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1章 唐玉笺端着一叠甜糕,从后厨往前院走。

夜雾渐起,远处飞檐翘角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渐次勾勒出河面上巨大的画舫轮廓。

极乐舫是六界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处,玉砌雕梁,如天工开物。

路过竹林时,一阵嘈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几个护院打手围在一处,嘴里满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说话?难道真是哑巴?”

“你们觉不觉得......他的皮肤好白,这么生嫩,还是男人吗?”

“我们都看见了,是一个女妖带你上来的,你不会是给她暖床的吧?”

细雨沾湿的青石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少年,清瘦的手腕被绑着,磨出了红痕,带着股凌虐的美感。

几个后院的恶仆围在他周围,伸手去掐他的下巴,想迫使他仰起头。

少年格外安静,眼眸闭合,没有挣扎。

雨水顺着漆黑的长发滚落,遮住半张细腻的面颊,破碎的衣衫遮掩不住雪白到刺眼的肌肤,松散的衣襟之下,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颈骨。

妖仆们贪婪又直白地打量地上的人,忽然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看着他,细皮嫩肉的,跟个姑娘似的?”

话说完,引来许多视线。

有人用脚尖将那少年踢倒,粗糙的麻衣上立即多了道肮脏的脚印,妖奴弯下身,伸手去拨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空气安静了一瞬,而后变成微微吸气的声音。

良久没有人开口。

大概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妖发现,少年生得极为漂亮。

这不是唐玉笺第一次撞见这样的场景,她不打算多管闲事,正欲和之前那几次一样,直接走掉。

可转过身,猝不及防与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撞上。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她,也在看她。

直勾勾的,眼眸里是清晰可见的冷意与好奇,任由雨水滑落眼中,一眨不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异香,如同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让人无处可躲。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说话了,所有妖都像痴一样定定地盯着他。

少年像柄招魂幡一样,披着湿漉漉的黑发,引诱着见到他的人神魂深陷。

唐玉笺想走,可脚步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空气渐渐浑浊,妖物们颤抖的手伸到他身上,面目痉挛,口干舌燥,熏红的眼睛像被烈火烤了般焦灼。

可少年却全然不在意,仿佛他们都不存在。

迎着唐玉笺的视线,他露出了一抹笑。

眼中没有温度。

仿佛是刚刚学会做这个表情,像戴着面具的假人。

这不是唐玉笺第一次遇到这个少年。

不久前,他昏迷在自己的下房门口,她曾将他捡回了自己屋子里。

就在一个傍晚,那天雨势很大,雨丝斜飞着化进雾里,远处乌金坠落,浮光跃金,不远处是天上宫阙般的极乐画舫。

少年双目紧闭,浑身是血,血污染脏了唐玉笺的衣服。

她蹲下来,用沾湿的锦帕缓慢去擦他被血污弄脏的脸。

少年并没有醒来,似乎模糊间残存着意识,在唐玉笺触碰到他时,低喘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

接着仿佛被她的体温吸引,本能地靠近了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不住颤抖着。

微凉的鼻尖不时触碰到她的脖子。

唐玉笺被染了一身的血,还以为对方受了很重的伤。

可将他身上擦拭干净后,给他换了衣服,却发现少年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身上的那些血,似乎不是他的。

身上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吸引着唐玉笺迟疑着,忍不住朝他靠近。

擦干净后的那张脸像拂去灰尘的明珠,微卷的眼睫印着柔美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着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柔软昳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唐玉笺无法相信,世上还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她只卷轴化成的妖怪,平素最爱美人,真身里藏了许多美人图。

正是因为这幅绝艳的皮囊,唐玉笺对他产生了一些肤浅的好感。

她将人扶到自己床上,托腮在旁边守着,一整晚没合眼,细致照顾。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昏迷的少年终于醒来,睁开的眼瞳带着一丝迷朦的水雾。

唐玉笺露出笑来,“太好了,你醒了。”

可少年睁眼后第一个动作,是要杀她。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死死钳住她的脖子,眼神冷戾。

唐玉笺本能挣扎,却被死死按着肩膀,禁锢在床沿,无法动弹。

对方掐着她的下巴,将她转过来。

视线落在她脸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唐玉笺眼眸湿润,声音带着颤,低声下气,“请不要伤害我,我只是想救你。”

少年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像是看一件新奇的,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随后手指滑动,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指腹撵了撵,他张唇,嫩红的舌尖出现又隐没,将那滴湿咸的泪含入口中。

唐玉笺僵住,因他的动作愣神。

少年后退了一点,突然俯下身,一口含住了她的眼皮。

她能感觉到软而涩的东西碰到瞳仁,要被吃掉的悚然感瞬间箍紧了她。

好疼。

她想,不该救他的。

近在咫尺的唇瓣变得愈发艳红又湿润,少年像一只会索命的艳鬼,直把唐玉笺的眼睛舔得红肿疼痛,快要睁不开,才松开她。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诡异的非人感,他坐在唐玉笺的床上,一身白瓷般的身子罩在宽松破旧的下人服里,却将这间屋子坐出了金鸾玉殿的高贵感。

唐玉笺缩在角落,惶恐不已。

直到后半夜,他又失去了意识。

唐玉笺不敢再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把他拖到了杂货房后面的隐蔽树林里,走之前,还忍痛留下了一瓶药膏,只希望他未来不要报复她。

原本,唐玉笺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又一次在自己的下房门口看见了他。

依然是满身血污,遍体鳞伤。

这一次,唐玉笺绕过了他,对他视而不见。

在那之后,少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他总是在受伤,不是靠在角落里奄奄一息,就是像现在这样,受人欺凌。

频繁到,像故意在等她。

第3章 唐玉笺坐在矮桌边,受了伤的手缓缓翻页。

接着没看完的话本继续看。

故事里讲的是一个出身显赫的贵公子,自出生就经历人间极恶,被恶人捉去炼成了杀器。

某一日终于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身受重伤,流落到了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

幸好有一位善良的美人及时出现,将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此后美人细心照料着他,温柔地救赎他,帮他洗净了满身的杀气。

话本到最后也没说两人在没在一起,不过大概都是那套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看着看着,唐玉笺手指一顿。

在话本中看到了熟悉的几个字。

卷轴......妖怪?

唐玉笺自诩是个爱读书的好妖怪,荤素不忌,喜欢看各种话本,偶尔也会为别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流泪。

就是有一点不太满意,那就是几乎所有话本里,妖怪都是反派。

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就比如这本里面,公子沦落到花柳之地期间,竟被一只恶毒的女妖捡了去,还下药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害公子险些失去了清白。

结果可想而知,女妖最终的下场十分惨烈。

如果是平常,她看看也就算了,可今天的这本,女妖竟是和她一样的卷轴妖怪。

唐玉笺看得很投入,生气也很投入,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女妖怎么如此恶毒。

妖怪就不能做好人吗?

“咔哒”一声。

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唐玉笺合上话本,走过去发现窗外空无一人。

窗棂上静静躺着一颗圆形珠子。

她伸手拿起珠子,指腹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珠子带着一点青灰色,像一小块蛇的蜕下来的鳞片,仔细看,里面隐隐有偏光。

端详了一会儿,唐玉笺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木匣,打开盖子,把珠子扔了进去。

盒子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圆珠,至少有十几颗。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挺漂亮的,但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她已经陆续捡到过许多颗这样的珠子了。

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也不知道它们的用途。

她还尝试找过失主,却问不出什么线索。索性珠子看起来很漂亮,既没人要,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就都留下了。

合上匣子,唐玉笺抱着受伤的手躺回床上。

只是梦中也不安稳,像有人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她。

让她后背不停冒出寒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觉没能睡着太久。

半梦半醒之中,她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吵醒。

紧接着,有人使劲敲了几下门板,彻底把唐玉笺从睡梦中吵醒。

她猛地地睁开眼,看向床边,逼仄的屋子一片昏暗,只有一张小桌子,没人站在那里。

外面的敲门声更大了,哐当一声干脆撞开了门,平时经常一起洒扫的小厮冲进来,不分由说将她从床上拖起来,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别睡了!快跑!”

“怎么了?”

“先逃命啊!小心被烧死!”

“逃命?”唐玉笺蹭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转过头,望向窗外。

心口猛地一跳。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血红。

唐玉笺连忙套上外衫,跟着跑了出去,竟看到几个下人杀红了眼,在火光中相互砍斗,惨叫声此起彼伏。

断了腿的仆役面容惊恐扭曲,蠕动在地不断往前爬,大片血色从他身上蔓延出来。

“救......”

模样很是眼熟,像是白天见过,唐玉笺来不及细想,只见脚边飞扑来一道肥硕的影子,撞翻了石磨,另一个更加眼熟的恶仆压着那人的上身,疯狂撕咬啃食。

唐玉笺捂住嘴,躲避着火星,跑到船舷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院仿佛业火炼狱。

为了不惊扰前舫的客人,管事几乎召来了画舫上所有看护和打手来救火,可很快便发现这大火很是诡异,水浇不灭,土埋不息。

烈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将下院烧得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最后自己熄灭了,才止了这场闹剧。

画舫上起了流言蜚语,有人说那火是真火,所以熄不灭。

起火的地点是下人们起居的后院,一整个六间厢房的院落,里面的杂役们不是惨死就是发疯,在滔天的火焰中没一个幸免。

最毛骨悚然的是,这火仿佛有灵一般,它只吞噬了那一套院落,其余地方皆安然无恙。

唐玉笺住的院子就在隔壁,仅有一墙之隔,可她的屋子一点事都没有。

第二天,几个打扫的杂役窃窃私语,私下里议论着,说那套院子里的仆役死有余辜。

“平日那些个恶仆作恶多端,死了也没什么。”

“定是他们惹着什么不得了的贵客了,那可是真火!我第一见到真火。”

有人转过头,“小玉,你怎么想?”

唐玉笺没什么想法。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前几日下雨总是晾不干,这一场火倒是烤干了。

小厮凑过来,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被子,“不应该啊,你也太寒酸了,画舫上油水那么多,怎么你还盖这旧被子?”

唐玉笺心里苦涩,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缓了缓,慢慢摇头,“我的工钱不多的。”

一旁的杂役眼珠快翻进眼皮里,“她那几个钱都去贿赂后厨,拿来吃吃喝喝了,别听她胡说。”

旁边还有人帮腔,“她还囤话本,一屋子塞得全是。”

画舫做的是夜晚的生意,大多数妖邪之物不喜白日出门。

夜幕降临,画舫各个亭台楼阁渐次点亮了灯火。

灯笼的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斑驳陆离地洒在地上。

今晚乐师的琴声一直没有响起,连平时鼎沸的交谈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画舫之上,巨大的银蛇彷若盘龙,挟着狂狷的妖风降下。罡风吹得霎时间万花摇落,飘摇的河灯像是天上的银河倾泄人间。

蛇背上站着一道细长的身影。

无数妖邪跪地不起,以额触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恭敬地迎接大妖。

这样大的妖,倒是极乐画舫第一次。

唐玉笺并没有得见这样气派的场面,她一早跟着出门采买杂物的小厮下了船,离开了画舫。

因此,自然也就错过了那件震动整个画舫的血案。

就在前一日夜里,所有护院和打手都在后院忙着救火的时候,枫林苑天字第一号的贵客,无声无息死在了小倌儿的床上。

不知被什么邪物剖了妖丹,被发现时尸首从中间劈开,一双手碎成了肉泥。

连魂魄都碎成了片。

第4章 在烟花之地的小倌儿床上死去,听起来极不光彩。

更何况是胸腹从中间生生剖开,肝肠寸断的死法,毫无尊严可言。

西荒之隅接连惨死了几只大妖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但极乐舫上居然有贵客这样丧命,还是头一遭。

据说,银蛇背上的大妖就是为了那位惨死的贵客而来。

私下里听到了风声的小奴们说,贵客的妖丹,好像还在画舫上。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知。

她跟着负责采购的小厮在白氏国的妖市逛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和他们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笼兔子。

兔子的毛也是雪白的,眼珠红里透粉。

唐玉笺白发雪肤,还有一双圆圆的红眼珠,怎么看这些兔子怎么亲切,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它们。

回来后主动请缨去后厨喂兔子。

小厮提醒她这些兔子过几日要拿来吃的,她左耳进右耳出,还是细心照料着。

苍白细软的手指轻轻摸着兔子的头,唐玉笺感受着指腹下柔软的触感,露出紧张又着迷的表情。

“好乖,软软的。”

兔子的耳朵透着温热,带着细密的血丝。

唐玉笺摸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摸坏了。

“手也滑滑的......”

好软?摸起来好舒服。

想抱。

唐玉笺心跟着软了。

身后的树林传来悉簌簌的动静。

“谁?”

唐玉笺回头看去,一间间下人住的小院门口堆放着杂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谁在那里?”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粗糙的石板上落着一层灰,没有脚印,应是许久没人来过。

唐玉笺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她,等到她寻找那道目光时,又消失了。

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又喂了会儿兔子,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才起身。

兔子笼里装满了草,三瓣嘴快速地抿着咬着,将叶片啃出密密麻麻的豁口。

树冠的阴影晃了晃,一缕衣摆轻轻飘落。

碎光映出一抹纤长的身影。

少年缓步走出,站在笼子前,微微歪头。

片刻后学着唐玉笺的模样,将手探进生锈的笼缝里。

兔子们翕动的三瓣嘴停了下来,鼻尖动了动,覆着雪白绒毛的耳朵接连支棱起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香甜的味道,毛茸茸的兔脸上竟显露出几分凶相,笼子微微摇晃,躁动不安。

下一刻,它们寻到了香气的来源。

三瓣嘴狂躁裂开,鲜红细软的舌面探上雪白的手指,细米粒似的白牙生啃上去,一路啃噬到指根,留下一连串黏腻灼热的触感。

少年轻抬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残留着殷红的血丝,破碎的皮肉被舔吮得发白。

果然,连畜生都知道,他的血是世间难遇的好东西。

少年觉得索然无味,倏然钳住兔子的下颌,眸光空洞。

须臾之后,笼子安静下来。

入夜。

偌大的水中蜃楼灯火通明。

这是画舫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间,各楼的头牌都使出浑身解数讨贵客的欢心,船头会有舞姬轻纱曼舞。

丑时,唐玉笺踏出房门。

一路上,越走越觉得奇怪。

通往枫林苑的长廊两侧,陌生的守卫是平日的数倍。

他们不说话,表情森冷,穿着黑底银纹的衣物,格外威严。

不时有妖气强盛的护卫将唐玉笺冲得身体发僵。

她身上妖气微弱,惧怕旁人的妖气,这会儿被冲撞得眼前发黑,妖气弱了身体也跟着虚弱,不周山潮气很重,快要浸透她的骨缝。

舫上见多识广的妖曾说,如果唐玉笺再不想办法存住身上的妖气,可能很快会有一天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最终游魂与卷轴分离,魂销天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寻常妖怪能用的修炼方法,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用。

相熟的小厮给她出馊主意,“不然你去试试双修,采阳补阴。”

说这话时,一位男狐狸精正坐在亭子里捂着嘴,陪着女客娇笑。

小厮意有所指,“你该找个炉鼎。”

唐玉笺惊讶,“妖怪也有找炉鼎的吗?”

“怎么没有?只不过我们都喊采补。”

小厮悄悄指着亭子里已经跟贵客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狐狸精,问她,“你知道浮月公子的牌子,为什么那么贵吗?”

“为什么?”

浮月算是唐玉笺在画舫上最喜欢的公子之一了,温柔俊美。

“因为浮月公子便是天生炉鼎的好体质,所有人都想与他双修呢。”小厮语出惊人。

妖怪没有什么羞耻心,这种话张嘴就来,但唐玉笺是当过人的。

她止住小厮的狂徒发言,面红耳赤。

浮月公子确实好看,可她荷包太扁,吃不了这细糠。

也做不到。

小厮又说,“或者你像前两年离开的金梅精一样,修炼成仙,这样有天地灵气养着你,自然不会散去了。”

唐玉笺不说话了。

因为她真的想修炼成仙,就像曾经点化她的那位谪仙一样。

可再存不住妖气,真身卷轴就会慢慢发黄变黯,恐怕撑不到她成仙那日就先死了。

回想着小厮的话,她难得思考着,不然先去找个炉鼎试试?

枫林苑门口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群妖围在一起,噤若寒蝉。

廊桥下有人喊她。

“小玉!”

唐玉笺转过头,浅浅的荷叶下,几尾红尾鲤鱼荡漾出水波。

其中一条青蛇甩尾而上,变成头发湿漉漉的阴柔青年,一只眼闭着,带着淡淡青痕。

远远的朝她招手,“我在这里。”

“璧奴?”唐玉笺走近,有些不解,“你怎么游到外面的池子来了?”

青年垂下眼睫,“来等你。”

璧奴原本不是小厮。

璧是青蛇色,奴则有亵玩之意。

璧奴面容生的阴柔秀美,他幼时上的船,从小精心调养,皮肤细腻滑润,甚至比许多女妖都更柔媚,曾经也是舫里的次等小倌,在南风馆里唱曲。

刚登台时,也名动一时。

只是璧奴运气不好,挂牌了不足一个月,某天一位天族的客人醉酒起了恶趣,想看他哭。

他哭不出来,贵客便命坐骑啄瞎了他一只眼。

从此,璧奴失了容貌,也丢了胆子,沦落成了画舫最末尾的妖,藏在这小小的池中。

璧奴自知命不好,光是活着已经费尽力气。

不等唐玉笺走到跟前,他就伸手去捉她,着急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他还不敢摸她的手,只能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湿津津的,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

可唐玉笺惊呼着向后躲,“太湿了!都是水!”

她是卷轴妖怪,纸糊的,不能见水。

会潮的。

璧奴藏起受伤的神色,冰凉滑腻的肌肤摩擦过衣物,抓住她的衣角。

“我这两日没见到你......”

将她扯到远离长廊的莲丛后,璧奴压低声音,“知不知道这两日不在,画舫上出了什么事?”

唐玉笺,“发生什么了?”

“那些是沧澜氏族的护卫。”

沧澜氏是西荒之地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据说祖先是上古神灵治水时协助平息水患的古老蛟龙,如今已成为盘踞一方的庞大妖族。

“他们来画舫玩乐?”唐玉笺疑惑。

璧奴摇头。

细问之下,才知道前几日在枫林苑寻欢作乐的贵客,被剖了妖丹,惨死在红枫公子的床榻上。

唐玉笺下意识摸向尚未愈合的手背。

颤声问,“枫林苑,是天字房的贵客?”

第5章 她的妖气弱,受了伤总是愈合得很慢。

不久前被那位贵客鞭打过的伤痕还在。

可那位贵客,竟然死了吗?

“不但死了,死相还很难看。”

舫主怕惹祸上身,重罚了管事,对守夜不力的妖仆下了死手。

那日在枫林苑见过那位贵客的上下所有仆从,全都绞死在枫林苑的楼阁上,以示众人。

水里伸出一只手,璧奴白皙的指头指向远处,“就挂在那里。”

唐玉笺看过去。

只消一眼,浑身僵硬。

放眼望去,满是红枫树,楼阁藏在林后,飞檐铺着金色的琉璃瓦,檐角下挂着东西,正和风铃一样,随风轻轻摆动。

周围过往的杂役俱是不敢抬头向上看,生怕目光触及到那几个被残忍掏空了内脏、倒挂在檐下的妖仆尸体。

“死的贵客,是条虺蛇。”璧奴声音压得更低,“她是沧澜少主的未婚妻。”

那虺蛇平素在外端庄正直,与沧澜少主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背地里却常来画舫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沧澜是大族,少主未婚妻死法如此孟浪,自然不能声张。

“画舫上所有见过那只虺蛇的小奴都被打死了,红枫公子他也没了......”璧奴没有继续说下去。

唐玉笺动了动唇,“仅仅是见过,都要打死吗?”

“这事不光彩,”璧奴闭着一只被啄瞎的眼,声音很轻,“在下人身上难道不是死罪吗?”

唐玉笺沉默不语。

如果她前夜没有跟着采买的小厮下船,是不是挂在雕栏上的尸体,会多她一个?

听说贵客死时被挖走了妖丹。

最近不周山接连惨死了许多厉害的妖仙,都是这个死法。

画舫一夕之间没了客人,所有人都在猜测剖丹的邪魔是不是就在画舫上,连下人们都整日战战兢兢。

唐玉笺不敢进枫林苑,在璧奴的池子边偷闲。

池子里的游鱼一看见她过来就都藏在荷叶下,死活不肯出来。

这也难怪她们,刚上画舫那会儿唐玉笺嘴馋,看到池子边有一条不怕人的鱼,就忍不住捞了起来,捧着急匆匆地跑到后厨,想找熟悉的小厮帮忙做鱼吃。

没想到,后厨的杂役一看她手里的鱼,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赶紧把鱼放回水里,还撒了些药粉。

鱼缓缓转醒,张开嘴就骂唐玉笺。

唐玉笺这才知道自己差点吃了同事。

从池塘离开,唐玉笺又自请去喂兔子,走到半路时却听小厮说。

“兔子?那不用喂了,那几只兔子死了,提前做成菜了。”

唐玉笺张开嘴。

来不及伤心,小厮说,“我给你留了个腿儿,就在隔间的柜子里,快去吃吧,等凉了吃起来就不香了。”

“......”她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兔子虽然很可爱,但是做熟了的话就是食物。

唐玉笺看得很开。

吃得也很香。

小厮们十分忙碌,要给浮月公子送补身子的汤药。

沧澜族那些护卫没来过画舫这种地方,食髓知味,快把浮月耗没了。

唐玉笺下午见过浮月公子,他看着很是虚弱,却仍对着她笑,知道她爱吃,给了她一蛊甜羹。

听人家说,被采补的多了,炉鼎也就死了。

都活不久的。

后厨油烟呛人,吃完兔子,小厮让她去喂后院笼子里关的其他禽类,作为回报,给了她一碟刚炸好的烧鹅酥。

唐玉笺欣然接受。

走出后厨,目光掠过院子里的兔笼,忽然顿住。

本该空空如也的笼子里,此刻有道影子。

笼子中,的少年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一对淡金色的眸子像会发光。

白皙胜雪肌肤让他整个人恍如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未束的长发从肩上倾泻而下,漆黑如墨的发丝遮住了漂亮的眉眼,盛着皎洁的月光,脆弱又美丽。

怎么是他?

是谁把他关在这里的?

远处的后厨传来砍剁声,听不真切,想也知道是在宰杀什么活物。

唐玉笺抖了抖,手里粗糙的草料掉在地上。

笼中少年的视线跟着落在地上。

画舫上的妖很少吃人,但并非没有先例。

妖族弱肉强食,为了提高修为,不乏有凶恶的妖物杀戮同族取丹,吞噬小妖的道行,增加自己修为。

笼子里还有血痕,生了铁锈的栏杆上依稀可见几缕绒毛。

进这个笼子的,无一例外,都是后厨的食材。

少年静静地坐着,唇瓣微微张着,糜红又饱满。

看起来就像一只......

待宰的兔子。

唐玉笺在心底轻轻叹息,随后转身离去。

少年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垂下眼睫,神情恹恹的。

眸中涌上微不可查的戾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脚步声再次响起。

熟悉的银发红眸妖怪又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掀起眼睫,看她在自己面前蹲下,手里多了一个瓷白的小碗。

嘴巴抿着,并不打算和他交流。

她尝试将瓷白的小碗儿透过笼子的缝隙递进去,然而碗口太宽,铁杆太窄,刚巧卡在一半的位置,动也动不了。

唐玉笺表情有些纠结。

思索半晌,妥协般耷拉着眼皮舀起一勺汤羹,伸手穿梭过满是铁锈粘着兔毛的栏杆,递到少年唇边。

少年纤密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眼里浮现出困惑。

“放心,没毒。”唐玉笺小声说,“浮月公子赏赐的桂花酒酿,我都没舍得吃呢。”

少年身上没有什么妖气,坐在铁笼角落,单薄破旧的衣裳无法抵御风寒,两条腿规矩地并拢在一起,姿态很是乖巧。

他整日躲在角落偷偷看她,还以为她不知道吗?

莫名的,唐玉笺产生了些兔死狗烹的同病相怜之感。

唐玉笺对他说,“我没有恶意,毕竟见过几面,你吃饱了好上路。”

少年显然没听懂。

他看着勺子,又缓缓抬眸,凝着唐玉笺。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血腥,多了丝桂花的香甜。

唐玉笺将勺子举得更高了些,催促,“快些吃吧,甜的,不吃我就走了。”

少年微微倾身,一只手穿过笼子,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凉得像冰,攥住她,收紧了,力道很大。

唐玉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身体不知为何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少年偏头,伸出淡粉色的舌尖含着勺子,缓慢去舔,一口口,像是幼弱的猫崽,探出舌尖慢慢把糯米圆子卷进嘴里。

唐玉笺看愣住了。

圆子碎在少年唇齿间,嘴里一甜,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皱眉,想要吐出来,被回过神的唐玉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妖怪的手心柔软,温热,带着一股书卷香。

她着急,“敢吐出来试试,我都没舍得吃给你了。”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有些太过甜了,让他无所适从。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

“这可是酒酿圆子。”唐玉笺缓和了声音,又问他,“甜不甜?”

他眼中有些疑惑,像是听不懂这个名词,唐玉笺没有注意到,腕间的触感正在一点点收紧,她也离笼子越来越近。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整个人贴到了铁笼上,眼珠一动不动地凝着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异香。

香到让人觉得不祥。

“桂花味的呢,这是人间的吃食,便宜你了。”

唐玉笺觉得有些好笑,她一定是太闲了,才会将自己不舍得喝的甜羹给他。

可看他这张姝丽的皮囊,又不忍心让他吃那些受潮生了霉味的草料。

“圆子是糯米磨的,不软吗?”她絮絮的说着。

听的人拢着眉心,明明不饿也不爱甜,混着她的声音,却有些舍不得咀嚼,只是含着。

许久后,少年很轻的‘嗯’了一声。

眼睫耷拉着,像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她问,“再吃一颗?”

他又嗯了一声。

五指拢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

纸妖的皮肉又软又绵,血肉温热。

好细。

好像稍微用力,就可以轻易捏碎。

少年张嘴,含住她喂进来的圆子,手心被她的体温暖热,唇齿碾动,仿佛嚼的不是圆子,而是孱弱的妖物。

一口一口下去,很快,一碗甜羹就见了底。

第6章 唐玉笺在旁边小声念着什么‘断头饭’、‘好上路’之类的话,少年没有仔细听。

忽然,她另一只手伸进来,毫无预兆地在他唇边抹了一下。

力道转瞬即逝,却像落了火星一样。

唐玉笺擦掉他唇瓣上粘着的桂花,啧了一声,“真笨。”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看不见自己的皮肤上起了微妙的变化,被碰过的耳垂浮出薄红,渐渐蔓延,脖子和脸颊也被染红。

喂完圆子,唐玉笺就收了碗碟起身。

少年抓住笼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影。

期待她停下脚步,或是回头。

可都没有。

她一路走过转角,身影消失在曲折的长廊后。

后院很快安静下来。

淡金色的眼眸温度冷却,周遭安静得让他产生了的杀戮欲。

明明习惯了孤独,如今这份静谧却让他感到不适。

他等待着,一如既往。

可这次只过了两个时辰,就难以自控,想毁坏点什么才行。

于是,他的手往前面探出,微不可查地勾动指尖。

倏然间,脚下的巨大画舫随之摇晃了一下。

天空风云突变,画舫之上遮天蔽日的妖风。

恰在此时,转角处出现了一道人影,伴随着一声惊呼映入光下。

唐玉笺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手中的物品差点掉落。她急忙吹了吹手指,上面烫得留下了一道红印。

也不知西荒是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眨眼间就阴云密布。

真是邪门。

好在风浪很快停下,雾霭散去,天空又是一片清明。

比红花楼的花魁翻脸还快。

不远处投来一道灼热的视线。

唐玉笺看去,少年整个人贴在笼子上,手指握着栏杆,乌发如泼墨般缓缓从肩上滑落。

不转睛地盯着她,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饿这么快吗?

唐玉笺这次带了碗热汤回来,原本是后厨小厮给她留的。

汤有些油腻味道不好,她不喜欢,想着后面还有个快做成菜的,就送了过来。

少年像是等了她很久,目光一落在她手里的碗上,就缓缓张开唇。

一副自觉等待投喂的样子。

唇瓣嫣红湿润,白齿红舌。

唐玉笺心中古怪,翻开他握在栏杆上的手,将碗和勺子放进他手里。

“自己吃。”

刚刚还正常的人忽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虚弱,手抬不起来似的,瓷碗微微歪斜,像是快掉下来。

“诶?你......”唐玉笺皱眉,“怎么还挑食?”

她连忙用手托着他的手腕,端起碗准备强行喂食。

他这下又重新张开嘴,吞咽的动作缓慢又赏心悦目。

汤水很烫,刚做好就被唐玉笺盛了过来,味道也不算好。

她原本有气,可看着他这模样又觉得可怜。

少年整个人举止古怪,却又透着一股刚开蒙般的清澈,睫毛因热气而变得湿润结缕,像过了水的鸦羽。

汤水烫得他的舌尖发红,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口一口没有停下来过。

唐玉笺终于良心发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啊......”

一份汤羹很快见了底。

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唐玉笺忽然听到他问。

“为什么?”

这是唐玉笺头一次听到少年的声音。

如玉碎冰裂,悦耳至极,似乎很少开口,带着一些生涩。

她意外地看着他,“原来你不是哑巴?”

少年手指攥着铁笼,漆黑的长发掩住半张脸,淡金色双眸沉如深渊。

“为什么,又不怕我了。”

唐玉笺想,这有什么好问的。

还不是因为他在笼子里,快做成菜了。

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拍的。

他又轻声问,“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去了?”

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微微垂下眼,白瓷般的眼睑下落了睫毛长长的阴影,忽然,声音冷了下去。

“已经很久了,怎么还没好。”

简短的一句话,凭空产生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唐玉笺低头,才发现少年正专注地盯着她的手背看。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笼外,握住她的手腕,近乎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他面前。

唐玉笺吓了一跳,“放开我!”

少年忽然弯了眼睛,手沿着她的手腕轻轻滑动,探入她的衣袖内,冰冷的触感让唐玉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后颈直冲上来。

拉扯间,袖子辗过笼子,沾上了兔毛。

他将唐玉笺的一只手扯进笼子里,嘴唇湿润鲜红,极为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摸我。“

“......”唐玉笺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什么?”

少年模仿着兔子的模样,轻轻蹭了一下笼子,弯着眼眸露出青涩温软的笑容,谈吐间自然而然地带有一种命令的口吻,“快点,摸我。”

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要求?

“......”唐玉笺,“松手!”

挣扎间,脸上难得泛起了一层血色。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

小小的,很软的样子。

这样想着,他伸手去摸。

捏住了,叹息,“红了。”

一股沉重的压迫倏然出现,自无形中包裹着唐玉笺。

她浑身发抖,单薄的身子被他拉扯着完全贴在了笼子上,手不由自主地像吊线一样抬起,抚摸上少年的耳朵。

这个动作与前一日她喂兔子时轻捏兔子耳朵的动作一样,可她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细想。

少年半张着嘴,微微眯着眼,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侧。

因为陌生的亲昵而怔怔的,茫然的看着唐玉笺,嘴唇湿润嫣红,微微张开一条缝。

唐玉笺耳边寂静下来,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

只剩下面前的人。

她的眼瞳已经失去焦点,变得空洞洞的,仿若失了魂。

此刻的唐玉笺,脑海和眼睛里,只剩下少年的眼,倾泻的青丝,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唇瓣。

是兔子。

她的指腹碾压着,轻轻捏过少年的耳朵,眼中是正在用脑袋不断磨蹭着她熟悉的,仿佛在撒娇的兔子。

耳边似乎听到兔子开了口,眼瞳似鎏了一层金的剔透琥珀,深邃的瞳仁锁着她的影子。

他说,“好乖。”

如果唐玉笺还有神智,会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同样是她前一日摸兔子时说的。

“好软。”

少年的嗓音没有温度,像在舌尖含了一块冰。

他面无表情地握着唐玉笺的手,引导她从自己的发丝上抚过,口中说出的字眼全是她一日前蹲在兔笼旁喂兔子时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

唐玉笺无意识皱眉,有些喘不过气。

她觉得自己像被无法摆脱的绞杀藤缠住了,菟丝草顷刻成了索命绳。

笼子里的人身上缓慢覆盖上一层薄汗,肌肤在月光照拂下微微发亮。

缓慢伸出双手,从笼子里探出来,慢慢将她笼罩住。

发凉的手指摸着她的背,唐玉笺身体一阵阵战栗。

“一直好不了,是因为太弱了吗?”

耳边有人在说话。

唐玉笺身上的妖气弱得几乎要感受不到,如果不好好修炼,可能很快会封闭灵智,变回一柄卷轴。

除非外物帮她提升修为。

冰冷的指腹缓慢握上她的脖子,少年鼻尖贴着她的皮肤,缓慢呼吸。

瘦弱的妖怪正在轻轻发抖,温暖的身体被他身上的冷意浸染。

“要我的血吗?”

他将手指递到唐玉笺唇前。

他忍不住想要捏碎她,“他们都说我的血是圣物。”

金瞳逐渐翻涌出猩红的血线,嗜血欲汹涌沸腾。

手指更深地朝她唇间没入,少年几乎将纸妖揽进了怀中,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他柔声命令,“咬我。”

......

“小玉,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唐玉笺忽地一抖,回过头。

帮厨站在不远处的屋子前,提着一筐东西冲她招手,“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

“喂兔子......”

说完一愣,唐玉笺神情怔怔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哪来的兔子,兔笼不是空的吗?”帮厨嘀嘀咕咕。

她一脸茫然。

自己为什么会蹲在这儿?

第7章 天色漆黑,江面蔓延着薄雾,画舫浸在一片纸迷金醉中,花灯为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镶了金边,仿若天上宫阙。

唐玉笺端着盘子从抚春楼走出来。

水深风大,她送完最后一道菜,转身时突然被一道高大的影子迎面撞了上来。

“哗啦”一声,盘子杯碟摔落在地。

狠戾的罡风扑面而来,唐玉笺膝盖一弯,堪堪躲过刮破面皮的罡风,耳垂一痛,一缕银发从眼前缓慢飘落。

她鬓边的头发削短了一截。

几个下人匆匆赶来,反剪着唐玉笺的胳膊将她扯到长廊中间。

有人停在她眼前,长袍下摆绣着深蓝色滕纹。

是沧澜氏族的族印。

一只脚踩上唐玉笺的手,黑底靴子缓慢碾破手背的皮肉。

“不长眼的东西,不如我帮你将这双无用的眼睛挖出来。”

唐玉笺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奴知罪......”

这人她见过。

今晚在花妖红牌的屋子里,是个沧澜族的护卫。

对方先前已经故意将酒打翻,弄了她一身。

现在又追了出来。

“抬起头来。”

对方居高临下。

见她不动,脚下愈发用力,像是要生生踩碎她的骨头。

唐玉笺吃痛,被迫抬起头,一双眼珠红玉似的镶嵌在巴掌点大的白皙面容上,因为疼痛浮了一层水雾。

白发红瞳的妖物,肌肤白得晃眼,护卫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鞋底猛的踩过她的骨节,这下连她纤细的脖颈都泛起绵密的薄红。

身上粗糙的仆役服包裹着她单薄的肩膀和纤细的腰,对她来说有些宽大了。

像是要哭似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可怜和…惹眼。

“你是什么妖怪?”护卫饶有兴致地问。

大概是没见过她这样白发红瞳的妖怪,护卫凑近了,长着鳞片的脸几乎要贴上唐玉笺。

“嗯?”

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睛里涌动着污浊的欲,望。

被盯上了。

唐玉笺浑身僵硬。

画舫是腌臢之地,妖物们没有什么底线,荤素不忌,到这儿来都是寻欢作乐的,品性恶劣,沧澜族不过如是。

这几年唐玉笺身体抽条,动手动脚的客人越来越多。

管事几次把主意打在她头上,虽不如画舫上其他的莺莺燕燕更美貌,但总有些妖仙鬼魔喜欢她这样寡淡的类型。

要不是她身子骨实在太弱,存不住妖气,轻易就会灰飞烟灭的样子,也许真就被送出去当玩物了。

“在发抖呢,这么怕我?”

护卫的目光灼热。

察觉出她妖气微弱,于是释放出更多妖气震慑她。

咸涩水潮的腥味儿铺天盖地,唐玉笺没有防备,狼狈地抽手后退,仓促间竟将不顾疼痛生生刮破一层皮。

肩上的白发如水般滑落,她跪趴在地上仓皇行礼,额角浮着一层细汗。

“不知奴何处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饶命。”

妖界一贯以强者为尊,西荒更是动辄便能见到掀起一方腥风血雨的大妖。

可脆弱到了一定程度的小东西,反而莫名能激起人的兴味儿。

小妖怪孱弱怯懦,可怜地低垂着细颈,被掐过的手腕蔓开一片青紫,勾得醉酒的护卫舌头不住发麻。

心底不断涌出的暴虐欲。

想要深深那段细细的脖子上咬上一口,最好咬下些血肉来。

护卫眯起眼。

唐玉笺双手交叠以额触地,发丝滑下来遮住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对方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是妖,却怕妖气,有意思。”

无形的力量将她托起来,带着腥咸气息的手指探上她的眼睛。

男人喟叹,“这双眼珠倒是漂亮,不知道剜下来是不是还是这么好看。”

她弱的像是风一吹都能散尽,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小东西,被咬到死也只能红着眼流泪。

僵持的氛围被一声尖锐的呼喝声打破。

“你这奴才又在这里偷懒!”

长廊的尽头,管事石姬步伐急促,脸上带着怒意,走近了,迅速变换出笑。

对着护卫说,“这愚笨的妖奴冲撞了您,我这就让她下去领罚。”

说完,一把推开脸色惨白的唐玉笺,“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快退下!”

唐玉笺左脚踩右脚,狼狈的撑着身体爬起来。

直到走远了,骇人的妖气才散了一些。

她回到下房,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床上。

独自舔舐伤口。

口鼻呛出了血沫,浑身割裂似的痛。

画舫上偶尔会来不知收敛的大妖和邪魔,她没什么自保能力,只能受着。

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的,她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再醒来时听到有人在敲她的门。

一道女声传进来。

“玉笺,你还好吗?”

唐玉笺费力的睁开眼。

那道声音又响起,“我给你带了些药来,你受伤太重了,把门打开,我给你涂上。”

是抚春楼的红牌花妖。

唐玉笺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旁。

“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

“来送药啊,快点开门。”

唐玉笺还在想,红牌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下一刻,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破开。

熟悉的腥涩味儿扑面而来,身上骤然传来疼痛。

察觉到不对,唐玉笺痢疾想要把门关上,却被横伸来的手攥住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扯到门外。

汹涌刚烈的妖气瞬间侵入唐玉笺的四肢百骸。

她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唇旁渗出血丝。

头顶响起花妖带着哭腔的告罪,“对不住了玉笺,谁让你冲撞了贵人了。”

有人捏开唐玉笺的唇,苦涩的东西顺着唇舌灌进喉咙。

一瞬间,身体里烧起一把火。

脑子也烧得昏沉颠倒。

“好大的胆子,我让你走了吗?”

耳旁陡然传来之前那个护卫的低哑声音。

唐玉笺用力挣扎着,却换来妖气灌得她神魂欲裂,连骨缝都在疼。

一只手落到腰间,将她一把扛起。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找个房间,好好玩玩,玩剩下来就给你们。”

唐玉笺分不清谁是谁。

却惊恐的发现,周身环绕的不止一个人。

许多个。

笑声刺耳。

她浑浑噩噩,遍体生寒。

可就在拐进花楼之时,几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下。

“谁在那里!”

头顶传来护卫的质问。

唐玉笺奄奄一息的垂着头,眼睛紧闭着。

怎么了?

又发生了什么?

脑袋像进了水,让她无力细想。

江上又下起了雨,像尖细的刀刃刮过皮肤。

花团锦簇的水榭被阴冷的夜色笼罩,融在潮湿的细雨中。

檐角下悬着花灯,随风轻轻摇晃。

长廊尽头,微弱的火光勾勒着一道修长的轮廓。

第8章 画舫的喧嚣到了尾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逆着烛光站在青石板路中间的人,身形修长,静若止水,周遭竟无半点妖气波动。护卫的心跳如鼓,后背紧绷。

极乐画舫中,妖仙鬼魔云集,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妖气,要么对方妖气微弱至极,像护卫怀中的纸妖这般。或是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而凭借妖族的直觉,护卫知道对方属于后者。

“来者何人,切勿拦路!”

护卫强压心头莫名的恐惧,向对方喝问。

那人似乎充耳不闻。

身影动了,抬脚走近,脚下的木栈道被风霜侵蚀,每一步发出咯吱声。走到一半,脚步声消失了,他的身影也忽如镜花水月被风搅散,眨眼消失在栈道上。

眼前只剩明月高阁,风雨敲打屋檐的声音。

四周静了下来,护卫浑身紧绷,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眉头紧拧盯着身前的长廊,一只手放在佩刀上,浑身戒备。

江上的雾浓了几分,地上铺散的月光缓缓隐没,应是乌云蔽月,黑暗降临。

半晌没有动静。

大概是多疑了?

护卫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打算缓慢抬脚重新向前走时,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冷不丁的自身后响起。

“还给我。”

什么?

猩红的血线从眼前闪过,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尖锐的痛感。

护卫尚未反应过来,下一秒,看见自己穿着盔甲的身体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奇怪的视角。

他视线上移,看到自己颈上原本连接着头颅的地方,空空如也。

竟是人首分离。

对方步入灯火之下,弯腰抱起无头尸首怀里的人。

护卫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拿过别人的东西,何至于引得对方组拦自己。

除了......他怀里那个卷轴妖怪。

可这只不过是一个微末的小妖。

妖物断头不会当即死去,护卫紧盯着眼前逐渐逼近的黑影,灯笼微光流转,照亮那人的五官,四周的喧嚣戛然而止。

金瞳?!

怎么会是金瞳??

六界之中,现今怕只有那一种血脉会是这般纯粹的鎏金之色。

恐惧霎时间如潮水般漫进灵台,护卫眼中爬满惊诧与恐惧,要通报给少主......

念头刚起,耳边便传来几声闷响。身后站着的几个族人扭曲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护卫头颅猛地鼓胀,痛吟一声,细密的血丝从唇间溢出,眼珠裂成血泊,却没有直接死去。

那人已至眼前。

轻柔的嗓音缓慢而阴郁,难辨喜怒,“她怎么了?”

指尖轻触蛟鳞制成的弯刀,霎时间,那削铁如泥的宝刀竟碎成了齑粉。

来人面容精致温润,与阴寒嗜血的气息截然不同。

长睫下投出扇影,眉间透露出与世隔绝的纯净。

他动作生疏地将纸妖托抱在怀里。这显然不是一个舒适的姿势,唐玉笺的头顺着重力向下滑落,发丝垂下来遮挡着脸庞。

妖怪的一贯肤色苍白,此刻却浮着一层病态的粉润。她微微睁开眼,目光中缺乏神志,皮肤滚烫,身体微微发着抖。

少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她为什么这么热?”

护卫张开嘴,呕出大片腥浓的血肉。

他根本没办法回答少年的问题。

少年也没有耐心等他回答了。

铺天盖地的杀戮欲迎面冲撞而来,黏腻混沌的撕裂声中,血肉骨骼被生生绞断。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切,唐玉笺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的耳朵被人用手轻轻捂着,脸埋在冰冷的怀抱里,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

抱她的人没有经验,唐玉笺的脖子不自然地向下垂着,被扭得生疼。

好在她很快又被人放了下来。

房间里暖融融的,不像四面漏风的下人房。

唐玉笺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身上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她身上大片大片薄红,妖气四处漏风一样溃散着,带着淡淡的书卷香,露在粗糙袖子外的手腕细弱,像是一折就断。

好难受,睡不安稳,可像鬼压床似的睁不开眼。

有人站在她床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黏在她身上,塞到她手里一颗东西。

圆圆的,带着丝丝缕缕暖意。

唐玉笺并不陌生,因为这段时间她已经收到了许多这样的珠子。

背后的人俯身,挽起唐玉笺散落在脑后,几乎触及地面的银白色长发。

动作间不可避免碰到了她的脖颈,微凉的指尖无比自然地捻了一下她的皮肉。

唐玉笺身体一阵颤栗。

“好可怜。”

语气缠绵缱绻,带着古怪的亲昵。

她难受得分辨不出自己在哪,每一寸血肉都像掉进了火炉里。

分辨不出床边的人是谁,求生的本能让她想将自己尽快凉下来,只觉得搭在她皮肤上的手指凉凉的,解了难言的焦渴。

有人在给她擦脸,动作不算轻,梦中都一阵阵生疼。

可她偏着头,忍不住贴上去,想要感受更多。

察觉到那人要起身时,唐玉笺伸手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力道很轻,微不可查,对方却真的不动了。

“这回不躲我了?”

头顶的声音很轻柔。

似乎也没有料想到她会这么粘上来,离开的动作停下。

很快,床边陷下去一块。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为什么忽然不怕了?”

听得出,说话的人心情不错的样子。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唐玉笺缓蹭着他的掌心,柔软唇瓣不时摩挲过指腹,没有松手。

她只觉得好热。

他的手凉凉的,她不如缠上去。

至于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也没精力听。

皮肤冰冰凉凉的,身上也透着一股古怪的阴寒,却刚好给唐玉笺降温,她抓着他的手腕,像猫抓到了猫薄荷,粘着抱着不愿意松开。

有人僵硬生疏地摸摸她的头,又任她抱着自己的手在脸上贴来蹭去。

“怎么这么烫?”

缓慢地,手指绕到前面捏了捏她的脸。

唐玉笺缩着脖子,喊热。

床边坐着的人拿她没办法,将她外衫的系带解开。

只是刚一动作,又被她抓住了手。

“很难受吗?”

有人在耳边问。

第9章 唐玉笺说不出话。

她在浑沌中一把捞住了那人的脖子,并用力将他向自己扯来。

肌肤相触,得偿所愿,她张开嘴,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

细微陌生的触感瞬间淹没了另一个人的感官。

“从来没有人咬过我。”

那人语速很慢。

床头丢弃的脏衣服,淡金色的眼珠转动着,思考片刻,抬手从善如流的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像床上的纸妖一样,少年只穿着贴身的亵衣,爬过去,靠近她。

缠上去时,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

纸妖脾气不好,骂人的声音颤颤的,又软又轻,睫羽发抖,肩膀蜷缩。

白纸一般,柔弱易碎。

少年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嗅她身上的味道,嗓音放轻,“再骂一声吧。”

想听。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鬼压床了。

还是一只湿漉漉的男鬼,像刚从水里走出来。

扯她的头发,剥她的皮。

缠住她的脖子,要她拖下水。

好可怕的鬼。

好无助的她。

冰冷的指尖不停抚摸她的背脊,爱不释手一样。水鬼收拢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缠紧了。

“好温暖。”

水鬼黏在她身上,抱紧了她。

还一直贴着她的肌肤,缓慢地吸气,偶尔叹息一声,语气轻轻柔柔,

“身上是热热的,好喜欢......”

唐玉笺激灵了一下,身体在陌生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单薄的衣物被水鬼的体温侵袭,感受到他渡过来的微凉。

可这点凉意是她急切需要的。

水鬼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任她摩挲索取。

皮肤带着一丝凉意,细致地贴着她的身体,耐心又大方地承受着她神经质般反反复复焦躁的剐蹭。

这种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唐玉笺感到茫然。

忽然,水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怎么弄坏了。”

耳边传来喃喃自语,冰冷的手指揉摸着她破皮的手背。

缠着她的鬼又不高兴了。

周遭的气氛变得阴森森的。

他声音略低了几分,语气异常柔和。

“......别生气了,我去杀了他们。”

唐玉笺分辨不出什么,只觉得阴冷的气息离远了。

水鬼走了出去,细心地给她关好门。

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

魇在浑沌中的感觉像是陷进了沼泽里,身体不断下坠,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

唐玉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猛然睁开眼。

醒了过来。

她呼吸急促,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缓缓转动眼睛。

她回下房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咔嗒”一声,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从她掌心掉了出来。

唐玉笺侧头去看。

珠子带着浅淡流光,像被人被洗涤过。

不是梦。

她手里真的有颗珠子。

那梦里的水鬼呢?

唐玉笺伸手捡起,仔细辨别着珠子的轮廓,结了薄薄血痂的眼角酸疼。

很漂亮,是深蓝色的。

可今日戏弄她的护卫是沧澜族的族人,眼珠也是蓝色的,她现在看见这珠子便心生厌恶。

她闭上眼。

丢开珠子继续睡。

临近天明,画舫安静了下来。

枫林苑天字阁寂静无声,气压低沉,无数个护卫守在楼阁之外,面容冷硬,沉默不语。

几个收了碗盘的下人快速退出去,头颅压得死低,生怕被贵人盯上。

走出枫林外,才敢小声颤着嗓子问身旁的人,“你刚刚看到了吗?那几具拖进天字阁的尸首......”

同伴嘘了他一声,“你疯了吗?说这个做什么!”

画舫是鱼龙混杂,寻舫上的杂役们想活得久,有时候需要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

那些尸首被挖去了妖丹,灵府也破碎了,这种可怕的死法,近日来是不周山的禁忌。

枫林深处,楼阁薄纱垂落,香炉青烟渺渺。

锦衣华服的男人端坐在纱帐之后,若有所思。

“确认过了?”

“回少主,四个银甲卫直接扭断了脖子,堂主缺了内丹,灵府内搜不到一片残魂,是魂飞魄散的死法。”

连魂魄都被真火烧得干净,狠辣阴险,恶的纯粹。

而最为吊诡的是,这一切发生在画舫之上。

沧澜族的少主就在这里,却全然感知不到任何气息。直到手下的护卫发现堂主良久没有回来,派人去寻,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唯有那个让人不敢提及名字的存在。

跪在地上的侍从不住发抖。

他身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摆在一侧。烛火照亮了死不瞑目的堂主......如果那最破烂不堪的一具也能被称为堂主的话。

不久前还一起喝酒吃肉的同族,转眼间变成了一滩烂泥。血肉之上寻不到一丝妖气,仿佛被凭空抽干了一样。

沧澜渊轻叹一声,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头颅深深贴着地,身体瘫软。

“奇怪。”

侍从颤声问,“少主有何疑惑?”

这么难看的死法,是沧澜渊碰见的第二具。

第一个是他的未婚妻子。

内间的纱帐之中,一道人影横陈在榻上。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皮肤青灰溃烂,且从锁骨一路到肚脐处都被深深剖开,脏器大敞,这场景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正安静地睡着。

“以前那人杀人都是干净利落,直截了当的,但最近却开始挖大妖的妖丹,”

沧澜渊睁开眼,“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如果只是出于杀戮,那些妖的死状应该相似,然而堂主死相异常惨烈,还有他的未婚夫人。

这血肉模糊的样子,像是在发泄情绪。

可那个人之前一直被困在血阵,从未和外界接触过,自己族里小小的堂主和夫人,是怎么惹上他的?

沧澜渊揉了揉眉心,“阵法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拘了残魂,引祭请神,待到少夫人生前用过的四个女奴放干血,便能引魂上身。”

沧澜渊的目光望去,隔着缭绕的青烟,看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卯时一到,她就死了足七日。”

沧澜族的秘法和人间魂魄殊途同归,有一种说法,就是人死后七天,灵魂能回来。

他的未婚妻的残魂还留有一丝气息,为了将她的灵魂召回,他杀了她生前的四个婢女,放干了血做拘魂大阵的灯油,拔出她们的魂魄作为灯芯。

待灯烧尽了,她的魂就能回来。

第10章 妖界世家大族皆有阴邪秘术,表面风光,内里腐朽。

纱帘之后,密密麻麻地用鲜血写满了咒符,房内四角吊着流干血的婢女,俨然是一个巨大的招魂阵。

卯时一刻,床榻上,死去已久的青灰的人面忽然动了。

嘴巴猛的大张,口中聚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之气。

这具尸身躺着的地方是阵眼。

黑气越聚越多,逐渐变成一个虚茫的人形。

披发的女人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迟钝地打量着自己身在何处。

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

屏风上面绘制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很眼熟,她想起这是自己寻欢作乐的地方。

她最喜欢的小倌儿,便是这里的红枫公子。

女人费力的回忆着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脑中像有一团棉絮堵着一样。

忽地,她发现灯影错落之处,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深蓝色的眼瞳如同深渊。

好像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夫君。

对方眼神很冷,一只手捏着阵法,缭绕的烟雾从香炉里漫出,缠在他周身,像无数只亡魂的枯手一般。

她的夫君为何也会在红枫的屋子里?

虺蛇心口发凉,就像漏风一样。

这感觉非常怪异。她低下头,看见极度诡异的一幕。

她的肉.身躺在身下的床榻上,嘴巴大张,喉咙里塞着法器,眼眶深深凹陷。

胸口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劈开,大敞着,血已经流干了,通身呈现出一股腐烂的青紫之色。

不着寸缕,毫无尊严。

虺蛇受了刺激。

同时终于想起,她已经死了。

原来竟死得这样难看吗?

她面容扭曲起来,对着不远处的男子大喊。

“青渊救我!”

可男子无动于衷。

沧澜渊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蠢笨又轻浮的未婚妻子。

也从未想过要为她报仇。

他开口问,“你还记得,杀你的人是何模样吗?”

虺蛇痛苦的捂着头,“不记得......”

“那我自己来看吧。”男子朝她伸出手。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虺蛇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逃避,却被一把攥住。

无论她如何挣扎,痛苦难忍,未婚夫君的手指都死死地束缚住她,手掌落在脆弱的魂体头上,虺蛇惊恐摇头,“不,不可以!”

他竟要搜她的魂。

这种邪术就连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轻易进行,现在她魂体不全,几乎注定了魂飞魄散。

“我会为你报仇。”

未婚夫君的声音响在耳边。

“但需要看看,你死前都看见了什么才行。”

虺蛇凄厉尖啸,“我不报仇了,青渊,将我带回去给父亲,别搜我的魂!”

只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夫君,此刻眼中满是癫狂。

嗓音淡漠又残忍,“别动。”

“很快就结束了。”

沧澜渊是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杀器而来。

那人的来历在西荒是禁忌,无人敢开口提及。

不周山以西是神山昆仑,曾是神的居所,云雾缭绕,仙气弥漫。

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沧澜渊眼里满是渴求,嗅闻着残魂上的血气,脖颈间微微鼓出的青筋,喃喃自语。

“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面前的床榻上,他还没过门的夫人已经彻底死去,青灰色的面皮裂开道道纹路,状若树皮,暴凸的双眼无法瞑目,连残魂都消散了。

沧澜渊亲手,仔仔细细地搜了她的魂。

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是真的......”

虺蛇死前,看到了杀她的人,冷静无波的眼睛。

金瞳,乌发,雪肤,红唇。

是凤。

这世上竟真的有凤。

凤公凰母,天地间最后的神裔,原来是男子。

沧澜渊缓缓坐在榻上。

虺蛇死前看到的人影,是一副和血腥传闻无半点关系的绝色外表。

他竟真的存在。

就在这座画舫上。

昆仑神裔最后的嫡血,却生来无父无母,被几个西荒的家族以整个神山为眼,布下逆天而行的大阵,困在其中,温养成了极恶邪煞。

它的涅槃来得异常可怕,火红的琉璃真火几乎烧了半边昆仑。血凤出阵的第一日就在西荒世家的指引下血洗了一座城池,轻描淡写间取了冥魔域万魔性命。

那之后,他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

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的名字成了六界的禁忌,恐惧如洪水般淹没天地。

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那日,万钧雷霆正中邪脉,劈开了大阵的壁垒。

山石崩裂间,凤凰消失无踪。

原本都以为他灰飞烟灭了,可最近许多当初参与血阵的大妖接连被掏了妖丹,死状凄惨可怖,西荒各个世家皆是闻风而动,第一时间锁住了风声。

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除了几个世家大族,没人知道昆仑丘的血阵放出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些接连惨死的大妖触犯了什么禁忌。

恐惧压不住蠢蠢欲动的贪念,谁不想将最锋利的杀器据为己有。

沧澜族原本是分不到这杯羹的。

可没想到,未婚夫人的惨死,竟让他嗅到蛛丝马迹。

有人在寻找,有人在自保。

极少的古族才知道,凤凰永生不死,是为神鸟,心头血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药。

医死人,肉白骨,可逆天而为。

可以助他成就大道,铺就大统之路......

沧澜渊指尖紧紧攥起,走到窗边捏了个法诀,“速去告知族中长老,昆仑丘最邪恶也最强大的魔物,就在不周山。”

一只灵鸟从他手中飞出,振翅高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江雾中。

沧澜渊又吩咐侍卫将虺蛇的尸身收好起来送还给她的母家。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侍卫迟迟没有动静。

他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帷帐之外,侍卫跪立在地,看上去并无异样。

可走过去,沧澜渊却发现,他的脸色异常灰败。

就像......死人一般。

沧澜渊伸手在侍卫头顶一探,脸色剧变。

跪在脚边的人不知何时成了一具空壳,魂魄尽失。

这时,他才察觉到,周围安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似乎有影子在随风晃动。

沧澜渊浑身紧绷,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辰时末,乌金跃出不周山。

隔着一层薄薄纸窗,外头天光大亮。乌金红辉将摇晃的影子越拉越长,黑影直直侵入脚下。

他推开门,猛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恰有雷鸣闪过,只见整个院落堆积着无数的尸首,血肉翻滚,黑压压挂在枫树上,猩红诡异。

一刹那,沧澜渊浑身血液逆流。

原来印在窗户上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不是树影,而是一个又一个沧澜族人的身体。

密密麻麻,淹没视线。

他们的头发死死缠绕着凸起的雕梁,悬挂在檐角下,胸腹撕裂,脚下汇集着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咔哒”......

有人来了。

脚步踩过砖瓦,不紧不慢。

沧澜渊捏碎刀鞘,手背青筋暴起。

转过身,目光中映入一道高挑的人影。

对方穿着朴素。

灰暗的麻衣包裹着修长的躯体,似乎是这间画舫上最寻常的下人。

可下人不会长成这副模样。

这幅令人遍体生寒,几乎要将空气都割裂的冷峻美丽。

搜魂时看到过的淡金色眼瞳转动,此刻不带温度地望着他。

仿佛整个不周山,在这一刹那,都因他的目光而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