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成分可能不够》 第二章祸起黃牛 农村夏天的夜晚,天特别高,月特别亮,风也特别凉爽,人走在河边,又听着河水细波的荡漾声,真是心旷神怡。

可这美丽的夜晚却与孙玉婷无缘。她仰躺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已是奄奄一息。

陈大树气喘吁吁地骑在她身上,握住她的两只胳膊,一个劲儿地做人工呼吸。

牛组长仨人赶过来,哈腰瞅瞅孙玉婷,一阵惊叹。

牛组长:“这不是一队孙老师的玉婷姑娘吗?”

干柴棒:“听说这姑娘还在医院当过医生,知书达理的人咋就想不开呢?”

他们定定神蹲下来,一边喊着“孙玉婷”的名字,一边七手八脚地帮忙做抢救。

陈大树做了一阵人工呼吸,孙玉婷嘴里喷出了两口河水,慢慢苏醒过来。他又换个位子蹲下,把她抱坐起来,让她的背靠在自己怀里,两只胳膊搂着她的腹部,让她弯腰前倾,把肚里呛的河水全流出来。

孙玉婷清醒了,脸色苍白,目光凝滞。她有气无力地哽咽着:“你……你们不该救……救我……。”挣扎着还要投河。

陈大树死死地抱住她。

牛组长蹲着,不断用毛巾抺她满嘴丫的脏水。

胖冬瓜惋叹着:“姑娘,你还年青,遇事要往开处想,好死不如赖活着呵。”

这时50多岁、身材细瘦、头发已花白的孙文贤,一只胳膊挽着老伴李腊香,边哭边喊着“婷儿”,一路踉踉跄跄寻过来,见状后悲痛欲绝。老俩人蹲下抚摸着孙玉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后,对陈大树几个人点头作揖,连连说着千恩万谢的感激话。

孙文贤老泪纵横地:“只要我有命多活几年,我们全家都会把你们当救命恩人贡奉。”

胖冬瓜嘴快:“我们不值得谢,要谢就谢陈大树。”

牛组长:“孙老师不必这样客气。这叫人不该死天有救。我们几个人要不是来河里抹澡,要不是大树先上岸看见了,……唉,你姑娘不该这样呵。”

李腊香抹了把泪水,抬起头来正要解释,心有余悸地颤抖了一下,悲愤地叹口气,欲言又止。

孙文贤:“我们还是先把婷儿拉回去,以后再向恩人们解释。”说着,勾头弯腰拉孙玉婷。

陈大树:“她被水淹成这个样了咋能走呀?”他把孙玉婷放地上,起身蹲好,喊了一声:“老叔和两老哥帮个忙。”

牛组长把孙玉婷抱起来,胖冬瓜、干柴棒上前扶住,陈大树背起孙玉婷就往回走。

牛组长和胖冬瓜挽着孙文贤老俩人跟在后面。

干柴棒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陈大树打着赤脚,随转过来找着他的凉鞋,拎在手里跟上去。

翌日清晨,红日升起,满天的瓦片云一片金黄。站在营子东头向北望去,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也是一片金黄。一坡绿黄色棉花地里,一班青年男女社员,抬着单杆喷雾器正在喷药。挨着棉花地的一块结板地上,一戴着草帽的男社员,正赶着一头老黄牛犁地。

横穿丘陵的汉丹铁路,在一块平凹地带打了个结,这就是陈湾火车站。车站的北边,有一家工厂掩映在丘陵中。这时,停在车站的一列火车,一声长鸣,冒着一串乌黑的烟雾,沿着望不到尽头的铁轨向西驶去。

三队的牛棚设在营子最东头。一排土墙草房的正前方,是一片拴牛的开阔场地,左侧是个大堰塘。堰塘里荷花点点,傲然挺立,点缀于绿叶丛中。

农谚说“瓦片云,晒死人”,还没到中午,太阳已把大地炙烤得到处冒火的热,社员们都只好早早收了工。一群黄牛在犁地社员们的吆喝下,纷纷跑进堰塘猛饮一阵水后,很乖顺地进了牛棚。一头昂头竖尾的大黄牛跑过来,陈大树上前伸手拦住,解下盘在牛角上的缰绳,把它牵到堰塘边饮了水,牵进牛棚。

6间大通间的草房内,分两排拴满了40多头各色大小的牛,牛组长、胖冬瓜、干柴棒按部就班地忙活一阵后,坐在门口一边吹风,一边各自掏出自卷的高庄旱烟,点燃了,津津有味地吸着,轻松地吐着一团团烟雾。

能拉独套的老黄牛是小独槽喂养。陈大树把老黄牛牵到东间一独槽拴好,细心地给它拌上满槽草料。

牛组长微笑着拿出一支高庄,招呼陈大树:“我们都抽烟,你过来抽一支吧。”

陈大树过来坐在小板凳上,用毛巾檫着脸上身上的汗水,谦和地笑笑,很幽默地:“你们这是烟囱里招手——想把我往黑路上引啦,我才不干哩。”

胖冬瓜开玩笑地:“老弟可是在走挑花运哩,原来有个马主席的姑娘恋着你,昨晚上你又英雄救美。这大家闺秀可是老书记的亲侄女啦。你救了她的命,她不想你?”

干柴棒:“要不,今个晚上我们还去那儿抹澡,再帮大树救一个,看地主的娃子到底香不香。”

胖冬瓜嘴快,捣着干柴棒耍笑道:“自己屁股使瓦盖,还想给别人瞧痔疮,恐怕你也在想媳妇吧找机会吧?”

干柴棒羞惭得脸红脖子粗,怏怏不乐地:“你扯我干啥?我是命里注定打光棍,大树老弟家里宽裕,又帅又年青,说不定那姑娘正想着他哩。”

陈大树窝火地瞪了他们一眼:“人家受屈辱不想活了,你们还拿人家的痛苦开玩笑?”

牛组长板着脸,瞪着胖冬瓜、干柴棒呵斥道:“这段时间冷不丁地传得满村风雨,说那姑娘在卫生院当医生时,被公社的李大玩糟蹋过,你们没听说过?那天晚上说不定就是为这,气不过才投河寻死,今后可不能再胡说八道了!”

胖冬瓜、干柴棒听了惊异得目瞪口呆。

这时,忽听大黄牛“哞”地大叫一声,口吐白沫倒地,同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农药味

陈大树旋即起身一个箭步跨过去,大惊失色地吼一声:“出事了!”

牛组长和胖冬瓜、干柴棒,骇得一声惊讶,赶紧跑过去。

牛组长煽着鼻子蹲下,瞅瞅牛嘴上的白沬,眉头一皱:“不好,恶性中毒!”他指着干柴棒,叫他快跑大队去给公社兽医站打电话。

干柴棒飞跑出去。

陈大树惊吓得不知所措,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27岁的四楞子,戴着草帽,背着犁套,愣头愣脑地走进牛栏,放下犁套,得意地:“今天可把种萝卜的那块地犁完了。”

没人顾得理他。

四楞子真名叫陈大楞,是住陈大树隔壁的兄长。因为他说话办事都直来直去,显得既炮里炮气又傻乎乎的缺心眼,所以人们都喊他“四楞子”。这时,他向东间瞥一眼,惊慌地跑过去:“咋啦?我卸套时还是好好的,咋啦?”还是没人理他。他楞楞地站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很难看。

牛组长朴实忠厚,耿直正派,原来当过队长,后来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又家大口阔,万事带头力不从心,便辞掉队长到牛棚当了不出门的组长。他扭身劝慰陈大树:“男子汉哭啥呐?这又不是你下的毒。等会儿刘兽医来了,说不定还有救。”

陈大树痛心地哽咽着说:“我怕我怕是沒救了。这回肯定是黄泥巴糊到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事)。”说着又哭起来,哭得荡气回肠。

第四章忍气吞声 时值中午,天气骤变,乌云压顶,远处传来几声闷雷。空气像要凝固了,连树叶也低垂着纹丝不动。

牛棚外,树阴里、草棚下、墙根处,闻讯赶来的一拨一群的男女老少,直感到嗓子冒火,闷热得出过不气来,用手掌或衣襟不断地抹着脸上的汗水,有草帽的人捏着帽沿尽量地煽风。他们谁也不说话,都在静静地等候着大黄牛的信息。

牛棚内,大黄牛紧闭着眼睛,像一头僵尸躺在地上,嘴丫子流着刺鼻的白沫。陈大树蹲在它身边抱头痛哭。牛组长、胖冬瓜、干柴棒和几个大小队干部,都围着大黄牛,眼巴巴地等着刘兽医的检查结果。

刘兽医是公社兽医站的站长,年近50,体态微胖。他接到干柴棒的电话,骑自行车飞跑而至。他煽着鼻子蹲下,摸了摸牛的前颊,提了提牛的鼻子,捏了捏牛耳根,又掰开牛眼盯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皱着眉头摇摇头:“恶性中毒,已经死了。”

30多岁的三队长姓陈,比陈大树长一辈,身体壮实得像头大犍牛。他淌着满脸的汗水,急忙伸手在槽里抓了一把草料闻闻,皱眉咧嘴:“真是出了怪气。这可是队里当家的牛呵!”说罢,气得瞪大眼睛怒视着四楞子:“我叫你单套犁萝卜地,咋的了?”

四楞子吓得颤抖着说:“我也不知道。我卸了套,牛是熟路,它在前面跑,我背着犁套跟在后面,回来就看见老黄牛躺在地上吐白沫。”

三队长大发雷霆:“你们这些喂牛的真操蛋!特别是你这个陈大树!”说着,气势汹汹地一步跨到陈大树面前。

陈大树站起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哽咽着:“我把老黄牛牵到堰塘饮了水,拉进来刚拌好草料,它就不行了。”

三队长怒不可遏地扬手要打陈大树。

陈大树没躲闪,抱着“只有认命”的想法站那儿没动。他深知牛在队长心目中的位置。那时有一支老幼耳熟能祥的歌,唱的就是“耕牛是个宝,生产少不了;队里没耕牛,社员不得了”。

牛组长横跨一步,伸开双臂挡住陈大树,冲三队长吼道:“凭啥发正大的火,这能怪大树吗?”

此时,云越拥越厚,天越来越暗,轰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

50多岁的大队贫协主席马家清,留着剃得明晃晃的光光头,清瘦的脸上虽然布满了皱纹,但身子骨干巴利落。他指着三队长,气愤地埋怨道:“从开始我就阻拦你,地主的娃子不能喂牛,你偏不信,惹祸了吧?”

20多岁、精明强悍的民兵连长王干轰,不容置否地:“这肯定是陈大树对集体的耕牛不满!”

马家清随即指示王干轰去喊尚主任。

王干轰:“尚主任在公社开会没回来。”

马家清果断地:“你是连长,先把陈大树押到大队看起来,听候处理。”

王干轰答应一声,当即找一根绳子,要把陈大树捆起来。

胖冬瓜扑上去拽住王干轰,忿忿不平地:“咋啦,你凭啥子捆人?”

干柴棒冲过来,气哼哼地夺过王干轰手中的绳子。

马家清吹胡子瞪眼睛地吼着:“咋啦,你们想反天?”他上前推一把陈大树:“走!”

陈大树反而镇静下来,没有丝毫的恐慌。他沉着地转身,走出了牛棚。

王干轰瞪眼歪脖地瞅一眼胖冬瓜、干柴棒,动作麻利地跟出去。

突然,一道刺眼的电光闪过,接着“咔嚓”一声炸雷,震得牛棚晃动,人心发怵。在外面围观的群众,也无心关注结果,大呼小叫着四散离去。

又是一声炸雷,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泼下来。

大队部设在三队营子前沿离公路不远,一栋5间带走廊的红砖红瓦房座北朝南,3间会议室,1间办公室,1间广播室附加电话员的寝室。会议室的后院是一栋8间青砖黑瓦房的加工厂,设有打米打面房和加工饲料房、杂物存放保管用房等。它和前面的会议室南北呼应,东边是2间合作医疗室,西面是2间大队食堂,形成东西对衬,整个布局好似一座四合院。

傍晚,雷声渐远,雨停了,天上的乌云变成了一层灰白的薄云。挂着“革命委员会”牌子的会议室门前,一片场地湿漉漉的,还有星星点点的水窝。

绳捆索绑的陈大树,被两个民兵押上会场摁跪在中间。跪在他身后陪斗的是50多岁身体硬朗、剃着光光头的地主陈兴荣,右派孙文贤,50多岁体态略胖的富农尚老五和他的老婆。所谓的“地富反坏右”,全大队就这么4个“老梆子”。

开会的社员男女陆陆续续来了百十号人。四楞子神情紧张地站在场地角落里,牛组长和胖冬瓜、干柴棒困惑地站在人群前面,气恨地低声嘀咕着。

三队长站会场中间,余怒未消地诉说着:“我那头老黃牛干活顶台拖拉机,人见人爱。没想到陈大树才进牛棚几个月,就把它给毁了。”

30多岁的革委会主任尚大国,高鼻梁,秃下巴,一脸的横肉。他凶神恶煞地走到会场中,拖腔拉调地:“贫下中农同志们,今天,地主分子陈兴荣公然指派他的臭小子陈大树,毒死了三队的老黄牛。阶级敌人的这种猖狂行径,我们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马家清拿着旱烟锅,干咳了两声,情绪激动地:“陈大树不承认下毒,这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我们贫下中农一定要擦亮眼睛,狠狠地斗他们,一斗他们就老实了。”

王干轰站在会场中间,激愤地振臂高呼:“打倒地主陈兴荣!打倒地富反坏右!”

群众中只有三五个社员响应着呼了几声,会场显得很冷清。

年近50岁的老书记,身体结实干练。30多岁的妇联主任马月英丰满健壮,朴实大方。他们俩心情沉重地站在人群中,小声地议论着各自的看法。老书记唉声叹气地说,正大的事不调查清楚就斗人,太草率了。马月英直截了当地说,她不相信恁忠实精明的娃子会干这糊涂事。可又有啥办法呢?现在是尚大国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非常时期,他们只能望洋兴叹。

这时,30多岁的尚双喜和20多岁的二杆子冲到会场中间,照着被批斗的人挨个嘴巴子剜心脚发泄一通。陈兴荣被打趴在地上。尚双喜又汹到陈大树面前,狠狠的一巴掌,把陈大树嘴角打出了血。他扬手还要再打,被胖冬瓜、干柴棒气昂昂地冲上去拦住。

干柴棒伸开双臂护着陈大树,瞪眼歪脖地瞅着尚双喜,质问道:“你姓尚的凭啥子打人?你狗仗的啥人势?”

胖冬瓜握着拳头汹到尚双喜面前,随时准备动武,大干一场,又被牛组长跑来拽住。

尚双喜见势不妙,赶忙缩回手,不服气地瞪着他们。

二杆子本想打陈大树,见有人保护,想着“打地主不为错”,于是趁势照着陈兴荣的屁股踹一脚。

王干轰冷不防走过来,用脚踢着陈兴荣的屁股,要他交代为啥要毒死大黄牛。

趴在地上的陈兴荣,双手撑住地直起腰来,一脸一嘴的泥水。他紧闭双眼,一句话没说。

一道闪电划过,远处传来两声响雷,刮起了一阵凉风,东南角的乌云涌了过来。

“又要下暴雨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参加批斗会的人开始四散走开。

王干轰气得跑前跑后地“喂,喂”,想把人们拉回来。没人理睬他。

尚大国见机行事:“连长,你喊俩民兵,把陈大树送派出所去!”

此时的老书记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把手一扬,坚决地:“慢!先把陈大树留在大队办学习班,等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说。连长具体负责看管。要真是陈大树下毒,他赖不掉也跑不了!”

尚大国见老书记发了怒,心里一阵好笑地认为他太不识时务。因为目前正是他尚大国春风得意之时,大权在握,说一不二,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但又觉得没必要费口舌和他争执,暗自拿定主意后,两手背着轻蔑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王干轰愣了一会儿,才喝令陈大树站起来向后院走去。

被陪斗的几个阶级敌人,感激似地连忙站起来往回走。

牛组长和胖冬瓜、干柴棒围着老书记,拍着胸脯哭喊着鸣不平,苦苦哀求他救救陈大树。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滂沱大雨落下来。

老书记沉痛地点下头,催他们快走。

第五章暗中救助 暴雨连三仗。入夜的暴雨比白天还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房顶,把玻璃窗子也冲击得“啪啪”作响。

会议室里亮着灯,几个干部围着会议桌坐着开会,气氛异常沉闷。

老书记点燃旱烟锅吸了一口,望着几个干部,气愤地:“这是啥批斗会?完全是打人嘛!”

马月英也愤慨地斥责:“有的人打人跟过年似的!”

马家清满不在乎地:“斗坏人嘛,群众动点手脚情有可原。”

老书记忿忿地:“你这是在支持打人!”

马家清把旱烟点着,勾着头吸着,红着脸没吭声。

王干轰不放心地问老书记,陈大树关在合作医疗病室里跑了咋办。

老书记拍着胸说:“你放心,跑了我负责。劳烦你跟三队长走一趟,把四楞子叫来。”

王干轰、三队长答应着拿出雨伞走出去。

20岁的电话员孙国良,是老书记的儿子,眉清目秀,机灵活泼。他提着一壶开水,端了一摞碗走进来给他们倒水。他倒罢水,望着老书记:“爹,我看大树哥不是那号坏人。今天出手打人的尚双喜、二杆子才是坏人,他们整天流里流气的,我就看不惯。”

老书记把手挠挠:“去去去,小娃子家莫插嘴。”

孙国良把嘴一噘,不服气地扭身走出去。

老书记叫孙文理,家住一队,是右派孙文贤的胞弟。他虽然只有初小文化,但脚踏实地,吃苦耐劳,聪明能干,且公正无私,有魄力有正气有威信,从50年代中期的小队长任上干起,又在大队书记仼上干了9年,很受群众拥戴。“文革”开始被打成“走资派”挨了几回批斗,靠边站了几年,前年出来复仼后,也不知是学乖了,还是斗怕了,逢人一脸笑,说话慢半步,遇事绕道走,明知尚大国横行霸道,他也不争不气。群众对他有意见,背地里给他起过不少外号,但都没有喊出名。如喊他“笑面虎”,但又认为他从来没害过人,喊了几回就自然取销。以后又说他是“老狐狸”、“两只船”、“哈巴狗”等,都与他本来为人处事的性格配不上,所以人们最后还是恭敬地喊他“老书记”。大队部在陈大树家的屋后不远,他看到他长大,认为他虽出生地主家庭,但“心眼好、人品好、劳动好、争气拗强”,是个“好娃子”。早上,他听说他救了投河寻死的玉婷侄女,很是感慨了一番。不料晚上就被尚大国冠以“投毒罪”批斗,并把他哥哥也揪来陪斗。目睹现场,实在气愤不过,再加上几个牛倌的喊冤和哀求,所以就下定了博一回的决心,随即喊到会的几个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这时,王干轰、三队长领着四楞子走进来,收了雨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围着会议桌坐下来。

四楞子诚惶诚恐,身子一直都在颤抖着。他瞥一眼老书记,勾着头愁眉苦脸。

老书记望着四楞子慢声细语地:“你不要怕,我们只是找你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听说萝卜地挨着棉花地,棉花地上午才喷的药,你犁地给牛带笼嘴了没有?”

四楞子战战兢兢地:“戴了,戴了。“

老书记微笑着:“卸套后,牛在哪儿?你在哪儿?”

四楞子平静下来,想了想说:“老黄牛是熟套熟路。卸套后,他就径直往回走。我弯腰勾头只顾挽好绳索后,背起犁套,甩了个响鞭,老黄牛就一溜烟往回跑。”

三队长问:“你没想过它会偷吃棉花秧?”

四楞子:“没有。”

老书记皱起了眉头:“牛笼嘴呢?”

四楞子:“我没注意。”

老书记:“连长去问问陈大树,牛跑回来,笼嘴还在不在牛嘴上。”

王干轰起身去问陈大树。

老书记又问四楞子:“你对这件事咋看?”

四楞子红着脸嘟哝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认为陈大树不会下毒。我跟他住隔壁,我了解他,他忠厚正直,经常关心集体,干啥活都走在人前头。”

在座的人都赞成的点点头。

马家清点罢头了,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赶紧改口说:“陈大树肯定是听他父亲指使的。”

大家觉得一阵好笑。

王干轰来了坐下,把陈大树说没见牛笼嘴的过程说了一遍,又激动地耍小聪明说:“我猜是老黄牛弄掉笼嘴,偷吃了打过药的棉花秧。”

老书记点头赞许地:“十有八九吧。我想,马主席和月英主任回家休息,我们几个找几把手电到棉花地头找找看。”

马月英阻拦道:“打雷扯闪下正大的雨,明天早晨找不晚。”

王干轰:“我和三队长、四楞子去。老书记岁数大了,累了一天还没吃晚饭,身体可要紧呀。”

老书记:“正大的事不弄清楚,我吃得下饭?睡得着瞌睡?”

三队长:“你们都没吃晚饭,又下正大的雨,你们都回去,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早天亮,我去找。”

老书记想了想:“好吧,就照三队长说的办。”他侧过身,隔着墙对电话员说:“国良,给厨房的师傅说,多做7个人的饭,记到我帐上。”接着向着大伙:“天正晚了,都在这儿消夜吧。”

隔墙孙国良回话说听见了,他就去办。

四楞子:“老书记,我吃过了,我先回吧?”

老书记:“那好,今晚就劳烦你先到厨房去,把饭给大树端去,吃罢了,你就给他做伴睡一晚上。”

四楞子惊慌地:“不是我下的毒!”

老书记故意笑了笑:“不是你下的毒,你怕啥?我叫你看住他,跑了,我找你负责。”

大家一阵哄笑。

四楞子不好意思地答应一声,赶忙动身退出去。

入夜。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借着偶尔的闪电,能隐约看见一队孙文贤住的三间土墙黑瓦房。堂屋里的灯亮着,屋里摆设简陋而整洁。一家3口刚吃罢饭,牢骚满腹地议论着陈大树毒牛的事。

白白胖胖的李腊香,原在河湾镇当过街道干部,说话办事都干净利索。她边收拾碗筷边抹桌子说:“这算啥世道?平白无故地说斗就斗,还随便打人。”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孙文贤,坐在靠背椅上,用牙签剔出牙缝中一丝菜茎后,苦涩地笑笑:“不要一惊一乍的,斗习惯了是一样。”

这时才看清楚,原来24岁的孙玉婷,身材高挑,白净水灵,梳着一对乌黑发亮的搭肩辫子,柳叶眉,丹凤眼,鼻子细巧挺秀,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微微一笑就显出惹人喜爱的两个酒窝,活生生的大美人。不过,经过那晚上的生死折腾,气色明显有些虚弱。这时,她疑惑不解地:“爸,恁忠厚老实的陈大树不会毒牛吧?”

孙文贤气愤地:“他们完全是随心所欲,武断霸道,沾因就想在我们这些人面前使厉害。说去说来,陈大树这小子不该去喂牛。”

孙玉婷不服气地:“喂牛咋啦?身正不怕影歪。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啦。”

李腊香瞅着情绪激动的孙玉婷:“以后当恩人报答就是了。算了,不说了,给你爸拿药去,看看伤着哪儿了,给他抹抹药。”

孙玉婷气哼哼地叹气,转身去房屋拿药。

李腊香凑到孙文贤耳根低声说:“当她的面少说挨批斗的气话,勉得她又情绪激动犯病。”

孙文贤会意地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第七章有惊无险 公社水陆派出所设在供销社百货大楼的东面,中间隔了两家小店铺。一栋7间的预制水泥板平房中间留着过道,后面是个大院子,东西两边排列着对衬的两栋红砖红瓦房。

在过道门口的值班室里,年青的李副所长和一民警正在值班。

接近中午,陈小玉、孙庭贵、马秋分、马寒露一脸汗水地赶过来。他们站住歇了口气,稳了稳急躁的情绪。

孙庭贵走到值班室窗口,很客气地:“请问领导,陈大树是不是关在你们这儿?”

李副所长抬眼看了看他们4人气喘吁吁的样子,臆断他们不是陈大树的同伙,就是成份不好的子女,便不客气地打着官腔问:“你们是他什么人?”

陈小玉怯生生地上前答道:“我是他姐姐,我们想来看看他。”

李副所长没好气地:“吆嗬,你们还来得真快呀。他是投毒要犯,刚抓进来,你们就找来了,是不是同伙?”

孙庭贵窝火地:“请问,有啥事实证据没有?”

李副所长忍住火气:“咋啦?还想问个年成?他把牛都毒死了,还问什么事实证据,真是胡闹!”

马寒露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似地,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你们这是放屁!”

李副所长惊讶地瞪她一眼,严厉地:“哪儿跑出来的黄毛丫头,竟敢跑到老虎嘴里撒野骂人?把她抓起来!”

另一民警出来就拧住马寒露的胳膊。

马寒露像发怒的狮子,又蹦又跳又吼:“你们这些混蛋,共产党白养活了你们!”

孙庭贵也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你们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李副所长把头伸出窗口大喊一声:“来人,把这个家伙也抓起来!”

从院内立刻跑出来一民警扭住了孙庭贵。

孙庭贵仰脸大笑:“你们这些混蛋,真是太可笑了!”

从未见过世面的陈小玉、马立秋都骇得面无人色,胆战心惊。俩人愣了片刻,嘟囔了几句,哭着离开了派出所。

晌午时分,在三队5间红砖红瓦房的仓库门前,21岁的马冬至,正跛着右脚,搬个独凳,然后站在独凳往墙上贴着七月份的工分表。

他长得白净秀气,留着小分头,上穿白汗衫,汗衫下半截掖在带补丁的蓝布裤腰里,脚蹬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显得既文雅又寒酸。

上10个男女社员围站在他身后,往墙上指指点点地看表。

胖乎乎的四楞子媳妇,叫梅冬芝。她娘家在河对岸大山里,离这儿有30多里,那里的姑娘都想来河湾一带找婆家,正好她又爱占小便宜捞几个“谢媒钱”,于是就当起了年青的媒婆,先后给几个小队媒来了5个姑娘,时间久了,人们就喊她“媒媳妇”,她姓梅正好同音,所以也就乐意接受。她挺着肚子,手指着工分表问马冬至:“我这个月硬是一天也没耽误,咋才给我记了30天?应该是31天嘛。”

一个女社员应和着:“少一天就是6毛钱啦。”

媒媳妇:“就是嘛,分,分,社员的命根啦。”

马冬至不慌不忙地贴好工分表,从独凳上下来,顺手从窗台上拿起记工本,翻看了一遍,指着媒媳妇的名字,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7月15号,你娘家妈过生日,你去走亲戚,一天没上工,我这儿记得清清楚楚。”

媒媳妇红着脸瞥一眼,不好意思地:“时间长忘记了?”

另一个女社员耍笑道:“你当人民公社的工分恁好混的?这可是全公社有名的模范记工员。”

媒媳妇嘟嘟嘴没吭声。

马冬至谦和地:“大家都仔细瞧瞧,有错的地方,我一定改。”

正说着,马立秋哭喊着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哥,寒露被派出所关起来了!”

大家听了一阵惊讶,瞥眼看看站在一边哭泣的陈小玉,心里好像又明白了似的,面面相觑地窃窃私语着。

马冬至大惊失色地愣了片刻,似有感悟地埋怨道:“不懂规矩的黄毛丫头,打啥抱不平啦?走,找老爹和书记叔去。”说罢,夹起记工本就向大队那边跛。

马立秋抹把泪水,转身过来拉着陈小玉跟着撵过去。

下午,太阳扎实,天气炎热。河湾公社派出所值班室一民警在值班,老书记和马家清坐在门口过道里的一条大板凳上,捏着草帽不停地煽风。

穿着白汗衫绿军裤的王干轰,把汗湿的头发用手向两边抿了又抿,显出左右分明的界线,看上去格外精神。他和陈小玉站在值班室墙边的阴凉里,用喜爱的眼神打量着陈小玉,微笑着小声地献媚说:“小玉姐,这回把大树要出来,我可使大劲了。”

陈小玉勉强笑了笑,挖苦似地:“我听说斗大树时,你使的劲也不小哇。”

王干轰羞愧地赔着笑说:“我是知错就改嘛。”然后又自作多情地低声但很甜蜜地说:“我这跑前跑后地都是为了你,我是真心的。”

陈小玉不屑一顾地:“谢谢你了。”她心里很清楚,王干轰一直在死心踏地地追求她,纠缠她。早在初中同斑时,他就有了那个意思,后来当兵了,又是直一封连一封地给她写信。回来当了连长,几次明目张胆地托媒人到她家说亲。她不答应,她爹也不答应。她就是厌恶他是个捧红踩黑的势利小人,是个缺少人性的哈巴狗,受人唆使利用。所以平时见了他能躲则躲,心底根本就没那回事。

王干轰还想厚着脸皮接着说时,老书记高兴地一声招呼:“他们出来了。”

王干轰和陈小玉侧身向院内看去,李副所长领着陈大树、孙庭贵、马寒露从院内走出来。马寒露还故意和陈大树挨得很近,几乎是膀靠膀地一边走,一边得意地抿嘴笑着。

老书记起身相迎,热情地握着李副所长的手,连连陪着笑说:“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副所长谦虚地笑了笑:“我们也有失误。”然后,他侧过身指着孙庭贵、马寒露,严肃地说:“这两年青人回去后,你们要好好教育。”

孙庭贵、马寒露不服气地白了李副所长一眼,欲言反驳,被老书记制止。

老书记陪着笑说:“回去后一定加强教育。”

陈大树苦不堪言。但他还是理智地上前两步,面对着老书记、马家清深鞠一躬说:“谢谢大队领导关心我,澄清了事实。”

马家清瞪了他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李副所长摆摆手:“你们可以走了。”然后进了值班室。

马家清望着马寒露,气得脸上青筋直暴:“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不呆在工地好好干,跑到派出所搅和啥?尽给我丢脸!”

马寒露不以为然地嘻笑着说:“这不是怪好玩吗?”

马家清哭笑不得地直跺脚。

陈小玉眼泪丝丝地迎过来望着他们3人。

陈大树苦涩地笑了笑:“姐,我没事。”

老书记指着陈小玉、马立秋、马寒露、孙庭贵:“你们现在就上工地去,我们也该回去了。”

马立秋含情脉脉地瞟了一眼陈大树,喊马寒露跟着陈小玉和孙庭贵向上工地的路上走去。

陈大树跟着老书记3人离开了派出所。

王干轰边走边扭头远眺着陈小玉的背影,对她依依不舍的样子。

下午,太阳已收敛了一些热气,微微的南风吹着一丝凉意。三队牛棚门前的树桩上拴着各色大小的黄牛,有几头小牛崽在门前欢蹦乱跳地跑来跑去。用荒草搭约凉棚下,牛组长和胖冬瓜、干柴棒吸着旱烟说笑着。

陈大树微笑着走过来。胖冬瓜辽远地看见了,兴奋地大呼小叫着。几个人起身笑咧咧地迎出凉棚,拉陈大树在凉棚里坐下来。

牛组长高兴地:“我就说没事嘛,害怕啥子?”

干柴棒带着不满的情绪说:“我听说是尚大国报的案,害你去受委屈。”

陈大树不以为然地:“过去的事就算了,这对我也是个教训。”

牛组长:“回来就好,我们还是热热火火地在一起干。”

干柴棒:“听说立秋姑娘领着她妹,专为你跑派出所大闹一场。”

牛组长:“这立秋和寒露俩姑娘可不跟她老爹一个样,都是又有心计又敢打抱不平的好姑娘。66年她妈受不了她爹的辱骂暴打怄气跑了以后,立秋十二三岁就操持家务,能干能吃苦。寒露的性情虽说有点儿野,但又懂事又争气拗强。兄弟妲妹6个,头顶上还有个瞎奶奶,过日子不容易呀。”

干柴棒:“大树是公子,立秋是小姐。公子遇难,必有小姐相救。”

牛组长:“这就证明陈家户的大树娶立秋,是老奶奶擤鼻涕——手心里握着哩。”

干柴棒:“大树娶了这姑娘当媳妇,可是天大的福气呵。”

胖冬瓜:“大树有文化,我们有机会了给他寻几本喂牛的书,也钻研钻研喂牛的学问,让大树干出点名堂给他的马老丈人瞧瞧。”

提到陈大树有文化,又使他伤心一阵子。他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要上高中的那一年,正赶上“文革”轰轰烈烈的第二年,全国的大中小学几乎都停办了,牙根儿就没高中招生的事,再后来就是推荐上高中,他更是要靠边立正稍息。至于娶马立秋的事儿,那更是要等到西边出太阳吧?这会儿,陈大树只好自卑地笑笑:“对不起大家了,我再没资格跟大家一起干了。老书记叫我回来干别的活,我是来拿被卷,和大家告别的。”

牛组长不高兴地:“看来老书记发话了,留不住的。”

胖冬瓜很扫兴地:“我去给你拿被卷。”说着走进牛棚。

干柴棒:“以后遇到啥好事,别忘记我们了。”

陈大树苦笑了一下:“哪能呢,像我这地主成分的人会有啥好事?”

胖冬瓜左胳膊夹着席卷,手里拿一个当枕头用的烂小袄,右手拎着搭条毛巾的毛蓝粗布被卷,走过来递给陈大树。

陈大树接过“行李”,笑了笑:“以后有空,我接老叔和俩哥到家里坐坐。”说着转身离开。

牛组长和胖冬瓜、干柴棒惋惜地目送着陈大树,不住地叹着气。

第八章情有独钟 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把满山遍野映照得金灿灿的。路埂两边蒿草花丛中成双配对的彩蝶自由自在地飞舞,一块红薯秧地里的蝈蝈脆脆地歌唱着,微风吹拂着满地翠绿的包谷叶子沙沙作响,偶尔还有三两只无名小鸟儿在头顶上啾啾叫地盘旋着。

陈小玉、孙庭贵、马立秋、马寒露一路上说说笑笑,快乐无比。

马立秋瞥了一眼陈小玉和孙庭贵,忽然想到自已应该做个“月亮婆婆”,为他们搭桥造窝。她伸手捏住马寒露的手腕,说一声“快走”,随即加快了脚步。马寒露还在傻乎乎地发愣,马立秋拉着她,甩开他们一截路后转身才打招呼:“我们先回去报告炊事员,加上我们的晚饭。”说着,拉着妹妹转身,快步消失在一片绿叶丛中。

孙庭贵喜出望外地站住,凝神地看着陈小玉白里泛红的脸庞,恳切地:“我们坐下来歇会儿吧。”

陈小玉腼腆地点了下头。

他们在包谷地头的土埂上坐下来。

陈小玉拘谨地勾着头没说话,心里直跳,脸上绯红。

孙庭贵脱掉衬衣,只剩下背心。他捏着衬衣抹了抹脸上的细汗,大胆地向陈小玉身边挪了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温情地:“这都啥年代了还封建?坐得离门离户的。”

不知咋的,陈小玉的心里总是说不清楚,孙庭贵们一家4口人下放来一队后,她认识了他就喜欢上了他。她认为他们一家人,都是不卑不亢有知识有本事的人。她特别喜欢孙庭贵的英俊潇洒,为人耿直厚道。今天,孙庭贵为她弟弟的事操心跑路受委屈,她更是感动不已,恨不得立马亲他一口,但她又是那种很守旧的人,特别是受父亲的严格家教,在男女有别方面,更是不敢越雷池半步。过去说地主,往往和封建连在一起,叫“封建地主”。她从小没有妈,父亲又当爹又当妈领着她和弟弟,对她们的管教既生硬又严格,对她则基本上用的是“三从四德”一套封建礼教。在她7岁多的那年夏天,她光着屁股和一群小伙伴们在堰塘抹澡,父亲晓得后把她关在屋里一顿狠打,直把她的屁股打肿得像发面馍,疼得五六天不能坐板凳。从那以后,她见了男孩就害羞,或躲或近而远之。小学没毕业,她就在家里当起了“小主妇”,苦练针线和茶饭上的技巧。到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男性的欲望和渴求越来越强烈,好像是种天性反应,女人离了男人就无法生存。所以,她很早就在心里,在梦中,偷偷开始了务色男人的大事。孙庭贵就是她务色的最称心也是最唯一的男人。但她又只能隐藏在心里苦恋,不敢有半点儿外露。这会儿,她羞涩地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抹了抹汗涔涔的脸和颈脖,故意低声地问:“你不会是虚心假意吧?像你这样省重点高中毕业的高材生,咋会看得起地主出生的泥巴腿子?”

孙庭贵急忙辩解道:“哪能呢,我父亲不也是右派经常陪着你老爹挨斗吗?我现在落难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耍笑我?”

陈小玉:“我没耍笑你,我是想问你,你本来能远走高飞的,为啥跑我们这穷地方受罪?”

孙庭贵:“我爸是河湾中学的语文老师,他在年青时为一句错话打成了右派,文革中又天天挨批斗,你不都知道吗?”

陈小玉点点头。

孙庭贵:“高中毕业后,我本来要和同学们集体下乡到外县农村去,我妈劝我回到他们身边,说我父亲老了又有病,早晚有个照应。我妈是街道干部,给我找了一份临工。69年疏散城镇阶级敌人时,我们一家就随我爸来到了陈湾老家。”

陈小玉同情地沉默了一会儿,疑惑地小声问:“你现在已27了,原来就没谈过女朋友?”

孙庭贵:“实不隐瞒,在学校谈过一个,河湾街上也谈过一个,我随父亲落难后都烟消云散了。”说罢了还耿耿于怀,气呼呼的样子。

孙庭贵确实是心直口快,实话实说。

在襄樊读高中时,他是学生会的文娱委员,同班女同学刘芳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俩人常在一起搞文娱活动,逐渐有了那个意思。在那个年代谈恋爱,既传统,又简单。男女有了那个意思,只要互相表个态,心里就踏实。大都是女的悄悄给男的冼几回衣服,男的偷偷送女的一个手绢,再就是互赠一张照片或是笔记本,上面写着山盟海誓的情话。既使一路同行,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爱得实在忍耐不住了,至多是背着人握个手,就满足了。哪像现代这么时尚,不少童男靓女刚面熟,就搂腰摸腿亲嘴,还没谈上两天,就日夜疯狂,同居上床。后来在各奔东西下乡的前夜,倆人偷偷在运动场边的树阴里,哭天抹泪说了些爱恋的话就分手了,刘芳回了大西南,他回到了大西北,从此断了关系。可惜呀,那时谈场恋爱,俩人连一回嘴也沒亲过。

回河湾街后,他在公社棉花站扛花包打零工。那时站里有个文艺宣传队,白天干活,晚上演出。他和一个叫葛小红的女队长演过几回《老俩口学毛选》,又帮她写过几回发言稿,俩人就有感情谈上了。当时的葛小红长得天生丽质,胸脯突得像山,皮肤白得耀眼,且臀大腿长,风流潇洒,是人见人爱的鲜花。她爱上孙庭贵后,就毫无遮拦地经常到他家吃住,他欣喜若狂不说,连他爸妈也被哄得喜眉笑眼团团转,出手大方地打发了她不少钱。但好景不长,不知葛小红抱谁的粗腿当了副站长,又恰逢孙庭贵举家下放农村,于是她就主动提出和他分手。为此事,他躺屋里床上哭了几天几夜,差点儿气出了神经病。

来到陈湾当农民后,虽有几次说媒提亲的,但都被女方以“成份不好”为由而告吹。从那以后,他就心灰意冷,悲观失望,再沒敢往女人方面想,压抑着过了几年苦行僧的日子。可近两年出工,和全大队男女青年在一起,那种对女人固有的欲望又复活起来。特别是和陈小玉熟悉后,心里就日夜想得厉害,为她做了好多酸甜苦辣的梦。

这会儿,陈小玉见他苦思冥想得很伤心,自己也忧伤地:“你跟我可能不合适,人家会笑话我们地主跟右派两家对亲戚,是歪锅对歪灶,那该多难为情。”这也是实话实说,是她这段时间一直搁心里的顾虑。

孙庭贵还在窝火中:“月大就让他们笑31天,只要我俩真心相爱,管不了那么多。”

陈小玉:“你为啥爱我?”

孙庭贵振奋起精神,心驰神往地脱口而出:“我看你文静善良,聪明漂亮,门当户对,年纪相当。”他像背诗一样一吐为快。

陈小玉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捣了下他的鼻子:“尽说好听的。”忽又觉得不该动手,脸上顿时羞得胀红。她下意思想到,一个青春时期的姑娘,一旦把感情给了一个男人,就难以收回。特别是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她老爹的最后一招就是拿她去换。这也是当时这个地区“亲换亲”的特色,若不是这样,成份不好的或是特困户家庭的男青年岂不都成了单人汉?全大队已有了两家贫农換亲的例子,方圆左右的农村里,換亲的就更多。如果拿她去“换亲”,和孙庭贵之间就没有结果不说,最让她担心的就是怕把自己換到了“穷窝臊”家庭或是不成器的男人。她当然也想到了孙庭贵的妹妹孙玉婷,可人家是医校毕业的专门人才,长得又如花似玉,身上有翅膀,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远走高飞。想到这里,陈小玉不禁一阵怦然心跳,胳肢窝直淌汗。

孙庭贵被她柔嫩细软的手指一捣,顿时像触电一样,浑身灼热得一阵兴奋和激动,猛地展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就要亲吻。

陈小玉急忙推搡躲闪着说:“别心急,我要等到弟弟说上媳妇了才能出嫁。”

孙庭贵动情地:“那我就一直等着你,反正我这一辈子非你不娶。”

陈小玉柔情地:“那我就非你不……”

还没等陈小玉把话说完,孙庭贵就迫不及待地抱住她,疯狂地亲吻起来。

陈小玉虽想挣扎,但已浑身酥软地躺在了的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