家就这情况,还能怎么宠?

“没有?”

沈通拧眉,“自舟子上学以来,他可曾下过地?”

“没。”沈大谷顿了下,解释道:“看书费神费时,下地怕耽误他看书了。”

沈通撸得胡子生疼,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一个娃,硬是被你们宠成四肢不勤之人,现在更是胆大妄为,还敢瞒着家人在外借钱,若不是东窗事发,怕是还得继续瞒下去!”

“到时,可就不止这二十两了,怕是家都要没了!”

大溪村是沈姓村,一共三十二户,四百人不到。

村里读书的,也就沈舟一人。

沈通痛心,从小就机灵聪明的娃,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沈大谷沉默,开始反省自己。

沈舟被沈母刘氏从床上扶起来,头还疼着,便被沈母推着出了门。

“快去堂屋,族长过来了,定是为了你那事过来的。”

刘氏有些着急。

“你好好说,莫要让族长误会了。”

沈舟眉心微皱,尽管身体不舒服,他还是乖巧应道:“娘,我知道了。”

沈舟并不是原身。

一天前,他还在担心手术会不会成功。

再次睁眼,就到了这里。

原身被人揍了一顿,还打到了后脑勺。

导致沈舟躺了一天,现在还浑身酸痛,头晕,想吐。

整个人都有些不在状态。

不过听到沈母的话,他还是提起精神,慢腾腾地往堂屋走去。

里面传来一道重重的叹气声。

“大谷,以后可不能这样惯着他了,万一再酿成大错,怕是再也挽救不了了。”

沈大谷:“族长,我明白。”

“......”

刚穿来的沈舟脚步一顿。

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确定,再听听。

“等他身子好了,让他下地晒晒,别老是什么活都不让他做,我看他就是太安逸了,才不懂得家里的苦。”

“等他懂得难受了,也就知道读书有多么难得了。”

“族长说得是,舟子可能就是被我们给宠坏了,等他好了,我肯定让他多吃些苦。”

沈舟眼尾红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刘氏。

刘氏就在几步远的地看着,她摆摆手,让沈舟赶紧过去,别偷听了。

至于堂屋里说的,刘氏心里也不由开始琢磨起来。

或许,真应该让沈舟下地试试。

两相比较,才会知道读书有多么轻松。

沈舟一看刘氏沉思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下。

有点不妙。

不等刘氏再催促,他连忙重重地踏了两下步子。

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一步身子一晃地走进去。

“爹,沈族长。”

沈舟礼貌地喊人,视线在神色严肃的沈族长身上划过。

沈通先前并未放小声音,他知道沈舟肯定是听到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毕竟话就是说给人听的。

“舟子,坐下说。”沈通看向对面的座位。

沈舟点头,在沈大谷身旁坐下。

“身子好些了吧?”沈通在打量沈舟的脸色。

“......多谢族长关心,我头还有些疼。”

若是之前没听到那些话,沈舟这会肯定会客套地说没什么事。

但那是之前。

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客套舟了。

沈舟唇色发白,沈通倒是信了他的话。

“头疼就好,长长记性,下次再想做这种事,会比这更疼。”

“是......”事情发展好像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沈舟眼神有些飘忽。

一旁的沈大谷本来还有些担心。

听闻族长的话,连连点头。

“确实,就得疼一疼,不疼不长记性。”

沈舟眼神一定,幽怨地看着两人。

沈大谷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对面的沈通。

沈通有几月没见过沈舟了。

年底他过来跟沈舟聊了两句,怕给他太大压力,直到他去县试,他也没有与沈舟聊几句。

但那回见到的沈舟,死气沉沉,眼神黯淡,可没有现在这般灵动的神态。

他心里动了动。

“舟小子,你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宗族决定,不再供你继续读书了。”

沈舟还未有什么反应,沈大谷脸色瞬间白了。

“沈族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第2章 宗族每个月初会给沈舟分发米和银钱。

虽然不多,但确实让沈家压力减少很多。

沈通摸着胡子,看向一旁面容平静,不知是镇定,还是吓傻了的沈舟,缓缓开口。

“大谷啊,三叔他们太生气了,说舟小子在外不求上进,平白辜负了宗族的信任,所以不打算继续供舟小子往下读了。”

宗族从沈舟八岁开始供读,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

突然就说不供了,沈大谷好一阵失神。

不过想到沈舟已经连续三次县试落榜,再加上这次的事,确实伤了宗族的心。

“也,也好。”沈大谷搓了搓脸,语气沉闷,“是让三叔他们失望了。”

沈通摇了摇头。

他看向一言不发的沈舟,面色虽然冷淡,眼神里却透着一抹打量。

“舟子,你也别怪宗族心狠,你这样,实在是不像话。”

沈舟心里明白。

他也没有反驳,坦然接受了。

“族长您说得对,是我对不住宗族,让大家失望了。”

沈通没想到沈舟竟然这么快就认错了。

他细细观察着沈舟的神色,见沈舟并不是敷衍了事的态度,便也松了口气。

会认错,还有得救。

然而沈舟做了错事,这个结果,也是他应得的。

可他想不通,“舟子,你怎会欠下这么多银子呢?”

这事的起因沈家人也不是很知情,只听说沈舟在外欠了多少钱。

闻言,沈大谷转头看向沈舟,希望沈舟在族长面前,能把实话说出来。

沈舟顿了顿。

他有原身的记忆,自然知道原身为何会欠这么多钱。

视线在沈通以及沈大谷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才道:“是遭人算计了。”

这一次落榜,原身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书,也开始背得磕磕巴巴。

这下子,打击更大了。

四月,原身半推半就,被同窗们拉着去了倚月楼散心。

因此结识了那女人。

在女人的刻意引导下,原主去借了钱,买了各种首饰。

在一句句夸赞中,原主的自信心似乎慢慢活了过来。

然而好景不长,讨债的找上了学塾。

原主挨了一顿打,事情也被夫子知道了。

顿时心灰意冷。

昨晚沈舟捋了捋事情的来龙去脉,发现原主是被那位劝他去倚月楼散心的同窗给坑了。

亏得原主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红颜知己,哪曾想是早有预谋。

强撑着精神,沈舟把事情简单说了遍。

他脸色并不好,沈通和沈大谷互相看了眼。

怕沈舟再次陷入颓废之中,也不再追问下去。

了解了事情经过,沈通并未多待,走时,对沈舟语重心长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莫要再被骗了。”

“好。”沈舟乖乖点头。

等族长的身影走远,他脸色一变,扶墙吐了出来。

“舟子!”

沈大谷神色一变,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舟。

“桂枝!桂枝快来!”

......

沈舟醒来时,房间里飘满药味。

他转头一看,他娘正坐在一旁,手上不停转动勺子,好让药汤凉得更快些。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沙哑地开口。

“娘。”

刘氏手一抖,顾不得被烫到的手,连忙起身过去。

“你这孩子,不舒服也不说,让娘担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吐过一次,沈舟头已经不疼了。

他在刘氏的帮助下慢慢坐起来,安慰道:“娘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没啥事。”

刘氏怎么可能不担心,她观察着沈舟的脸色。

见红润了不少,也是放下心。

“你爹他们出去了,你若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跟娘说。”

“好。”沈舟看向门外,“娘,什么时辰了?”

“巳初了。”

刘氏把药端过来,“你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沈舟一愣,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刘氏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把碗递给沈舟。

“舟子,把药喝了,喝完就好了。”

“嗯。”

药汤很涩,带着些酸苦,沈舟试了下味,深吸一口气,直接把药汤喝完了。

刘氏接过碗,笑道:“还是那般讨厌吃药。”

沈舟抿了抿嘴,舌头苦得没了知觉。

暗道这药这么难喝,谁会喜欢喝药呢?

刘氏给沈舟倒了杯水,让他清清嘴里的药味。

沈舟端着水杯慢慢喝着,把水杯递给刘氏时,不经意道:“娘,爹和大哥他们去做什么?”

刘氏走过去把水杯放下,道:“没什么,你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不要想,都会好的。”

怕沈舟再问,把沈舟扶着躺下后,刘氏便出了房门。

沈舟若有所思,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刘氏忙碌的身影,片刻后,缓缓闭上眼。

他面色平静,然而心绪却泛起波澜。

原身十五岁,身体康健,也有爱他的家人,却说放弃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而他在进手术室时,还在盼望手术能成功。

只能说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

原身的选择,他表示尊重。

而他既然醒了过来,那他便会好好活下去。

目前来看,科举这条路是最适合他的。

欠债的事,他得尽快解决了。

沈舟躺了会,精神好了很多,这会肚子也饿了,慢慢爬起来,去吃刘氏给他留的早食。

早食是杂粮粥咸菜干,还有个鸡蛋。

家里吃肉的次数不多,但原身每次回来,都有鸡蛋吃。

沈舟剥壳的时候,想到了家里的侄子侄女。

沈家现在有十口人。

他上面有两个哥哥,还有个姐姐。

姐姐已经出嫁。

大哥沈立一儿一女。

二哥沈远目前就一个儿子。

十口人,十张嘴,睁开眼便是愁生计。

他娘出门办事。

两个嫂嫂应该是在屋后的菜地忙活。

沈舟听到了小孩的嬉笑声。

但很快,小孩的声音被喊停了。

沈舟垂眸,把鸡蛋塞进嘴里。

有些事,他得好好适应适应。

吃完早饭,沈舟回了房。

他把原主的房间翻了一遍。

若是他没记错,原主前两日给那人买的钗子还未送出去。

终于,在未穿的衣服里面,沈舟找到了用帕子包起来的一对珠翠钗。

珠翠钗做工精致,流光溢彩,值二两银子。

修长白皙的手指捻了捻珠子,沈舟沉思片刻,把钗子收好,打算明日去一趟县里,把这钗子退了。

不过这点钱,对于二十两欠款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他得想法子赚钱了。

从衣柜深处,沈舟找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里面放着一堆铜板。

沈舟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原主每次回来,都会往箱子里放两枚铜板。

沈舟不知他这样做的目的。

但他感谢原主的这个强迫性行为。

第3章 把铜板全部倒在桌上,沈舟开始数钱。

原主回来得少,里面只有三百二十文钱。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明日的车费,总归是够了。

沈舟觉得身上的担子好像轻了很多,酸痛的感觉也在消失。

他透过敞开的窗户,往外看去。

院子里洒满金光,知了吟唱,一切都充满着希望。

这么好的阳光,很适合看书画画。

沈舟把书桌挪到了窗前。

把带回来的书籍和笔墨纸砚一一放好。

他打算先看书,熟悉一下,把原身的记忆彻底融会贯通。

下地的苦他是吃不了了。

想到沈族长和他爹说的话,沈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翻开书,一边看,一边读。

“大学之道...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书里有句读,加上有原身的记忆,近十年的积累,让他看起这些晦涩古文并不难受。

这一看,沈舟彻底沦陷进去。

他或坐或站,不时走动。

遇到原身模糊不确定。

或者自己觉得跟原身理解有异的地方,他便翻开注释,看了一遍后,磨墨把自己的理解加上去。

沈舟做事向来讲究效率。

他只要决定做一件事,便会全身心沉浸进去。

与原主的强迫症有得一比。

沈母刘氏回来时,听到房间里飘出的读书声,神色愣了下。

不过很快,她眼神便流露出欣慰之意。

不管如何,走出来就好......

沈舟心神忽而被一阵尖锐的唧唧声唤醒。

他抬头看去,便见沈母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

篮子上面盖着一层灰布。

那阵声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放下书,有些好奇地走出去。

“鸡,鸡,奶,小鸡!”

大牛高兴地屁颠屁颠从堂屋里跑出来。

沈舟站在房门前,抬头看了眼天色,发觉自己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

是该歇一歇了。

刘氏看了眼沈舟,奇怪他怎么出来了。

这些事,平常沈舟可是不感兴趣。

疑惑刚升起,便被大孙子吵着要看小鸡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把篮子放下,一拿开灰布,唧唧唧的叫声更加急了。

一众黄色毛茸茸的小鸡露了出来。

大牛一看,乐得直叫唤。

原本安静沉寂的院子,顿时活了过来。

这是沈舟第一回见着活生生在他眼前蹦跶的小鸡。

还怪可爱的。

他蹲下身,与大牛蹲在了一起。

刘氏眼神怪异地瞥了下沈舟,走到一旁舀水。

“娘,您这是要养鸡?”

大嫂陈氏抱着一岁的大妞从堂屋里面走出来。

一下子见着这么多鲜活的小鸡,顿时又惊又喜。

若是这些小鸡养大了,就算是只给小叔子吃的,他们也能喝上几口汤。

想到那鲜美鸡汤,陈氏咽了咽口水。

巴不得这些小鸡一夜之间全部长大。

二嫂李氏听到声响,也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上抱着被大牛吵醒的二虎。

她偏头一看,见着这么多小鸡,也是惊了。

“是啊娘,您怎么想着养这么多鸡呢?”

鸡这东西,都是吃粮食的。

光吃野菜可是长不好。

养这么多,对家里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天正热,刘氏刚从隔壁村走回来,即使戴着帽子,也是被晒得一头汗,脸颊滚烫。

用冷水冲了冲,闻言,边擦脸,边道:“这时候的鸡苗价低,买回来慢慢养着,到年底就能吃了。”

大嫂陈氏和二嫂李氏对视了眼,彼此眼中都带着一抹惊喜。

沈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

大牛三岁了,也是能明白一些事的。

他听到刘氏说年底能吃到鸡肉,直接跳了起来。

“奶奶,过年吃鸡肉呀?”

刘氏揉了揉大牛的头,笑道:“嗯,到时奶给你留个大鸡腿。”

说着,她看了眼二虎,“也给二虎留一个。”

二虎才一岁,还不知事呢。

眼睛直盯着那些小鸡,双手往前扑,啊啊着要去摸。

李氏一听,黑瘦的脸上露出笑意。

“谢谢娘。”

沈舟悄悄摸了把小鸡,温热软绵的手感让他嘴角弯了下。

他起身负手在后,喊了声陈氏和李氏。

陈氏和李氏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沈舟能感觉到,两人的笑意有些微妙。

不过任谁知道自家小叔子在外欠了这么多钱,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沈舟明白自己的处境,没有多待,去洗了手和脸,便回了房。

时间还早。

沈舟坐在窗前,倒了杯凉茶。

他慢慢喝着。

看沈母把小鸡放在角落里,拿出竹编的围栏围起来,又撒了些野菜碎,跟身旁的大牛叮嘱着什么。

看着看着,沈舟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到要画什么了。

放下茶杯,按照自己画画的习惯,沈舟铺好白纸,在旁边弄了两碗清水放着。

他有阵子没动过画笔了,在纸上随意地画了几笔练手。

不过几笔,小鸡的形状便出来了。

添上眼睛后,更加活灵活现。

练手的画,沈舟画得也随意。

但底子在那里。

即使是随手画的画,也是十分的出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掺杂太多的东西,随意洒脱的劲在画里得到了体现。

小孩蹲在地上,天真可爱的脸上尽是笑意。

指着竹栏里的小鸡,跟身旁的妇人说着什么。

妇人面带笑容,手上拿着碗野菜碎,正一边回应着小孩的话,一边喂鸡。

整个画面感十分温馨。

透着闲适与宁静和美。

沈舟放下笔,看来看去,十分满意。

“爹,小叔画了我,还画了奶!”

沈舟一惊,抬头一看,才发现大哥沈立抱着大牛站在窗边,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他连忙站起来。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家人都黑。

只有沈舟白。

但刘氏和沈大谷的五官好,生下来的孩子五官也遗传了他们的优点。

即使黑,五官也照样出色。

沈立最像沈大谷。

浓眉大眼,鼻子挺直,面容坚毅。

原身在家里最怕的人,便是这位严肃冷漠的大哥。

沈舟受着原身的影响,对这位大哥也有点悚,下意识站了起来。

沈立点头,视线从桌上的水墨画上移开,落在沈舟脸上。

“回来一会了,准备吃饭。”

沈立抱着大牛转身离开。

沈舟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家大哥过来,要说的事并不是这个。

带着疑惑,沈舟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出去洗了手,走进堂屋里坐下。

沈大谷看了眼沈舟的脸色,才道:“吃饭吧。”

沈家农忙时一日三餐,农闲时一日两餐。

九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

因为沈舟在家。

桌上的菜品要比往常好。

多了道蒸鸡蛋,野菜汤里也有了鸡蛋的痕迹。

刘氏在沈大谷发话时,起身拿着勺子把蒸鸡蛋分了。

沈舟和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得了两勺。

其余人都只有一小勺。

沈舟看着桌上所有人的反应。

他两位嫂嫂脸上都带着笑意,家里的小孩就不说了,大牛吃得头也没抬。

大哥沈立和二哥沈远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爹端着饭碗,亦是平静地夹菜吃。

沈舟端着碗,不知味地吃着。

他没法像原身那般坦然自若,没心没肺。

第4章 盛夏日落得晚。

饭后,氛围有些奇怪,沈舟回了房。

他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要卖的画画出来。

他思考了一瞬,改变了主意。

练手的画不适合市场。

他既然要卖,便要画市场上需求的。

山水,花鸟,梅兰竹菊......

沈舟看着桌上摊开的画纸,想了想,决定画一幅墨竹。

时间有限,山水画虽值钱,但费时。

沈舟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精心雕琢一幅山水画。

只能选择简单的先看看情况。

他沉下心,用手衡量了下画纸,脑海里慢慢浮现墨竹的画面。

片刻后,沈舟拿起毛笔,开始下手。

他力道适宜,深浅有度,一气呵成,直到把画画完,才停了手。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卖钱。

所以他并未在画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疾风骤雨中,墨竹坚韧不拔,随风雨摇摆。

竹叶飘落,于凌乱中透着纤细柔美,飘逸顽强,生机盎然。

沈舟仔细看着自己画的画,眼露欣赏之色。

若让他再画一幅,他怕也是画不出刚刚的心境了。

把画放置一旁,见天色还早,沈舟就着剩余的墨汁,开始练字。

原身的字自然是好看的。

不过因为年纪小,加上心理缺乏自信,看着少了一份傲骨。

但底子打得好,等年纪上来,也就不只是形美了。

沈舟照着原身的字迹练了两页纸。

才慢慢放开来写。

融合进自己习惯的写法。

两相结合,既好看,又带着一丝飘逸和傲骨凌然。

前世,沈舟最喜欢的,就是沉浸式练字和画画。

这会让他的情绪始终保持平静从容。

练到手腕隐隐有些不舒服,沈舟才停下笔。

抬头一看,才发觉天边只剩下一点余晖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去看了下放置在床上的画。

这会墨迹已经干透,他找来干净布条,把画卷好绑起来收好。

接着拿出一套衣服,出门洗漱。

院子里没说话声,沈舟还以为没人。

结果一走出来,发现他爹和他大哥二哥都在院子里坐着。

正低头编织着草席和竹筐。

他顿了顿,走过去喊人。

“爹,大哥,二哥。”

他练字这么久,好像还没听到院子里有声响......

“练完了?”

沈大谷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继续弄草席。

“你娘在伙房那温了碗鸡蛋羹,饿了就去吃。”

“噢。”

沈舟看了眼他大哥和二哥,两人头也没抬。

似乎是感觉到沈舟在看自己,沈立抬起头,见他还在那站着,皱眉道:“天快黑了,还不快去洗。”

“哦。”沈舟正想转身走。

沈远把手里的竹筐收完边,抬头笑了笑。

“听大牛说,你画了他和娘?”

沈舟一顿,转头看沈远,点了点头,“二哥想画?”

他一听,便明白了沈远话里的意思。

沈远很爱笑,跟沈立不一样。

以前原身觉得自家二哥笑得假,慢慢的,也不愿搭理这位二哥。

可沈舟却是从沈远的笑意里面,看出了一丝游离。

“要画不久吧?”沈远迟疑道。

“没,一会就好了,耽误不了什么。”

沈舟干脆把时间定下了。

“二哥,我明日有事,后天吧,后天我给二虎画一幅。”

沈远笑了,“好,多谢三弟。”

一旁的沈大谷却是皱起眉头。

“你明日有事?”

沈舟老实道:“爹,我想去县里一趟,办点事。”

沈大谷这下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身子,去县里办什么事?”

沈舟没隐瞒,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画了幅画,想拿去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沈大谷打量着沈舟的神色,见他不似说谎,沉默片刻,道: “让你大哥陪你一起去。”

沈立也道:“我跟你一起。”

沈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也没说什么,点头同意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吃过早食便出了门。

走到半路,沈舟把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沈立手中。

“大哥,你拿着吧。”

沈立手捏了捏。

沈舟以为他会问自己。

比如会问为什么给钱他拿着,或者会问自己手上为什么还有钱。

但出乎意料,沈立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颠了下荷包,便把荷包放进了怀里。

大溪村没有牛车,要坐车得去隔壁村子里等着。

夏日天清,月色澄净。

两人慢慢行走在天将亮不亮的小道上。

沈舟正琢磨着到时去到县里,要怎么把这画卖出去。

身旁的沈立开口了。

“爹昨日去找人,把家里的田卖了。”

沈舟脚步停了下来。

他震惊地看着沈立,“卖田?”

沈立停下来,转头淡漠地看着他。

“家里经不起折腾了,你若是不想读了,就早些跟爹娘说了。”

他顿了下,冷声道:“若是还想读,就认真读,不要再一声不吭的,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事。”

沈舟心绪有点乱,“大哥,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转身闷头往回走,“我回去让爹别卖了,我会想办法还的。”

沈立上前,一把扯住沈舟的手臂。

“晚了,昨日都办好了。”

沈舟心里有些酸胀,“爹卖了几亩?”

“五亩。”

沈家一共也才十五亩地。

为了还二十两欠款,一下子,竟把五亩水田给卖了......

沈舟说不出心里的滋味。

难受得紧。

总归原身欠家里一句道歉。

“大哥,是我的错。”

沈立看着,神色莫名。

“你还读不读?”

“读!”

就算沈立不问,沈舟也是要坚持往下读的。

科举这条路,他是走定了。

沈立点头,“既然要读,那就好好读。”

沈立这两天想了很多。

沈舟以前很乖巧,又听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学会了撒谎。

长兄如父。

沈舟变成这样,他也有责任。

沈舟没有多说,他只点头保证道:“大哥放心,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沈立盯着沈舟的眼睛没说话。

沈舟抬头直视着,并没有移开。

两人对视片刻,沈立忽然移开视线,“走吧,天快亮了。”

平万村的牛车卯时四刻出发,走得快的话,到县城要一个时辰左右。

去一趟要两文钱。

沈舟的钱都给沈立拿着了,他转头乖巧地看他大哥。

沈立瞥了眼,倒是自觉,从荷包里拿出四文钱递给赶车的许伯。

两人背上都背着一个背篓。

沈舟背的篓子小,没装啥东西,很轻巧就把背篓拿了下来。

见沈立把背篓取下来时,双臂肌肉鼓起。

他看了眼车上正好奇看着他们兄弟俩的其他村子的村民们,凑过去小声道:“大哥,你背的什么呀?”

沈立见他说得小声,倒也放小了声音。

“是新米。”

沈舟一顿,乖乖坐正了身子。

他神色有些恍然。

新米不是拿来卖的,是用来换杂粮的。

十斤纯白新米,能换二十斤的杂粮。

除非富贵人家,否则像沈家这样的普通人家,都是拿新米换成杂粮。

这样的话,一家人能吃得更久些。

前阵子,沈家才交了夏税。

接下来还有秋粮。

沈舟想到了那被卖掉的五亩地,以及沈族长说的宗族不再供自己读书的话。

今年过得去。

明年可就不一定了。

他心一沉。

明年的县试,他肯定要考过去。

不只是县试,还有其他的科试......

他等不起了。

第5章 牛车晃晃悠悠,在沈舟屁股都颠麻时,终于进了县城大门。

两人来得晚,坐的位置靠后。

牛车一停,沈舟连忙下了车。

腰部顿时一阵响,沈舟脸都白了。

沈立看着他的脸色,道:“还好吧?”

沈舟点头,见沈立要背起篓子,连忙上前。

“大哥,我帮你。”

沈舟一上手,就知道篓子里面的新米有多少斤。

“大哥,我们直接去换米吧,然后你找个地方等我。”

篓子里面装了大概二十斤的新米。

等换成杂粮,便是四十斤的东西。

背着四十斤的东西跟他到处跑,那太累了。

沈立摇头,“我跟米铺那边的掌柜熟,走的时候再去拿就行。”

沈舟知道自家大哥不放心自己。

倒也没说什么。

“那我们先过去。”

米铺离得县城大门这边有些距离。

沈立常年下地干活,走路是又快又稳。

沈舟跟着,不时还得小跑几步。

没一会,他倒是懒了,只慢悠悠地坠在后面。

沈立回头看了眼,见他在后面慢慢跟着,倒也放下心来。

他的脚步并未放慢。

等他跟掌柜的说好到时过来拿杂粮,出来又等了会,沈舟才慢腾腾地走过来。

“大哥,事办好了吗?”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米铺招牌。

陈氏米铺不大,生意却是不错。

沈舟看了眼周围,把这个米铺的位置记下了。

他哥熟,约等于他熟。

沈立点头,“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想去哪卖画?”

沈舟也才来这里几天,原身没卖过字画这些,这会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卖画。

想了想,道:“去书坊看看吧。”

一般会去书坊的,都是些文人墨客。

也正是他的潜在客户。

按照原身的记忆,沈舟带着沈立去了原身常去的观澜书坊。

沈舟长得好,又是经常来买笔墨纸的书生。

陈掌柜看他过来,瞥了眼他脸上的零星淤青,笑道:“好几日不见沈小兄弟过来了,今日过来,可是要买纸?”

沈舟确实需要买些画纸,至于练笔的,上回买的还有些,倒是不着急。

不过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要卖画。

他取下背篓,从里面把画卷拿出来。

陈掌柜经营这书坊也有十几年了。

一眼便看出了沈舟的来意。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沈舟把画卷打开。

第一眼,他便被画卷里面的墨竹吸引了。

可若说这墨竹画得有多好,那是没有的。

他也遇到过不少拿着字画过来让他帮忙卖出去的文人墨客。

比沈舟画的墨竹更好的,他印象中也有好几幅。

可他还是被沈舟画的墨竹吸引了心神。

他仿佛能感觉到狂风骤雨在周身冲刷肆虐。

可墨竹虽然纤细弱小,却也抵挡住了风雨的摧残。

尽管枝叶败落,腰杆仍旧挺直,仿佛,黎明就在下一刻。

陈掌柜恍若陪着这墨竹经历了一遭,回过神时不明地看了眼沈舟。

他倒是没想到,沈舟的画,还有这般高的境界。

他不仅画出了表面,更是画出了内里。

这一点,是很多人做不到的。

陈掌柜的眼神,沈舟自然没有错过。

他笑了笑,把画递过去。

“陈掌柜,今日我过来,不是为了买纸,而是为了卖画。”

陈掌柜接过画,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随即收好还给沈舟。

等沈舟接过后,他摸了摸胡子,看向沈舟身旁的沈立。

“这位小兄弟是?”

沈舟和沈立面相有些相似,只是沈立偏硬朗些,沈舟偏文弱些。

沈舟知道陈掌柜肯定是看出来了。

但他也没有挑破,顺着陈掌柜的话道:“这是我大哥,沈立。”

“原来是沈大兄弟。”

“见过陈掌柜。”

两人打过招呼,陈掌柜喊来伙计看店。

等伙计过来,他便伸手邀两人进去喝杯茶。

这是要谈事,沈舟点头应下了。

三人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待客的茶间。

陈掌柜给两人倒了杯茶,道:“不知沈小兄弟打算怎么卖这画?”

“不瞒您说,我这也是第一次卖画,陈掌柜觉得我该如何卖比较好?”

沈舟确实是第一次卖画。

可若是别人,他肯定不会这样说。

但陈掌柜是熟人了。

再者,沈舟也是想着以后能长期合作的。

陈掌柜也是个人精了。

一听,便懂了沈舟的意思。

他摸着胡子,神色认真起来。

“沈小兄弟若是信我,可以将画放到书坊里买,但价钱方面,可能不会高。”

沈舟点头,听出陈掌柜还有后话。

“掌柜的,我肯定信您,不然我也不会过来了。”

有了沈舟这话,陈掌柜便也把话说了出来。

“在下开这书坊十多年,期间也认识了不少人,沈小兄弟若是想卖高价,我可以帮你把画带过去给人品鉴。”

说是品鉴,其实也就是售卖的意思。

沈舟过来时,便找人打听了下书坊帮忙卖画的方式。

第一种比较干脆,直接把画卖给书坊。

不过书坊出的价肯定高不到哪去。

第二种便是放到书坊里,由书坊帮忙售卖。

书坊会将画挂在墙上,供前来的文人墨客欣赏,若是有人看中,便售卖出去。

这一种,书坊会收一小部分钱。

但比起直接卖给书坊,这个价会更高些。

然而这有一个缺点,便是时间不定。

画可能今天挂起来,明日便卖出去了。

也有可能挂一个月也卖不出去。

沈舟现在急用钱,急用大钱。

第一种不适合他,第二种他也不适合。

而陈掌柜现在说的这种方式,便合沈舟的意了。

陈掌柜的意思,是由他带着画上门,直接给画寻找卖家。

这样时间既能保证,价格方面也能得到保障。

对于沈舟而言,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相对的,陈掌柜的抽成肯定也高。

然而沈舟不在乎这个。

他站起身,拱手道:“那就有劳陈掌柜了。”

陈掌柜也站起身。

“沈小兄弟也知道书坊的规矩,在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卖得不如沈小兄弟的意,沈小兄弟可不要生气。”

“怎么会。”

沈舟眉眼一弯,语气温和。

“掌柜的放心,我定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陈掌柜自然不会胡乱帮人。

除了了解沈舟的为人外,也是觉得沈舟这画确实好。

若是不好,他也不会主动提出以这种方式售卖。

不过......

他看向沈舟放在背篓里的画卷,道:“沈小兄弟这画纸,用得过于差了,可惜,可惜了。”

不然他估计还能卖得更高价些。

沈舟脸一热,清咳了下,“掌柜的说得对,等手头松了,我便买好些的画纸。”

陈掌柜若有所思,“沈小兄弟可想过画山水?”

沈舟眉眼一动,觉得陈掌柜话里有话。

他道:“不瞒掌柜的,我确实有想过。”

陈掌柜摸着胡子,笑眯眯颔首。

“第一回合作,一会我给沈小兄弟送些画纸,沈小兄弟若是出了好画,可不能忘了在下呀。”

“不敢不敢。”

第6章 沈舟和陈掌柜两人说得有来有回。

沈立沉默地在一旁听着。

虽然有些话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他这是第一回看到这样自信且侃侃而谈的沈舟。

倒是与他印象中的小弟有些不一样。

仿佛蒙尘的明珠,忽而褪去尘埃,散发出刺眼光辉来。

耀眼得不像是他小弟。

从书坊离开时,沈舟的背篓里多了几张画纸。

是陈掌柜送的。

这几张画纸跟他之前用的,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沈舟自然明白,这几张纸,陈掌柜希望他画山水。

他画是可以画,但不是现在。

沈舟现在心里有些开心,他预估自己这幅画的价不低于一两银子。

若是陈掌柜能帮他卖得更高些,那他更高兴。

看陈掌柜的言行举止,也是要与他长期合作的意思。

如此,他也不怕以后画的画找不到人卖了。

了却一桩心事,沈舟的脚步似乎都变得轻盈不少。

他看向身旁一直没吭声的沈立。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沈立转头看他,眼神不解,“陈掌柜怎么会这么帮你?”

沈舟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大哥,你没看出来吗?”

沈立皱眉,“看出来什么?”

沈舟指了指自己,“我呀,我画的画太好了,不然陈掌柜怎么会这样帮我。”

沈舟很明白,陈掌柜这样帮他,无疑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以及后面的潜力。

虽然沈舟也想低调,但实力不允许。

陈掌柜是慧眼识珠了。

沈立停下脚步,盯着沈舟看了会,强调道:“画画可以,但不要忘了读书。”

闻言,沈舟笑了,“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主次不分的。”

“那就好。”

沈立就是个粗人,自然不懂那些文人的风花雪月。

也就看不出来沈舟的画有什么特别。

反正他看着挺舒服挺好看的。

但他希望沈舟能明白,好好读书才是他最应该做的。

眼看事情已经解决,沈立看了眼天色,觉得也差不多了。

谁知沈舟脚步一转,往东街走去。

东街的商铺要更加密集些,人流也要更多。

酒楼,茶楼,典当铺,青楼等,都在那边。

沈立看了眼沈舟,不明白他怎么要去东街。

不会是想去找那女人吧......

沈舟被自家大哥看得心里有些起毛,忙道:“大哥,我就是去退个东西。”

沈立沉声道:“什么东西?”

沈舟不知道之前沈立来县城都打听到了什么事。

但他对那女人确实没什么心思,包括原主。

他老实巴交道:“大哥,我就是去宝来阁退东西而已。”

沈立盯着他,步步紧逼,“退什么东西?”

沈舟知道,不把话说清楚,他大哥肯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干脆道:“先前被蒙蔽了双眼,买了对钗子,好在现在醒悟了,我去退了这钗子,把钱要回来。”

说起这个,沈舟倒是想到了那女人。

那女人可是从原身这拿了不少东西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

沈立脸色一沉,“这么说,那些事都是真的?”

沈舟一愣,转头看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大哥。

“什么蒸的煮的,我不道啊。”

“呵。”

沈立冷笑,“你倒是好本事。”

他先前还不信,没想到都是真的。

见沈舟装糊涂,他把话挑明了。

“你借的那些钱,都花那女人身上了?”

说起这个,沈舟想骂人。

原身就是个傻的。

那女人那点甜言蜜语都不够看的,原主这就迷了眼。

好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发生点什么。

不然就凭沈舟那忽来忽去的洁癖劲,他得膈应死。

不过说真的,这么一来,沈舟更想骂原主了。

牵个小手而已,就巴巴给人花了这么多钱。

可真够可怜的,被人这般利用。

最后死了,也得不到对方一点情谊。

沈立见沈舟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眉头皱起,把沈舟扯过来。

“想什么呢?”

沈舟差点与行人撞上,好在被扯开了。

他呼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有想什么,只是后悔了。”

沈立沉默着,过了会,道:“以后不要去那种地方了。”

“我知道。”

沈舟顿了顿,小声告状:“是别人拉我去的,我说不去,他们还笑我。”

沈立大概能猜出沈舟说的笑他是笑他什么,顿时冷下脸。

“这些人以后不要一起玩了。”

“嗯!”

沈舟连忙点头,“大哥放心,我肯定不跟他们玩了。”

不过那些钱......该要还是得要。

宝来阁位于东街中心,里面装饰精致大气雅观。

大门人来人往,沈舟和沈立到宝来阁门前时,也是被这个门店的人流给吓到了。

沈舟有些好奇,这么个小县城,有这么多有钱人吗?

不过一想到原身,沈舟顿时就不好奇了。

沈立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他看向沈舟,“你自己进去吧。”

说着,他让沈舟把背后的背篓拿下来。

去这种地方,背着篓子去有些奇怪。

沈舟不懂沈立的心思,以为他只是不想进去而已。

他点点头,“那大哥,你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出来了。”

说着,沈舟整理了下衣服,走了进去。

宝来阁专卖女人的东西。

各种首饰胭脂水粉头花什么的。

沈舟踏步进去,看了眼里面正在挑选东西的客人,直接去找了宝来阁掌柜。

“掌柜的,我前些天买了对珠翠钗,现在不想要了,能不能给我退了?”

宝来阁生意这么火爆,服务态度自然是好。

听着沈舟这话,掌柜的倒是乐呵呵应下了。

只道让他把买下的珠翠钗拿出来。

沈舟早有准备。

掌柜的检查了会,确认是他们宝来阁的印记,便翻开账本,在上面找着先前沈舟的购买记录。

接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便拿出二两银子递给沈舟。

嘴里还说着让沈舟下回再来光顾的话。

沈舟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这地方,他怕是再也不会过来了。

拿着二两银子,沈舟跟掌柜的说了声,便转身离开。

沈立身高腿长,沈舟往旁边一看,便找着了自家大哥。

他笑眯眯走过去,雄赳赳气扬扬地把手里的二两银子塞给沈立。

“大哥,你拿着。”

沈立低头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你借的钱,就是用来买这些东西?”

一对钗子便是二两银子。

家里省吃俭用,一月里都用不着一两银子。

沈舟一看沈立脸色不对,连忙认错。

“大哥,我错了!”

沈立冷冷瞥了眼,“回去我跟娘说一声,以后不给你这么多钱带去学堂了,你要买什么,我到时买好送过去。”

沈舟:“......好。”

反正享福的是原身,他就是来受苦的。

第7章 沈舟有些郁闷。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沈立瞥了眼,什么也没说。

脚步一转,去了卖菜的地方。

沈舟跟在后面走了一会,才发觉不对劲。

抬头一看,便见沈立正站在一个猪肉摊前。

他眼睛一眯,乐了,连忙凑过去。

“大哥,买肉呀?”

沈立要了些肥猪肉。

闻言,没吭声,把三十文钱递过去。

沈舟一看,眉眼动了动,眼神透着一抹狡黠。

“大哥,大牛想吃肉,二虎也想吃,大妞也想吃,小孩子,还是得吃些肉才能长身体。”

沈立看了眼卖乖的沈舟,想了想,转头让摊主割一些瘦肉。

“这位大哥,麻烦从这割。”

沈舟见缝插针,在摊主想要下刀时,连忙指挥了下。

这一刀,怕是有两斤多。

摊主看了眼沈舟,又看了眼沈立。

“大兄弟,要多少的?”

沈立面色不改,淡淡道:“照他说的割吧。”

割了肉,付了钱,两人拎着小木桶直接往米铺走去。

沈舟兜里没钱,十分自觉的。

路过什么摊子,看也不看一眼。

到米铺时,沈立进去拿了换的杂粮,又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

沈舟在外面等着,隐约听到了沈立在跟掌柜的介绍自己。

他刚想认真听一听,便见沈立背着篓子出来了。

“走吧,别晚了。”

两人实际上也才逛了半个时辰左右。

到县城大门边时,牛车上已经坐了好些人。

两人连忙走过去,付钱上车。

没等一会,牛车上便坐满了人。

许伯见人都来齐了,挥动草鞭,牛车顿时颠簸着出了城门。

这天实在是热。

尽管还不到中午,但这日头实在是热得沈舟受不住。

他不时挥动袖子,一边擦汗。

对面的老伯见他脸蛋红得不正常,把手上的蒲扇递给他。

“哎哟,瞧这娃脸都红了,赶紧扇扇。”

沈舟接过,连忙嘴甜道:“谢谢伯伯,伯伯你真好。”

他大力挥扇,连同沈立也扇在里头。

过了会,总算是好受了些,便把扇子还给老伯。

沈立转头不时关注沈舟的情况。

想了想,他道:“下回有事我过来就成了。”

沈舟脸白,稍微有些脸红便会显出来。

他知道沈立和车上的人肯定也是热的。

只不过因为肤色黝黑,才看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大哥,我没事,就是白才显红,我其实还好。”

昨日歇了一晚,头也好了。

就是热而已,沈舟还能忍受。

来时牛车走得慢,回去的时候,估计许伯也是受不住这样热的天,赶得很快。

沈舟感觉屁股再次颠麻时,看到了平万村的村口。

他偷偷呼了口气。

感觉气体都是热乎的。

牛车一停,他连忙下了车。

“大哥,我们快些回去吧。”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衣领也湿哒哒的难受极了。

沈舟只想赶紧回去用冷水冲一冲脸。

沈立后背也是湿了一大块。

他点点头,脚步更加快了,直把沈舟甩在身后。

被甩在身后的沈舟只得走走跑跑停停。

天热得两人都不想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大溪村。

沈舟跑得更快了,一进门,木桶随手一放,背篓都来不及脱下,直接去舀了凉水冲脸。

这一冲,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沈立在后面一些进门,把背篓放下,担心沈舟背篓里的画纸弄湿,连忙帮沈舟把背篓取下来。

沈舟洗了脸,整个人也缓过来了。

他舀了水,递给沈立。

“大哥,你来,我去换身衣服。”

“嗯。

沈立接过,把小木桶上的盖子打开,倒出里面的水,见放在里面的猪肉都还好后,便又舀了两勺冷水进去。

接着,他舀了勺水,直接从头顶倾倒,不过一瞬,衣服全湿了。

沈立穿着热褂,结实的臂膀全都露出来。

沈舟看着羡慕极了,三步一回头。

沈立直接在院子里舀水冲了个澡,才回房换衣服。

沈舟回房找了套衣服,去洗了个凉水澡,出来时,刘氏几人从屋后回来了。

“娘,大嫂,二嫂。”

虽然洗过澡,但沈舟脸上被晒出来的红晕还未消失。

刘氏看着,皱眉道:“快去歇歇,瞧被晒得。”

沈舟嘴上“嗯嗯”应着,看向大嫂身后的大牛。

“大牛,今晚有肉吃了。”

“肉?”大牛眼睛一亮,连忙跑到沈舟面前。

“小叔,肉呢,在哪里?”

沈舟指了指伙房,“在里面。”

听到沈舟说买了肉回来,陈氏和李氏都有些愣住。

沈舟在县城里读了这么多年书,每次回来都是空手回来的,可不曾见他买过什么东西回来。

没想到现在,竟然还会买肉回来。

不过想到一起跟着去的沈立。

两人对视一眼,便也都明白了。

这个肉,怕是沈立买的。

沈舟没错过大嫂陈氏和二嫂李氏两人的对视。

他什么也没解释。

跟大牛去伙房看了猪肉后,沈舟回了房。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泡了壶野菊花茶,便把今日要看的书拿出来。

带着热气的微风从窗口吹进,沈舟瞥了眼院子外面,知了吱吱喳喳,倒是给这燥热的夏日添了几分闲情。

摇了摇扇子,沈舟捧着书继续看。

没一会,他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

喝完又倒了杯,开始慢悠悠地读出声来。

原本沉寂浮躁的院子,因着这一道清朗顿挫有度的读书声,似乎变得清凉不少。

大牛搬着小凳子,坐在堂屋里,听着沈舟的读书声,头也跟着一点一点的,嘴里小声跟着读。

陈氏看着心里高兴。

堂屋里的女人们,都不由停止说话,低头忙活着手里的针线活。

申时,刘氏把沈立买的肥猪肉都熬成油。

猪油渣弄了半碗,被她放了一些在野菜汤里。

瘦猪肉则是被她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

有些炒起来放凉水里留着,有的则被剁成肉末,放了鸡蛋进去搅拌,然后放进去蒸。

这一日,院子里飘着一股肉香味。

沈舟前世不愁吃不愁喝,不过来这里几日,闻着这些猪油渣的香味,也是馋了。

他放下书,踱步到了伙房门口。

他不说,只往里望。

大牛老早就蹲在伙房门口旁边等着了。

这会双手撑着下巴,昂头看他。

“叔,你看来看去作甚呀?”

“嘘。”

沈舟竖起手指,小声道:“别说话,看叔的。”

他朝里看了眼,见刘氏闻声疑惑看过来。

他顿时乖巧地笑了笑,“娘,好香啊,大牛说想尝尝猪油渣的味。”

第8章 刘氏觉得好笑。

“怕是你自己想吃。”

沈舟嘿嘿笑着,照着刘氏的意思走了进去,再出来时,手上被塞了一个碗。

碗里浅浅地铺着一层猪油渣,上面洒了些盐粒。

他塞了块进嘴。

寡淡了很久的嘴,终于是尝到了肉味。

“小叔...”

大牛刚刚可是听见奶说要一起吃,这会趴着门框巴巴地望着。

一看沈舟手上捧着碗,眼睛一亮。

沈舟吃了两块,把碗递过去。

“二虎大妞能吃吗?”

大牛接过碗,一听,便道:“我去跟弟弟妹妹一起吃。”

他往前跑了几步,想到什么,又转头过来,对着沈舟便是一笑。

“谢谢小叔!小叔真好!”

沈舟眉毛一挑,乐了。

果然吃能拉近距离,诚不欺我。

沈舟可是记得,他刚回来时,大牛可是不敢接近他的。

没想到现在,还能得到一句小叔真好。

这感觉,倒也不赖。

沈舟脸上笑眯眯,慢腾腾移动脚步回了房。

喝了口菊花茶清嘴后,他继续看书。

他要利用在家的这段时间,把这些书都翻一遍。

时间允许的话,他还得抄一遍才行。

他记性不错。

加上原身打的基础好,不过翻一遍,便能完整地把书背出来。

明年二月县试便要开始。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

还有八个月不到。

他至少要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些书啃透。

然后再用五个月不到的时间,巩固这些知识,以及熟悉做题的流程。

时间对他来说,很珍贵。

然而珍贵归珍贵,挑灯夜读这种事,对于沈舟而言,那是不存在的。

毕竟夜间读书,对眼睛不好。

晚饭算是丰盛。

家里的小孩,以及沈舟,都分到了一小块肉饼。

野菜汤里混入了猪油渣,味道更香了。

而其他菜里,也放了些猪肉进去炒。

虽然不多,但至少也有点肉。

不像之前,都是清一色的绿。

沈舟不挑食,加上这些菜原汁原味的,吃得很满足。

大牛也是。

一小块肉饼,吃一小口,便能吃下一大口杂粮饭。

等饭吃完,肉饼还有一小块呢。

二虎和大妞两人虽小,但抓着肉饼吃得小嘴一直没停。

这一顿,大家都吃得满足。

饭后,沈舟在院子里消食,背后跟着大牛。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碗猪油渣,大牛成了跟屁虫。

沈舟做什么他做什么。

沈舟负手他也负手,沈舟读书,他也跟着读。

不知从何时起,沈家的氛围变了,犹如春风化暖般,慢慢融化了冰冻,迎来了生机。

翌日,沈舟吃过早食,找到了将要出门翻地的沈远。

“二哥,你是要单独画二虎?”

沈远没想到沈舟这般记挂着这事。

他顿了顿,认真想了想,道:“把二虎娘也画上,能行吗?”

沈舟点头,“能行,二哥,那你呢,你要不要画上去?”

沈远眼睛一亮,可下一瞬,便又沉寂下去。

他笑了笑,道:“不用了,三弟还是看书要紧。”

沈舟也没说,仔细打量了下沈远,便道:“那二哥,我画好了拿给你。”

“好。”

沈远应了声,拿上锄头出了门。

沈远爱笑,但话其实不多。

沈舟感觉自家二哥还没大哥话多。

“你杵这作甚?”

沈立从杂物间里出来,手上拎着两个背篓。

沈舟一惊,转头看去,连忙道:“大哥,我这就去看书,我刚刚是在跟二哥说话呢。”

沈立瞥了眼,淡淡地“嗯”了声。

“看就认真看,别看着书,又想着你那些画的事。”

“是是是。”

沈舟连连点头,“大哥说得是,小弟会认真看的。”

沈立眉头皱了皱,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

但他又没找到什么不对劲的点。

他看了眼沈舟,见沈舟一脸乖巧,压下疑惑,转身走了。

沈立走后,沈舟缓缓呼了口气,才转身回房。

人物画对于沈舟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他看了会书,又练了字,才开始画二哥一家。

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沈舟全身心投入,在沈远从地里回来时,把画画好了。

他把画又修了修,左看右看,满意得很。

沈远正在院子里洗脸。

他和沈立一样,属于精瘦的类型,露出的臂膀微微鼓起,脸庞黝黑,眉眼却锋利。

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锐意。

沈舟站在房门前静静看着,等沈远擦好脸和手,才笑着开口。

“二哥,你快来。”

沈远抬头,看到沈舟手上拿着的画纸时,原本已经平缓不少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带着湿气的眉眼天生含着傲慢桀骜。

而随着一笑,却又冲淡了这股天生的傲睨。

显出了几分憨厚来。

沈舟笑意渐深,眼眸里藏着一丝思虑。

就算陷落深渊泥潭,有些人也不会是虫。

“三弟,你画得真像!”

沈远眼里划过一抹惊喜。

他没想到沈舟藏得这么深。

以前可从来不见沈舟在家画过画。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以前沈舟对他好像并不怎么搭理。

沈远瞟了眼沈舟,发现自家小弟有些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

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沈远形容不来。

反正看着更让人感到舒服,不是阴沉沉的。

沈舟被夸得下巴一扬,眼里含笑。

“嗯嗯嗯,二哥满意就行。”

“满意的。”

沈远低头又看了眼。

二虎被他娘抱在腿上,画里男女坐在凳子上,后面是堂屋。

三人脸上的笑意完全不一样。

二虎搞笑,呲着小米牙在笑。

李氏一手压着二虎乱动的手,嘴边笑意腼腆。

像是不好意思坐在那让人画画一般。

而他,嘴边挂着淡笑,微微偏头看着两母子。

这画,沈远看得心都是热的。

本来有些累的身子,顿时充满力量。

沈舟知道沈远想与人分享喜悦的心思。

没与他聊两句,便道:“二哥,那我先去看书,你若有什么要改动的,到时找我就成。”

沈远摇头,“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了,多谢三弟。”

家里人都不敢打扰沈舟看书。

让沈舟花了这么多功夫画这画,沈远便过意不去了。

怎还能让沈舟花心神去修改呢?

何况这画,沈远确实喜欢。

沈舟刚转身回房,抬头一看,便从窗户里看到沈远拿着画跑回了房里。

他凝神细听,隐隐听到了一道惊呼声。

随之而来的,则是二虎的啊啊啊声音,还有二嫂李氏让二虎不要扯坏的话。

沈舟笑了笑,捧着书读了起来。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

第9章 沈舟跟陈掌柜说好五天后会过去县城一趟。

这几日,他跟着家里人的作息,天蒙蒙亮便起来了。

他开始注重身体的锻炼。

绕着屋子慢跑,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光乍亮,才回屋拉伸。

然后擦干身上的汗渍,回房读书,背书,练字。

每日里,他会抽出一个时辰来画画。

由于也想给陈掌柜卖个好。

沈舟这几日除了画不费力的梅兰竹菊外,还画了大溪村的后山。

山水画不可急于求成。

讲究心境平和。

沈舟每日里画一点。

倒也不急着送给陈掌柜。

不过几日,他把原身先前剩余的画纸都画完了。

足有八张画纸。

为了能让画顺利卖出,甚至能卖得稍微高价些,沈舟耍了点心机。

梅兰竹菊这四幅画,单看也好看,也各自带着韵味。

可若是按照顺序拼在一起,那便会有另外一种感觉。

仿佛春日里,正在展现各自美貌的花朵。

看这也美,看那也美。

相映生辉,各自的韵味更是足。

让人恨不得全部收入囊中。

而这,便是沈舟想要的。

这两天,沈舟觉得自家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他寒毛一立,满脑子飘着苦字。

二话不说,顿时把每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但太阳将要落山时,他是不会再碰这些书和笔了。

正当沈舟一边在家努力赶进度,一边画画攒稿时,刘氏过来了。

“舟子,明日你要去县城,顺道跟你大哥去把这欠债都还了吧。”

刘氏捧着个小箱子,里面是她这几日换来的碎银。

下面还有一张纸,是原身欠下的那些债主的名字和其他信息。

沈舟沉默地看着那小箱子,随即摇头。

“娘,你留着,等有人卖地时,再去把地买回来。”

刘氏眉心一皱,声音都变大了不少。

“那不行,你尽快去还了,然后就能回学堂好好读书了,莫要让夫子等太久。”

沈舟知道吴夫子其实也并不是因为他欠钱的事,才会让他回来歇息。

归根到底,还是原主心态出了问题。

吴夫子是看出来了。

让原主回来,也是想让原主想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原主是没想明白,但他不是原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舟就是个旁观者,自然看得明白。

但他现在,其实早一些去学堂和晚一些过去,没什么差别。

“娘,外面传的不是真的,夫子没有让我辍学的意思。”

沈舟知道沈大谷和刘氏两人的担心。

回来时他记得自己说过一遍。

但两人好像并不相信他说的。

“真的?”

刘氏有些迟疑。

沈舟点头,语气放得温和。

“娘,这笔欠款我会自己还的,你们不用担心。”

“这些钱,你留着,这阵子可以让爹去打听打听,若是有人要卖地,可以过去跟人谈一谈,把地买回来。”

沈家卖的地并不是上等田,所以凑这二十两银子用了五亩地。

沈舟想了想,又提了一句。

“若是有好田的,让爹不要等了,直接下手。”

刘氏听着听着,把沈舟的话听了进去。

家里有地,就算是遇到事,刘氏心里也不慌。

但沈舟这事同样也是大事。

“你大哥说书坊的陈掌柜在帮你卖画,可娘心里有些不踏实,若是画没卖出去,这个钱又用了,那到时再卖地,会被人压价的。”

这次也是出手得快,若是再卖一次,任谁都知道他们卖得急了。

刘氏的担心,沈舟也能理解。

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

“娘,别担心,画不会卖不出去的,最差的,我可以卖给书坊。”

刘氏顿了顿,她不傻,自然知道卖给书坊价钱方面肯定低。

“娘知道你懂事,但你现在主要还是看书要紧,若是让这些杂事扰了你心神,那就不好了。”

“不会的,娘,我都安排好了的,不会为了赚钱误了看书的。”

最近沈舟做了什么,刘氏也是看在眼里。

这话,她自然是信的。

可她是真担心。

之前沈舟放假回家,一日到晚便是捧着书本在看。

大门基本不出。

跟现在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经过这一遭,她这小儿子好像看开了些,也跟以前不一样,性格开朗了。

但她怕明年的县试,若是明年也不过。

那打击,刘氏只要一想到以前沈舟那废寝忘食,面容憔悴的样子,便觉不安。

好不容易走出来了。

要是再走了进去,怕是再走不出来了。

“娘,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

沈舟看出刘氏的不对劲,忙向她保证,语气说得有些松快搞笑。

刘氏噗地一下笑了出来,“你长大了就好了,娘也不用这么担心了。”

刘氏四十不到的年纪,因为操劳着家里的大大小小事,眼尾的皱纹很多。

沈舟看在眼里,垂眸把箱子捧起,送到刘氏怀里。

“娘,您快把这箱子抱回去,爹若是不肯,我到时再跟爹好好聊聊。”

刘氏被沈舟推着出了房门。

“娘,我要看书了。”

话音落下,刘氏还想说什么,房门砰地一下,被人关上了。

刘氏无奈,走到窗边,见沈舟捧着书在看,便道:“那就先留着吧,左右这时候,也没什么人卖地的。”

沈舟知道刘氏妥协了。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笑道:“娘,你可疼我了。”

沈舟长得是真好。

肤色白皙,一双杏眼神采飞扬,黑的黑,白的白,里面含着笑,既精神,又惑人。

跟会吸引人心神一样。

刘氏便被迷惑了。

直到回了房间,她才回过神来。

沈大谷从外面回来,见她呆呆地坐在桌前。

手上还捧着箱子。

便疑惑道:“不是让你把这箱子给舟子还了吗?”

刘氏抬头,看向从外面忙活回来的沈大谷。

放下箱子,去给他找了件热褂,才道:“舟子说他欠的债,他自己还。”

帮着沈大谷把汗湿的衣服脱下,刘氏叹道:“当家的,我觉得舟子好像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了。”

沈大谷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眉头皱了皱。

“之前舟子为了要钱,也说过不少好听的话,阿立说的话,你别给忘了。”

刘氏一听,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我瞧着舟子并不是撒谎的,上回老大不是跟着过去了?舟子若是想要靠自己还债,我看他是能办到的。”

沈大谷瞥了眼刘氏,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到木盆里。

“舟子要是想办成一件事,我瞧着他也能办成,问题是,他惯来会哄你,你别又像以前那样。”

他沉声道:“以后舟子要钱买什么,就让阿立去买。”

刘氏不满地拐了眼沈大谷,走到离得沈大谷最远的凳子坐下。

“亏你说得出来,舟子还让我与你说,让你把那些地都买回来。”

“我说舟子变好了就是变好了,若是以前,舟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吗?”

刘氏的眼神瞥向桌上的小箱子。

“再说了,若是舟子没改好,这个箱子他肯定收下了。”

沈大谷没说话,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大力扇着。

刘氏瞪了眼这闷葫芦,起身把箱子收好。

“你啊,就好好看着吧。”

第10章 天还没亮,院子里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其中还掺杂着很轻的说话声。

沈舟迷糊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睁开眼睛看了会屋顶,等意识清晰过来,才慢悠悠地起身穿衣服。

他推开门,一眼便看到正在院子里忙活的两人。

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缓步走过去。

“爹,大哥。”

沈大谷瞥了眼来人,等把篓子里的新米弄好,才开口。

“快去洗漱,就等你了。”

沈舟一顿,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爹,你也去呀?”

沈大谷眉毛一挑,“我去不得?”

沈舟偷偷看向旁边正在给背篓弄紧盖布的沈立,嘟囔道:“娘不是说让大哥陪我去吗?”

“你大哥今日有事,爹陪你去也是一样的。”

沈大谷不明白沈舟为什么不乐意自己跟去,狐疑地盯着他,“我怎么觉得你这两日在躲着我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一变,“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神幽怨地看着沈大谷。

“爹,我日日在家,我能做什么亏心事呀?”

他慢吞吞道:“是爹您想太多了。”

“是吗?”

沈大谷眉头皱了下,“如果是爹想多了,那是爹的错,但若是你真有什么事,记得要跟家里说。”

他顿了下,又道:“或者跟你娘说也行,别憋着。”

沈大谷是怕了,就怕沈舟一声不响又闹出什么事。

“噢,我知道了。”

沈舟眼睛一转,凑过去小声道:“爹,您是不是想让我下地呢?”

沈大谷一愣,“你听到了?”

“我刚好走过去,就听到了。”

沈舟哭丧着脸,“爹,您想让我吃多少苦呢?”

“......”

沈大谷脸上有些不自然,“什么苦不苦的,不过是下个地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过两日刚好要下地再翻一遍,都是松过的土,你过去尝试一下。”

松过的土?

那不是简简单单。

沈舟一口应下。

下个地而已,还能难倒他不成?

沈立抬头睨了沈舟一眼。

“还不去洗漱?”

“这就去。”

沈舟搞不懂,原身怵这位大哥,怎么他也有点怵。

不会是原身还在这个身体里没离开吧......

沈舟身子猛地抖了抖。

他一边擦脸,一边瞟向角落里正在劈柴的沈立。

“砰!”

足有半臂宽的木头,不过一下,便在斧头下裂开。

月色下,沈立挥斧的动作干脆利落,一览无遗。

身形矫健,一下一根木头。

沈舟默默又洗了把脸。

前世他有心脏病,别说运动了,慢跑都得仔细考虑。

他也只能练练太极拳这种不需要太过费劲的运动。

不怪原身怵。

瞧这劲,沈立一巴掌,原身怕都能往后飞两米。

不过沈舟自认为自己不是原身,他这绝不是怵,只是尊敬而已。

尊老爱幼罢了,传统美德。

吃过早食,天边隐隐泛着一丝白。

沈舟背着干粮和水,以及要带过去的画卷,跟着沈大谷出了门。

沈大谷做惯农活了,向来争分夺秒,出门匆匆,回家吃饭也匆匆。

一出门,便跟沈立一样,远远地把沈舟甩在身后。

沈舟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去。

“爹,我来背吧。”

出了村口,沈舟看着微微弯着腰的沈大谷,连忙开口。

沈大谷摇头,瞥了眼沈舟那小身板,一针见血,“你背不动。”

沈舟一顿,看着比之前沈立背的篓子还要大上一些的背篓,道:“爹,你这是背了多少斤呀?”

沈大谷用手调整了一下背篓的位置,才道:“三十斤。”

三十斤...

“是换杂粮吗?”

“嗯,到时你得背一些。”

沈大谷也不敢装太满了,怕到时颠簸,把杂粮洒出来了。

“好。”

晨时的温度,也就比太阳出来的时候低一些,但也闷。

沈舟这会学聪明了,他拿了把蒲扇。

沈大谷走得快,让沈舟想献殷勤都没法献。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前面闷头行走的身影,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爹,你要不要歇会啊?”

沈舟喘了两口气,连忙追上去。

手中的扇子还不忘时刻摇着。

沈大谷摇头,“气就得憋着,要是松下来了,就会觉得累,后面再想坚持,就难了。”

他转头看了眼沈舟,见他一头大汗的,道:“你别追了,慢慢走吧,我到那边等你。”

“好。”

沈舟默默把增强体质放进了自己的计划中。

光是跑步还不够。

下地或许可以......

想到自家大哥和二哥那结实的臂膀。

沈舟心里下了个决定。

赶到平万村时,牛车上已经差不多坐满人了。

沈大谷已经给了钱,占好了位置。

见着沈舟过来,连忙招手。

沈舟擦了把脸上的汗,才上车坐下。

眼看到了时间,牛车上还有两个位子,许伯也不等了。

吆喝一声,挥动鞭子,牛车便慢慢离开了平万村村口。

今日要比昨日闷热些。

沈舟挥着扇子,这只手挥累了,便换另一只手。

沈大谷在他两只手都停下来时,接过扇子慢慢摇着。

车上有外人,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舟被牛车晃得眼皮直打架。

昏昏沉沉的,睡着没睡着不知道,倒是脖子酸痛得很。

沈大谷偏头看了他好几眼,直到下了牛车,往县城里面走了一会,他才开口。

“昨晚不是让你早些睡了?”

沈舟扭了扭脖子,“爹,我早早就睡了。”

沈大谷点头,也没纠结这个问题,话锋一转,“你娘给你的箱子,你怎么不拿?”

沈舟神色一顿,他不信他娘没说他为何不收的事。

他沉吟道:“爹,你是不是又在琢磨着什么?”

沈大谷闷头走着,有种不打自招的意思。

在沈舟打量的眼神中,沈大谷沉声开口:“问问罢了,你不说爹也知道。”

两人往米铺的方向走。

闻言,沈舟嘴角一挑,眼神带着沉思,“爹,你知道什么?”

沈大谷瞥了眼沈舟,“你靠卖画,什么时候能回学堂?”

沈舟不知道为何他们会坚持认为还完债才能回学堂。

想了想,他道:“月底就回。”

原本沈舟还想在家多待阵子。

但他在家待得越久,貌似家里人就更加不安。

他垂下眸,琢磨自己是该去见见夫子了。

米铺掌柜认识沈立,跟沈大谷的关系更是好。

沈舟本来还想着站在旁边等他出来,哪知道沈大谷出来把他拉了进去。

“掌柜的,这便是我那小儿子,沈舟。”

掌柜的摸着胡子,好奇地看着沈舟。

少年身形颀长,眉清目朗,嘴角含着淡笑,一身灰白长袍,飘逸,也俊然。

“上回立小子与我说过,说他小弟可厉害,写的字好看,画的画也好看。”

“哪里哪里。”

两人还在寒暄。

沈舟却有些懵。

他大哥,在外使劲夸他?

嗯?

沈舟满头问号。

既然如此,为何他大哥在他面前老是冷着脸嫌弃?

是怕他骄傲吗?

沈舟感觉自己好像看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