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雀飞》 第一章 当有人通知我可以离开边关时,我正在搬运石头。

边关城池常年受狂风侵袭,不见天日。

这里的人就是苦役,每日都需要干活,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常态。

他们多半是罪犯或者家人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被迁怒,才会被发配到边关。

役头也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就对我从轻对待。

一年又一年过去。

这样的苦日子,今日总算熬到头了。

我甚至连干净的衣服都没换,脚上戴着镣铐,被人赶着来到一处府邸。

门口停留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上面刻着大大的「叶」字。

我自然认得它。

它是叶孤城出行的座驾,代表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刚踏门而入,就听到嘈杂的交谈声。

我不禁放慢脚步,翘起耳朵。

「3 年时间过去,咱们那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不知道如何了?」

「笑死,当年要不是大人,她早就冻死在寒冷的冬天,哪还有现在的身份。」

「你还真别说,少了她的叽叽喳喳,府内清静不少。」

「谁叫她得罪二夫人,不然也不会被大人罚到这儿遭罪。」

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入我耳中,那是柳月在说话。

「你们少说几句,嫣儿又不是故意的,我早就原谅她了。」

「不过她性子急躁,大小姐脾气,吃点苦头对她来说,也是好的。」

她是叶孤城遗落在外的白月光。

当年兵荒马乱之日,他从外面带回来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

起初我并不在意,单纯认为是叶孤城大发善心,拯救该女子的性命。

估计她在府内居住一段时间,便会自行离去。

然而,事实出乎我的意料。

叶孤城告诉我,女子是他昔年的白月光。

现在她家破人亡,没有地方去,只好让她暂居此地。

我下意识想拒绝,因为白月光的身份令我不悦,很不舒服。

叶孤城却语气坚决:

「就这么说定了。」

「柳月性格温柔,会做饭,洗衣服,你要多向她学习,千万别欺负她。」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搀扶着柳月离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心中竟莫名的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抽离我身体。

后来的日子里。

叶孤城对柳月的关心甚至超过了我。

要知道,我才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

现在算什么,白月光上位,正妻退位?

我不服,所以我开始闹。

闹得天翻地覆,闹得鸡犬不宁。

试图用这种方式引起叶孤城的注意。

我砸烂他最爱的青花瓷,吓得下人不敢说话,瑟瑟发抖。

可仍旧于事无补。

叶孤城只是淡淡扫了眼地上的碎片,撂下一句:

「可惜了,上好的材质和工艺。」

扭头就走。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我学习做饭,学习洗衣服,学习如何成为一名贤惠的妻子。

柳月能做的,我也可以,不比任何人差。

直至三年前我在府内和新得的白马互动,白马意外失控。

我差点害死柳月。

所有人都说我心思歹毒,只有柳月嘴角勾起了讽刺的笑。

是她设计害我,但叶孤城不信我的解释和无辜,看向我的眼神除了失望,还有厌恶。

他一怒之下,把我丢弃在边关。

任凭我怎么哭喊辩白,都没用。

城门关闭时,我还在向他求情,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害怕。

他神情冷漠:「三年后我再来接你,希望你改过自新,多学学柳月的温柔。」

「那时,我想看到一个善解人意,乖巧懂事的你。」

第二章 三年的边关生活谈何容易。

这里气候干燥,尤其秋冬还干冷风大,我原本细腻光滑的皮肤变得粗糙不堪。

葱白纤细的十指也变得黄黑,指甲缝里常年被泥垢占满,黢黑肮脏。

刚来的时候我会努力洗净脸,每晚努力清理指甲缝里的污泥。

可后来被故意刁难、针对、虐待,身体的疲惫让我活着已是不易,哪还有心思爱美。

所以我引以为傲的水嫩般的面容,早就不在了。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我曾经是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啊。

对着镜子照脸,经常忍不住崩溃到大哭。

26 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

眸光不再清澈天真,眼神满是疲惫。

光从外形上来看。

现在的我和曾经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更别提,这 3 年内,叶孤城一次都没来看望我。

我的心也在一次次失望中化为冰冷。

这时,叶孤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月儿,这一路的奔波辛苦你了,你产子没多久,应该多休息才是。」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贯穿我全身。

呼吸骤然停止,眼中布满不可置信。

要知道,我和叶孤城 18 岁成亲。

整整 5 年,都没有诞下属于我们爱情的结晶。

我问他:

「我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他明确表示自己并不喜欢小孩。

随后,他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他话语缓和,寻找其他理由推脱:

「近期朝中公事繁忙,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万万没想到,我离去的 3 年内,他已和柳月结婚生子。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不喜欢和我生孩子。

这一刻,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哎呀!嫣儿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妹妹,自己人。」

「作为姐姐,于情于理都要亲自来接她。」

「我这点苦比起嫣儿在边关所受的,不算什么。」

柳月眼眸春波流转,挽着叶孤城的胳膊,轻言细语。

叶孤城冷哼一声:

「想必她吃尽苦头,不会再与你争风吃醋。」

柳月嘴角上扬,反问他:

「如果她仍旧不知悔改呢?」

叶孤城语气冷漠:

「不改?」

「她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我能给她,也能收回。」

「相信她会知道该如何做。」

话音刚落,人未到,脚上的铁链声先至。

有下人看见我,大惊小怪呼喊:

「夫人……来了,真的是夫人。」

众人谈话声戛然而止,纷纷朝我看来。

可能许久未见,也可能容貌大变。

要不是我头上的玉簪,恐怕连下人都认不出我。

关于它的来历,还是叶家老太太喜欢我,特意传给我的,做不了假。

柳月率先打破沉寂。

她边说边牵起我的手,故作亲昵:

「好妹妹,让你受苦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好姐妹,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我退后一步,弯下腰,声音沙哑:

「柳夫人言重了,我什么身份,岂能和您称姐道妹。」

柳月神情一滞,无助地看向叶孤城。

「嫣儿……」

叶孤城终于把视线定格在我脸上。

「3 年了,还要闹吗?」

「你和柳月的事情已经彻底翻篇了,她原谅你了。」

「别再任性了,回去好好相处,不行吗?」

说到最后,他似乎有些不耐烦,眉头蹙紧。

翻篇?原谅我?

本就不是我的错,为何要得到她的原谅?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吵闹一番,解释不是我的错。

但我现在只是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只求一份和离书。」

第三章 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既然他这么讨厌我,那我便从他的世界消失。

我原本以为他会毫不在乎,点头同意。

谁知,叶孤城眼底闪过乌云,脸上浮现出薄怒。

他顿时认为我本性难改,甚至在玩欲擒故纵。

「和离?」

「我不同意,你别想走。」

他走到我跟前,眸光微微猩红的审视我,或许是看我的这般模样太过可怜,语气又软了软:

「我知你心里有怨。」

「但不过是让你在边关呆了三年,我们始终是有着那么多年的情谊的,和离这些气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我低着头,静静的听着。

叶孤城不同意和离让我始料未及。

听到他还念及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心中更觉得可笑。

「嫣儿……」

叶孤城久久等不到我的回应,伸手想摸我的头顶。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轻声回应:

「叶孤城,边关的 3 年,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爱你的人始终不会爱你。」

「当我孤身一人在这儿,任人欺负,饿肚子没饭吃时,当我期盼着你能来看望我时,我就知道我应该有自知之明,以前是我胡闹任性了。」

我说的话,每说一句话都砸进了叶孤城的心里。

他愣了愣,心中突然有些慌。

「哎呀!嫣儿妹妹别赌气了,我替孤城向您说声抱歉。」

「他是男人,难免在感情处理上有些瑕疵。」

「今天是你回归之日,理应高兴才是。」

柳月充当和事佬,帮叶孤城说话。

叶孤城深呼吸一口气,接话道:

「我知道你始终不满我把你送到这里三年,在怪我。」

「但也是你性格骄纵在先,犯下错误的同时,差点害死月儿。」

我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手心攥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几乎要将掌心戳破。

可我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对着柳月再次弯腰低头。

歉意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

「柳夫人。」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很抱歉。」

或许是我认错的态度诚恳,叶孤城按下不安的情绪,稳了稳心神。

他走上前,轻握住我的手:

「嫣儿,过去的事情休要再提。」

「只要未来你不做出伤害她们母子的事,我既往不咎。」

「我们还会和从前一样幸福过日子,好吗?」

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离,自嘲一笑:

「如今的我早已配不上你,还是算了吧。」

「柳月姐才是你的良配,我不是。」

叶孤城的脸皮颤抖,自认为对我多番迁就,可我冥顽不灵,终是不再容忍了。

他不顾我的反抗,硬拽着我的手,想要将我推上车。

然而,我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

这时,他看到我手臂上和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神情愣住了。

这些伤都是役头用鞭子一次又一次抽打在我身上,为了鞭策我干活所留下的。

他急忙撕下衣袍上的一角想要替我包扎,但我的伤太多,他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他大声质问我:

「受伤了为何不治疗?」

「多大的人,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吗?」

他愠怒的语气中夹杂着对我的怜惜。

我一把推开他,强忍身上传来的剧痛,没事,我习惯了这些疼痛。

我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上他的马车,毕竟我还要靠他的马车离开这个如噩梦般的地方。

摇摇晃晃上了马车。

曾经的我是娇嫩的花朵,那现在的我就是带刺的玫瑰,独立又自主。

末了,我顿了顿身子,扭头看向他,轻描淡写道:

「迟来的关心,我不需要。」

叶孤城紧闭双唇,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