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路扶摇》 第1章 柳溪乡大清河村二峰山的山脚下,一群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喊着号子挥动着镐头铁锹,热火朝天的开凿着山路。

关小平嘴上叼着烟,走到路边解开裤子,对着一篷野草撒了一泡憋了很久的尿。

“小平哥!不好了,出大事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高喊着跑向关小平。

“小黑子,你这么着急找你小平哥,是不是有帅哥去你家勾引你姐去了?你怕当成不成未来县委书记的小舅子是不是?”

“哈哈......”

壮汉的调侃引来众人的一阵哄笑,关小平也不以为意,笑着对少年说道:“有啥事儿慢慢说,都是大小伙子了,遇事不能总是毛毛躁躁的。”

黑子喘了口气,急切的说道:“小平哥,真的出事了,大队来了好几辆小轿车,是‘于要命’那个坏种带着来的!”

调侃黑子的壮汉也严肃起来,追问道:“‘于要命’?你看清楚了?”

“没错,就是他!那坏蛋那么欺负小平哥,化成灰我都认得!”

壮汉眼珠子一瞪,对关小平说道:“小平,‘于要命’这小子今天指定没憋好屁,你不用出面,我带乡亲们回去会会他,看他这次又把哪路大仙儿给请来了!”

说完,壮汉抓着铁锹的手臂挥了一下,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儿们,小平为了给咱们村修这条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委屈,大家伙都看着呢,不用我啰嗦!是个爷们儿的,跟我回大队,今天谁要是拦着咱们修这条路,老子豁出去蹲他十年大狱,也要把狗东西的脑袋开个瓢,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坏水儿!”

“算我一个,出风头的事儿不能让你刘大江一个人占了!”

“我光棍儿一条,自己吃饱连狗都喂了!算我一个!”

“走,收拾于要命那个混蛋去!”

众人一呼百应,纷纷抄起手里的家伙儿什儿,跟着刘大江就要下山。

“胡闹!都给我站住!”

关小平狠狠地吐掉烟蒂,几步拦在众人面前,板着脸一嗓子就让情绪激愤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江哥,加入修路队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来着?这才几天啊,都忘了?”

刘大江足足比关小平大了十岁,可面对关小平的质问,他却明显的有些心虚。

“没、没忘,我答应你好好干活,绝对不惹事......”

“那你这是要带着大伙儿干啥去?人家于耀明是乡政府党政办主任,你要是给他开了瓢儿,后半辈子都有免费的饭吃了!”

关小平狠狠瞪了刘大江一眼,继续说道:“再说了,就算真的要给于耀明开瓢儿,还轮的着你刘大江?都给我踏踏实实的干活儿,这条路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完工,耽误到谁身上,别说我跟他不客气!”

说完,关小平转身往村里走去,二黑报复性的对刘大江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快速跟上关小平的脚步。

看着关小平离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年,头一次碰到小平这样的好官儿,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后生,就要扛着咱全村老少几千口人的日子,不容易呀......”

刘大江哼了一声说道:“小平是好官儿,可他上面那些就说不定了!搞不好,又是给咱修路来打退堂鼓的!”

“赶紧干活吧大江,省的小平回来又要瞎乎(训斥)你!”

......

关小平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于耀明此行的来意。

一年前,他考公录取之后被分配到柳溪乡党政办,做了一名基层统计员。但因为年底的时候没有听从主任于耀明的指示,把一个未上马的项目作为全乡GDP统计上去,导致整个柳溪乡政府没有被评优,因此被于耀明记恨。

过完年不久于耀明就找了个‘下基层锻炼’的借口,把他‘发配’到大清河这个在省里都挂了号的特困村来做了代理书记。上任之后,关小平几次向柳溪乡政府申请资金修路,无一例外的全部被于耀明否决,理由是‘大清河村人口较少,修路劳民伤财而且无法产生经济效益,鉴于乡政府财政吃紧,故决定不予批准。’

几次吃瘪之后,他决定自力更生,号召村民集资修路。但即便如此,开工的第二天于耀明就得到了消息,带着乡政府的人以‘村民不具备建筑施工资质,存在巨大安全隐患’为由叫停了施工,更是当着村委会所有人的面,把他这个‘代理书记’训了个灰头土脸,警告他如果再敢擅自开工,他一定会追责。

时隔一个月,他再次破土动工,其实早就做好了于耀明来找麻烦的准备。

“于要命啊于要命,你这次不要了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

关小平喃喃自语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大清河村委会会议室内,一个身穿行政夹克,戴着茶色眼镜的中年人一脸严肃的端坐在主位,于耀明坐在他旁边,正探着半个身子,对中年人轻声说道:“曹局长,关于大清河村修路这件事,乡里已经给过明确指示,暂时不宜立项,具体原因我也在给县里的报告中写明了,可是这个关小平书记呀,太年轻,太想做出点政绩来证明自己了,所以才背着我们偷偷摸摸的动了工,身为他的上级领导,我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曹名江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随后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听说大清河这里盛产一种名叫‘锦绣海棠’的果子,是明清时期是给皇帝的贡果,对吧?”

于耀明心思一动,赶紧应道:“的确如此,不过这锦绣海棠只有两棵‘祖树’,活了四百多年了,其余的果树都是用这两棵树上的枝条嫁接出来的,至于能不能收成,全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因为它是海棠科的一个变异品种,花期比其他海棠要早,过了农历二月二就开花了,可咱们这儿的节气,二月里必定会有一场霜冻,如果能在霜冻来临之前开花坐果,那就能有个好收成,可一旦霜冻来的时候正赶上花期,就全完了,一颗果子都落不下。所以久而久之,咱这儿的老百姓也就不拿这果子当副业了。”

曹名江点了点头,淡淡的问道:“对种植果树来说,气候的确是个难题,当我们身为党员干部,决不能看老天爷的脸色,你们有没有想过解决的办法?”

于耀明不假思索的答道:“我已经联系过省农科院的专家了,他们说开会研究一下,有了解决方案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见曹名江没有说话,于耀明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因为他刚才说的联系农科院的专家的话纯属扯淡,他赌的就是这些领导们根本不会去证实,二十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曹名江知道他在胡扯,但绝不会戳穿他。

官场上,认真你就输了。

“哟,曹局长!欢迎欢迎,乡亲们早就盼着您能来我们大清河村视察指导工作呢!”

关小平推门而入,满脸堆笑的向曹名江伸出了沾着泥土的双手,直接无视了于耀明的存在。

第2章 曹名江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扭脸上下扫了关小平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又把脸扭了回去正襟危坐,神色间露出了几分不满。

于耀明见状站起来板着脸,指指点点的说道:“关小平同志,你看看你,这是一个干部该有的形象吗?工作时间着装不整,挽着袖子卷着裤脚,耳朵上夹的是什么?旱烟吗这不是!知道的你是大清河的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农民工呢!”

关小平悻悻的收回手,嘿嘿一笑,看着于耀明问道:“于主任,您这话当着我说说就算了,可别让乡亲们听到,不然他们会以为你歧视农民工呢!”

于耀明心说坏了,被这小子抓住话把儿了。

“关小平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歧视农民工了?我是说你要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不要因为你一个人,损害了全体党员干部在老百姓心里的形象!”

关小平挠头:“我还没死呢,应该还不用注意遗容吧?”

“你——”

于耀明气的直瞪眼,刚要说话,关小平就赶紧换了一副笑脸,说道:“跟您开玩笑呢,您说的太对了,我应该向您学习,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出门就坐车,鞋不沾土手不沾泥,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这样才能把我们柳溪乡全体干部的形象塑造的更加高大上,对吧?”

“这、这、曹局长,您看看这个关小平,这简直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嘛!”

曹名江用手指敲了敲会议桌,于耀明马上闭嘴不说话了,用余光扫了扫关小平,心中暗道:关小平啊关小平,你到底还是嫩呀,说我坐办公室看报喝茶,那岂不是连曹名江也一起连带着损了?在领导面前耍嘴皮子抖机灵可没啥好果子吃!

“关小平,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事儿,但这种冲劲儿更多的要放在工作上,而不是顶撞领导上,你说呢?”

关小平马上一脸真诚的说道:“您批评的对,我检讨。”

“检讨就免了,”曹名江摆摆手,“我今天不是来听你检讨的,听说你擅自组织村民集资修路,并且在上级叫停之后,仍然顶风作案二次动工,有这事儿吗?”

“有!”

关小平的坦率大大出乎两人的意料,以至于曹名江早已在心里拟好的剧情,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于耀明见曹名江看了自己一眼,马上会意,拍着桌子说道:“关小平,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往轻了说你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说重了你这叫违法知道吗?如果追究起来,停你的职都是小事,严重的话可以将你清除出干部队伍!”

关小平听上一任书记老海叔说过,于耀明这个农技站技术员出身的人,之所以能在乡镇领导班子改组后当上党政办主任的这个实权职务,就是因为县经管局局长曹名江一路提拔。这俩人今天摆明了是穿着一条裤子来的,目的就是阻止自己修路,既然说不通,那就干脆不跟他们废话了,直接正面硬刚!

有了决定之后,关小平马上收起了笑脸,取而代之的是干部脸上所特有的郑重和严肃。

“曹名江局长,于耀明主任,我叫关小平,是燕北省泽州市坪山县柳溪乡大清河村村委会的代理书记,我现在正式向两位领导汇报一下关于大清河村至隔壁坪东县四级公路的修建情况。”

关小平的语气像极了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不急不缓,眼神却越发凌厉。

“等一下!你说什么?四级公路?你说你们现在修的是四级公路?”

于耀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关小平没有理会于耀明,从小黑手里接过公事包,拿出了一沓文件。

“这是市城建局和交通运输局的审批手续,以及缴纳相关费用的证明,于主任如果不相信,可以仔细看一下。”

于耀明拿过关小平手里的文件,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盖章处,看到两个鲜红的印章后,他的脸色由不可置信变为震惊,最后阴沉似水。

“就算你拿到了审批手续,你的那些村民也不具备建筑从业资格,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出了事故你付得起责吗?”

于耀明几乎咬着牙喊出了这句话,随后把文件重重的甩在了办公桌上。

关小平不紧不慢的从公事包里又拿出了一沓文件,在于耀明面前晃了晃。

“这是大清河村委会和‘大干快上’路桥公司的签约合同,于主任要不要看一下?”

‘大干快上’路桥公司?这公司名称确定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这个直白的公司名称,于耀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身为柳溪乡的党政办主任,本县和周边几个临县的建筑、路桥公司几乎都跟他打过交道,可就是从来没听过这么一个公司。

“这公司有没有从业资格证?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

“有,你想查的我全都有。”

关小平表情平淡的拿出公事包里最后一沓文件,但就在于耀明要接的时候,他却收了回去。

“于主任,这是我们合作方公司的核心资料,在没有得到他们的授权之前,我不能给你看。”

关小平的态度气的于耀明火冒三丈,“笑话!大清河村村委会的项目,我这个柳溪乡的党政办主任还无权过问了?你关小平难道要脱离组织,另起炉灶不成!”

“您这个大帽子我可戴不起,”关小平似笑非笑的说道:“根据规定,政府机关不得干涉正常的商业活动,如果您质疑这家公司的资质,您可以带着工商和住建局的领导来,他们身为监管机关,才有资格看这个。”

关小平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慢条斯理的收进了公事包。

“你!”

于耀明被气的脸色铁青,“曹局长,关小平分明就是胡扯!我找人去看过了,在工地干活修路的全都是本村的无业人员,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干快上路桥集团’!他那些东西肯定是假的!”

于耀明的话用意十分明显,就是想让曹名江检查那些文件。只不过话一出口,他马上就意识到关小平这家伙实在是太狡猾了,竟然让自己这个官场老油条着了他的道儿!

因为他这话说完,就等于将曹名江置于了非常被动的地位。作为于耀明的顶头上司,如果曹名江真的检查关小平手里的文件,那他成什么了?到底谁才是领导?

就算曹名江原本真的打算查验关小平手里的文件,那么在于耀明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也绝不会再查了。

关小平这招以进为退,使得实在是高明。

回过味儿来的于耀明马上给自己找补,“曹局长,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大的事儿,关小平竟然没有给乡政府报备,擅自启动工程——”

“你给我闭嘴!”

嘭——

突如其来的,关小平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脸也拉了下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没给乡政府报备?我从半年前就开始打报告给大清河村修路,可是哪一次不是被你于大主任驳回的?

说什么大清河村地处偏僻,已经被县里面列入合村并镇的规划,可事实是县里并没有做这个规划!还说什么给大清河修路并不能带来经济收益,你听听这他妈是人话吗?难道你于主任已经忘了我党的宗旨了吗?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需要以经济利益作为考量标准了?你究竟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人民币服务?”

第3章 “还有,什么叫无业人员?难道在你于大主任的眼里,农民已经不配称为一个职业了吗?你身为党政办主任,不想办法为农民创造就业岗位,增加他们的收入,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他们致富的路子,你到底居心何在!”

关小平连珠炮式的质问振聋发聩,于耀明没想到关小平竟然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扣了个更大的帽子。

“这、你这是强词夺理!乡里财政本来就紧张,大清河村距离最近的乡道也有十几公里,而四级公路每公里的造价就要500多万,十几公里就是大几千万,你就算把乡政府卖了,也拿不出这个钱来!”

“我理解乡里的困难,所以我提出了村民众筹修路的方案,可你是怎么答复的?说我是乱集资乱摊派,我又提出由乡政府牵头设立共管账户,项目所需资金全部由乡政府审核后拨付,你怎么说的?说乡政府人力不足,抽不出人来管这个事儿!呵呵,我就纳了个闷了,党政办十几口子人,抽出两个人来监管一个账户能有多难?”

“关小平你少在这转移重点!这是监管账户的问题吗?大清河村是远近闻名的特困村,你能在这个村里集资几千万修路?你就算把乡亲们上称论斤卖了,能凑够这个钱?我说你是乱摊派还冤枉你了?”

关小平冷笑,“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于大主任压根就没看过我的集资方案,因为我从来没有提过向村民集资这回事儿!”

这下于耀明傻眼了,关小平说的没错,他的十几份方案,都被自己压在了办公桌的抽屉下面,根本就没看过。

“你的出发点就是错的,我凭什么为了你的错误浪费时间?”

关小平针锋相对,直接回怼道:“你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就来浪费我的时间对不对?”

“关小平!你、你太放肆了!我这是在就纠正你的违法违规行为,是在挽救你!”

“行了行了,你安的什么心自己最清楚,你有时间还是想着怎么挽救自己吧!像你这种懒政不作为的行为,纪委的同志们迟早要找你喝茶!”

关小平不耐烦的摆手,转而换了一副笑脸,对曹名江说道:“曹局长,这些文件您要看一下吗?”

曹名江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笑说道:“不用了,既然工程合规合法,那就继续干吧,我代表县经管局表个态,全力支持你这个项目,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随时找我。”

关小平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太好了,有了您的支持,我们这个项目肯定能按时完工了,我代表大清河的全体村民,感谢县领导的大力支持!”

曹名江笑了笑,起身就往外走。

关小平心里一动,不动声色的给黑子使了个眼色,小伙子机灵透顶,马上热情的说道:“大叔,吃了饭再走吧?”

“是啊曹局长,都这个点儿了,您就在村里吃了饭再回去吧,村委会虽然没食堂,但做个四菜一汤的工作餐还是没问题的。”

曹名江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一下,微笑着说道:“不了,我还有个会要开,以后有机会吧!”

“行,那我就不耽误您工作了,欢迎曹局长再来大清河村检查工作。”

曹名江点了点头,快步向停在院里的轿车走去,于耀明赶紧快走几步上前打开了车门,并熟练地把手遮在门框上,待曹名江上车后轻轻的关上了车门,完事扭头狠狠地瞪了关小平一眼,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重重的摔上了车门。

开车前,曹名江降下车窗深深的看了关小平一眼,随后升起车窗,扬长而去。

目送着几辆小车驶出村委会大院,关小平长长的松了口气,拍了拍黑子的肩膀,夸了一句:“不错不错,又机灵了。”

黑子有些得意:“必须的嘛,上次你教我的‘端茶送客’我都记着呢!刚才您让我这么说,是不是怕这俩家伙去工地呀?”

关小平抬手在黑子的后脑上拍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怎么说话呢,人家是领导,不是家伙!”

“嘿嘿,都一样......”

“你赶紧回家看看饭菜做好了没有,好了的话就帮你妈和你姐送工地上去。”

“好嘞!”

黑子离开后,关小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之后,手机中传出一个好听的女人声音。“小猴崽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呀?”

这声音娇柔中带着慵懒,再配上轻微的烟酒嗓,听起来既有御姐范儿,又带着那么几分少女撒娇的味道,让关小平忍不住心神一荡。

“嘿嘿,我这不是想琼姐了嘛!”

“油嘴滑舌。”

沈琼娇嗔了一句,但随即就轻笑着道:“但姐还就是好你这口儿,说吧,又有什么麻烦事儿求姐姐我帮你办呀!”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没事儿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似的。”

“真没事儿?那我挂了啊!”

“别别别!还真有点小事儿。”

关小平赶紧嬉皮笑脸的说道:“你手下不是有个建筑公司经营一直不好嘛,这阵子你没少帮我的忙,所以我就想回报一下,给你的建筑公司招点兵买点马......”

“关小平你给我打住!我怎么从你的话里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呢?你小子是不是想把你那帮修路的村民,挂靠在我的建筑公司名下?”

“这怎么能叫挂靠呢?我本身就是给你招的人呀,我这些村民个个老实厚道,吃苦耐劳,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人!”

“你可拉倒吧,现在房地产不景气,我的建筑公司都好久没开工了,根本不缺人。”

“你看,说到点子上了不是?我知道现在建筑行业不景气,所以又给你联系了一个大工程,包赚不赔的买卖!”

“哦?”

沈琼来了兴致,“说说看,你这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能帮我联系多大的工程?”

“是这样的,我们这——”

“电话里说不方便,不如你明天来市里找我,咱们当面说吧,这么久没见,有点想你了。”

沈琼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像极了新婚的妻子,对久别的爱人倾诉相思之苦。

关小平心里一荡,眼前不由浮现出沈琼那迷人的脸蛋和火辣的身材。本来早已打定主意不跟她见面,但嘴上却鬼使神差的满口答应下来。

“好,明天中午在金客来见吧,我请你吃饭。”

“不要,你来我家里,我要吃你......做的饭。”

沈琼充满魅惑的声音让关小平一阵心驰神荡,刚想再说什么,沈琼却娇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关小平放下手机后,跟沈琼相识的种种又情不自禁的浮上心头......

第4章 三年前,读大学的关小平在暑期打工的时候找了一份兼职司机的工作,而他的老板,就是沈琼。

当时的沈琼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已经集多种光环于一身的女强人——泽州市十大杰出青年,优秀民营企业家等等,是典型的白富美,更是泽州市男人们公认的女神级人物。

人们常说老板真正的心腹只有两个,一个是财务,一个是司机。虽然关小平只是个兼职的临时司机,但他还是凭借着尽责和机灵很快得到了沈琼的信任,所以经常让他送自己去参加各种应酬。

在一次晚宴之后,等在车里的关小平看见醉醺醺的沈琼被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秃顶男人拉扯着的带进了一辆奥迪车,他马上就猜到了沈琼接下来的遭遇,本想马上出去解救,但却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如果他贸然的冲上去,不仅救不了沈琼,很可能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而且,那个京字开头的车牌号码一看就知道,那个中年人绝对是沈琼也惹不起的人物。

就在奥迪车马上就要带着沈琼离开时,关小平果断的开车迎面撞了上去,然后下车骂骂咧咧的拨打了交警的电话。

当交警赶到的时候,中年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车上只剩下了正笑吟吟他的沈琼,她的笑容很妩媚,清澈的眼神丝毫看不出醉意。

回去的路上,沈琼靠着车窗,幽怨的喃喃自语,关小平你坏了我的大事你知道吗,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生气呢......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关小平的遐思,还没等关小平发话,上一任老书记林长海就急匆匆的推门而入。

“小平,我听说你刚才跟于耀明干起来了?”

关小平洒脱一笑:“看您说的,好像我是土匪似的,我只是跟于主任在咱们村修路这件事上有些意见分歧而已。”

林长海皱眉呵斥道:“你少跟我在这说套话!你老海叔我说套话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说老实话,到底咋回事?“

关小平拉着林长海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之后,这才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林长海皱眉沉思了许久,叹了口气说道:“小平啊,不是老海叔说你,你这件事办的的确是太草率了。”

关小平嘿嘿笑道:“老海叔,领导们都大度着呢,不会跟我这小年轻儿计较的。”

“我说的是修路这件事,你干的草率!”

林长海敲着桌子说道:“为了修路,乡亲们可以不要工钱,可你凭空弄出来个路桥公司,这就是违法!我跟于耀明打了十几年交道,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用不了三天,他一定会带着工商和交通局的人来查咱们,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放心吧老海叔,咱们做的事没错,不怕他们查。”

“你呀......唉!”

林长海无奈的叹了口气,背着手气呼呼的走了出去。

关小平抽了支烟,然后锁了办公室的门,再次来到了工地。

站在二峰山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俯视着脚下这个掩映在群山之中的小山村,以及那条通往山外已经初具雏形的砂石路,关小平把手里的烟头狠狠的摔在地上,豪气干云的说道:“我就不信,有这么勤劳的村民,有如此得天独厚的生态资源,柳溪村会富不起来!”

“咳咳,小伙子,跟你打听个道儿啊?”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在关小平身后响起。

关小平回头,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笑吟吟的看着他,在老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老爷子,您这是迷路了?”

关小平赶紧从大石头上跳下,热情的问了一句。

“是啊,我们是过来旅游的,没想到进了这大山,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关小平爽朗的笑道:“老爷子,您可真是宝刀不老呀,这二峰山海拔1400多米,是咱们整个泽州最高的山,您这岁数还能徒步爬上来,真是不简单。”

老人不无自豪的笑道:“这算个啥,我年轻的时候,海拔5000多米的山我爬过好几座呢,再说这二峰山不也有一条登顶的小路嘛!”

“听您的口音应该是外地人吧?还能找到这条村民砍柴的小路?”

“这个......”

不等老人说话,旁边的中年人解释道:“老爷子以前的时候来过这儿,这次本来算是故地重游,可没想到这里的变化有点大,这才迷了路。”

“变化的确有些大,这些年封山育林,牛羊不让上山了,村民们的生火做饭和取暖也不再依赖山上的树木,所以这里植被茂盛了,找不到路也是正常,等下您二位跟着我下山就行了,我下午要去趟市里,正好可以把你们捎上。”

正说着,关小平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平,小清河村的人来工地上捣乱了,他们说咱们修路动了他们村的龙脉,不许咱们动工!”

关小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风水龙脉那一套!这龙脉几百年没动过,也没见他们富过!让他们等着,我马上过去。”

“要我说那帮狗就是欠揍,就应该狠狠的揍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刘大江你他妈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动手,我第一个报警把你送进去!”

关小平挂掉电话,平复了一下情绪对老人说道:“不好意思呀老爷子,让您见笑了,山下出了点事,您要不要现在跟我下山?”

“行,那就麻烦你了小伙子。”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跟在关小平身后走上了下山的小路。

一边走,老人一边热络的跟关小平聊天:“小伙子,我刚才在山上看到,你门村的人好像在修路呀?”

“是的老爷子,要想富先修路嘛,我们大清河村本来就地处偏远,再不把路修起来,怕是要拖全面脱贫的后腿喽!”

中年人插话问了一句:“可是,我听说县里不是已经给市政府提交了大清河周边几个村落的合村并镇规划了吗?你们现在修路,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大叔,看你的穿着打扮,也是在机关里工作的吧?”

“算是吧。”

关小平叹了口气说道:“合村并镇本来是个好事,可也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总不能连调研都不做明白,就直接大手一挥一刀切了,就拿我们大清河村来说,全村一共10个自然村,2370口人分布在大清河两侧这个5公里长山沟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村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靠着这一方山水养活,你说让老百姓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他们也不愿意呀!”

“可是小伙子,你想过没有,村里的医疗条件落后,教育方面师资力量不足,而且村民的年龄结构不均衡,老年人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不愿意回来,再继续守下去,要浪费多少国家资源?”

关小平看了中年人一眼,笑了笑说道:“大叔,一看你就是那种‘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坐一天’的老机关了,你的认知基本上都来自于上面的文件和下面的报告,根本没来基层调研过。”

听关小平这么说,中年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刚要出言反驳,老人却点了点他开口说道:“怎么样,我之前说你还不服气,现在人家小伙子跟咱认识还一个钟头呢,就把你最大的毛病给指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中年人一看老人板起脸来,苦笑着说道:“爷爷,我没说不服气,大清河村的具体情况您这不也看到了嘛,村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只做到了通电,自来水都没有,手机只能在高一点的山上才有信号,您说这样的村落不搬迁出去——”

“你呀,看问题不要总看表面,要多学学人家小伙子,来基层走一走看一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懂不懂?”

老爷子白了中年人一眼,继续对关小平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这大清河村致富的出路在哪里呢?”

关小平嘿嘿一笑:“大清河村致富的路子我有很多,但我不能说。”

“哦?为啥不能说?难道这还涉密?”

“当然啦,我大小也是一级政府的负责人,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村委会的规划到处宣扬呀!”

老人来了兴趣,“你说你是大清河村的负责人?村委会书记吗?”

关小平一拍胸脯,骄傲的说道:“没错,我就是中共泽州市榆州县柳溪乡大清河村党支部书记,关小平。”

中年人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原来你就是关小平啊!”

第5章 老人哈哈一笑,“一个小小的村官,纪律性还不错,还知道保密。”

中年人附和了一句,“我看呀,他根本不是保密,而是肚子里没货!”

听中年人这么说,关小平不乐意了,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位同志,我可要批评你了,你也是机关里的人,怎么能对组织的纪律当做儿戏呢?关于大清河村集体脱贫的规划,那是经过村党委会全体成员讨论通过的,在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之前,不是党的秘密又是什么?”

中年人一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老爷子哈哈笑道:“小山子,你看到没有?人家关小平同志的觉悟,比你一点都不差哟!你真应该向人家好好学习喽!”

“我向他学习?老爷子您知不知道,现在他关小平都快成县里的刺头了!”

“这叫什么话!”

老爷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我的老首长说过,越是刺头兵越能打仗!你们是干事业的,当乖宝宝能干的成事儿?”

听到中年人的话,关小平一怔,心里暗暗盘算:这俩人的身份,好像并不止游客那么简单呀......

好在这次中年人没有跟老人犟嘴,干脆不说话了,只是深深的看了关小平一眼。

关小平嘿嘿笑道:“老爷子,您是老兵?”

“是啊,年轻时打过几年仗,老了打不动了,就退伍了。”

“我看您可不像打不动的样子,就您这身板,现在让您入伍,冲起锋来也比一般的小伙子强!”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不是我老头子吹牛,当年我肩扛一支巴祖卡,四根爆破筒,干掉了敌人三辆坦克......”

“这么说您老是战斗英雄啊!失敬失敬!”

“那是,有勋章的!”

老人和关小平越聊越投机,两人滔滔不绝的说了一路,一直来到了山脚下。

等在山脚的黑子看到关小平第一时间跑了过来,有些急切的说道:“哥,小清河那边来了二十多口子,男女老少都有,连他们村那个傻小子二牛都给弄来了,在工地上到处拉屎!”

关小平无奈的拍了下额头,“你先把这两位客人送到村委会休息,让你姐安排点饭,我去现场看看怎么回事。”

“会打起来不?要不要我回村里把我妈他们叫来?”

关小平伸手弹了一下黑子脑壳:“让干啥就干啥,赶紧去!”

“好嘞!”

“小平啊,我们吃过饭了,去村委会也没什么事儿,我们俩能不能跟着你去看个热闹啊?”

关小平苦笑:“老爷子,这热闹可不一定好看,等下万一发生冲突,我可顾不了您呀!”

“冲突?还能真刀真枪干起来?”

“那倒不会......”

“这不就得了,只要不是真刀真枪的干,那就算不上冲突!走,看热闹去!”

关小平眼见劝不住老人,拉过黑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黑子点了点头,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

“哪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你们修路凭啥要走我们小清河的地界?”

“走也就算了,还要动我们的龙脉,都是祖祖辈辈住在这的乡亲,这么干合适吗?”

“就是就是,不能让他们修!”

一群人在一个老农模样的中年人的带头下,在施工现场大声嚷嚷着,刘大江带着一帮年轻人,把这群人围了个严严实实,正眼神不善的盯着他们。

“都围在这干嘛呢?不用干活儿吗?散了散了!”

关小平走过来板着脸训斥了刘大江等人一句,后者刚要说话,却见关小平眉头一皱,赶紧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众人一挥手,“散了,干活去!”

“哎,等等!你是干嘛的?事儿还没整明白呢,你凭啥让他们干活去?”

看着出言阻拦的老农,关小平面无表情的反问:“那你又是干嘛的?凭啥拦着我们施工?”

“我是小清河的村民代表,现在代表小清河的全体村民过来向你们提出严正交涉!”

关小平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还严正交涉,你咋不强烈谴责呢?”

“啊对,还有强烈谴责!”

自称村民代表的中年人似乎被关小平的态度激怒了,“你甭跟我嘻嘻哈哈的,我现在很严肃的告诉你,绝不许你们在我小清河村的龙脉上动土!”

关小平一脸恍然的哦了一声:“就这些?”

“对!只要不过我小清河村的地界,你们爱咋修就咋修,我们不管!”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马占强,咋了?”

“没咋,我就是想问问马老哥,你怎么知道我这条路,会经过你们小清河村的地界,你看过我的设计图纸吗?”

“当、当然没看过,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们这条路是奔着柳溪那条通高速的国道去的吧?你告诉我,不过我小清河村,你怎么接上那条国道?”

关小平嘿嘿一乐,“老哥,你说的全对,我这条路的确是要过你们小清河的地界,然后接到国道上,不过,这事儿我已经跟你们村的刘书记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了,你们不知道吗?”

“啥?你跟刘怀水说过,他同意了?那他怎么还——”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占强赶紧打住不说了,就在他琢磨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的时候,关小平却把马占强拉到了一边,放低声音说道:“我已经让我们村的陆老道给看过了,他说二风扇这条龙脉,其实是条邪龙,只兴官运不兴民运,不给它改变走向的话,乡亲们再有几辈子也富不起来!”

马占强一脸的不信,“不可能!我咋从没听说过这事儿?”

“一开始我也不信,可是后来我一想,这陆老道说的一点没错,你想想看,从你们村走出去多少大干部了?远的不说,咱乡里党政办的于主任,以前在你们村当过书记吧?还有县统计局的刘副局长,老家也是你们村的吧?还有怀水书记,这不听说明年也要升到乡里当副乡长了。”

看着马占强的表情明显有了动摇,关小平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吧老马,这条路一旦修通了,我们村的土特产,锦绣海棠就能产业化,到时候建几个采摘园,把我们大清河的发源地建成生态旅游区,盖点度假村,搞个漂流项目,你就想想,这老百姓想不富都难呀!”

“可这跟我们小清河有啥关系?富的是你们大清河啊!”

“唉,我的老马哥,你也不想想,到时候城里人想要来我们大清河。走哪条路最近?”

“那肯定是——”

马占强眼睛一亮,看着关小平不说话了。

关小平挤挤眼,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你们老马家是小清河的大姓,你本家的肯定有不少在在路边修房子的吧?到时候搞个农家乐,那钱还不跟流水似的?”

马占强意味深长的看着关小平,“关书记,既然这是好事儿,你怎么不早点跟我们小清河的社员说呢?”

关小平一脸淡然:“都是千年的狐狸,我也不跟你玩聊斋了,我跟你们怀水书记说过,他不同意我借道,理由就是不让我动你们村这条只兴官运的龙脉。”

“他不同意,你怎么还继续修?”

“正因为他不同意,我已经改了图纸,准备从山脊上开一条路出来,绕过你们小清河直接对接国道。”

“从山脊上开路?这施工难度加大了不少吧?得多花多少钱啊?”

马占强的口气明显变了,竟有了些许关心的味道。

“其实差不多,如果走你们村,这路的总长就要增加,而且你们村的社员也不配合,我也犯不着生这闲气。花钱买个消停,也值。再说这路也不是给我个人修的,我也犯不上因为公家的事儿跟怀水书记闹的不痛快,都是吃公家饭的,你懂的。”

正说到这,一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开了过来,停在了关小平面前。

黑子跳下车,从车斗里扶下来一个白发苍苍身穿道袍的老道。

第6章 陆老道今年72岁,是整个柳溪乡境内,唯一一座道观里,唯一的一个道士。他的道观就坐落在大清河村。老道懂点医术,平时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去找他看,他也来者不拒甚至还给病人开自己炮制的草药。时间久了,这老道的名气也就在这方圆几十里传开了,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很多人都是他的信徒。

陆老道一下车,捋了一把胡子就开始嚷嚷:“哪个小王八犊子拦着不让修路的?”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老人,听到这句话强忍着笑,小声对中年人说道:“小山子,今儿个咱是来照了,我好多年都没看过这么精彩的热闹了!”

中年人苦笑着摇头:“老爷子,我也是好多年都没看过关小平这样的干部了,你说他办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好事儿呀!”

老人来了兴致,“我的老首长曾经说过,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你看关小平这小子,看着有些四六不着调,可你细想想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

见老道还在骂骂咧咧,老人继续说道:“他接到电话之后先是严令工地上管事的,不要发生冲突,这是稳住局势;见到这个马占强之后,用了几句话就从对方嘴里套出了两个信息,第一,他知道这条路的路线,第二,他们今天来闹事,大概率是小清河的书记刘怀水背后指使的。”

“确定了这两点之后,他开始抛出诱饵,让对方明白修路的好处,把马占强争取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并且提前就安排人去接这个老道士,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下一步就该对这个马占强提出要求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低声嘀咕道:“稳住局势,阐明立场,陈述利弊,结成统战,提出要求,这小子不得了呀!”

“嘿嘿,看出来了吧?这小子鬼灵精怪的,是棵好苗子,有机会的话,你——”

“爷爷,您违规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接着看热闹。”

面对陆老道的一顿责骂,现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吭声的,马占强甚至一边听,一边陪着笑脸。

“老爷子,您消消火,我们就是过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马小四儿,我骂你服气不?”

“服气!”

老道这才白了马占强一眼,哼了一声说道:“一群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二峰山这条邪龙,压了你们多少辈人了?现在有贵人出来给你们斩断龙脉逆天改命让你们过好日子,你们还死拦活拦,真该你们再受两辈子穷!”

“老爷子,您说二龙山还真是条邪龙啊?”

“废话!我老道是出家修真的人,糊弄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怕损阴德呢!”

马占强讪笑道:“我没有不信您的意思,就是纳闷儿,既然您早就知道这是条邪龙,怎么以前不帮我们断了他呢?”

“你懂个屁!就算是邪龙它也是龙脉,是谁都能断的吗?人家关书记是官家的人,身上带着大气运呢,错过了他,再过五十年你们也碰不到第二个能给你们斩断龙脉的人,懂吗?”

马占强一听,表情马上变得严肃起来,转身对身后村民说道:“都听到了吗?刘怀水那家伙没憋好屁,为了自己的官运,不顾咱村老少爷们儿的日子,咱们不能上了坏人的当,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今后小清河谁再拦着修路,那就是跟我马占强过不去,到时候我可要跟他说道说道!”

村民们马上纷纷表态,表示绝不再阻拦大清河村民修路。

马占强刚要带人走,关小平却上前把他拦了下来。

“马老哥,先别急着走呀,我这还有事儿要求你帮忙呢!”

“你说,只要是我老马能帮上的,绝对没二话!”

“我本来已经把图纸都改了,不走你们小清河村,现在再改回来也没啥,不过,山背坡一直到你们村里这段路,我可不能修了,免得到时候有人到上面说闲话,我落个费力不讨好,没必要。”

“这......”

马占强犹豫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说道:“关书记你放心,那边的路我老马包了,到时候您只要在技术上指导一下就行!”

关小平这才笑呵呵的伸出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老哥你帮忙。”

“啥事你尽管说!”

“把牛二那傻小子带回去,顺便把他拉的屎给我清理了,怪恶心的......”

“额,哈哈哈......”

小清河村民们刚走,陆老道却发飙了,指着关小平的鼻子就开埋怨:“你个小兔崽子,你修路就修路,非把我扯进来干嘛?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嘿嘿,老爷子谁让你德高望重呢,这事儿没您可不成,再说架桥修路自古以来那就是无上的功德,我这是帮您修行呢!”

“你少给我拍马屁!之前答应我的事儿,到时候你要是不给我办了——”

关小平马上保证:“您就画个圈圈诅咒我!”

陆老道这才白了关小平一眼,“你印堂晦暗,眉梢带煞,最近怕是要犯小人语,记得做事低调一点,尽量不要得罪人!”

关小平洒脱一笑:“老爷子,您知道我信仰马列的,不信您这个。”

“爱信不信!”

老道说完要走,无意间看到了站在人群之中的老人,表情当时就僵住了。同样的,老人看向陆老道的眼神也由惊讶变得狂喜。

“你是......何团长?”

“是我是我!你是狗娃?”

“是,我是狗娃呀何团长!”

陆老道一改平时仙风道骨的气质,走过去攥住老人的手,喜极而泣。

看着这突发的一幕,包括关小平在内的所有人都懵了,甚至是老人身边的中年人也是一脸的茫然。

“何团长,你这一走就是七十年呀,我还以为——”

“哈哈,以为我死在战场了是不是?”

老人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拍着老道的手唏嘘道:“早些年东奔西跑的打仗,后来和平了又走南闯北的搞建设,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吧,又身不由己了,孩子们担心我身体,哪也不让我去,这次好不容易抓着机会才回咱们大清河来看看......”

“小平,你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何团长,当年——”

“狗娃,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你让关书记开车把咱们送到小清河村,我们的车停在那边了,然后你跟着我去县城,咱们聊上他三天三夜!”

“好!我听何团长的!”

陆老道赶紧对关小平发号施令:“小平,用你的车送我们一趟,去小清河!”

“好嘞,我这就去!”

此时的关小平已经明白,这老人的身份绝不一般,一个七十多年前就出任团长的人,到现在的影响力那绝不是闹着玩儿的,跟这老爷子搞好关系,说不定会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有很大的帮助。

半小时后,当何老爷子坐进关小平那辆国产越野车的时候,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这车不便宜吧?”

“可不呗,我这还是中配呢,就要二十多万,买它的时候,我肉疼了一个多月。”

“你年纪不大吧?参加工作多久了?”

“马上二十六了,参加工作两年半。”

“车是贷款买的?”

“全款,我这人不喜欢欠钱。”

老爷子点点头,“家里条件不错?”

“还行,我爸妈以前都是国企工人,下岗后开了个小超市,勉强算是小康吧!”

关小平听出了何老爷子的言外之意,笑着说道:“您放心,买这车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不是腐败赃款。”

第7章 何老爷子被关小平点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现在有个别干部无视组织纪律贪赃枉法,我是怕你们年轻一代重蹈他们的覆辙,你可别怪我啰嗦。”

“我知道,您放心,我个人不缺钱,甚至可以说对钱没什么概念。我只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体现我个人的价值。”

“你不缺钱?口气不小呀!”

坐在副驾驶的中年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关小平。

“据我所知,你22岁大学毕业,两年后考公进入体制,这期间不过短短的两年,你难道是在这两年的时间内赚到了后半辈子的钱了?”

“您是咱们县委组织部的吗?对我的履历还真是熟呢!”

关小平没有直接回答中年人,而是调侃了一句,不过紧接着就说道:“我上岗后第一时间就把我个人的财产情况向组织做了详细汇报说明,都是合法收入,至于我是怎么赚到那些钱的,这是我的个人隐私,除非您是以官方的身份对我审查,否则我有权不告诉您。”

中年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对何老爷子说道:“您看到没?90后开始整顿官场了。”

老爷子爽朗的笑道:“我觉得整顿的好,官场的风气,早就该整顿一下了!”

说话间越野车已经开进了小清河村,刚进村就看到一群村民正拦在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前,吵吵嚷嚷的不肯让路。

“这不是马小四儿吗?这货还真是个刺头,怎么哪哪都有他?”

陆老道嘟哝了一句,然后让关小平把车停下来,他要看看怎么回事。

关小平有些无奈,因为他早就认出来那辆被拦下的桑塔纳,是小清河村书记刘怀水的座驾。

车刚停稳,刘怀水就从他的桑塔纳上下来,直奔关小平的越野车。

关小平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笑呵呵的打招呼:“刘书记,这是要去哪呀?”

刘怀水沉着脸气呼呼地说道:“关小平!你这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是吧?公然挑拨村民围堵公务人员,真就不怕党纪国法吗?”

“哟哟,刘书记消消气儿,你这顶帽子太大,老弟我可戴不动!”关小平脸上依旧带着笑,“挑拨村民这事儿从何说起啊?”

“你敢说马占强他们突然提出要修二峰山这面的山路,不是你指使的?你知不知道这种民生工程要上级部门批准才能动工?他们倒好,刚从你那回来,就把我给围了,说如果我不批准修这段路,就把我家房子拆了,好像这事儿是我能做主似的!”

关小平笑呵呵的看着刘怀水:“你怎么知道他们刚从我那里回来?马占强说的?”

一旁的马占强赶紧澄清:“这可不用我说,就是他派我们去你们闹事的,当然知道我们是从你那回来的啊!”

“你、你胡扯!哪个派你去闹事了?我——”

“好啦刘书记,大家都是老中医,咱就谁也别给谁开药方了行不?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要听从某位领导的指示,所以我也没怪你,可是你偷鸡不成,反而诬赖我偷了你的米,这不成泼妇了嘛!”

“你——”

刘怀水被关小平气的面红耳赤,“你知不知道没有上级部门批准,擅自大兴土木是什么性质?上面要追查下来,你担待的起吗?”

关小平两手一摊:“你们村修路,关我什么事?要担待也是你刘书记担待,你才是小清河村的书记呀!”

“你、你欺人太甚!”

砰——

猝不及防的,关小平狠狠的拍了一下车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刘怀水,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委屈!我告诉你,这条路我修定了,天王老子也拦不住!谁拦我,我就找谁的麻烦,就算是咱榆州县委书记也不行!你转告你身后的那个领导,我关小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那他也别想舒服喽!老子豁出去这芝麻官不当了,也要跟他干到底!”

“好!”

“说得好!”

围着刘怀水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马占强更是带头鼓起掌来。

“好,关小平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老马哥,给刘书记让路,让他给老子‘扎针儿’(打小报告)去!”

关小平一句话,马占强就疏散了拦在刘怀水车前的村民,后者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关书记,下一步我们咋办?”

放走刘怀水后,马张强笑嘻嘻的走到车旁问了一句。

关小平白了马占强一眼:“你们村民自发修路,跟我有啥关系?”

“可是,马占强要是不批,我们哪来的钱呀!社员们又都没啥经济收入,集资也不够啊!”

关小平大咧咧的一摆手,“等着吧,钱不是问题,到时候只要你们不给我找麻烦就行!”

“好嘞!”

得到了关小平的承诺,马占强这才带着村民们离开了。

关小平再次启动车子,向村里驶去。

车里没人说话,直到到了中年人停车的地点之后,中年人没第一时间下车,而是看着关小平问了一句:“关小平,你觉得你今天这事儿做的怎么样?周全吗?”

关小平想也不想:“不周全。”

中年人一怔:“不周全你还这么鲁莽?”

“因为我没办法。”

关小平咧嘴一笑:“不管我做什么,那些反对我的人都不会改变主意,既然结果都一样,那我凭啥惯着他们让自己生闷气?”

“哈哈......”

何老爷子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你小子跟我老头子真投脾气!”

中年人无奈的摇了摇头,下了关小平的车。

何老爷子上车后,降下车窗热情的说道:“小平,留我个电话,万一以后有啥事需要我帮忙的,也好联系。”

“好嘞!”

关小平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我让你留我的电话,不是我要你的!”

“嘿嘿,老爷子,您的电话,我怕是不敢打,你要是有事找我,我随时恭候差遣。”

说完,关小平红了一脚油门,率先离开。

中年人摇了摇头,对何老爷子说道:“您看这小子,简直是一点情商都没有,哪有先领导一步开车的?在群众面前张口闭口老子,这哪有干部的样子嘛!”

何老爷子哼了一声:“当年我的首长也是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老子,我在我那些兄弟们面前也是同样,咋啦,不一样打胜仗?再说了,他要是真的在你面前表现出官场老油条那一套,你喜欢?”

中年人叹了口气,“一想到未来几年要经常面对这样一个下属,我就感觉这头有点大......”

......

傍晚时分,关小平的车驶进了泽州市有名的富人社区“香榭水岸”,在一栋两层别墅前停了下来。

把车停稳,关小平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了两个精致的礼盒。刚一转身,随着一道香风袭来,沈琼的胳膊已经勾住了关小平的脖子,正歪着头笑嘻嘻的看着他。

“小猴崽子,终于想起来过来看看姐了吗?”

关小平讪笑:“我这不是忙嘛......”

“少来,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儿,能忙到哪去?我看你根本就是把姐给忘了。”

沈琼那娇俏的脸蛋儿配上幽怨的眼神,以及那微微嘟起的双唇,看的关小平心神一荡,脸也不由的红了。

“琼姐。我——”

“不许说话,亲我一下!”

“就......在......在这儿?”

关小平胆小心虚的左右张望,引得沈琼一阵咯咯娇笑:“逗你玩呢傻小子,想占姐便宜,美得你!”

沈琼放开了关小平,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两个礼盒。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呀!”

“姐,这可是好东西呀!以前专门给皇帝进贡的御果,你要不是我姐,想吃都没地儿买去!”

“真有这么厉害?”

“必须的嘛,我这次能不能成事儿,全靠这东西呢,走,回家跟你细说!”

沈琼听到‘回家’这两个字,心里不由泛起一股甜意,任由关小平拿过她手里的一个礼盒,抓起她的手走进了别墅。

第8章 “琼姐你看,这个长得像鸡心,粉中透红的果子叫锦绣海棠,咱当地的老百姓也叫它鸡心果,全国仅有的两棵果树就在大清河村,说它是独一无二一点都不过分,据说当年乾隆皇帝赏赐他喜爱的妃子的时候,就赏这锦绣海棠,并且这名字也是乾隆皇帝取的,可谓是文化底蕴深厚呀!”

关小平兴致满满的给沈琼介绍礼盒中的果子,但沈琼却只是一手托着腮,面带微笑盯着关小平看。

“所以,陛下就用这个来赏赐臣妾是吗?”

沈琼身穿一身宽松的白色居家纱裙,斜靠在沙发上,两条修长光洁的大长腿微屈着叠在一起,单手托腮一双顾盼生姿的美目看着关小平,一句话就把关小平撩拨的脸色发烫。

“啊?这......”

关小平挠了挠头,他甚至不敢去直视沈琼那秋水一样的双眸,只好讪笑道:“姐,我这儿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就别逗我了......”

“我是想问你,乾隆陛下是不是就用这个赏赐给他的臣妾,你......噢——我明白了,你小子是不是又想歪了,把自己当成了陛下,把我当你的臣妾了是不是?”

沈琼狡黠的用她春葱般的手指戳了一下关小平的额头,却没想关小平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一下子把她拉向了自己,倒在了他的怀里。

关小平居高临下的看着怀里的沈琼,心底的那蓬烈火瞬间被点燃,那股火迅速游遍他的全身,透过双眼落在沈琼那张绝美的娇颜上。

“姐,我想——”

滚烫的几个字从关小平的喉咙里费力的挤了出来,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似乎被他体内的烈焰焚烧殆尽,化成了飞灰。

看着关小平热切的脸,沈琼的俏脸此时娇嫩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她轻启朱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阖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关小平终于将‘完美’和‘万种风情’这两个词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并彻底融入了沈琼的身上。

看着怀里的佳人,关小平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闭上双眼,对着沈琼的朱唇吻了下去——

“唔——”

“哈哈哈——”

随着沈琼银铃般的笑声,她飞快的从关小平怀里逃脱,站在他面前笑得花枝乱颤。

关小平恨恨的瞪了沈琼一眼,然后把她塞进自己嘴里的锦绣海棠狠狠的咬了一口,酸甜的果浆充斥在他的口腔,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姐,咱不带这样的......”

关小平用怨妇一般的眼神看着沈琼,而后者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好啦,不逗你啦,你就说你想用这个果子来干嘛吧!”

关小平很快把不满抛诸脑后,举起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果子说道:“我要扩大锦绣海棠的种植规模,打造一个品牌,然后借助品牌效应,带动大清河村的生态旅游产业,让整个大清河村的所有村民脱贫致富!”

“就这?”

“就这!”

“切!”

沈琼撇了撇嘴,坐回到关小平身边,然后拿过他手里的果子,在关小平咬过的地方,轻轻的咬了一口。

“果子的味道的确很独特,但你想用它来搭台唱戏,不觉得有些太单薄了吗?”

“完全不觉得。”

沈琼看着目光坚定的关小平,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老弟,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村书记而已,你知道要做大一项产业,需要多少条件吗?且不说别的,懂培育的农学专家你有吗?销路有没有?没有的话要怎么打通?市场会接受一种他们认知之外的产品吗?万一消费者不认可,你有对果农的收益补救措施吗?如果没有,收益受损的大清河村民可能会把你生吃了,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关小平满不在乎的嘿嘿一笑:“如果做每一件事都要瞻前顾后的话,那人类社会就不会有发展了,我觉得困难肯定会有,遇到一个解决一个就好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沈琼白了关小平一眼:“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要是有路的话,还会来找我?”

“我这不是在修了嘛,只不过遇到了点小麻烦,需要琼姐你帮我一把。”

接着,关小平就把于耀明找自己修路麻烦的事,详细的跟沈琼说了一遍。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入股我们村的‘大干快上路桥建筑有限公司’,我可以让你持股49%”

“想套用我的建筑资质就直说,说什么入股呀!”

沈琼笑着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村成立的这个路桥公司,其实只是个不分等级的劳务公司,并不具备建筑施工资质,对吧?”

“嘿嘿,不愧是琼姐,一下子就猜到了,就目前的施工进度来说,要是上面真查下来,我们做的也不过是施工前的清表工作而已,不算违规施工。”

“你个小黑猴子,你这是吃定了姐一定会入股你的这个破公司,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的是不是?”

“昂,你是我姐嘛,你不帮我谁帮我?”

“方案和施工计划拿给我看。”

“有有有!”

关小平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文件后递给了沈琼。

沈琼认真的看了一遍,微微蹙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了关小平。

“老弟,你应该知道姐的情况,集团不是姐一个人说了算的,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如果看了你的方案,一定不会同意我入资你们的公司,况且,集团对榆州县的投资环境评估极差,所以才这么多年一直不在榆州投资。毕竟在商言商,公司的每一项决策的都要以盈利为目的。”

关小平点了点头,然后又打开一个手机文件递给了沈琼。

“我考虑过这一点了,所以我还准备了备选方案。”

几分钟后,沈琼的眼神亮了。

“你这一招借鸡生蛋玩儿的很溜啊老弟!如果我把这份方案交给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再怎么保守也提不出反对意见!”

“你的意思是,答应我了?”

“嗯,这事儿包在姐身上,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这个项目完成后,你欠我一个人情。”

关小平一见沈琼答应,高兴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这个项目落地,别说一个人情,十个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好,你今天别回去,留在这把事儿先办了。”

关小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几分羞涩,故作扭捏的说道:“这......不好吧,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

沈琼也是一愣,随即抄起一个沙发垫对着关小平就是一通猛砸,一边砸一边笑:

“臭小子要死啦你,我是说抓紧时间跟集团的几个元老开个线上视频会议,不然等曹名江带着监管部门找你麻烦的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关小平抱头求饶:“哈哈哈,我逗你的啦......姐......我错了......哈哈哈......”

......

榆州县经管局,局长办公室内,曹名江阴沉着脸,把一摞文件重重的甩在于耀明的面前。

“于耀明啊于耀明,今天你算是让我把脸丢到姥姥家了!就因为你办事不带脑子,就让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对我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我曹名江在榆州混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

于耀明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是,是我做事太草率,给您添堵了,我一定检讨......”

虽然表现的噤若寒蝉,但于耀明心里却踏实得很。他很了解曹名江这个人——他骂你骂的越凶,就说明他不会给你穿小鞋使绊子,反倒是如果他在你犯了错误之后,还能和颜悦色的跟你说话,那你就离倒霉不远了。

“检讨个屁!少在这跟我说套话!我曹名江为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如果让他关小平把这路修通,老子就卷铺盖卷回家种地去!”

第9章 曹名江的态度让于耀明对整倒关小平这件事更加有信心了,曹名江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阴险,凡是被他惦记上的,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曹局,我觉得关小平这小子有蹊跷,今天他很可能是给我们演空城计呢,路桥类建筑公司的资质难办的很,他不可能不声不响的在短时间内就把手续搞全了,要不然,我们明天再去查他一下?”

曹名江冷哼了一声:“你能想到的,我会想不到?”

“是是是......”

“我考虑的问题是,在关小平唱的这出空城计里面,到底谁才是那个坐在城楼观山景的诸葛孔明!”

“您的意思是说,关小平的背后有人?”

“这是明摆着的,区区一个参加工作两年的大学生村官,一没背景二没资历,凭什么敢大张旗鼓的违背领导意志搞基建项目?没人在他背后支持,你信吗?”

“那......那这个支持他的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秦县长?这几年他一直被景书记打压没干多少事儿,现在景书记好不容易调走了,他会不会趁这个机会搞出点动静来,坐上书记的位子呀?”

曹名江眯着眼看着于耀明,直到后者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手足无措,才缓缓的说道:“这不是你一个副科级该考虑的问题,这种话今后少在人前乱说。”

“是是是,我也就跟您才敢说......”

沉默了半晌,曹名江压低声音说道:“我得到的消息是,省里空降了一个新书记来咱们榆州任职,而且据说这个新书记有京城背景,就是下来镀个金,用年轻人的话说,刷经验来了。”

“那您觉得,这个新书记,会不会干预大清河村修路这个事?”

曹名江冷笑:“他不干预也得干预!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要让他的第一把火,就烧到关小平的身上!”

......

翌日清晨,还在熟睡中的关小平感觉鼻孔发痒,一睁眼就看到沈琼正俯着身用她的一缕秀发搔他的鼻子,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关小平‘恶向胆边生’,伸手一勾便勾住了沈琼纤细的腰肢,顺势一个翻身就把沈琼勾倒在床上,半个身子都被他压在了身下。

感受着胸前紧贴着的沈琼那傲人的丰盈,嗅着她身上那沁人心脾的幽香,关小平只觉一股邪火瞬间从小腹升腾而起,再也控制不住的吻向了沈琼的双唇。

“咯咯——”

沈琼娇笑着扭脸,让关小平的强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你还没刷牙呢——”

关小平用双手按住沈琼的手腕,额头抵着沈琼的额头,用充满‘威胁’的口吻说道:“在床上等我,不许逃跑!”

“嗯嗯,不跑......”

关小平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来,只穿着四角裤光着脚冲向了卫生间。

“不跑才怪!哈哈哈......”

关小平叼着牙刷打开卫生间的门,就看到沈琼正从客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看着他。

“小猴子乖,刷完牙下来吃饭哦......”

“你——”

“哈哈......”

看着沈琼再一次逃跑,关小平虽然有些懊恼,但懊恼之中也充斥着些许甜意和期待。

“下次看你怎么逃......”

餐桌旁,沈琼贴心的端起一碗芹菜瘦肉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才放到了关小平面前。

“知道你不喜欢吃面包和牛奶,我特意从网上新学的中式早餐,尝尝味道怎么样。”

关小平心里涌起一阵感动,这世上除了他的老妈,还没有第二个女人这么照顾过他呢。

“嗯嗯,好香!”

得到关小平的夸赞,沈琼笑的眉眼弯弯,像个满足的小媳妇儿。

关小平由衷的说道:“姐,真是辛苦你了,昨天视频会议开到那么晚,早上还起那么早做早餐......”

“所以呢,想娶姐做媳妇儿是不是?”

关小平连连点头:“嗯嗯嗯!”

“想的美!姐注定是你得不到的人!”

关小平故做垂头丧气状,哀叹道:“我怎么遇上你这么个磨人的狐狸精......”

“呀?说谁是狐狸精呢?还反了你了!”

“哎姐......错了错了,别揪耳朵......疼疼疼......”

一顿‘温馨’的早餐吃完,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两枚印章,气氛似乎也严肃了许多。

“关书记,你再仔细审查一遍合同,如果确认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盖章签字,一旦签了字,任何一方违约,我们都可以追究彼此的法律责任。”

此时的沈琼已经再次变回那个强势的商界女总裁,说话一丝不苟,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私人情感。

关小平拿起那份已经看了几遍的合同,又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的公事包里拿出了一枚刻着‘大干快上路桥建筑责任有限公司’的公章,郑重的盖了下去。

可是当需要盖法人章以及法人签字的时候,关小平犯难了,挠了挠头说道:“姐,这合同我能不能带回去签,然后给你送过来?我昨天没想到进展会这么快,所以就没带着法人......”

沈琼拿起合同,看着乙方法人代表后面那个‘林小玉’,意味深长的问道:“这个林小玉是什么来头呀?”

“哦,她是老书记林长海的孙女,燕大传媒学院毕业的,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这个法人我又不能做,只好找她了。”

“嗯。”

沈琼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关小平却从中觉察到了几分类似醋意的味道......

“以我对曹名江的了解,这家伙向来是不留隔夜仇的,而且我听说省里新来的县委书记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哪天就到,我怕曹名江借刀杀人让新书记拿你立威,所以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我现在跟你回大清河,所有的合同必须在今天完成。”

“新书记到了?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

沈琼白了他一眼:“是啊,你们省委组织部也真是没礼貌呢,指派个县委书记居然没跟你这个堂堂的大清河村支书打招呼。”

关小平:“......”

就在关小平带着沈琼准备返回村里的时候,却接到了陆老道的电话,让关小平接上他一起回村。

赶到之后关小平才发现何老爷子也跟陆老道在一起,却没见着何老爷子的孙子。

“何老爷子,您这是要去我们村住一段时间?”

“是呀,我跟狗娃多年没见了,这次一定要多住几天跟他好好叙叙旧。”

“得嘞,您在村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一定给您安排妥当了。”

“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老爷子目光一转,看向了关小平身边一身职套装的沈琼,而沈琼此时也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老爷子。

沈琼刚要说话,老爷子已经率先开口问道:“这小丫头是谁呀?你的对象吗?”

“老爷子,现在都不叫对象了,叫女朋友。害,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

“爷爷您好,我是沈琼,是小平的朋友,他平时管我叫姐。”

沈琼笑吟吟的跟何老打招呼,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何老爷子笑呵呵的说道:“我看你跟小平挺般配,可以考虑发展一下嘛!”

沈琼脸色微红,偷偷看了关小平一眼,微笑着没说话。

“咳咳——老爷子我们走吧,我回村还有点事要办。”

“走,狗娃你坐前面,我跟这小丫头投缘,要跟她好好聊聊。”

一路上关小平只管开车,陆老道也没怎么说话,反而是何老跟沈琼两个人却一直在轻声聊天,不时的发出一阵笑声......

第10章 关小平把何老爷子和陆老道送回道观后,便直接带着沈琼来到了修路的施工现场。

车刚停稳,老书记林长海马上就走了过来,皱着眉沉着脸,一脸的不悦。

“小平,你这整整两个半天去哪了?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全村老少爷们儿的主心骨?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儿,你让这老老少少两千多口子咋办?”

关小平讪笑:“老海叔,我这么大个人了,能出啥事儿嘛......”

林长海撇了一眼沈琼,哼了一声说道:“这些年出事的干部还少吗?尤其是你们这些小年轻,脑子一热犯个生活作风问题一点都不新鲜!”

关小平有些苦笑不得,也不跟林长海掰扯,而是对他身后的林小玉招了招手。

“小玉,过来认识一下,这是咱们泽州青创集团的总裁,沈琼小姐,她今天是过来跟咱们签署合作协议的。”

林小玉赶紧上前微笑着伸出了手:“沈总您好,我是林小玉,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沈琼打量着眼前这个靓丽的女孩,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娇嫩的脸蛋儿白里透红看不出一丝化妆的痕迹,上身的白衬衣将衣摆扎进蓝白色的牛仔裤里,显得即干净又干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

“你好小玉,我好像比你大,你私下里叫我沈姐就好,不用那么拘谨。”

沈琼的寒暄显得有些官方,甚至微笑也很程式化。

“小平,你不是想让我们就在这里把合同签了吧?”

沈琼的一句‘小平’,让林小玉眼中透出了几分诧异,她本能的感觉到眼前这个御姐范儿十足的‘沈总’跟她的小平哥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你让我‘私下里’叫你沈姐,那言外之意现在就是正式场合喽?正式场合你不是应该称呼关书记吗?为什么是‘小平’?你这是在宣示‘主权’?

关小平谦然笑道:“这里的确不是个签约的好地方,咱们回村委会吧!”

“别开车了,我很少来乡下,你陪我走走吧,顺便给我讲讲这里的风土人情。”

沈琼拒绝了关小平开车的提议,很自然的走到他身边,旁若无人的挎上了他的胳膊。

“嗷——关书记要脱单啦——”

正在休息的刘大江发出了一声怪叫,在他的带头下,几个跟关小平关系很近的村民马上跟着他一起起哄。

关小平偷偷瞄了一眼沈琼,见她并没有生气,俏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去去去,别瞎起哄!赶紧干活儿,不然晚上没饭吃!”

“书记夫人,你快管管你们当家的吧,他这是要饿死我们呀!”

刘大江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没想到沈琼居然笑着回应了。

“放心吧,他不给你们饭吃,我就不给他饭吃,让他陪你们一起饿着!”

沈琼的这句话,加上她和善可亲的语气,瞬间便得到了这群糙老爷们儿的认可,一起哄笑起来。

听着众人的欢笑,再看看对着众人挥手的沈琼,林小玉却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下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缓缓袭来。

“那就是二峰山吗?好壮观呀!”

“没错,那就是二峰山,山脚下的那条河,就是大清河,整条河全长70多公里,流经柳溪、河东、等四个乡镇,最后在坪东县境内汇入辽河,大清河是从我们二峰山的一个泉眼发源的,所以又被本地人称为母亲河,这两岸的稻田和玉米田的灌溉,全靠着她呢。”

一路上关小平如数家珍的给沈琼介绍着大清河的人文、历史,当她听关小平说这里曾经是抗战时期,北方为数不多的敌后抗日根据地时,顿时来了兴趣。

“小平,你是说这里曾经驻扎过八路军?”

“是啊,县志里有记载的,而且村里有座烈士陵园,我以后还想把它修葺一下,作为本县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呢!”

“没错,顺道还可以发展一下红色旅游,你们这个小山村,大有可为呀!”

关小平对沈琼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总裁,处处都能发现商机。”

“少拍马屁,这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九品芝麻官做出点政绩,也好快点升职嘛!”

“说真的琼姐,我还真没想过升职。”

“不升职?不升职你当什么官呀!”

“当官就非得要升职吗?”

“不然呢?你想在这里当一辈子的村支书?”

关小平认真的看着有些诧异的沈琼,认真的说道:“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多大能力,我想这一辈子就只干一件事,只要我把它干成了,干好了,我这辈子就值。”

“你说的这件事,就是带领大清河的乡亲们富起来?”

关小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了路边的一块巨石,远眺着脚下的山村,感慨的说道:

“对,但也不全对,在我心里,大清河是一块空白的画板,而我,要在这块画板上做一幅画,以山为笔,以水为墨,以人为魂,绘一幅绝世画卷!”

沈琼仰望着巨石上的关小平,美目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这一刻,她被眼前这个豪气干云的大男孩深深的触动了,她毫不怀疑,这个男孩的人生,注定会很精彩。

“那么,在你的画卷里,我是什么呢?”

关小平从巨石上跳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我想让你做我画中的一朵花,一片云,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因为有了你,我的画卷会更加鲜活,更有灵气!”

看着关小平诚挚的目光,沈琼心里一甜,嘴上却说道:“油嘴滑舌,跟你的小玉妹妹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关小平一愣,随即讪笑道:“姐,我一直拿小玉当妹妹看的,你可千万别误会了。”

“哼,你拿人家当什么,我才懒得管呢,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听到沈琼话中浓浓的醋意,关小平心里却生出一股小雀跃,干脆也不再解释,主动拉起她的手挎上自己的胳膊,向山下的村委会走去。

跟在两人身后的林小玉看到两人亲昵的样子,失落便写在了脸上,微微低头的瞬间,两滴晶莹的眼泪便滴落下来,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林长海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欲言又止,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村委会里,黑子举着手机,拍摄着沈琼和林小玉签约的画面。

“林总,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沈琼落落大方的伸出了手,跟林小玉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

林小玉此时也收起了之前的失落,脸上洋溢着笑容。

就在这时,几辆车径直驶进了村委会大院,为首的是一辆标有‘综合执法’字样的皮卡。

几个身穿藏青色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率先走向了从办公室出来的关小平等人。

“你们谁是村里管事儿的?”

一个胖子走到关小平面前,语气生硬的开口问道。

关小平没理会胖子,而是看着那些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的人。

“住建局的,交管的,路政的,来的还挺齐,看来我关小平还是很有面子的嘛!”

“嗨,问你话呢,你们这谁负责?”

胖子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关小平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皱着眉头冷声问道:“你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在这儿大呼小叫的?”

关小平的态度让胖子当时就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喝问道:“瞎呀,看不出来我们是综合执法的吗?”

“呵,你这副德性还真不像个执法的,倒是更像个土匪!”

第11章 胖子平时耀武扬威惯了,基本上没遇到过敢和他们对着干的,所以关小平的态度瞬间引爆了他的怒火。

“你他妈说谁是土匪呢?信不信我今天拘了你?”

“会说人话就好好说,不会说就把鼻子下面那玩意儿闭上!这么大个人了,出门还把妈挂嘴上,你不嫌累你妈还嫌累呢!”

“你、你他妈的——”

“再敢给我吐半个脏字,老子弄死你!”

关小平眼神突然变得犀利,盯着胖子恶狠狠的暴喝了一句。

那胖子似乎被关小平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震住了,一时竟没敢回呛。

这时,一个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拉长音打着官腔问了一句:“你们大清河的村委书记关小平呢?”

关小平看着金丝眼镜,冷冷的说道:“我就是!”

“哦,你就是关小平啊,我是路政执法大队的大队长张鹏飞,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村的村民正在违法施工筑路,所以我们来看一下,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执法大队大队长是吧?”

关小平上下打量了一眼张鹏飞,淡淡的说道:“不好意思,最近诈骗的比较多,你没穿制服,未出示执法证件,所以我现在怀疑你身份的真实性,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配合。”

张鹏飞虽然吃了一瘪,但却没有发火的迹象,反而笑呵呵的说道:“关书记,我能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但违法了就是违法了,即便你不配合,我们也会把你们的违法事实查得一清二楚。”

“请便。”

张鹏飞对胖子招了招手,“把我们收集的证据拿来。”

胖子赶紧将一个文件袋递到了张鹏飞手上,后者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摞放大了的照片。

“这照片上修路的,是你们村的村民吧?”

关小平看也不看,淡淡的回道:“不知道。”

“这个人,叫刘大江,是大清河村二组的村民,这个老人叫林长海,是你们村的前任书记,你应该认识吧?”

沉默。

“那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依旧是沉默。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他们在未经相关部门许可的情况下,私自修路,而且这条路很明显需要开挖山体,已经破坏生态环境了!”

张鹏飞的语气逐渐变得生硬,最后霸气的将手里的照片摔在了关小平的脚下。

“张鹏飞,”关小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一声‘张队长’也懒得叫:“这里是大清河村委会,是一级党组织机关的驻地,而我是这个驻地的负责人,所以我希望你马上把这些东西捡起来递到我手里让我看,不然我会默认是你丢的是垃圾,并让我们的保洁人员扫进垃圾桶,而且我会保留罚你款的权力。”

关小平这一手,直接让张鹏飞进退两难。在他的认知里,村支书就像是西游记中的土地爷,随便那个神仙过来念个咒,都得被拘出来呼来喝去,末了还要被叫一声‘土地老儿’。

在以前,村支书甚至连公务员的身份都没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挨骂的活儿都是他们干,随便哪一级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下乡,都可以对他们随意使唤。直到最近几年,政府为了锻炼基层干部,优化基层干部结构,这才出台了允许村支书考公的政策,也随之出现了许多大学生村官。即便如此,关小平也是个例外,他是先考了公务员的编制,之后才被下放到大清河做‘代理书记’。

‘既然大家同样是公务员,那老子凭啥要理你?’

张鹏飞显然误判了关小平的态度,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根本不入流的芝麻小官,竟然敢正面硬刚他这个副科级的大队长。

指派他过来的人也只是告诉过他,关小平手里似乎有一些关于修路审批的手续文件,所以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诈’出那些文件,翻开关小平的底牌。

张鹏飞死死的盯着面无表情的关小平,暗暗的咬牙。

这小子玩的一手好‘阳谋’啊!

他先是把自己村支书的身份,代换成‘一级党组织负责人’,偏偏这种代换,任何人还都挑不出毛病来!

接着,他说村委会是一级党组织驻地,堂而皇之的给这个地方套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属性Buff。

你张鹏飞有几个胆子,敢在党组织驻地撒野?

最后,关小平让自己把扔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来,这更是个无解之题。

捡起来,那自己的脸还往哪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霸气的文件摔在关小平脚下,这是摆明了就是打向关小平的杀威棒。结果人家一句话他就捡起来,那你这打出去的到底是杀威棒还是奶酪棒?

不捡,那岂不是就如关小平说的,我没看过这些东西,你不捡我就当垃圾给扫掉。

捡,还是不捡,这是个问题。

张鹏飞足足愣了十秒钟,对他来说,这十秒钟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上打滚二十多年的老油条,很快便想到了破局之法——给旁边的‘胖子’递了个眼色。

接到眼色的胖子瞬间便‘领会’了领导意图,快步走上去一脚就把地上那些并不是很散乱的照片踢的四下乱飞,然后指着关小平的鼻子骂道:“跟谁俩呢?是不是给你脸了?”

胖子话音刚落,突然就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身体一轻,然后就后背着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差点没把胖子摔背过气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只大脚就踏在了他的胸膛上。他这才发现,这只脚的主人,是关小平。

现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张鹏飞带来的,还是关小平这边的人,全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关小平会突然动手,并且打的是综合执法的工作人员。

“小平!快住手!你闯大祸了!”

林长海急切的走到关小平面前,抓住了关小平的胳膊,而关小平也顺势松开了胖子的手腕,收回了踩在他身上的那只脚,看起来就像是被林长海给拉开了。

现场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很快陷入了骚乱,另外几个身穿‘综合执法’制服的队员冲上来围住关小平就开始撕扯,而关小平则是张开双臂把林长海护在了身后。

“你暴力抗法!跟我们去派出所!”

“抓他去县局!”

张鹏飞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心里暗暗得意:关小平啊关小平,你这一记过肩摔帅虽然是帅,但终究还是嫩了点呀!先不说这顶暴力抗法的帽子能不能给你扣上,单是‘身为党员干部动手打人’这一条,就足以让你背上个大处分,以后再想进步,难喽!

不过令张鹏飞有些意外的是,关小平面对这几个人的撕扯,竟完全没有还手,连身上衬衫的口子都被扯掉了,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就在两人的目光交错的一刹那,张鹏飞似乎看到关小平朝他挤了下眼。

“坏了!”

意识到不对劲的张鹏飞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沈琼正举着手机,正认真的拍摄着现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看到张鹏飞之后,她甚至还对他俏皮歪了下头。

“都给我住手!”

张鹏飞大喊了一声,但嘈杂的现场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喊叫,那几个综合执法队员依旧不依不饶的撕扯着关小平。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张鹏飞扯着嗓子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这才让现场再次安静了下来。几个综合执法队员有些诧异的看着张鹏飞,心说领导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咱在车上做备用方案时,不是设想过‘苦肉计’这个环节吗?

“老海叔,你怎了老海叔?你可别吓我呀老海叔!”

还没等张鹏飞喘口气,就听到了关小平的惊呼。

紧接着,他就看到林长海向后一仰倒在了关小平怀里。

嗯,他没看错,喊是关小平先喊的,人是喊后才倒的。

第12章 张鹏飞彻底懵了,因为他认识那个拍视频的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山沟里?

她跟关小平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拍视频到底想要干什么?

张鹏飞不是官场小白,也不是那些鲁莽的综合执法队员,他深知自己能爬到这个位置,正是自己处处谨言慎行,从不做冒险之举的结果。

在他的想象当中,今天的‘执法’将是一个单方面碾压的局,甚至几个执法队员去撕扯关小平,也没有改变他这一想法。可当他看到沈琼的那一刻,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个碾压局大概率会被翻盘。

林长海倒下了,关小平身边的人,有人的120,有人的110,还有的在打综合执法队员......打综合执法队员?

以刘大江带头的十几个村民,此时已经冲进了院子,围着那几个执法队员,抡着铁锹砸一通猛拍。那几个执法队员平时压制那些小商贩还行,哪遇到这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就完全不够看了,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好双手抱着脑袋护住要害,像个虾球一样蜷在地上任由刘大江等人拍地叮咣作响,尘土飞扬......

跟着张鹏飞一起来的那些‘相关部门’人员,此时躲得老远,没有一个敢靠前的,甚至还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对挨打的几人指指点点低声窃笑。

“全都住手!”

关小平把林长海交给林小玉照顾,自己则是大喊了一声。

刘大江等人听到关小平的声音之后立马住手,并且竟然还站到关小平面前排好了队列。

“谁让你们来的?谁让你们动手的?你们嫌事儿还不够大,都想进去吃几天窝头菜汤是不是?”

关小平扯着嗓子对刘大江等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而这帮家伙要么就是梗着脖子看天,要么就是东张西望,虽然明显不服气,但却没有一个敢吱声。

“小平,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骂谁也没用,让兄弟们别走,等警察来了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琼走到关小平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关小平也只好作罢,有些懊恼的说道:“都怪我刚才太冲动了,本来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现在好了,又拉进来十多个,这一下工地想不停工都不行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次过后估计不会有人再敢来找你的麻烦了。”

沈琼拍了拍关小平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关小平苦笑:“姐,我这儿刚冲动犯了事儿,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兴奋呢?”

“这算哪门子犯事儿啊!再说了,要是没了这股子冲动的劲儿,你还是关小平么?”沈琼摆了下手,一脸的无所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姐姐我嘛,姐还能让你去蹲拘留所?”

“姐,我不怕去蹲拘留所,我怕的是一旦我进去了,会有人对这条路下手,万一真的因为我导致这次修路被叫停,我的罪过就大了!”

“放心吧,现在这个项目是我公司的了,别的不敢说,在泽州地面儿上,还没有人能给我使绊子。”

“那我就放心了......”

“哎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交代后事呢你?”

两人正说着,两辆警车驶进了院子。

一个国字脸,三十多岁的警察走到关小平面前,熟稔的打了个招呼:“小平,怎么回事儿啊这是?十五分钟不到,接了你们村七八个报警,说是有人在大队打人,有这事儿吗?”

“曾所长,确实有人在这打人。”

关小平抬手指了指那几个灰头土脸的综合执法队员,“他们几个是被我这几个村民打的,那个胖子是我打的。”

曾涛微微皱眉,意味深长的瞥了关小平一眼,摩挲着下巴说道:“看样子事情不大,能调解吗?”

没等关小平说话,胖子就走过来大声嚷嚷道:“我不接受调解!他们暴力抗法,你身为警察必须把他们抓起来,这简直就是一群村痞村霸组成的黑恶势力!”

张鹏飞此时恨不得冲上去给胖子两个大耳光,这家伙简直一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

曾涛作为柳溪乡派出所的所长,平时肯定没少跟身为村支书的关小平来往,而且人家上来就认定‘事情不大’,这摆明了是有意偏向关小平一方,胖子连事情的始末都没说,就直接喊着让曾涛抓人,你让人家堂堂的派出所长的脸往哪放?

果然,曾涛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没等他说话,关小平也开口道:“我也不接受调解,我们的村民的确是打了他们的人,但起因是因为他们一群人围攻我和老海叔,村民们动手完全是为了帮我们解围。”

曾涛闻言瞬瞪大了眼睛,“老海叔人呢?他没啥事吧?”

关小平指了指被几个人围起来的老海叔,曾涛就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去。

“姐夫,你看他们把咱爸打的......”

林小玉泪眼婆娑的说了一句,曾涛的脸色已经阴沉的快滴出水来。

“打20了没有?”

“打了,老海叔应该是惊吓过度引起的短暂性昏厥,问题不大,曾所你别太着急......”

守在一旁的村卫生室的村医低声说了一句,曾涛的脸色这才缓和了许多。

“小王小李,你们几个把所有涉事人员全部带到所里去做笔录,既然双方都不接受调解,那么就走法律程序,该拘的拘,该起诉的起诉!”

“是!”

胖子一听顿时急了,“曾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受害人,你凭什么把我们也带走?”

“是不是受害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不想去,我就铐你去!”

曾涛冷冷的回了一句,随后大手一挥:“全部带回去!”

关小平给了沈琼一个‘放心’的眼神,率先上了警车。

张鹏飞走到曾涛面前,表情凝重的说道:“曾所是吧,今天我们本来是执法的,没想到弄成了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曾涛打量了张鹏飞一眼,淡淡的道:“你是谁?”

“我是路政执法大队的大队长张鹏飞,那个胖一点的是综合执法大队的副中队长王建发,我们接到了群众举报,说大清河村存在违法筑路施工,所以才过来查一下。”

曾涛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张鹏飞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干执法的,能不能留点面子,人就别带走了,需要他们配合调查的时候,我保证你曾所一个电话,他们马上到场!”

曾涛发出了一声冷哼:“大清河村这条路烂了几十年,从我们所里出警赶到这儿,五六公里的路最快也要开二十分钟,120从县医院来一趟,没一个半小时想都别想,因为路难走耽误病情的老百姓多了去了,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路政的人过来管管?现在人家关书记要带领大伙儿修路,你们却过来查人家违法,如果我不穿这身警服,我也得打你们!”

几句话说的张鹏飞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曾所,这是什么话,修路是交通运输口儿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但他们违法施工,是我们职责所在啊,你也是执法者,怎么能说这种话!”

“呵呵,我不知道你执的是哪家的法,但我知道我执的法是保护老百姓、造福老百姓的!如果你也是涉事人员,那就跟我一块去所里,如果不是,就麻烦你靠边站,不要妨碍我执行公务!”

第13章 榆州县政府办公楼,县委一号会议室。

何云山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首位,旁边坐着泽州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蒋荣明。

“同志们,咱们的李庆阳部长去省委参加一个会议,所以由我代替他,给你们送来了一位新书记——何云山同志,大家欢迎!”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何云山站起身向县政府的两委班子成员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坐了下来。

“本来呀,我是坚持要跟云山书记坐一趟车过来的,可云山书记非要提前两天过来,说是想下基层走一走看一看,了解咱们榆州县风土人情的同时,也调查一下当地的民生情况,听一听老百姓的心声,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我比云山书记还差得远呐。”

众人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蒋荣明笑了笑接着说道:“我就不喧宾夺主了,下面让云山书记为大家做指示。”

伴随着众人的掌声,何云山的视线缓缓的扫过坐在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两委班子成员。

跟面带微笑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何云山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冰冷。

“今天这个会,我本来是想着延后几天再开的,因为我觉得有一些人,还不够资格坐在这间会议室里。”

一句话,让这个原本温馨的见面会,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有的人不由在心里暗暗腹诽——就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有这样烧的吧?别人都是象征性的抓住几个问题,处理及个人走个过场就算了,这新书记可好,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在迎新会上就开始点火了!

“大家可能觉得我说话难听,但我觉得还好,至少要比老百姓在我们背后骂娘要好听的多!”

何云山的语调不由自主的提高了许多,“论旅游资源,榆州县地处燕山南麓,全线境内森林覆盖率67%,境内有辽河、老哈河等大小水系4个,还有革命老区这种红色旅游资源,论物产,我们有橘子、板栗、核桃、榛子、锦绣海棠特色性的水果和坚果,可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仅仅是你们口中的老百姓的‘副业’,完全没引我们的重视!我们榆州县人简直就是在抱着金碗要饭,暴殄天物!”

众人一口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正襟危坐,听着何云山‘第一把火’燃烧的声音。

何云山沉默了片刻,出声问道:“柳溪乡党委书记刘良强同志来了没有?”

一个三十五六岁,身形削瘦的男人站了起来,不无紧张的应了一声:“刘书记前几天去省里治病了,我是柳溪乡乡长王贵海。”

何云山淡淡的嗯了一声,却没有让王贵海坐下。

“大清河村是你们乡的吧?”

“是的何书记。”

“大清河乡连接坪东县的那条路,修的怎么样了?”

何云山这一问,王贵海的心马上悬了起来。

今天早上接到来县里开会之前,乡派出所长刚跟他汇报完大清河村民和综合执法大队发生冲突的事,由于两方谁也不接受调解,两方人现在还在乡派出所那两间临时羁押室里关着呢。

乡里谁都明白,关小平修的那条路根本就没经过乡政府的同意,典型的违规操作。

新上任的县委书记上来就问这件事,意欲何为?要拿关小平开刀,亦或是......

“怎么,你是不知道大清河修路的事吗?”

“这个......大清河修路的这个事,我是知道的。”

王贵海把心一横,做出了选择——他赌何云山不想办关小平。

“说说。”

“好的何书记。”

王贵海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娓娓道来。

“根据县委县政府‘关于合村并镇工作的指示’,我们柳溪乡一个有5个自然村符合易地搬迁的条件,这其中就有大清河村,相关的动员工作,我们也下去做了好几次,但收效不大,老百姓不愿意从村里搬出去,所以这项工作推进的速度几乎等于零。”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做村民的动员工作,另一方面增加村里的基建设施,比如在村里修建手机信号基站,以及光缆进村,公交进村等等。”

何云山饶有兴趣的看着王贵海,“你们准备让坪东县的公交进大清河村通勤?”

王贵海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表情:“那条通过二峰山连接坪东县的那条路,只是权宜之计,因为财政紧张,我们乡里实在是拿不出钱修路,所以只能先修一条相对造价比较低的山路,借道小清河村连接上坪东县的公路。”

何云山点了点头,“嗯,这也的确是权宜之计,不过我好像听说,关小平没有办理相关手续,是在违法施工,有这事儿吗?”

“关小平给乡里打过报告,乡里面也做出过相应批复,而且县交通局和住建局也给了批文,也算不上是违法施工......”

何云山皱眉:“什么叫‘算不上违法施工’?法律的界限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要么违法,要么合法,这需要算吗?”

“这个......具体情况我不是很熟悉,城乡建设这一块,一向是刘良强书记负责的......”

何云山没再理他,“哪位是交通局长张士诚?”

张士诚应声起身:“何书记,我是。”

“住建局长谭洋。”

谭洋马上起立,“何书记,我在。”

“说一下大清河的施工手续。”

两人对视了一眼,张士诚主动开口说道:“何书记,大清河的那条山路,其实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了,据说在抗战期间就存在,是当地村民上山砍柴、放羊时走的,关小平给我们的开工申请上说明,他计划将这条路拓宽一些,顺便清理路边的杂草,以免引起山火。我们考察过后,发现这条路的拓宽范围内并没有原生树木,不涉及砍伐作业,所以也就给他盖章同意了。”

“住建局呢?也是这样吗?”

“是的何书记,原则上,修路这一块,只要交通局同意施工,那就肯定经过了实地考察,所以我们也没有理由不同意。”

何云山点了点头,“可是我在现场看到,他们的施工范围并不仅仅是拓宽原有道路那么简单。”

这一句话,让几个人的心同时悬了起来——何云山去过修路现场!

“贵海同志,散了会你通知大清河村的关小平,让他来见我,当面汇报有关情况。”

王贵海头上的冷汗刷一下就出来了,咬了咬牙苦着脸说道:“何书记,关小平......恐怕是来不了。”

“怎么,他也去省里治病了吗?”

“那倒是没有,他......他昨天把综合执法大队的人打了,现在人被羁押在乡派出所呢......”

“哦?”

何云山挑了挑眉,“看来关小平这家伙还真是个刺儿头啊,身为党员干部竟然动手打人?综合执法局的同志呢,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综合执法局局长唐政此时一头雾水——我的人下乡了?还被打了?也没人跟我说这事儿呀!

“这个......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需要问一下下面的人......”

王贵海接着唐政的话说道:“综合执法大队是联合路政执法部门的一起去的......”

张士诚听完,眼皮连跳好几下,心说张鹏飞你个王八蛋,你这是要害死我呀!

第14章 何云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士诚脸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后,淡淡的说道:“张局长,路政执法大队是隶属交通运输局管辖,对吧?”

“额,是的,不过有的时候也会多部门联合执法,机动性还是比较强的......”

“多部门联合执法,不需要跟你这个主官打招呼吗?”

“这个......”

何云山不等张士诚解释,看向了唐政:“如果大清河村修的这条路手续不全,应该归那个部门管辖?”

“应该是归交通管理局和住建局来管......”

“那也就是说,综合执法大队没有管辖权?”

“额......如果的施工涉及到毁坏林木山石,那么也在综合执法大队的管辖之内。”

何云山点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局长、谭局长你们两位辛苦一下,去查查大清河村这条路的施工手续是否齐全,如果齐全的话,就不要再干涉了,咱们县财政紧张,他们能自己解决的问题,我们不帮忙就算了,再去帮倒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好的何书记,我们会后第一时间就落实这件事。”

“不过,”何云山敲了敲桌子,严肃的说道:“如果查实大清河修路确定存在违规行为,那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

“好的何书记,我们一定尽快查实这个事情。”

何云山淡淡的嗯了一声,这才话锋一转,继续说别的话题。

这个‘见面会’硬生生被何云山开成了‘任务部署会’并且整整开了两个小时。

各大部门的主官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他们都感到了何云山跟以往历届县委书记的不同。何云山虽然刚到榆州,但很明显是提前做足了功课,对县政府四套班子成员如数家珍,并且对榆州在建以及待上马的项目,全都了解的十分透彻。

最后,何云山定下了以后的工作基调——求真,务实,敢作为,讲效率。

会议结束后,各大部门的主官们一改往日一出会议室就交头接耳的习惯,个个缄默不语,快步离去。

王贵海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因为他怕,怕那几位局长拉他的‘壮丁’。

“王乡长,何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

“欸,好......”

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刚准备离开的王贵海,被何云山的秘书宋德英叫住,带到了何云山的办公室。

“坐。”

何云山坐在沙发上,宋德英在茶几下面拿了茶叶,熟练的给王贵海泡了杯茶,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我、我站着就行。”

“贵海你别紧张,坐下跟我聊聊天。”

此时的何云山跟刚才那个霸气外露的强势书记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

王贵海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却没有去拿那杯摆在他面前的茶。

“我比你大两岁,叫你贵海不介意吧?”

王贵海有些受宠若惊:“不介意不介意......”

“关小平这个人,怎么样?”

王贵海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个年轻人挺有冲劲儿的,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往里钻,有的时候甚至不择手段,跟您说实话,我干了八年乡长,还没见过这样的干部呢。”

这一番话不带任何褒贬色彩,因为王贵海还拿不准何云山的脉搏,他不知道何云山会怎么对关小平。作为一个在基层混了八年的乡干部,他深知在领导面前给同事‘扎针儿’的副作用。

何云山似乎看透了王贵海的新死,笑着说道:“贵海,咱关起门来说,关小平这个年轻人,可用吗?”

这句话一出,王贵海的心里顿时就敞亮了,因为何云山已经主动把他的态度表明给自己看了。

“可用!绝对可用!”

王贵海用坚定语气说道:“关小平是京大毕业的高材生,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自从他来到我们柳溪乡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人,他不光有学识有能力,关键是很能吃苦,对老百姓的事也非常上心,不然他也不会顶着压力自己组织村民去修大清河的那条路。”

“呵呵,看来你还真是用心观察了,可是我听说,他当初是因为得罪了‘领导’才被‘发配’到大清河村的,这个领导,不会就是你吧?”

王贵海连连摆手:“这个真不是,当初调他去大清河挂职锻炼,是良强书记决定的,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觉得,年轻人多在基层历练一下也不是坏事。”

“呵呵,你呀。”

何云山点了点王贵海,笑了几声说道:“有人说你是榆州这潭水里的老泥鳅滑不溜手,之前我还不信,现在我算是信了,你是谁都不肯得罪呀!”

王贵海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道:“何书记,跟你说句心里话,谁不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啊,我也想为柳溪乡的父老乡亲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可现实不一样呀,就比如开发柳溪乡旅游资源这事,我从2001年就提上了日程,一直到现在都过了二十年了,硬是连一条旅游公路都修不起来,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跳出来,今天这个村不同意征地,好不容易做通工作了吧,明天那个村又来事儿了,后天财政杀上又没钱了......唉......”

看着沮丧的王贵海,何云山笑了笑,把那杯茶端起来送到了王贵海面前,“贵海,我知道榆州县的政治生态比较复杂,能在这种生态里生存下来,并且没有犯过原则性的错误,也是辛苦你了。”

王贵海听着何云山那诚挚的言语,顿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接过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何书记,我、我有的时候真的是有心无力呀,就那调动关小平这事来说,我当时在会上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因为让关小平这种有能力有热情的年轻干部去一个已经失去活力的小山村做支书,很明显是大材小用,况且当时我们乡政府就很缺关小平这样的人才,可是有什么用呢,整个乡党委就我一张反对票,啥也改变不了......”

何云山拍拍王贵海的肩膀,“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想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急,慢慢来。”

......

“一个2,有没有?哎,没有了吧,一对A有没有?三带一净手!嘿嘿,贴上贴上!”

柳溪乡派出所的羁押室里,关小平正蹲在地上,跟刘大江以及另外一个村民斗地主,旁边围着七八个‘扒眼儿’的,刘大江脸上已经被贴满了纸条,输的垂头丧气。

“小平别玩了,有人来看你了。”

曾涛走到羁押室外面,用钥匙打开了门,把关小平放了出去。

“涛哥,你这可是违反规定了啊,下不为例!”

关小平嬉皮笑脸的从羁押室走了出来,顺手扯掉了脑门上贴的一张纸条。

曾涛白了关小平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玉溪递了过去,“这个更违反规定,你要不要?”

关小平眼疾手快,劈手把烟抢在手里,拿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凑到曾涛面前,示意他给自己点火。

“草,欠你的。”

曾涛笑骂了一句,给关小平点着了烟。

“老弟,没事吧?有没有挨打?”

刚进曾涛办公室,沈琼就迎了上来,上上下下把关小平仔细的打量了一遍。

“放心吧姐,有涛哥罩着我呢,没人敢打我。”

第15章 沈琼确定关小平身上没伤之后,才把一个保温餐盒递到了他手上。

“没吃呢吧,小玉给你做的。”

关小平对着沈琼身后的林小玉笑了笑:“谢谢你呀小玉,老海叔没事吧?”

林小玉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姐夫曾涛,小声的说道:“小平哥你不用太担心,我爸没什么事,在县城住院观察呢......”

曾涛没好气的说道:“关小平你小子演给谁看呢?我老丈人啥情况,你心里没点数?你这是拿我当什么人了?”

关小平嘿嘿一笑,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监控。

“小刘,检查一下监控,看信号正常不!”

“哦,好嘞!”

看着监控上闪烁的小红点熄灭,关小平这才带着歉意说道:“涛哥,实在是对不住,老海叔那么大岁数了,我是真没想把他也给牵扯进来,当时老海叔就说了一声‘扶着我’,然后就往我怀里倒,我总不能当面揭穿他呀!”

“你们呀,老的小的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尤其是你关小平!”曾涛黑着脸埋怨:“在乡里的时候,你跟于耀明对着干,结果被发配到了小山沟,你还是不消停,先是经管局的老曹,接着就是一天得罪两个局的主要领导,还把人家的人给打了,老话说打狗也还得看主人呢,你想过没有,往后会有多少人给你穿小鞋?你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哎,涛哥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人家跟你一样是执法人员,你把他们跟狗相提并论,那不是把自己也骂了?”

“你!”

曾涛气的直瞪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贫嘴?你知道派出所的羁押期限只有24小时吗?如果你们在这期限内不接受调解,我就只能走程序,以互殴的罪名把你们全拘了!”

“昂,可以呀!”

“啊?还可以?”

曾涛被关小平无所谓的态度气笑了,“你是大清河的村支书,你知道你被拘之后的下场是什么吗?”

“知道,轻则警告、处分,重则开除公职嘛!”

关小平脸上依旧是无所谓的笑容:“放心吧涛哥,在他们眼里,我终究还是个光脚的,他们才是穿鞋的,所以现在他们肯定比我更着急。”

“你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前途在跟他们对赌,值吗?”

“我的前途和政治生命一文不值,但如果我赢了,大清河就有希望,就有未来,那就很值了。”

曾涛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叮铃——

曾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对着关小平晃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交通局张士诚’。

电话响了几秒钟后,曾涛才按下了接听并开了免提。

“小曾吗,忙不忙?”

“哦,不忙,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吩咐谈不上,不过确实有个事儿,让我挺为难的,而且这事儿只有你能办。”

“您说,只要我能办的,肯定义不容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综合执法大队的那几个混小子,昨天不是在大清河跟老百姓发生了冲突嘛,为了避免事态扩大,还得麻烦曾所长你给调解一下,写个东西就放了吧!”

曾涛故作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是您的意思,还是——”

“也不能说是我个人的意思,大家都是吃公家饭为公家办事儿的,没必要为了工作结下私人恩怨,路政的张鹏飞跟我汇报过情况了,虽然关小平有带头暴力抗法的嫌疑,但也没造成啥严重的后果,我的意见是,让他写个检讨,道个歉就算了,不能因为这么个小事儿,毁了人家年轻人的前途嘛!”

曾涛瞥了关小平一眼,后者正咧着嘴无声的笑。

“张局,说实话我也是这个意思,但现在问题是,冲突的两方谁也不接受调解,都说对方违法,这让我也很为难呀!”

“你去跟王建发还有那几个执法队员说,就说他们唐局命令他们到此为止,如果继续胡闹下去,出了什么事儿都让他们自己兜着!”

沉默了一下,张士诚继续说道:“至于关小平那里,就麻烦小曾你给做一下工作了,都是干部,事情闹大了那不是给政府脸上抹黑嘛,要识大体顾大局!”

“好的张局,我就按您的指示办,有问题我再向您汇报,欸,好的好的,那先这样。”

曾涛挂断电话,关小平就开始鼓掌:“涛哥呀涛哥,我今天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只用了八年时间就从一个普通民警熬到了乡派出所长的位置,跟上级领导说话简直是滴水不漏!要态度有态度,要手腕有手腕,小弟实在是佩服之至!”

“你有阴阳我的时间,不如想想这件事怎么收场吧!我听说新来的书记何云山已经走马上任了,这那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一旦闹到他那里,你再想全身而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关小平收起脸上的戏谑,正色说道:“涛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算了,于耀明一个乡党政办主任,可以联合乡政府的多数干部打压我,这不新鲜,但他还能往上借助县经管局的一把手继续给我施压,失败之后,他们还有能力调动其他职权部门,想要对我斩尽杀绝,我关小平不怕被他们搞死,我怕的是这种政治生态!”

“他们利用盘根错节的关系,结成了一张利益的大网,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闯入这张网的任何一个几点,都会立即引发其它节点的联动,合力对这股外来力量进行围堵,要么同化,要么绞杀!”

关小平越说语气越沉重,“我之前一直在避让,幻想着能在他们制定的规则之间游走,尽量不去触动他们的利益,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一次就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小平你想过没有,这就是官场的潜规则!你可以无视,但不能去打破它,不然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付出的代价也远不是你能承受的!”

关小平露出了一个洒脱的笑容:“我厌倦、甚至恐惧这所谓的潜规则,所以这次我不会在避让了,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粉身碎骨,我也决不后退半步!我会把这个事情闹大,闹到我自己也无法收场。”

曾涛皱着眉头盯着关小平看了半晌,最终放弃了继续劝下去的想法,重重的叹了口气。

“曾所,他这人就是这副驴脾气,你别介意。”

沈琼微笑着给关小平打圆场,随后就冲关小平竖起了大拇指,眼神中满是鼓励。

曾涛心中暗叹:怪不得人家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果然没错......

把关小平送回羁押室,送走了沈琼和林小玉之后,曾涛又把王建发单独带到了办公室。

“曾所长,我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综合执法大队,那是一般单位吗?昨天去大清河,那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吗?那群刁民暴力抗法把我们打了,你身为人民警察却把我们抓起来关了一宿,这说的过去吗?”

曾涛坐在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叼着烟乜斜着王建发,直到他抱怨完了,才甩了一根烟过去。

“还是那句话,能接受调解不?”

“调解?想都别想!”

第16章 曾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兄弟,不是我说你,这事儿真要闹大了,你们双方谁也捞不着好。你们没有出示执法证件,这本身就已经违反程序了。”

“那他们就能动手打人?”

“动手打人肯定是不对,但你们也还手了呀!只要还手就可以定性为互殴,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这怎么能算互殴呢?明明是关小平先动的手,他那一下差点没把我摔死!我的队员们是正当防卫!”

曾涛露出几分不耐烦的表情:“行了吧,你们综合执法平时是个什么揍性,咱们心里都明白,这话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说说就行了,出去说谁信啊!”

王建发皱眉:“曾所,你这话啥意思?就是偏向着关小平他们呗?”

“我谁也不偏,只是实事求是,而且交通局的张局也给我打过电话了,意思让你们写个东西,道个歉就算了,都是吃公家饭的,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我挨了打,还要给他关小平道歉?这是张局的意思?”

“对,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呵呵,曾所,说句难听的,他张局是交通口儿的,跟我们综合执法局不搭尬,他的话在我这儿不好使。”

“那唐政呢?他说话好使不?”

“这么跟你说吧,这次的事儿,谁来了都不好使,我宁可脱了这身衣服,也要弄关小平!”

曾涛心中暗笑:哥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很清楚,他是没有办法劝关小平改变主意的,那么这次的事件势必会闹大,那么最后‘结算’的时候,究竟是谁拒绝调解,谁就是那个刻意把事情搞大的人。

所以,曾涛找上了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王建发,用话术引导着王建发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如此一来,拒不调解这顶大帽子,就扣到了王建发的脑袋上。

曾涛叹了口气,惋惜的说道:“既然你不接受调解,那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咋?你还真要拘留我们?”

“不拘咋整?我现在要是把你们放了,大清河的老百姓能过来把我这派出所拆了!”

王建发一听自己有可能被拘留,直接拍了桌子。

“曾涛你什么意思?我那帮兄弟都是临时工,这一拘留,他们肯定会被队里开除,你这不是砸他们的饭碗吗?”

曾涛呵呵一笑:“兄弟你这就不厚道了,拒绝调解的是你,所以导致他们被拘留的也是你,你怎么能把这个锅甩给我呢?”

“说来说去,就是不给综合执法局面子呗?曾涛你想清楚,与人方便自己才有方便,堵别人的路,你也会无路可走!”

曾涛冷笑:“你少拿综合执法局压我,咱不是一个庙里的,念的经不一样,你不给我面子,那就谁都别要面子了,今天这拘留,你跑不了!”

“姓曾的,我也不是吓大的,蹲个十天八天拘留没啥,等我从拘留所里出去,我一定好好会会你!”

“可以,我随时奉陪。”

王建发重重的哼了一声,被一个民警带回了羁押室。曾涛想了想,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顾局,关小平和王建发谁也不同意调解,您看......”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填票,行政拘留7天。”

“两头儿都拘?”

“对,都拘。”

“嗯,想过后果了吗?”

“想过了,我估计交通局的张局,住建局的谭局,以及综合执法局的唐局,都会给您打电话,为了不让您为难,这个锅您就甩给我得了。”

顾长卫笑道:“你小子这是将我的军呢?我顾长卫干了二十年的公安,从来没让下面的兄弟给我背过锅,要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我这个公安局长就别干了。”

曾涛讪笑道:“您可别骂我了,我真是怕您为难,现在这个局面有点乱,牵扯了三个局和一个村委会,现在新书记上任,我们处理不好的话,那就会里外不是人,所以各打五十大板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呵呵,你尽管放手去做,出了事儿我给你兜着,还有啊,上面的那些事儿不是你该考虑的,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好的顾局,那我就给他们填行拘票了。”

“嗯。”

挂断电话之后,曾涛深吸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呈请拘留报告书。

......

县委办公楼,书记办公室。

秘书宋德英正在向何云山汇报关小平和‘三大局’的冲突。

“你是说,是关小平先动的手?”

“是的,他一个过肩摔把综合执法大队的副中队长王建发给摔了,然后其他队员就动手了,这其间大清河的前支书林长海惊吓过度导致昏厥,所以引发了现场村民们和执法大队队员们的群殴。”

“林长海的情况怎么样?”

“我问过县医院的陈院长,他说人没什么事,还在留院观察。”

“那三大局的局长们,现在是个什么态度?有没有找顾长卫垫话?”

“这个还不清楚,顾局的私人号码是关机状态。不过以他们几个人的行事风格,应该会用其它方式联系顾局。”

何云山微笑着问道:“小宋,你觉得,顾长卫会不会真把他们双方都拘了?”

宋德英略做思索说道:“我觉得会。”

“哦?说说原因。”

“顾长卫局长向来以‘榆州官场中立派’自居,他既不主动得罪谁,也不刻意去巴结谁,工作中原则性很强,从不收受任何礼品,也不接受宴请,找他办事的人,十个有十个都要吃闭门羹。所以我认为‘三大局’的领导们,也不会例外。”

“呵呵,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过你有一点预测的不够准确,那就是三大局的领导们,根本不会为他们的下属,去向顾长卫求情。”

“为什么?”

“呵呵......”

这次何云山没有给宋德英解释,而是意味深长的笑了。

琼海集团,总裁办公室内,沈琼正在对几个年轻男女分配工作。

“李丽,让营销部的兄弟们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所有资源向这次的事件倾斜,在主流自媒体平台找几个大V,我要这件事在五个小时内上热搜。”

“公关部何倩,一旦这件事上了热搜,你们马上发布声明,我们琼海集团是大清河村修路项目的承建公司,并把相关的手续文件全部公布到网上。并且要做出姿态——我们琼海集团对榆州县的营商环境很失望。”

“赵哥,你马上组织施工队伍进入大清河施工项目区。”

“是!”

琼海集团的几个高管领命离开后,沈琼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自己爷爷的号码。

“爷爷,这次我要在榆州做个大工程项目,您可得跟公司的叔伯们说一声,就算不支持我,也不能在董事局会议上跟我唱反调。”

“臭丫头,你又想搞什么鬼?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收罗了一帮小明星,说要涉足影视圈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做工程了?”

沈琼开启撒娇大法:“爷爷,您就别管了,总之我肯定不会给公司赔钱就是了。”

“说说看,是什么项目?”

“嘻嘻,暂时保密!”

“臭丫头,感情的事对爷爷保密就算了,现在工作上的事也开始保密啦?”

“爷爷,人家感情的事什么时候跟你保密啦?”

“还说没保密,马上就要三十岁了,一个男朋友都没带回来过,一问你又说谈着呢,也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在闭眼前看到我的乖孙女出嫁。”

“好啦爷爷,我答应你最晚年底,一定给你带一个高大帅气的孙女婿回家!”

“我看你那个司机小关就不错,人品好长得还帅气,实在不行就是他吧!“

“爷爷——”

“哈哈——”

第17章 “胡闹!简直是胡闹!”

秦伟民看着手机自媒体软件上,关小平被几个综合执法队员撕扯的视频,狠狠的拍了下桌子。

“这个关小平到底想干什么?身为党员干部,怎么能在网上发这种东西?这不是给整个榆州县的形象抹黑吗?”

县长办公室里,张士诚,唐政两人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

“看看,好好看看!你们下面的这些酒囊饭袋干的都是什么事儿!还有点规矩没有了?政府内部的矛盾,非要沸沸扬扬的搞得满世界皆知吗?现在市网络时代,针眼儿大的事儿都能被发酵到斗那么大!舆情控制不好会有什么后果,你们是不知道吗?”

面对秦伟民的怒火,张士诚咽了口唾沫,小心的解释道:“我今天一大早就跟柳溪乡派出所的曾涛打过电话了,等关小平和综合执法的几个队员放出来,让他们在网上发个声明,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还是‘双方已经达成谅解’那老一套是不是?”

秦伟民听完火气更大了,用指关节用力的敲着办公桌说道:“要是人家想和你达成谅解,这条视频就不会发到网上来了,既然发了视频,人家就不怕跟你死磕到底懂不懂,我的张大局长!”

张士诚有些慌了,试探性的说了一句:“要不,让宣传部门跟那几个主流自媒体的区域负责人联系一下?减少推送量......”

秦伟民发出了一声冷哼:“你还以为是景书记在的时候吗?县委宣传部部长归县委领导,何书记不发话,你觉得他们会配合我工作?”

综合执法局长唐政小心的说道:“何书记那边,好像也挺关注这个事情,要不然,咱们再等等看何书记的态度,然后再定个方案?”

“何书记的态度还用看吗?”

秦伟民冷着脸,似乎对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属下的情商极为不满。

“他已经到榆州几天了,见面会早不开晚不开,偏偏我趁我去市里开会的时间开,这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敢再接话了。他们两个都不是初涉官场的生瓜蛋子,知道这种话一旦接了是什么性质。

“那个王建发是你的外甥吧?”

“表、表的......”

“不管是亲的还是表的,这个人都不能保了,回去拟个声明,对这次涉事的五个综合执法队员,全部做开除处理!执法大队大队长负有领导责任,由纪检部门对其进行诫勉谈话,整个执法大队开一次文明执法纪律整顿大会,到时候通知县电视台到现场录像,在榆州新闻里连播三天。”

唐政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几个队员是临时工,开了也就开了,可王建发是事业编,开除的话,是不是处罚的有点重了?”

秦伟民没好气的说道:“不开除他也可你,免了你的职,你自己选吧!”

“这......唉!”

唐政叹了口气,心里把张鹏飞恨得要死。

自己这个表外甥也是蠢得可以,这次完全是被路政执法大队的张鹏飞给当枪使了,不仅要拘留,还把工作给丢了。

“还有那个张鹏飞,连个协助调查的公函都没有,就敢随随便便就联合几个部门去执法?他以为自己是谁,土皇帝吗?”

张士诚连连点头,“这个张鹏飞,我回去一定好好修理他!”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这次他也跑不了,给他个职务降级处分,让他去乡镇养路队当个队长吧!”

“应该处分!合情合理!”

“还有哪个部门去了,直接责任人都要处分,一个也别想置身事外!”

“这......打击面是不是有些大了?赶在这个风口上处理干部,会不会寒了同志们的心啊?”

张士诚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打击面过大,会让那些被处理的干部心生怨气,很可能就此倒向新上任的书记何云山。’

秦伟民走到落地窗前,背负着双手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如果这点处分就能让他们寒了心,那这颗心不要也罢!”

......

与此同时,何云山也在手机上观看着标题为‘榆州县综合执法大队暴力执法,围殴大清河两任书记,前任老书记当场休克送医’的视频。

看完之后,何云山放下手机,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顾长卫。

“顾局,这事儿你们公安是什么态度?”

“何书记,我听您指示。”

顾长卫这句话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然后静静的看着何云山。

何云山微微笑道:“原则上,我是不允许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干预司法案件的,所以这事儿还是得顾局你来拿章程呀!”

顾长卫笑了笑,慢慢得啜了口茶,放下茶杯后才开口说道:“何书记,这事儿难办的很呀!”

“哦?说说看。”

“我已经让人查了,关小平施工手续齐全,综合执法去的时候,大清河村的村办企业‘大干快上路桥建筑责任有限公司’,刚刚跟泽州琼海集团签署合同,关小平将那条山路,以及村里的两千亩荒山,全都承包给了琼海集团。而琼海集团入股他们的路桥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

何云山闻言不由皱眉:“关小平这是在搞什么鬼?村办企业哪来的权力外包村里的荒山?”

顾长卫笑着说道:“外包荒山的是村委会,而那个路桥公司,是大清河村委会和林小玉个人成立的混改公司,林小玉作为公司法人代表,持股1%,大清河村委会持股69%,同股不同权,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但还没有实缴,因此目前大干快上路桥公司的账面上,只趴了100块钱。”

何云山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关小平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嘛!大清河村里的那两千亩荒山我知道,山表土壤肥力不足,几乎五公分以下就是砂岩层,种下去的树十几年都不带长的,从七八十年前一直荒到现在,治理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是啊,二十多年前燕北大造林的时候,县委县政府曾经组织干部去那里种过树,结果成活率连10%都不到,就算是活下来的,也几乎不长,完全符合废弃土地的标准。”

何云山点了点头,“可关小平硬是用这两千亩废弃土地,换到了琼海集团的注资,那可是整整300万呀!况且,琼海集团还要出资为关小平修通那条山路,整个项目下来,琼海集团至少要在大清河花出去1500万!”

顾长卫笑道:“起初我曾经怀疑那两千亩荒山下面有矿,然后我就跟地质部门的同志了解了一下,他们说六十年代全国大勘探的时候曾经去那里勘探过好几次,那里不存在任何矿藏,就连石头都不堪用,所以我现在也十分好奇,这个关小平到底是用什么手法,套住了琼海集团这条白狼。”

“所以,你说的难办,是怕我们处理不当,会把琼海集团这条白狼给吓跑了?”

“没错,招商局和发改委的同志们,每次一提到琼海集团就流口水,一直想拉他们到咱们县投资,可人家始终对咱们不理不睬,这次好不容易被关小平拉过来投资,万一被吓跑了,那就是咱们整个榆州县的损失呀!”

何云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中华,拍在了顾长卫面前,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老规矩,你来围点,我来打援,怎么样?”

顾长卫看看那盒中华烟,笑着点了点何云山:“老同学,你这是早有准备呀!不怕我到纪委那里举报你行贿?”

“哈哈,你去呀!45块一盒的烟,不够标准呐!”

“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我去搞定关小平,政府那边的事,你来办。”

“嗯!”

两人站了起来,一双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第18章 榆州县政府办公室关于‘大清河村暴力抗法事件’的官方通告,同时出现在几家主流自媒体软件的热搜榜单上。

“6月23日下午4时许,有群众向榆州县综合执法局举报大清河村一条在建的乡村公路存在违法施工问题,接到举报后,榆州县综合执法局工作人员联合榆州县路政执法大队以及住建局等三个部门,对大清河村进行突击检查,检查过程中,执法人员与大清河村民发生冲突,导致现场一名老年人突发性休克,目前涉事人员已经被警方控制。经调查,执法人员未出示相关执法文件,并存在粗暴野蛮执法等违规情况。事件发生后,榆州县人民政府已经成立调查组,对本次事件进行进一步调查,调查结果将及时向全社会通报——榆州县人民政府。”

看完这则通告,沈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丽,去跟自媒体的运营打个招呼,继续提高视频推送量,微博那边直接砸钱买热搜。”

“沈总,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李丽鼓足勇气,对沈琼说道:“榆州政府已经对这件事做出了正面回应,从应对效率上来讲,这已经很快了,我们是不是等政府的处理结果出来,然后再做决定?”

沈琼并没有因为李丽提出质疑而生气,而是淡然的解释道:“我们这次要的结果不是那些‘临时工’被开除,而是要借助这次的事件,倒逼榆州县改变营商环境,正所谓‘重症需猛药’,就算我们因此被某些人记恨,也是值得的。”

“可是这样的话,何书记那边——”

沈琼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一股威严的气势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你在教我做事?”

“好的沈总,我马上去办。”

李丽心有余悸的退出了沈琼的办公室,随后拍了拍胸口,喃喃自语道:这个关小平到底有什么魔力呀,居然能让沈总不惜破釜沉舟也要帮他......

沈琼的眼神在李丽离开后恢复了正常,只是平添了几分担忧。

“坚持住呀小猴子......”

......

顾长卫的车行驶在通往柳溪乡的公路上,从县城出来,他的手机就没消停过,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他没有关机,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铃声一遍一遍的响着,就是不接听。

直到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秦伟民’的名字,才接通了电话。

“秦县您好,有什么指示?”

“呵呵,我的顾局呀,咱俩之间就别客套了行不行?我被那几个混账气的现在还头昏脑胀的,你就别再调侃我了。”

“秦县,我现在正在去柳溪所的路上,想再试试能不能让双方和解,毕竟这个事情要是闹的太大,对我们榆州县政府,以及对您的影响都不太好。”

“不愧是榆州人民的好局长啊,要是张士诚唐政他们几个有顾局你的一半觉悟,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这种无法收拾的地步。”

顾长卫轻笑了两声没说话,静静的等着秦伟民下面的话。

果然,寒暄之后秦伟民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长卫呀,如果关小平依旧不肯接受调解,你想怎么处理?”

“秦县,跟您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关小平不接受调解,那我就以‘妨碍公务罪’的名义,将他转为刑事拘留。”

“刑事拘留?”秦伟民有些惊讶。

“对,刑事拘留,以时间争取我们转圜的空间。”

秦伟民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政坛老将,立刻就明白了顾长卫的意思。

“这样处理很好,再有三个小时,关小平的羁押时间就满24小时了,如果不签署行政拘留,警方就必须要放人,可签了拘留,关小平的履历上就会被抹上不光彩的一笔,也使得我们后续失去了转圜的余地。可是刑拘就不一样了,警方可以羁押他37天,并且随时可以不起诉释放,档案上不会做任何记录,也给我们争取到了调查处理的时间。”

秦伟民对顾长卫的方案十分满意,但紧接着对方就说道:“秦县,怎么处理关小平不是重点,重点是综合执法队的那几个人,我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希望您能给我些指导性的意见。”

“呵呵,长卫呀,中央的规定你不是不知道,作为政府领导,我是不能干涉司法案件的,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规定自然要遵守,您只是给点指导性的意见嘛,不违反原则。”

秦伟民这才沉吟了一下说道:“至于司法上怎么处理这几个人,还是要以县公安局的意见为准,至于行政上的处罚,我和政府的几位领导已经商量过了,随后我把处理结果发给你,免得你在工作的时候束手束脚。”

“太好了,有了您的支持,那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不要有顾虑,现在主要是做通关小平的工作,把影响降到最低,要顾全大局。”

“好的秦县,我一定把您的指示传达给关小平。”

“嗯,那就这样,等你的好消息。”

挂掉秦伟民的电话后,针对5名综合执法队员何张鹏飞的处理意见也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顾长卫明白,这份处理意见之所以还只是‘意见’,而没有被更名为处理结果发出去,就是要等一个‘信使’,体面的把这个‘意见’转达到关小平手上。

这哪里是什么‘处理意见’,分明是‘谈判筹码’。

“关小平啊关小平,你小子也是够牛的,硬是逼着秦伟民坐到了你的谈判桌上。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半个小时后,顾长卫在曾涛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关小平。

关小平见到顾长卫后,立马走过去摔先伸出了手。

“顾局长吧,久仰您的大名,这次可算是见到活的了!”

一句开场白说的曾涛在一旁直拍脑门,心说你小子咋又犯魔怔了......

“呵呵,听关书记这意思,对我顾某人很熟悉嘛!”

“那必须的,我经常在榆州新闻里看到您出镜,您那刚正不阿的形象,可是深入民心呀!”

顾长卫笑了笑,示意关小平坐下:“行啦,别给我戴高帽了,说说吧,想啥时候出去。”

“出去?”

关小平咧嘴乐了,“这里吃得好住的好,曾所还给我发烟抽,傻子才想出去呢!”

顾长卫笑吟吟的,并不理会他的风言风语,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关小平,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还是关小平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目光。

“这是县政府对那几个城管队员和张鹏飞的处理意见,你看看。”

顾长卫将打印好的一张A4纸推到了关小平面前。

关小平迅速的扫了一眼,笑道:“顾局,这可不合规矩,这上面还没盖章,说它是政府内部保密资料也不过分,以我的级别可不够资格看。”

顾长卫被气笑了:“你都看完背下来了,才说你不够资格看,还不忘顺带给我扣一顶‘泄密’的帽子,一米八的个子,一米七的心眼子,我甚至怀疑你小子的眼睫毛是不是都是空心的!”

“顾局,您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我关小平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实在小伙儿......”

“行了吧你,少给我打马虎眼,直接说,你究竟要什么条件才肯息事宁人。”

顾长卫话音落下,曾涛就很识趣的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第19章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关小平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顾局,您应该明白,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想要什么,直接说。”

“我想要大清河村的四级公路完美竣工,想要大清河脱贫致富,让两千多父老乡亲能过上好日子,您给的了吗?”

“抱歉,你想要的这些,我一样也给不了你!”

顾长卫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是你的理想,你的目标,应该通过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去完成,而不是向别人伸手要!”

关小平苦笑:“顾局您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村支书,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不入流小官,在权力这座金字塔面前,我的理想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些手握权力的人,只需要动动笔杆子,张张嘴巴,就能让我筹划了一年的项目停工,让全村两千多口人的努力付诸东流,您说,面对这些,我该怎么去努力?”

“关小平,你是年轻人,大道理比我懂的多,如果因为这点事就让你丧失了斗志,那我还真是太看得起你了!”

顾长卫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你在榆州工作了两年,应该也知道榆州的政治生态是什么情况,而改变这种状态不亚于一场艰难的战争,需要许许多多像你一样的战士,齐心协力的去攻坚克难,像你这样才遇到了第一个碉堡,就抱着炸药包冲上去准备同归于尽,那我们这场战争要打多久,要牺牲多少人才能赢?”

关小平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低沉的说道:“顾局,直说了吧,这个处理意见我无法接受,除非所有在被后出谋划策的人全部得到应有的处分,否则我宁可跟这个碉堡同归于尽。”

顾长卫看向关小平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此行的目的他已经达到了,或者说,他已经找到他的老同学何云山需要的那个人了。

“关小平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你接受调解的最后机会,只要我从这个门出去,你就会以‘涉嫌妨碍公务罪’被刑事拘留,所以我想劝你,还是以大局为重。”

关小平笑了笑:“我听人说,当有人告诉你要‘以大局为重’的时候,那你一定不在那个大局里面,对吧顾局?”

顾长卫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关小平向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关小平转头对顾长卫咧嘴一笑:“顾局长,把我送看守所的时候,能不能给挑个好一点的号子,我不想跟那些杀人放火的关一起。”

看到顾长卫点头,关小平道了声谢,这才走出了办公室。

曾涛随即走了进来,小声问道:“顾局,关小平同意和解吗?”

顾长卫抱着双臂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倔得象头驴,我看就算是和书记亲自来了,他也不会同意和解。”

曾涛有些不解,他不和解你还笑得出来?

“对关小平下刑拘通知书,送看守所转刑拘。”

“欸,好......什么?转刑拘?”

曾涛眼睛瞪得老大,“顾局,这是什么情况?如果这个时候关小平被刑拘,那舆情就真没法控制了呀!”

“不然咋整?你有信心在三个小时内说服他改变主意?”

“没有......”

“那三个小时后你放不放他?”

“这......”

“先拘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

关小平被刑拘的消息很快通过曾涛的妻子林小涵传递给了林小玉,而后又从林小玉传给了沈琼。

得到消息的沈琼一点都不意外,上午见关小平的时候,他就已经跟自己说过,接下来他大概率会被转刑拘,因为公安局要为政府的闪转腾挪争取空间。

当关小平被警察带到看守所的时候,琼海集团总裁沈琼的新闻发布会视频,也开始在网上流传。

“沈总您好,我是泽州晚报的记者,有消息说您计划在榆州县投资5000万元,用来开发新能源建设,请问消息属实吗?”

“微属实,40%吧。”

沈琼引用了一句网络热梗,引起了场内记者们的一阵轻笑。

“我们琼海集团计划在榆州县投资两个亿,大清河村建一座总装机容量为200兆瓦的光伏电站,这将在很大程度帮助榆州县的能源转型,一旦光伏电站并网投入使用,那么每年将为榆州县节约5万吨标准煤,减排二氧化硫15万吨,预计每年的收益大约在2000万元左右。”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又一个记者起身提问:“沈总您好,我是燕北日报的记者,我的问题是,您这个投资计划目前进行到哪一步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沈琼露出了一个婉约的笑容,略作迟疑回答道:“这个投资计划已经在我们集团内部立项,并且已经和大清河村委会成立了项目公司,至于阻碍嘛,目前的确有些小小的困难,但我相信在榆州县委县政府的支持帮助下,我们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难!”

“请问沈总,关于网上流传大清河村党支部书记关小平,因涉嫌暴力抗拒执法被拘留,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您在榆州县的投资计划?”

“关于这一点,我目前还无法给出明确答复,谢谢。”

沈琼说完这句话,对着台下众人微微点头,然后便飘然离去。

......

秦伟民看完这段采访视频之后,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个沈琼,以前我给出那么优厚的条件请她过来投资,又是批地又是免税,可她始终不为所动。可现在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跟一个村办的空壳公司签定了投资协议,把我们县政府当成什么了!”

一旁的秘书彭杰轻声说道:“老板,我觉得关小平这件事的幕后推手,很可能就是沈琼,听张鹏飞说,事发时在现场拍视频的就只有沈琼,所以有理由相信,网上流传的视频都是从她手里发出去的。”

秦伟民靠在大班椅上疲惫地闭上双眼说道,“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沈琼在这个时间点上开新闻发布会,就证明顾长卫没有做通关小平的工作,事情越搞越大了呀!”

“您的意思是,沈琼在用投资这件事,对政府施压?她有几个胆子敢这么做?”

秦伟民冷哼了一声说道:“此时非彼时了,景书记被调到市人大养老,足以说明省里、市里都下了决心要搞活榆州的经济,何书记新官上任,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为了琼海集团的投资大开杀戒。”

“就算何书记想借这次的事作文章,那这文章也做不大呀,那几个综合执法队员,开除已经是顶格处罚了,林长海鉴定不出损伤,他们就绝对上升不到刑事层面,包括张鹏飞也是如此,我实在想不到何书记要怎么做才能把小事化大。”

秦伟民睁眼瞥了彭杰一眼,“你还是太年轻啊,政府里那几个大局的局长,随便拉出一个来,哪个屁股是干净的?哪个禁得起查?到时候挖出萝卜带出泥,连带人的少不了!”

彭杰闻言眼中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讷讷地说了一句:“何书记应该不会这么干吧......这种无差别攻击,是会引发宇榆州官场大地震的呀!”

秦伟民长长的出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第20章 沈琼的新闻发布会,很快在榆州引发了连锁反应。招商局局长常学东,和发改委主任邓九华,在看到这条新闻后,半个小时就出现在何云山的办公室里。

“何书记,我跟老邓商量过了,想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给琼海集团发邀请函,邀请他们的总裁沈琼来我们榆州考察!”

何云山示意两人坐下,随后秘书宋德英给两人倒上了茶。

“邓主任,你上任多久了?”

“我比常局早了一个月,到咱们榆州工作三个月零七天。”

“你觉得咱们榆州县的营商环境怎么样?”

邓九华略微沉吟了一下,“我是新调来的干部,对本县的具体情况了解的还不是很透彻,我只跟何书记汇报一下我自己的体会......”

何云山听着邓九华流利的汇报,眼神中露出了欣赏之色。

邓九华和常学东这两个人,是他四个月前,省委组织部找他谈话的时候,他专门向组织部长蒋荣明点的将。尤其是邓九华,在他以前任职的巴林市,号称‘招财童子’,他的经典语录是——投资商要什么条件我都敢给,只要你敢带钱来。

“我们必须摒弃以前惯用的‘打扑克式’招商理念......”

何云山一愣:“等一下,什么叫打扑克式招商?”

“就是先放出各种利好条件,把投资商J过来,来了之后就Q住,最后往死里K!”

何云山哑然失笑,这还的确符合以前各地招商办的招商套路。

“这种方式虽然短时间内会吸引到大量资金,但对一个地区营商环境的破坏以及对政府的口碑影响却十分可怕,说白了就是竭泽而渔,根本不具可持续性。”

“所以,你准备用什么法子留住琼海集团?”

邓九华迟疑了一下,随即坚定的说道:“沈琼的新闻发布会,针对性非常明显,只有最后一句话才是核心——‘我目前无法给出明确答复’,弦外之音就是,我沈琼会不会留在榆州投资,全在关小平事件的处理结果。”

“你的意思是,沈琼在用投资作为筹码,向榆州县委县政府施压?”

邓九华点头道:“虽然听起来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相信何书记您肯定也看透了沈琼的小伎俩。”

“一个敢以‘涉刑案件’嫌疑人来要挟政府的企业,你确定想要招他们过来投资吗?”

“何书记,琼海集团这个企业,我专门做过调查,成立于15年前房地产的井喷期,只用了五年时间就进入我国200强企业排名,有意思的是,这个企业随然是在我们泽州市注册,但却没有在本地做过任何一个项目,好像他们之所以在泽州市注册,就仅仅是为了给泽州纳税一样。”

邓九华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所以我推测,这个企业的创始人,很可能跟泽州有着某种特殊的情感。”

“嗯,继续说。”

“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琼海集团之所以以前不在榆州投资,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榆州的投资环境太差。而这次沈琼跟大清河的村办企业合作,肯定也不是冲动之举,而是一种投石问路的行为,因为榆州县委的领导班子出现了变化,景书记调走,而您来到了榆州县。”

何云山淡淡的笑道:“这是你的推测,还是最终结论?”

“最终结论。”邓九华自信满满的说道:“在这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能让琼海集团投出的这块石头没有着落,必须要让它精准落地,要让琼海集团看得见,听得着,让他们确信我们榆州有路走,并且能走的很好!”

何云山把视线投向了常学东,“常局,你的意思呢?”

“邓主任说的我全都赞同,而且我认为大清河村委会的这次冲突事件,应该由县交通运输局,综合执法局这两个单位负全部责任,相关责任人必须做严肃处理,并且要以此为契机,在所有政府机关单位展开一场工作纪律整治的专项运动,重新树立政府在老百姓心中的形象,同时也给投资者树立信心。”

何云山看着眼前这个踌躇满志的下属,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位不觉得你们的建议,有些越权了吗?”

“完全不觉得!”

常学东把心一横,马上接上何云山的话:“我是榆州县政府的一员,向县委县政府提合理化建议,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何云山点了点头,“话说得没错,建议也很好,但关小平那里,我还是要给他点苦头吃一吃的,不然让这小子这么轻易的得逞,以后还不反了天去?”

“我明白了何书记,那我回去就跟邓主任商量一下跟琼海集团接洽的事,至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我们等您的命令。”

“嗯,去吧,小邓工作做的很细也很到位,以后要再接再厉。”

两人怀着兴奋的心情离开了何云山的办公室,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跟顾长卫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几分钟后,顾长卫出现在了何云山的办公室,此时的宋德英已经重新收拾好茶具,并给两人泡了一壶新茶。

“老同学,我太喜欢关小平这小子了!”

顾长卫刚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始夸关小平。

“你要是舍得,我过几天就把他调到公安口,不用多,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就能把这小子带成一个刑侦届的高手!”

“呵呵,能让你顾局如此不吝赞美之词的人,可是不多见哟,就连你那个得意门生曾涛,也没见你如此夸他。”

“没法比,曾涛那小子顶了天也就能做个刑警队长,他跟关小平完全是两种人,如果说曾涛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突击手,那么关小平就是一个有勇有谋的特种兵,关键时刻一个人的作用就能顶一支军队!这小子,居然把我们的每一步都料到了!”

“那他还是不肯后退一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没错,这也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这小子看着文质彬彬的,但身上有一股狠劲儿,就是那种‘我明知道打不过你,但我还是要冲上去跟你打,就算被你打死也要在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就像一匹发了疯的狼!”

“给他转看守所了?”

“转了。”

“秦伟民那边有什么反应?”

“我回来的路上向他作了汇报,他听说关小平不同意和解,感觉有些意外,只是说明天的常委会上,会向您做汇报。”

何云山思忖了一下,说道:“把关小平这件事放到常委会上来讨论,秦伟民明显这是要弃车保帅啊!”

“是啊,而且他更想让你来帮他弃那个‘车’,秦伟民这么干也不止一次了,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何云山淡淡的哼了一声:“既然他想让我来做这个恶人,那我也不好跟人家客气,张鹏飞和王建发的社会关系查的怎么样了?”

顾长卫点了点头,开始压低声音,跟何云山轻声交谈起来......

......

咣——

咣——

看守所的铁门一道一道在关小平身后关闭,原本坦然的心情,也逐渐开始变得有些忐忑不安。

曾涛那家伙有没有跟看守所长打招呼啊?

顾长卫不会把我跟杀人犯关一起吧?

琼姐知道我转刑拘的消息了吗?

妈的,有些后悔了......

第21章 “关小平,拿好你的生活用品,入监!”

咣——

监室厚重的铁门关上,管教随即走到监室唯一的窗子前,敲了敲玻璃。

一个身穿橘色马甲,体型彪悍的壮汉马上走过去拉开了窗子,满脸谄笑:“刘政府,有什么指示?”

“给我看着点这个‘新号’,他待不了几天,告诉号子里的人,谁动他我关谁禁闭,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个新号来头不小呀!是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