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君小说》 第1章 「女士,您确定要退票吗?

「现在一票难求,很可能无法再订。」

售票员殷勤地提醒我。

我笑得灿烂,「再难求,也不想要了。」

不属于自己的,终究是妄念。

「好的,这是退票凭据和退费。」

我接过来,把那张薄薄的凭据,翻来覆去看。

好一会,才拿起胸前的鸡心项链,打开翻盖。

里面藏着一张陆时清的黑白照片。

西装革履的青年侧着脸,发丝向后梳起,高鼻深目,气宇轩昂。

第2章 上一世,我想不明白的事,太多。

不明白,曾经见我缠了足,红着眼帮我上药的少年。

后来洞房花烛,丢下我去书斋,冷冷道:

「幼君,我不可能同缠过足的女人同床。」

不明白,第一次留洋求学时,把藏着我照片的项链放在心口的少年。

后来赴法国上任时,对着我哭肿的眼,冷冷道:

「幼君,就是眼睛哭瞎了,我也不会带上你。」

……

再后来,我想,正如他所说。

一个缠着足、只会绣花的大家闺秀,是上不得台面的封建余孽。

……

我不怨他,我只怪自己。

所以变卖了爹娘留下的绣坊,陪他远赴重洋。

他同政要贵人高谈阔论,整日忙于公务,从不许我踏入客厅。

我就学着时髦打扮,甚至解了缠足,忍着钻心的痛学习跳舞。

可当我出现在宴会上,看他搂着明艳女人的腰跳了一支又一支舞。

眼中是我许久未见过的深情款款。

旁人问及我是谁,他冷淡回道:「家中表妹。」

而那女人,是千金小姐唐璇仪。

他们同在外交部。

一个是崭露头角的外交官。

一个是家世良好的礼仪官。

他的秘书们说,向来不近女色的外交官,遇上了初恋。

可每夜与他温存缠绵的,是我这个名义上的「表妹」。

那日,我抚着肚子笑得温婉。

「时清,我们要有孩子了。」

我想,他总该将我视作妻子了。

可伏案书写的陆时清,握着钢笔的手一抖。

抬头冷冰冰道:

「去打了。」

「打胎……会死人的。」

他嗤笑一声:「还有人坐飞机死呢,难道你看人家就不坐飞机了?」

我捂着肚子,浑身冰封,固执地不肯说一句话。

良久,他才轻声道:

「我父母来信想你了,幼君,回国替我照顾他们。」

为了保住孩子。

也为了那点无稽的奢望。

奢望成为贤妻良母后,他会珍重自己。

我又回到了深门大院,奉养父母,养育孩子。

可战火纷飞时,我带着一家老小四处奔波。

捡起刺绣活,指尖都被针尖戳烂。

却看到报纸上,他英姿凛然地接受采访。

身旁,唐璇仪挽着他手臂言笑晏晏。

底下缀着的陆外交官夫妇字眼,比针尖还刺人。

忧心父母,陆时清匆匆回了国。

可唐璇仪也正在此时,死于巴黎的轰炸中。

消息传来时,他如遭雷劈,跌坐在椅子上。

此后几十年,留给我的,是生铁一般的冷漠。

连孩子,他也不闻不问。

临死前,他卧病在床多年。

我拖着八十岁老妪的身子,亲力亲为照顾,陪他走过最后一程。

可到死,他手里攥着不放的项链里的照片。

不是我,是他早逝的白月光。

她从未给过他什么,死在最美好那年,却永远活在他心里。

而我操劳半生,爱他至极,却换不来遗书上一个字眼。

还好,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半个月。

一切还来得及。

我丢了照片,把退票凭据折了折,取而代之放进去项链中。

第3章 回了同陆时清共同生活的公馆。

跟老管家讲绣坊不卖了,我吩咐准备一套绣棚。

七年前那场大火,让我失去了爹娘,也让传承三百年的许家绣坊一蹶不振。

上一世,沪上名角严笙要一套《霸王别姬》的戏装,在各个绣坊挑最好的手艺。

我本想一试,因为陪陆时清出国而作罢。

如今,若能拿下名角的青睐,对沉寂已久的绣坊至关重要。

门外传来汽笛声。

一抬头,正好看到陆时清走进来。

他穿着衬衫,外套羊绒马甲,笔挺的西裤罩着长腿。

眉目俊朗,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唐璇仪搂着他的手臂,一身精致的蕾丝小洋裙。

「时清,刚舞会上,我还没跳够,你再陪我跳跳好不好?」

她甜甜地笑着,白皙的脸上有着酒醉后的薄红。

牵起他的手,一个旋身转进他怀里。

两人笑着迈进门槛,在看到我时骤然停下脚步。

我也愣住。

上一世我把自己关在屋中,整日学着法语。

所以不知道,原来他们两人早已如此亲近。

我停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想要离开。

被唐璇仪伸手拦住。

「时清,这是谁?」

陆时清沉着脸,高挺的鼻梁投下刻薄的阴影。

「是表妹。」

与其等他开口,不如我自己说了。

陆时清脸上有一瞬的诧异,片刻才低声回应:「嗯。」

唐璇仪依旧不放过我。

扯着我的衣袖,捂嘴笑:「时清,这就是你要带到法国去的表妹?

「你就不怕妹妹到时候被放进卢浮宫吗?」

我一身青花瓷绣的袄裙,被她视作老古董。

我拍开她的手。

她又指着我裙底,像是看见过街老鼠一样,惊呼出声。

「天呐,你们家还缠脚,不嫌臭的吗?」

陆时清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声色淡淡:「别拉她,脏了你的手。」

我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们以为用法语说话,我听不懂,就可以肆意嘲笑我了。

可那挤眉弄眼的高傲姿态,哪怕我上辈子没学过法语,就不会受伤吗?

第4章 当晚,陆时清来到我房间。

手中一捧百合花,自然地插到桌上的花瓶里。

见我坐在绣绷边上,穿梭着银针,不理他。

他自顾自地坐下来,语气冷冷:

「许幼君,这花送你,很欣慰你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以死相逼,我才答应带你去法国,除此外,别的一概别再奢想。」

我甚至没抬起头:「说完了吗?说完了请走吧。」

手腕突然被拿住。

陆时清垂下眉眼,看着我指尖的针线,眉宇紧锁。

「绣坊都要卖了,为何还绣?

「不如多学几句法语,就算是表妹,也别丢了我的脸。」

我被他身上浓稠的女士馨香,熏得鼻子犯痒。

淡淡回他:「知道了。」

我温顺异常,不再像往日一样哭闹。

陆时清脸色也柔和下来。

「明日去安和商场置办些衣服首饰,所有钱我付。

「你总不能穿得又土又俗的去法国吧?」

我看着绣着青花的褶裙,娘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明明那么雅致精美。

可人性就是如此。

他不爱你时,你纵使身着婚纱,亦是错上加错。

我无所谓地低声应好。

等陆时清离开。

打开胸前的项链,看着退票上的日期。

只有十四天了,忍忍吧。

我不想在起飞前惹出事端。

伯父伯母肯定会反对,说不定又要拉着陆时清吵一番。

如果因此拦着不让陆时清出国,就更不好办。

第5章 花了几日设计好凤凰图样,我便急着去买布。

却没想到,在闹市迎面遇上陆时清一行人。

一群西式打扮的青年翘楚里,陆时清身量高挑,鹤立鸡群。

「陆家妹妹,我们去拍纪念照,一起啊。」

唐璇仪上前拉住我的手。

「她不喜欢这些时兴玩意,别叫她。」

陆时清脸上是含蓄笑意,眼神却略带阴鸷地锁定我。

我知道,他不想我出现。

就像从前不让我出现在大厅见客一样。

唐璇仪嫣然一笑,还是拉着我走。

我实在不知道,一群外交部同僚来拍纪念照,为什么非拉上我不可。

直到唐璇仪贴在我耳边笑着说:

「一个赖在时清家的寄生虫,缠着时清不肯离婚,还要跟去法国。

「你没有的自知之明,我来给你找。」

我偏过头看着她明艳的笑,一时无语。

照相馆里。

唐璇仪拉着陆时清去拍合照。

大红色的背景布前,一个沉黑西装,一个坎肩黑裙。

说不出的般配。

一旁的人都在起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结婚照呢,你们俩。」

「一个外交官,一个礼仪官,咱们外交部的脸面你俩可太撑得起了。」

照相师傅也乐呵呵地指挥着:「这位先生向女士靠近一点,哎,再近一点。」

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原来上一世,陆时清放在鸡心项链里的照片,就是这时候拍下的。

原来,他这么早,就已经转心他人。

陆时清舒朗的眉眼扫过众人:「别乱开玩笑,璇仪会不好意思。」

说罢,不着痕迹地替唐璇仪别了一根乱飞的鬓发。

唐璇仪偏过头问我,笑得甜蜜:「妹妹,你看看,我和你哥哥,般配吗?」

陆时清眯了眯眼,无声地警告。

我莫名想起新婚之夜。

女孩如何满怀欣喜,以为终成眷属。

却在满目喜庆之中,孤身一人熬过了冷冷寒夜。

那一夜,西洋钟摆了一晚。

她曾以为最美好的夜晚就这样结束。

我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般配。」

前世揪着那点年少时的两小无猜,固执地不肯放手的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我捏紧了胸前的项链。

还有十天。

还有十天我就可以告别这一切了。

相机咔嚓声响那一刻,我走了。

第6章 自此,我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伏在绣棚前,指尖飞舞。

手指被针尖戳痛,也不停手。

只有一晚,抽空去看严笙的戏。

我本是戏迷,花大价钱托管家抢了前排。

台上花旦,浓丽妖妍,身段婀娜,唱腔绝美。

最终,横刀抹脖,自刎倒下。

妖艳的凤眼在我眼前合上。

我心头猛地一颤。

前世,战火纷飞时,也是这人,倒在我身前。

明明胸口流着血,却笑得浓艳:

「我欠你爹一条命,如今还你,也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