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我长生不死,墓主都是小辈》 第1章 民国十三年。

深秋的夕阳好似一颗急剧膨胀的卤蛋,染红了半边天空。

晚霞如画,倒映在橘子洲头。

来来往往的船只,伴随着船夫的号子声,悠悠扬扬飘荡开。

一只蝉,从地下破土而出。

它振动翅膀,化作点点白光溃散。

片刻后,这些白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男人穿着青色长衫,浑身都散发着书卷气。他的眼睛无比明亮,好似蕴含着璀璨星辰。

他叫陈玄,一个平平无奇的长生者。

陈玄抻了一个懒腰,目光掠过橘子洲头,嘴里喃喃自语。

“六十年了啊!”

陈玄长生不死,但是每次苏醒三年,就会陷入沉睡。

整个人会化作一只千秋蝉,沉眠于地底。

一睡六十年。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过多少轮回,也记不清自己见证过多少兴衰。

唯一能记起来的事情,就是上一次苏醒,还是咸丰朝。

那时候常沙城里面有个姓霍的小姐,她无意间看到陈玄从地底醒来的一幕。

寻常人看到陈玄由蝉蜕变成人,恐怕都会被吓晕过去。

霍家小姐不一样!

陈玄还记,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拜师学艺。

“六十年过去,也不知道湘云那丫头还在不在……”

陈玄微微叹息一声,目光越过橘子洲头,看向对岸的常沙城。

一甲子岁月,算不上沧海桑田,却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对他来说,这种不受控制的苏醒沉睡,不像是人人向往的长生,反倒更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折磨。

“好不容易苏醒,也该换个活法了。”

陈玄迈步朝常沙城走去。

高大的城墙下,百姓进进出出,摩肩擦踵。

入目所及,城门口摆摊贩菜的菜农,挑着担的夜香妇、还有偶尔驶过碎石路面的老爷车。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鲜活,让陈玄忍不住驻足,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已经睡了太久,不愿意放过眼前的一点一滴。

这些平常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对陈玄来说,却是时隔六十年的重逢。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陈玄脸上浮现和煦的笑意,他再次迈步走进人群中。

就像是一滴墨融入了水池,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

“糖画儿,甜丝丝的糖画儿!”

“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磨剪子,磨菜刀嘞……”

街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杂着各种喧嚣,组成一幅市井生活画卷。

陈玄行走在其中,时不时停下脚步,在各处摊位上驻足片刻。

不是因为饿,而是想要尽可能贴近生活。

事实上,他有着不死之身,已经没有饿这种感觉。

哪怕一整年不吃饭,不喝水,甚至不呼吸,依然不会死去。

陈玄模糊的记忆中,可能是千年前,也可能是两千年前,他曾经被当权者发现长生不死的秘密,于是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

但无论这些人怎么做,陈玄都死不了。

时间一到就会化作千秋蝉,沉眠在地底。

等再次苏醒,那些当权者往往已经化作了尘土。

糖画儿摊主看到陈玄,脸上露出笑意。

“先生,要不要来一块糖画儿,都是自家熬出来的糖浆。”

陈玄摆摆手,翻出空空荡荡的口袋。

“不了,身上没带钱。”

说来也是窝囊,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可每次苏醒都是个穷光蛋。

糖画儿摊主并不在意,拿起一串兔子模样的糖画儿,递给陈玄。

“没事儿,先生拿去尝尝吧,下次有钱再给也一样。”

“你……你都不认识我,也信我?”

陈玄略带惊讶,抬头看向对方。

摊主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手因为整日熬糖制糖,上面布满了老茧。

他搓了搓手道:“一串糖画儿,不值什么钱的。再说了,先生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读书人。”

陈玄笑着摇头。

“的确读过不少书,但不敢说有学问。”

长生这么多年,受过陈玄恩惠的人有很多。

他却从来不受别人的恩惠,因为这世上人情债最是难还。

陈玄略一沉吟,目光掠过周围,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代写书信的摊位上。

“老板,请稍等片刻。”

说罢,陈玄走到代写书信的摊位前,和摊主交谈了几句,接着就拿起笔,在白纸上书写。

代写书信的摊主,是个落魄秀才……曾经是!

现在是民国,已经没有秀才之说。

老学究看到陈玄寥寥几笔写出的几个字,顿时惊为天人。

陈玄吹干白纸上的墨迹,看着崭新的“代写书信”四个大字,满意点头。

“我可否用这四个字,换笔墨一用?”

老学究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陈玄的字上挪开。

他忍不住赞叹,仿佛看到了历代书圣在这一刻显灵。

好半晌过后,他依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甚至连语气都带着几分颤抖地问:

“你真要用这字换……”

懂行的人眼里,这四个大字,兼具书圣神韵,丝毫不逊色颜柳欧赵……

说是一字千金,也不为过。

老学究写了很多年字,自问已经入了书法门槛。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什么叫做一粒蜉蝣见青天。

陈玄脸上噙着笑意,朝摊主点头:“可否?”

话音未落,老学究欣喜若狂,连忙将桌上的一摞白纸,统统塞给陈玄。

随即将桌上的墨宝取走,视若珍宝抱在怀中。

“拿去拿去,换了可不能反悔!”

“不悔。”

老学究很好奇陈玄要写什么,也不愿错过现场观摩书法大家的挥毫泼墨,就凑在旁边观望。

陈玄取出一张白纸,慢条斯理摊在桌面。

他执笔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落笔书写。

陈玄写的很慢,异常的缓慢,仿佛每一笔都要消耗大量的气力。

然而,让老学究惊讶的是,这个字极其简单。

简单到只有一撇一捺,正是一个“人”字!

“人?”老学究惊讶地看向陈玄,不明白这个字的用意。

“许久没动笔,倒是有些手生了……不过,够用了。”

陈玄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暗暗道。

第2章 糖画儿摊。

陈玄将写好的纸张叠成小块,递给对面的摊主。

“老板,不白拿你的糖画儿,我用这东西和你换。”

“这是?”

摊主皱着眉,面带不解地看向手中的白纸。

陈玄解释道:“随身带着就行,总归能有点用处的。”

“这,行吧……其实先生是读书人,不换也没事。”

“不一样的。”

陈玄摇了摇头,拿起那串兔子糖画儿,再次迈步走进了人群。

川流不息的行人,很快将他的身影淹没。

摊主回过神,自言自语道:“奇怪的人……”

不过,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将手中的白纸扔掉。

……

常沙城里面有几大家族,把持着古董文物的买卖。

除了普通的古董,也包含地下的明器。

这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莫过于霍家。

霍家生意遍布南方数省,乃是从清代就流传下来的百年豪族。

只是今天的霍家大门前,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串兔子糖画儿。

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霍家大门前,驻足欣赏门前的两尊石狮子。

还时不时舔上一口手中的兔子糖画儿。

大户门前,寻常百姓走路都要放慢脚步,生怕惹得主人家不高兴。

像这青衫男子这般,好似来到自家一样,着实让人惊奇。

没过一会儿,霍家门房便出来赶人。

陈玄脸色平淡自若,和声细语道:“劳烦通报一声,故人陈玄,前来拜访霍湘云小姐。”

门房闻声愣住,他见陈玄气度不凡,于是仔细想了想。

可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霍家有叫湘云的小姐。

门房脸色顿时变得不耐烦起来,呵斥道:“去去去,要捣乱去别家。我们霍家没有什么霍湘云!”

“没有?”

陈玄稍稍一愣,随即想起,时间已经过去一甲子。

昔年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想到这,陈玄换了种说辞。

“不知如今的霍家家主是哪位?”

“呵,你小子是外地的吧?整个常沙城里面谁不知道,如今霍家是三娘子当家!”

“霍三娘……”

陈玄略一沉吟,再次道。

“那劳烦通报一声,故人陈玄,前来拜访霍家主。”

门房一听,更不耐烦了。

“赶紧走,霍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说罢,门房没有理会陈玄,只是转身回了霍家。

陈玄望着霍家紧闭的房门,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这栋大宅子,还是当年他选的地方,霍湘云负责建造。

说起来,也算是半个自己家。

谁知道回自己家,也能被挡在门外。

沉默片刻,陈玄想了想,走到霍家大门对面的小巷,从地上捡起六颗小碎石。

他将小石子握在掌心,随后扔下。

陈玄看着石子落下的布局方位,以及呈现的形状,嘴里呢喃道:“六壬排盘,土厚地方!酉末,大利西南!”

只要活得足够久,总归能学会一点手段。

看面相,断风水,乃至阴阳五行八卦,都是陈玄曾经学会的手段。

他抛石子的方式,便是六壬卜卦。

六壬和奇门遁甲,太乙术数,并称为三式,乃是最为正统的测问吉凶祸福的术数。

陈玄抬头望了眼天色,夕阳已经快沉入地平线,天色越发昏暗。

“应该快到酉末了。”

陈玄自语了一句,随即转身朝着西南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五十余步,一辆黄包车,和陈玄擦肩而过。

黄包车上坐着的,正是当代霍家家主,霍三娘!

霍三娘眼角余光惊鸿一瞥,随即脑中咯噔一声,仿佛回想起什么。

她急忙回头望去,看到那一抹青色的背影,渐渐和她脑海里面,时常看到的画中人重合起来。

“停一下!”

霍三娘急忙喊停,随后下车,喊住不远处的青衫人影。

陈玄停下脚步,回头和霍三娘四目相接。

“你……在叫我?”

霍三娘看着对方,内心不由涌出一股难言的激动。

曾几何时,她幻想过自己见到负心汉会怎么替姨奶奶报复回去。

可真的见到了负心汉的后人,她却有些意兴阑珊。

沉默良久,霍三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你姓陈?”

“不错。”

“找霍家?”

“对。”

“为了遗言?”

“什么遗言?”

陈玄有些惊讶。

他的确在霍湘云那儿寄存过一些东西,也曾坦然告知过对方,自己六十年后会来取走。

而遗言这两个字……

霍三娘冷哼一声,幽幽道:“不必假惺惺的了。你祖辈辜负了我霍家姨奶奶,让她终生未嫁,抱憾逝世,你敢说一点也不知?”

陈玄听到逝世二字,一时间怔在原地。

记忆中,霍湘云是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

她曾纠缠自己三个月,只为了拜师学艺。

也曾在北里巷的大槐树下,说此生非君不嫁……

可是。

对陈玄来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将成为回忆。

他留不住儿女情长,正如他留不住苏醒的时间。

尽管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种离别,但陈玄依然觉得有些酸涩。

许久后,他艰难开口:“可以让我去看看她么?”

“你不说我都要带你去。我要让姨奶奶好好看看,她喜欢的人究竟有多无情!姨奶奶相思成疾,十几年前就撒手人寰,那个负心汉倒是快活,在别处娶妻生子。你应该是他的孙辈吧?”

陈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以对。

斯人已逝,真相并不重要。

很快!

陈玄和霍三娘进了霍府大门。

门房吃惊的望着陈玄,不过此时陈玄心中满是哀伤,根本没有注意到门房。

后花园有一间庵堂,里面供奉着霍湘云的遗像,也就是霍三娘口中终生未嫁的姨奶奶。

陈玄走进庵堂,一眼就看到了香案上方,穿着湖绿色裙子的娇俏少女照片。

黑白色的老照片,并不能显示颜色,但陈玄的脑海里面,依然清晰浮现了霍湘云的一颦一笑。

“姨奶奶生前的照片都烧了,只留下这么一张年轻时拍的照片。她临终前说,不想让负心汉看到她衰老的模样。”

霍三娘冷着脸,走到香案前,从最里面取出一幅画,和一方紫檀锦盒。

“还有,这幅画是姨奶奶画的,她这一辈子,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望着画像发呆。”

陈玄接过画卷,打开一看,发现画中人正是自己。

那一抹青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你姨奶奶还留下什么话?”

霍三娘之所以如此气愤,是因为她就是霍湘云一手带大。

彼此间的关系,不是亲祖孙,却胜似祖孙。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发布追杀令,满世界追杀辜负姨奶奶的负心汉。

但可惜,霍湘云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她要敬重负心汉的后人。

只要画中人出现,她必须无条件将紫檀锦盒交给对方。并且,若是对方有所求,更要倾尽一切相助。

想到这,霍三娘将手中紫檀锦盒推给陈玄,咬牙道:“没有了!”

第3章 陈玄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霍湘云的遗像。

他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这些年见惯了生离死别。

甚至,也不是没有想过改变这一切,让那些曾经的好友、红颜,延续寿命。

可是,他每次苏醒,都只有短短三年。

三年时间,能做的事情太少。

陈玄捧着紫檀锦盒,朝霍三娘拱了拱手。

“多谢三娘子,在下告辞。”

“等等!”

霍三娘闻声,头也没有抬起,只是自顾自拿出三根香,引燃后插在香炉里面。

烟雾渺渺,庵堂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霍三娘转过身子,语气无比认真地问道:“你爷爷他……还活在世么?”

陈玄脸色一怔,随后道。

“大概,可能,是死了吧。”

听到这个回答,霍三娘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哪怕对方活在世上,也是八九十岁的高龄,也没几年好活了。

唯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让对方亲自来姨奶奶遗像前面赔罪。

霍三娘摆摆手,转身看向霍湘云的画像。

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对所谓负心汉的不忿,连带着对陈玄的态度也不算好。

好在,陈玄并不在意。

只是拱了拱手,抱着紫檀锦盒,缓步走出了庵堂。

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人情债最是难还。

陈玄从来不肯欠人情,更不会去做什么负心汉。

六十年前,霍家曾经面临大难,是陈玄出手化解,让霍家重新焕发生机。

甚至,哪怕霍湘云在北里巷的大槐树下面表明心意,说出此生非君不嫁的时候。

陈玄也只是据实相告,将自己只能活三年的事实说出来,并拒绝了少女的心意。

不过……

陈玄能测风水,问阴阳,却无法掌控人心。

他的确没想到,霍湘云会终生不嫁,只为等他回来。

……

离开霍家,陈玄朝着北里巷方向缓步而行。

北里巷在城北,六十年前还只是一片荒地。

是陈玄第一个在那里建造了一栋洋楼,紧接着才逐渐有了人气。

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坐在巷口的大槐树下看书,霍湘云那丫头,就会调皮地从树冠中捉弄自己。

往事如烟,带走了曾经的霍家小丫头,也带走了陈玄记忆中的北里巷。

到了北里巷口,陈玄这才发现,昔年还显得破落荒凉的巷子,此刻却多了不少公馆、洋楼。

唯一不变的,还是巷口的大槐树。

这棵大槐树,是少有的三百年老槐。

三五个成年人都怀抱不过来,树冠如云,遮天蔽日。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围十分安静,唯有巷子里面的人家,还亮着灯。

陈玄走上前,将手贴在槐树上,感受着树干上斑驳的痕迹,轻声呢喃道:“老朋友,我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只听树冠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好似在回答他的话。

陈玄一怔,不是因为大槐树给的回应。

而是因为,他在这棵槐树上面,感应到了一缕残魂。

陈玄沉默了下来,嘴唇微微抿了抿。

犹豫良久,陈玄还是将手掌放开,抱着紫檀锦盒,幽幽朝着不远处的北里别苑走去。

这栋北里别苑,始建于六十二年前。

北里巷的年轻人对其很陌生,只知道是霍家的产业,常年挂着铜锁,偶有会有人进来打扫。

但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知道,曾经这里面住着一位先生。

一位能让整个常沙城的权贵,都心颤不已的先生。

“小伙子,你看着面生,来找人的吗?”

不算宽阔的巷道里面,一名正在纳凉的老人,看到停留在北里别苑门前的陈玄,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句。

陈玄转过身子,看到老人的面容,微微一愣。

他认识这老人,记得对方小名叫做虎娃,家里是开面馆的。

祖传的手艺,传到他父亲那一代,都已经是第五代了。

陈玄以前经常去他家面馆,和他父亲算是熟人。

只不过,上次见虎娃,他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晃眼都已经行将就木了。

陈玄想了想,摇头道:“不是找人,我家在这地方。”

“啊?”

老人闻声一愣,下意识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陈玄。

昏暗的路灯下,勉强能看清半张脸。

过了好几个呼吸,老人忽然惊叫一声道:“陈先生?!”

没等陈玄回答,他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陈先生年纪比我大多了,他要是活着,不可能这么年轻!”

说着,老人连忙走到陈玄身前,好奇询问。

“你是……陈先生的孙子?”

陈玄笑了笑,没有回答。

倒是老人打量了几眼,颇为肯定地道:“肯定是,你和陈先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长得太像了。”

说罢,老人抬眼看向北里别苑。

“这处别苑虽然是陈先生建的,不过这些年已经归了霍家。”

“我已经去霍家把地契拿来了。”

陈玄摇了摇头,从打开了紫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叠泛黄的契书。

“那就没问题了!小伙子,你是陈先生的后人,陈先生当年最喜欢吃我家面馆的面食,有时间不妨来我家面馆坐坐。”

“好,有空一定叨扰。”

老人听完,这才满意背着手,摇头晃脑回了家。

他家就在北里巷,距离陈玄的北里别苑并不远。

看到对方走远,陈玄淡淡一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这栋带院子的小洋楼上面。

北里别苑,上一个轮回他居住过的地方。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这六十年间,霍家将这套别苑保护的很不错。

一切都像是他离开前的模样,包括院落里面的两颗梨树,左侧角落的葡萄藤架。

除了洋楼外墙斑驳了许多,能看到不少岁月的痕迹外,其余都和六十年前差不多。

“真好。”

陈玄轻轻感叹一声,从紫檀木盒里面取出了别苑的铜钥匙。

用钥匙打开挂锁,推开厚重的铁门。

一股清风随之拂面而来,眼下正是深秋,温度适中。

陈玄迈步进去,很快来到了小洋楼前。

这栋小洋楼,在咸丰朝的时候还是新鲜玩意儿。

但随着八国联军战役,国门被打开,越来越多的洋行进入国内。

诸如此类的小洋楼,屡见不鲜,倒也没有当初那么惹眼了。

别的不说,就说北里巷新建的几座公馆,还有几家洋行总部。

不仅比陈玄的北里北苑更高,占地面积更大,就说霍家大宅内部,也起了两栋更好的洋楼。

洋楼内部,都是用白布罩起来的家具。

啪嗒!

陈玄按下开关,白炽灯的暖色光,瞬间让整座洋楼都亮堂起来。

“是啊,过了六十年,已经进入电气时代了……”

第4章 陈玄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自嘲一笑。

其实,在他轮回的这些年,不是没有想过,要将现代科技提前带给世界。

可是……

他只有三年时间,每次即便有了成果,也会被时间侵蚀!

或是被人秘密藏起来,当成传家宝;或是因为缺少他的主持,沦为奇淫巧技被朝廷封杀。

如此轮回几次后,陈玄也只能放弃。

毕竟六十年太长,足以掩埋他的一切想法。

陈玄摇了摇头,迈步继续往前。

登上楼梯,来到二楼书房。

这里是他六十年前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

房间内的摆设,一如当年模样。

而这里也是唯一没有被白布罩起来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经过了精心的维护和擦拭。

看得出来,应该是经常有人过来清扫。

如无意外的话,也应该是霍湘云生前留下的遗言。

书房内最显眼是一扇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从阴阳五行道藏,再到佛经,甚至西方的西学,无一不包。

书架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字——空。

字迹迥劲有力,不输颜柳,明显出自陈玄亲笔。

再往左,则是一扇玻璃窗。

透过窗户能够一眼看到巷口的大槐树。

陈玄用手轻抚过屋子里面的每一寸书架,每一本书,最终来到书桌前坐下。

他轻叹一口气,打开了紫檀锦盒。

锦盒里面,除了泛黄的一叠地契外,还有三样东西。

陈玄苏醒后第一时间去找霍家,也是为了这三样寄存在霍家的东西。

第一件东西,是一枚羊脂白玉戒指。

戒指上有浮雕,刻着一个‘玄’,可以当成印章使用。

第二样东西有些奇特,是一块巴掌大小,圆形的罗盘。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天干地支、五行八卦。

这罗盘制作的无比精巧,虽然仅有巴掌大小,却能转动。

这东西也是陈玄算命卜卦时所用的工具,陪伴他已经有十个轮回。

当初还是请明代大匠,工部官员汪藏海亲手制造。

至于第三件东西,则是一块印章。

印章底部刻有“阳平治都功印”,上有方钮。

提起印名,知道的人不多,但提及另一个名字,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枚阳平治都功印,也叫天师印,乃是历代天师府正统天师的印章。

在天师府统率天下道教的年代,所有的道家真人,都需要经过这么印章的册封。

无论是上清、正一还是全真,也都认可都功印的权威。

当然,陈玄这枚都功印,并非传承自天师府,而是传承自他自己!

他已经记不清是多少个轮回了,只记得当时是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曾问卜于自己,得到答案后,亲自命匠人刻下这枚阳平治都功印。

再后来,陈玄收了张道陵为徒,将都功印传下。

只是,无数个轮回后,这枚都功印又回到了陈玄手中,一直延续至今。

陈玄看着锦盒里面的三样东西,犹豫片刻,还是合上了盖子。

不过……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似有感觉,抬头看向城东。

……

城东。

此刻已经是半夜,长沙城中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赵三水走在街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这是因为,他的外甥今夜娶妻,他要去外甥家里面喝喜酒。

他平日里以制糖画儿为生,在街面上摆了个小摊儿。

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这几十年,他没有娶妻生子,倒也攒下了不少积蓄。

赵三水想着,要是外甥能够改邪归正,不再瞎混,就给他点钱,让外甥置办个店铺,做点小生意。

这样也能对得起死去的姐姐,姐夫……

很快,赵三水就来到了外甥家。

他外甥姓胡,原本家境还不错。

只是自从姐姐姐夫去世后,这个外甥没了爹娘管束,就到处瞎混起来。

家里的产业也被败了不少,只剩下这一间老宅。

赵三水站在胡家大门前,理了理衣服。

随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袋,这里面装着一张钱庄的钱票。

约莫有四十大洋,除了给外甥的新婚贺礼,也是想让外甥和媳妇做点小生意,好把日子过下去。

不过……

赵三水取钱之际,一张叠起来的白纸也随之从布袋里面掉了出来。

“这是……”

他见状一愣,这才想起来,这白纸是白天一个顾客给的。

当时对方还郑重地让自己随身佩戴……

赵三水迟疑了下,还是将白纸捡起来,重新放回了布袋里。

他小时候读书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读书人。

接着,他将布袋收起来,上前敲响了房门。

“来了来了……”

没一会儿,赵三水的外甥就过来开了门。

看到外甥脚步虚浮,两眼无神的模样,赵三水皱了皱眉,下意识训斥道:“你又去烟馆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去烟馆,不要去烟馆!你非要把你爹娘留下的家业全部败光才肯罢休?”

胡外甥缩了缩脖子,讨饶道:“舅舅,我没去,这两天忙着娶媳妇没睡好。”

“哼,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新媳妇呢,让她出来看看。你们夫妻要是好好的,舅舅攒下的钱,还不都是给你们。”

“是,是……”

胡外甥双眼放光,连忙将赵三水迎到了屋子里面。

“舅舅,快过来坐,你外甥媳妇可贤惠了,听说你要来,给你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说话间,胡外甥搀着赵三水,将其按在桌前。

只见正堂里面,果然有一桌酒菜。

而这时,一个穿着大红色喜服,身材苗条的新娘,端着刚做好的菜摆上桌。

赵三水抬眼望去,却见这位外甥的媳妇长相出众,漂亮的不像话。

这让一向恨铁不成钢的赵三水有些疑惑,奇怪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外甥,怎么能得到这么漂亮的小姐喜欢。

不过……

不管外甥是坑蒙拐骗,还是使了什么其他手段,能够拐来个媳妇,不至于打光棍,对赵三水来说,就已经天大的喜事了。

想到这,赵三水满意点头,连忙将怀中的布袋取出来放在桌上。

“外甥媳妇,这是舅舅送给你们夫妻的新婚贺礼。你们要是小日子过好了,我也算对得起我姐姐姐夫。”

胡外甥的媳妇盈盈一礼,刚准备接过布袋。

第5章 胡外甥的媳妇盈盈一礼,刚准备接过布袋。

却见布袋猛然绽放出白光!

紧接着,一张白纸从布袋里面飞了出来,朝着胡外甥的媳妇而去。

“啊!”

胡外甥的媳妇尖叫一声,脸上露出惊容。

她想要逃走,但在白光的照耀下,根本来不及逃走,整个人就迅速干瘪下来,没一会儿就变成了纸人。

纸人?

赵三水目瞪口呆,整个人被吓的跌倒在地上。

好半天,他这才回过神,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外甥。

“这是,外甥媳妇?!”

胡外甥眼看事情败露,只好跪下来,一五一十将情况说明。

原来他前段时间又去赌坊,输了不少钱。

走投无路下,他就打起了赵三水棺材本的主意。

奈何赵三水说什么也不借,非要胡外甥娶了媳妇,成了家,才愿意给钱。

于是乎,胡外甥就想了个招,去扎纸铺子买了个女纸人回家。

打算趁着夜色,忽悠赵三水,就说自己讨了门媳妇。

可他没想到,女纸人刚带回家就活了过来,还逼着他把赵三水骗过来。

胡外甥没办法,只能照办。

赵三水听完外甥的话,气得不轻,抬起手掌就给了外甥两下耳光。

“你这个败家子,往日赌钱也就算了,还被鬼迷了心窍!”

“舅舅,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哼!”

赵三水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不过目光却落在了纸人脚边的白纸上。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从地上捡起白纸。

摊开一看,发现白纸上的墨迹淡了不少。但依然能看出来,写着一个简单的‘人’字!

胡外甥缩头缩脑,小声问道:“舅舅,这是什么?”

赵三水瞪了外甥一眼,随后这才幽幽道:“辛苦遇上高人了,不然咱们都要被这女鬼害死。”

想到这,赵三水果断捡起地上的纸人,带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翌日。

陈玄早早起床。

实际上,他可以不用睡觉,哪怕一整年不睡觉,也不会有任何不适。

不过,每一次轮回,他都会尽量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北里巷弥漫着晨雾,温度偏低。

陈玄还是一身青衫,和昨天没有什么变化。

他推开门,走出北里别苑。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赶着去上工,或者上学的百姓。

北里巷右侧的街上,已经支起了不少卖早点的摊子。

陈玄缓步而行,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无比的精准。

他走过巷道,走过大槐树!

哗啦啦……

大槐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就像是在欢迎他。

陈玄微微颔首,朝着大槐树点头示意。

接着,继续往外走。

走过一条街,他最终在一家名为杨记的面馆前停下脚步。

面馆不大,透过木门,能看到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

陈玄推开门,木门上方响起清脆的铃铛声。

“客官,要吃点什么?”

很快,就有一名中年妇女迎上来。

“猪肝炒码,轻挑,免青,免椒!”

女子很快记下,报给后厨。

说是后厨,实际上这是一家夫妻店。

大厨是丈夫,也就是虎娃的儿子,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沉稳中年人。

前面负责上面和收钱的,则是妻子。

丈夫听到要求,不由笑了一声道:“还是个熟客。”

妻子愣了下,摇头道:“不像,看着面生。”

“那你就不懂了,我爷爷当年的猪肝炒码可是出了名的,连北里别苑里面的先生都爱吃,我爹没少唠叨这事儿。”

妻子道:“总听爹说北里别苑里面的先生,也没人见过。”

“嗨,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别说你,就算是我当年也没出生呢。”

说话间,丈夫手上动作不停。

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盖上猪肝炒油码,就端上了陈玄的桌前。

陈玄闻着味道,尘封的记忆触发,颇有些感慨。

这一口面,他已经六十年没尝过了。

不过……

他刚取出筷子,尝了一口,却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思索再三,陈玄还是放下筷子。

从怀中取出了三个铜元,放在桌上。

“老板娘,结账!”

中年妇女从柜台后走过来,看到仅仅吃了一口的面条,略有些惊讶地问道:“客官,这面有什么问题吗?”

陈玄摇了摇头,温声道:“不是面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说罢,陈玄转身便想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候,面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铃铛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杨虎娃就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看到陈玄,脸上顿时浮现了喜色。

“嘿,我就说小陈先生肯定要来咱家面馆……燕子,去让学义做一碗猪肝炒码给小陈先生尝一尝!”

“爹……”

中年妇女脸色一愣,目光落在桌上的面碗上。

杨虎娃这时也看到了桌上的面碗,顿时有些惊讶地问:“小陈先生,这面不合胃口?”

陈玄思索了片刻,回答道:“面不对,这面少了三分水,也没有压足三千三百下。”

听到这话,杨虎娃变了脸色。

急忙冲进后厨,捞了一碗新做的面条。

他端着碗,也不嫌烫,捞起来尝了一尝,当即脸色难看起来。

随即,逮着儿子就是一顿锤。

“你个兔崽子,我让你压足三千三百下,你又偷懒!”

杨学义连忙四处躲,委屈道:“爹,我就少了一百多下,这能有什么区别啊!”

杨记的面,之所以能得到陈玄青睐。

是因为做面的方法独特,乃是面粉加上鸡蛋搭配,揉制成面团,然后放在竹竿下面,用竹竿压足三千三百下。

如此,才能做好面条。

杨虎娃冷声道:“谁说没区别,当年陈先生就能尝出不同!陈先生可是金舌头,满城的美食,只有得了陈先生点头,那才叫好吃!”

说罢,他拿起店里的面团,直接扔进泔水桶里。

“你给我重做,以后记好了,三千三百下竹竿,少一下都不行!”

杨学义的媳妇手足无措,眼看公公余怒未消,只好小声安抚道:“爹,您别生气,我们这就重做。”

杨虎娃不理儿子媳妇,而是转头朝陈玄拱了拱手。

“小陈先生,让你见笑了。”

说话间,他看到桌上的三块铜元,连忙接着道:“还有这面钱就不用了,以后小陈先生来,一律免费。”

陈玄摆了摆手,“面钱还是要给的……”

听到这话,杨虎娃一愣,目光里露出了回忆之色。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

“小陈先生,你和你爷爷还真是一模一样,从来不肯受人恩惠。哪怕一文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杨虎娃还想再说,抬起头却发现陈玄已经走远。

他看着陈玄的背影,不由喃喃自语道。

“像,真像啊……”

第6章 “爹,你认识这位小陈先生?”

杨学义好奇地看着陈玄离去的背影,小声问了一句。

“哼!”

杨虎娃瞪了儿子一眼,这才缓缓开口道:“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北里别苑里面住过的陈先生么?”

“记得,你说陈先生当年是常沙城里面的大人物,那时候还是大清国,城里的知府都没陈先生的话管用……”

提到北里别苑,杨虎娃的目光就忍不住露出回忆之色。

那是一段峥嵘岁月,也是杨虎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

“其实,你爹我还有一件事没和你们说过。”

“当年太平天国闹得凶,曾经几次攻打常沙城,连我也被掳走,充入了太平天国的死囚营。”

古代军队里面的死囚营,通常都是攻城的炮灰,能侥幸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杨虎娃当年只有十多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战场上的时候,一个人从常沙城中走出,孤身进入了太平军的军营里面。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那个人从死囚营里面带出了杨虎娃。

第二天,太平军就撤了军,以后再也没有攻打过常沙城。

“爹,你说的这个人,难道就是……陈先生?”

杨虎娃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当年要不是陈先生,我只怕是没法活着回来了。”

“我爹,也就是你爷爷,拿出全部积蓄感谢陈先生。可陈先生却分文不取,甚至连一碗面钱都要付清。”

提到这,杨虎娃不由再次想起了陈玄。

“这小陈先生,和当年的陈先生简直如出一辙,口味一样,连不愿意欠任何一分人情的习惯,也是一样。”

说到这,杨虎娃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儿子儿媳。

“小陈先生不在乎这份恩情,但咱们不能忘记,记住了,小陈先生是恩人之孙,以后见到小陈先生要敬重。他若是有什么要求,咱们家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办到。”

“爹,你放心吧,我记下了。”

……

太平天国……

陈玄走在街道上,嘴里呢喃着这四个字。

咸丰朝时,太平天国席卷了南方。

当时可以说是民不聊生,尸横遍野。

他动了恻隐之心,因此才走入军营,说动当时的天王,使其对常沙城秋毫无犯。

不过……

这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当初的太平天国,也已经消散在时间长河里。

当然,什么孤身救全城,都是往事。

眼下对陈玄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兜里没什么钱了。

早上付的面钱,还是从北里别苑墙角搜罗出来的仅有的几文钱。

如果让六十年前,那些在陈玄面前战战兢兢的大家族族长知道,权势通天的陈先生,居然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恐怕都要惊掉下巴。

陈玄倒是没怎么在意,千金散尽还复来,实在不行,不吃饭也能活着。

他来到昨天傍晚逛过的街道,看着街面上摊贩满意点头。

随后,他找了一处能够遮挡阳光的树底下,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

白布上面写着,“看相算命,一日三卦”四个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好字。

陈玄摆了摊,又从路边搬来一块大石头,接着就坐在白布前,闭目假寐。

不一会儿,就有路人经过陈玄的算命摊,好奇地看了两眼白布上的字。

可惜的是,这些人多半是看得多,问得少。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学究急匆匆跑了过来。

“先生!”

陈玄睁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笑了笑。

“老先生,要算命吗?”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陈玄借用纸币的摊主。

他摇了摇头,有些奇怪地问:“先生这一手字,说是一代大家都不为过,何苦做这些三教九流的勾当!”

陈玄笑而不答,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老学究不甘心,再次拱了拱手道:“先生,昨日你那字,我让城里中学的刘校长看过了,校长很欣赏,愿意聘请先生当老师专门担任书法课教师。”

当老师?

从古至今,老师都是个受敬重的职业。

社会地位而言,老师比起算命的好上太多。

只是,陈玄却摇了摇头,直言道:“不必了,替我回绝刘校长。我当了很多年的老师,已经不想再做老师。”

“哦?”

老学究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先生以前当过老师?”

“当过,教过不少学生。”

“那着实可惜了些。”

老学究也没有强求,只是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可否再请一副先生的字?润笔费给十块大洋!”

“也不必了,我不卖字。”

听到这话,老学究一脸失望,但也没有太强求。

昨日能得到那四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常沙中学的刘校长看到那四个字,同样惊为天人,对方是省里书法协会的委员,对于书法一途比老学究研究的更深。

刘校长甚至愿意出一百大洋买那四个字,但老学究还是没舍得卖。

对他来说,这四个字是能够传家的宝贝。

老学究抖抖身上的青色长衫,朝陈玄拱了拱手,缓步离开了摊位。

等他走后,陈玄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惫懒模样。

对他来说,生意能不能做成,根本不在乎,他纯粹是打算找件事消磨一下时间。

前面上百次轮回,早就让他厌倦了。

这一次,他宁愿当个普通人,什么也不掺和。

好半天后,摊位前再次走来一人。

这人带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对襟长褂。

男子年纪约莫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手中还举着一只幌旗,上面写着‘铁口神算’四个字。

他斜睨了一眼陈玄身前的白布,悠悠道:“常沙城里面来了新面孔……”

“这位先生,可否替我算上一卦?”

说话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常沙城几大家族里面,齐家的现任家主,齐铁嘴!

齐铁嘴也是个奇人,虽然是算命的,自己却从不信命。

不过他走南闯北,的确学识渊博,而且善用各种机关巧器,和常沙城如今的布防官张启山,有着过命的交情。

第7章 陈玄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齐铁嘴。

片刻后,他脸色平淡道:“能算,但不便宜。”

齐铁嘴闻言笑出了声。

“看到我这招牌没,百年的老牌子,在常沙城这一亩三分地里面,信誉还是有的!”

“你只管算卦,要是算的准,再贵齐爷我也买账。但要是算的不准,尽是忽悠人的东西,那可不好意思了,只能请您离开常沙城了。”

陈玄依旧脸色平淡,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算一卦,一千大洋!”

“一千?”

齐铁嘴本以为,陈玄说的贵,不过是一卦十几大洋,几十大洋顶天了。

但没想到,居然能贵到这种程度。

一卦千金啊这是!

这让齐铁嘴愈发想要戳破对方,让世人知道,算命都是忽悠人。

没错!

齐铁嘴虽然也是算命的,他却不信命,更不信什么算命。

在他看来,但凡是打着算命的招牌,包括他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忽悠人。

只不过,他忽悠的是有钱人,向来看不起其他算命先生,忽悠老百姓兜里的钱。

“你这卦是金子做的不成,一卦居然要一千大洋?”

陈玄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不,现在要两千。”

“你……”

“三千了!”

“停停停!”

齐铁嘴赶忙摆手,生怕他没多说一个字,价格就再涨一千。

不过他也不在意,等戳破了眼前这人的忽悠人的谎话,到时候揍他一顿,扔出常沙城,也算是为城里百姓做了点好事。

想到这,齐铁嘴赶忙道:“行,三千就三千!”

说着,他扣扣索索,从怀中取出了三张钱庄的钱票。

三千整大洋,差不多都是他大半的积蓄了。

齐铁嘴有些肉疼,将钱票递给陈玄。

接着,便语气生硬道:“你算吧,算不准我可要砸了你的招牌,这钱也得还回来。”

陈玄并不在意,只是收下钱后,将其装在了口袋里面。

“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姻缘、命运、事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这话,齐铁嘴想了想问道:“那算姻缘!”

“你是天煞孤星。”

“这……”

齐铁嘴当即愣住,因为当年他父亲离世前,留给他的批语就是天煞孤星。

实际上,但凡是风水这一行,都会沾染上缺一门的命格。

所谓缺一门,便是鳏寡孤独里面,占一个字。

而齐铁嘴的命格,比起鳏寡孤独还要凄惨,是正儿八经的天煞孤星,这辈子注定没有老婆,没有孩子……

齐铁嘴愣了一会儿,反应过后,连忙摆手道:“不算不算,天煞孤星这命格,城里面不少人都知道,你肯定是从哪里听来的!”

“给我算命运……我最近运道如何?”

陈玄抬眼打量了齐铁嘴一眼,悠悠道:“你三日内有血光之灾!”

“……”

你有血光之灾……

这句话齐铁嘴越听越耳熟,因为这是他经常用来忽悠城中富户的话。

想到这,齐铁嘴顿时大笑起来。

“哈哈,这次你可算错了!”

陈玄笑而不语,只是道:“原本你要去城西,要给一家富户看风水迁坟。但是你看到我这摊子,起了争强好胜之心,非要来捣点乱。殊不知,你这一耽搁,城西的富户等不及,请了另外一位风水先生。”

“等会有熟人来找你帮忙,你不好拒绝,这血光之灾,就应在三日后!”

说到这,陈玄站起身子,将白布收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齐铁嘴,留下最后一句话。

“最后送你一句,此行大凶!你若是不想死,最好劝你朋友也别去,否则悔之晚矣!”

直到陈玄离开,齐铁嘴还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好半天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头看向不远处陈玄离去的背影。

他之所以愣住,是因为陈玄把他今日的事情算的一清二楚,他的确要去城西给富户任老爷家看风水迁坟。

可是……

就在这时候,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急匆匆跑了过来。

他找到齐铁嘴道:“八爷,任老爷说是请了另外的风水先生了。还有,五爷说有事找您,这会儿正在家里等您呢。”

“五爷?”

五爷便是常沙城里面的吴家家主,老烟头。

老烟头曾经是南方土夫子公认的总把头,名气很大。

在常沙城里面,也是足以和霍家,解家并列的大家族之一。

而且,因为吴家常年在一线的地下干活,家族下面的伙计都是敢拼敢打的好手。

齐铁嘴犹豫片刻,对伙计叮嘱道:“你去跟着那个人,看他住在哪!打听清楚来历,回来汇报给我。”

吩咐完毕,齐铁嘴最后看了一眼陈玄离去的方向,转身回了家中。

三千大洋不少,但比起来,还是五爷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而且只要对方是在常沙城里面,就躲不开他们九门的掌控。

……

很快,齐铁嘴回到家中,果然看到吴家家主老烟头,带着儿子孙子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老烟头六十多岁,脸上遍布皱纹,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旱烟杆子,看上去不像是九门家主,更像是一个乡下老农。

但谁要是小瞧这老头,那可就看走眼了。

老烟头年轻那会儿,也是加入过卸岭,做过响马的狠辣人物。

虽然后来脱离了卸岭,但他麾下的吴家,依然是常沙九门排行第六,无数土夫子眼中的总把头。

一声令下,至少上千土夫子,和麾下的伙计要听他号令。

看到老烟头,齐铁嘴隔了老远就拱手笑道:“五爷,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快请坐。”

双方落座后,老烟头这才说明了原委。

原来他们吴家,在镖子岭发现了一座战国大墓,但是前后派了两拨伙计,都没有回来。

老烟头就决定,亲自出马。

只不过他虽然见多识广,但论及机关陷阱,还是不如齐家的齐铁嘴,所以这才来是想要邀请齐铁嘴一块去发掘这座战国大墓。

听到老烟头的话,齐铁嘴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就想起了之前听到过的话。

“你三日后有血光之灾!”

第8章 不可能……

齐铁嘴下意识摇摇头,他虽然号称铁口直断,可他不信命!

“或许是巧合……”

齐铁嘴收起心思,抬头看向吴家祖孙三代。

“老爷子,什么时候动身?”

老烟头的儿子笑道:“本来想着你要是不在家,我们就先出发。八爷若是无事,咱们今天就动身。”

原本齐铁嘴的确有事,但任老爷既然找了别的风水先生迁坟,他也就无事了。

想到这,齐铁嘴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常沙有几大家族,其中吴、霍、解、齐、红都是上百年的老家族,彼此间互相联姻,守望相助。

比如,吴家祖孙三代里面的小孙子,未来被冠以老狗外号的吴老狗,就娶了霍家的表小姐。

还有解家的孙辈解雨辰,从小就被送去和二月红学常沙花鼓戏。

另外四家、张大佛爷、陈皮阿四、半截李以及黑背老六,要么孤家寡人,要么半路出家,要么就是刚刚崛起,看似强横,但实则在常沙根基不深。

很快,齐铁嘴交代了家中伙计一番,便和吴家几人一起出了城。

老烟头叫了一辆牛车,载着几人一路向常沙北面而去。

镖子岭在常沙北面一百多里外,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

据说,就算是当地的老猎人,也不会深入到镖子岭里面。

牛车刚出了城门,齐家一名伙计忽然追了上来。

此人正是之前齐铁嘴叮嘱,让其跟踪陈玄的人。

伙计气喘吁吁,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八爷,那人住在北里别苑里面。”

“北里别苑?!”

听到这四个字,齐铁嘴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尽管已经过去几十年,甚至北里别苑出名的时候,他齐铁嘴还没有出生。

但是,齐铁嘴依然听家里的老人提起过,说咸丰朝时,常沙城出了个陈先生,满城达官贵人,都以见陈先生一面为荣。

当年霍家还不是如今这般富贵,甚至面临生死存亡,差点从几大家族里面除名。

但因为陈先生一句话,霍家不仅转危为安,还一度成了常沙城里面最大的家族,连当时的知府,都要仰人鼻息。

现如今霍家生意遍布南方八省,也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

只是……

那都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陈先生如同彗星般耀眼,也如彗星般短暂。

仅仅只是一年后,这位无所不能,来历神秘的陈先生,就消失在大众眼中,从此不知所踪。

唯有他居住的北里别苑,倒是被保留了下来,而且霍家一直都有派人维护修缮。

齐铁嘴年轻那会儿,还曾经偷偷去里面瞻仰过。

“住在北里别苑,这倒是奇了……”

齐铁嘴抿了抿嘴,心里想着,那人就算和陈先生无关,也绝对和霍家有关。

北里别苑的地契还在霍家手上呢,没有霍家的允许,旁人谁能进去。

吴家几人听到齐铁嘴呢喃自语,少年吴老狗有些好奇询问:“八爷,出什么事了?”

齐铁嘴摇了摇头,随后当做是一件趣事,将自己遇见陈玄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听到对方住在北里别苑的时候,老烟头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齐铁嘴见状,连忙问道:“老爷子,您是常沙城里面的老人,当年应该见过陈先生吧?”

老烟头今年快七十了,六十年前虽然还没有当家做主,但也是常沙几大家族中的人,对于这些往事肯定比齐铁嘴知道的多。

只是……

老烟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拿起了烟杆子,吧嗒吧嗒的猛抽了几口。

吞云吐雾一番后,他这才脸色愁苦地讲述起来。

“的确有幸见过陈先生一面。那都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想当年,常沙城里面可不像如今这般和谐,几大家族为了淘沙抢地盘,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最后还是陈先生站了出来,让各家划分地盘。”

听到这话,齐铁嘴一愣,惊讶道:“原来各大家族的地盘是这么来的?”

常沙城里面,几大家族都有各自的地盘,比如常沙以北,三四百里方圆,就是吴家的地盘。

西面的矿山方向,则是霍家的地盘。

除此之外,各大家族若是碰上棘手的大墓,也会联合其他家一起支锅。

还有就是外省,则是谁家拿到归谁。

少年吴老狗想的多,有些好奇询问:“爷爷,各家都是争强好胜的人,会听一个外人的吩咐?”

实际上不仅吴老狗有这个疑问,他哥、他爸还有他二叔,全都疑惑不解。

都是地里讨生活的人,抢地盘,抢明器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在场的人,也就齐铁嘴参与不多,手上的血少点。

其余的人,包括伙计在内,哪个不是见过血的狠人。

各大家族都是如此,怎么会听一个外人的话?

老烟头轻哼一声,幽幽道:“那是你们不了解陈先生!敢反对的,都去见阎罗王了,无一例外!”

“当年常沙城里面,其实还有一个钱家,钱家的势力比起如今的张家还要强横几分,当时的知府都姓钱。他们家便不同意地盘划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当天晚上,钱家上下几十口人鸡犬不留。包括那知府,都丢了性命。”

“事后朝廷不但没有追究,新派来的知府一进城,连衙门都没进,便先去北里别苑拜访了陈先生。”

听完老烟头的讲述,牛车上的几人无不是心神摇曳,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人热血沸腾的时代。

齐铁嘴则是微微蹙眉,心里想着,自己那三千大洋,不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吧!

……

不管怎么说,齐铁嘴一行人还是离开了常沙城,乘坐着牛车赶往百里外的镖子岭。

与此同时。

午后,陈玄去黄纸铺子,买好了黄符纸,又去买了朱砂,狼毫笔……最后在菜市场买了只大公鸡。

这才回到了北里别苑。

他先将大公鸡放血,得到了一碗鸡血。

接着把朱砂墨汁鸡血混合搅拌,得到了一瓶朱砂鸡血墨。

随后就是在黄符纸上写写画画,画了十几张符咒。再用自己的都功印,盖上天师印。

如此,符咒才算大功告成。

这些符咒,都是正宗的天师符。

功效各不相同,有驱邪的,也有聚魂的。

看着手中完美无暇的符咒,陈玄满意点头。

他晾干符纸上的墨迹,将其收集起来。

随后透过书房的窗户,望了眼天色……

“天快黑了啊,齐家那小子,还真是头铁,都告诉他有血光之灾了,还敢去找死……”

第9章 两日后。

夜深人静。

陈玄走出北里别苑的大门,目光落在巷口的大槐树上。

这棵大槐树有百年历史,树冠遮天蔽日。

看到陈玄出门,槐树的枝叶晃动起来,仿佛在向他打招呼。

陈玄微微一笑,走到槐树旁,用手轻轻贴在槐树的树干上面。

感受着树皮上粗粝的纹理,他轻声道:“别急,我还需要一些药引子,才能治好你”

槐树上盘踞着一缕残魂,正是去世的霍家大小姐霍湘云。

六十年前她青春正年少,性子顽皮,就喜欢藏在槐树的树冠里面和陈玄捉迷藏。

可能是去世后,一缕残魂眷恋尘世,一直驻留在这棵槐树里面。

似乎是听明白了陈玄的话,槐树的枝叶再次颤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陈玄再次一笑,朝槐树点了点头,随后大踏步离开了北里巷。

离开北里巷后,他辨别方向,朝着城外大步走去。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陈玄能夜里视物,走在山岭间也是如履平地。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仅仅只是迈出一步,便能跨出两三丈。

几十里的路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走完。

举目望去,陈玄身处一片山岭之间。

夜色下,绵延不断地山脊好似一条侧卧的巨龙。

这里是镖子岭,也是陈玄取药引子的地方。

顺带,还可以去看看齐铁嘴那小子死了没有……

陈玄停下脚步,从口袋里面拿出小巧精致的罗盘。

他上面指针旋转,最终停留在正北方向。

“看来尸蟞王就在正北方了……”

没错!

想要修复霍湘云的残魂,需要用到尸蟞王。

而陈玄通过测算,大致能算到,距离他最近的尸蟞王,就在镖子岭,也就是齐铁嘴一行人去支锅淘沙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淘沙的那座战国墓,凶险异常。

里面除了尸蟞王,还有一只千年血尸。

陈玄收起罗盘,继续朝着正北方向前进。

约莫又走了几十里山岭后,他这才在一处山谷间,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等离得近了,陈玄这才看到一座营地。

火光正是营地的篝火发出,只不过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些还未烧透的木炭,散发着微弱火星。

就在这时,远处土坡上忽然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陈玄就看到齐铁嘴拉着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从土坡上面滚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人,一直滚到了陈玄附近,这才狼狈起身。

齐铁嘴今天遇到了这辈子最邪门的事情,原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次下墓,结果下去后吴家人死了好几个,连他自己都差点被血尸给咬了。

要不是吴家老爷子,危急关头牺牲自己,今晚他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座战国墓里面了。

来不及多想,齐铁嘴急忙爬起来,拉着吴家小辈就要逃离此地。

可他刚起身,就见不远处站着个青衫男子!

齐铁嘴心下一惊,连忙举起手电筒。

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他这才看清楚,眼前的青衫男子竟然就是前几日遇上的算命先生……

“你是……常沙城里的算命先生?”

陈玄淡淡一笑,随口回道:“齐先生,别来无恙啊。”

齐铁嘴脸色凄然,心里不由自主想起了陈玄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心里无比后悔,当初没有相信陈玄的话,更没有劝阻吴家人不要下墓。

“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跑,血尸要出来了!”

说着,齐铁嘴拉住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的吴小狗,正要开溜,却听到陈玄道。

“已经出来了!”

齐铁嘴闻言一愣,转头向后面看过去。

只见远处的土坡上,缓缓走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血尸原比普通人都要高大,足有一丈多高。

他全身上下都好像是剥了皮,浑身都是鲜红的血液。

一张脸耷拉了老长,看不清五官。

尤其是手掌,格外的修长,比成年男子都要长两倍不止。

齐铁嘴见状,心惊胆战,连忙将吴小狗拉到了身后。

“完了,咱们要死在这了!”

他脸色绝望,忍不住哀叹一声。

只是看着身后的吴家最后一个血脉,齐铁嘴就有些可惜。

齐家好歹还有旁支,不用担心血脉断绝。

但是吴家不同,这次淘沙,连带着吴家老爷子老烟头在内,祖孙三代几乎死绝了,就剩下吴小狗这么一个独苗苗了。

犹豫片刻,或许是想到了吴家老爷子救了自己一命。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转头叮嘱吴小狗道:“小三儿,你快跑,不要回头,一直跑!等天亮就回城里,去张家找佛爷,让他来给我收尸就成。”

这会儿,齐铁嘴明显也有了牺牲自己,保住吴小狗的心思。

他说完,深深看了陈玄一眼,随即拱了拱手道:“先生,之前是我齐铁嘴有眼不识泰山!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先生你也赶紧跑吧,血尸太厉害,根本斗不过。死我一个,总比都死在这里好!”

说罢,齐铁嘴毅然决然,朝着血尸冲了过去。

只是……

他刚冲出去几步路,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

“先生……你?!”

齐铁嘴惊讶无比,转头看向陈玄。

陈玄摇了摇头,淡淡道:“无妨,交给我就行了。”

说完这话,陈玄迎着血尸走了过去。

那血尸没有任何理智,只是嘶吼着的朝着陈玄走过来,一双几乎垂到地面的手臂,朝着陈玄挥舞了过来。

不知何时,陈玄手中多了一张黄符纸。

他手指掐出一个法诀,黄符纸就这么轻飘飘绕着血尸旋转起来。

片刻后,血尸便安静下来。

黄符纸也正好贴在了血尸的额头上,让其平静下来。

看到这一幕,齐铁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心中满是震撼。

“这……血尸被制服了?”

要问淘沙的土夫子最怕碰到什么,无疑就是血尸墓,和哨子棺!

血尸墓里面有可怕的血尸,那是一种远比粽子更可怕的东西,什么黑驴蹄子都不管用。

而哨子棺的危险程度也不遑多让,这说明墓中有妖尸。

但凡能被称作妖尸的,每一具都危险十足。

哪怕张家最顶尖的好手,面对哨子棺同样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但现在,这么厉害的血尸,仅仅只是一张黄符纸,就轻飘飘的解决了?

齐铁嘴整个人愣在原地,忍不住猜测起陈玄的身份来。

另一边,陈玄定住血尸后,脸上没有任何其他表情。

只是……

等他走到血尸身前,感受着对方身上残存的魂魄后,却不由自主的轻咦了一声。

“居然还是个熟人……”

第10章 看了眼血尸,陈玄无奈摇了摇头。

活得久就是这点不好,无论去哪,也无论碰上的是活人还是死人,总是容易遇上熟人。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只是转头嘱咐齐铁嘴和吴家小辈。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我下墓看看……”

齐铁嘴一愣,下意识道:“先生,墓里面有血尸,太危险……”

话说一半,他想起刚才陈玄用一张黄符纸控制血尸的神奇表现,连忙就把嘴巴闭上了。

这会儿,齐铁嘴大概看明白了,这位算命先生不仅仅只会算命,还是一个道教高人,会画符做法,不能用常理推断。

想到这,齐铁嘴赶忙改口道:“好,那盗洞就在土坡后面,不过墓里面应该还有几个血尸,还有吴家的老爷子他们,这会儿恐怕也变成血尸了。”

齐铁嘴从墓里面逃出来的时候,吴小狗的爹,还有他二叔,就已经被尸蟞王咬了,身上的皮肤溃烂,逐渐血尸化。

要不是齐铁嘴机警,见势不妙赶紧退了出来,恐怕他也免不了变成血尸的命运。

陈玄点点头,随后背着手,闲庭信步一般,走向了土坡。

就像齐铁嘴说的那样,土坡后面果然被挖了一个盗洞。

盗洞颇深,约莫有十几米的深度。

还没靠近洞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陈玄倒是不在意,直接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达到了墓室。

这是一座战国时期的大墓,墓室保存完整。

壁龛,主棺、长明灯……

还有散落的铁镐,铁锹,以及几个背包。

后面的,应该就是吴家人遗落的装备。

陈玄放眼望去,棺材盖已经被打开。

而在棺材里面躺着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座神女的木雕。

不同的是,神女木雕的眼睛,是两颗琥珀色的宝石。

其中一颗已经破碎,另一个还算完整,里面有一个蠕动的虫卵。

只是一眼,陈玄就大概猜到了齐铁嘴他们淘沙的过程。

他们开棺后,肯定以为神女木雕的眼睛,是两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殊不知,这两颗并非宝石,而是尸蟞王虫卵,而且是一碰触就会顷刻间孵化的虫卵。

宝石破碎后,虫卵孵化,惊动了墓中的血尸,也给吴家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陈玄正思索间,墓室角落的阴暗处,四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血尸,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这四只血尸,就是吴家人。

包括现在的吴家家主,老烟头……

陈玄见状,不慌不忙,从口袋里取出四张黄符纸,一一抛出。

很快,四只血尸就被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将目光放到了保存完好的尸蟞王虫卵。

深吸一口气,陈玄伸出两根手指,轻巧的夹住木雕眼眶里面的虫卵,然后施展巧劲,将其撬了下来。

等到虫卵完好的被拿下,陈玄这才满意露出了笑意。

虽说哪怕虫卵孵化,他也有能力对付,但未孵化的虫卵做药引子,效果总是要好一些的。

随后,他在墓室搜寻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另一只已经孵化的尸蟞王,猜测那只尸蟞王应该是已经飞走了,便没有再管。

陈玄用一张聚阴符,将尸蟞王虫卵完全包裹起来,将其放入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被定住的四个吴家土夫子,走到盗洞前,三步并作两步,就上了地面。

回到地面后,陈玄看到齐铁嘴正壮着胆子,悄悄走到血尸跟前上下打量。

陈玄淡淡一笑,出声喊道:“齐先生。”

齐铁嘴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陈玄出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赶忙问道:“先生,墓里面……”

“的确有几只血尸,应该都是吴家人,我把他们都定住了,你去把人都搬出来吧。”

“啊?我去?”齐铁嘴吓了一跳,脸色有些白。

“不然呢?”

陈玄耸了耸肩,随口道:“被尸蟞王咬了,不是无药可治,你要是动作快一点,说不定我还能把人救回来。”

一听这话,齐铁嘴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先生,你能治好?”

陈玄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放到了眼前被定住的血尸身上。

看着这只千年血尸,他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了聚魂符。

这只血尸尸化的时间太长,魂魄早已破碎不堪。

想要唤醒他的神智,必须要先找到魂魄。

陈玄掏出几张聚魂符,将其摆在血尸周围,围成了一个圆圈。

随后,他嘴里念念有词,颂唱起了道家神咒。

这神咒,乃是他自创,当年受天师张道陵启发,完善的三大神咒之一的拘魂咒。

分别是拘魂,炼魂,以及幽冥阴针咒。

其功效,如同字面意思所言,分别是拘禁魂魄,炼化魂魄,已经医治修复魂魄。

不过涉及神魂的咒法太过深奥,陈玄研究了上千年,也不过才完善了三咒。

至于沟通幽冥地府,更高端的神咒,至今了无头绪。

片刻后,陈玄颂唱结束。

只见在血尸周围的聚魂符纸,忽然自动燃烧起来。

紧接着,一阵阴风缓缓吹来。

这些阴风围着血尸旋转,片刻后,隐没进了血尸体内。

下一秒,只见这血尸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没有眼白,全都是黑色的瞳孔。

眼中不带有一丝一毫的人性,仿佛是从幽冥地狱跑出来的恶鬼一般。

不远处,吴小狗看到血尸睁眼,吓得惊叫一声,没一会儿就被吓晕了过去。

陈玄却是脸色平淡,只是走上前,手掌在血尸脑门上轻轻一拍。

“醒来!”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血尸脸上露出了几分人性化的迷茫。

片刻后,它看向陈玄,似乎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

血尸想也没想,直勾勾就跪了下去,口中发出暗哑低沉的说话声。

“末将白止,拜见大将军!”

大将军……

听到这三个字,陈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

好半晌后,他这才摇头轻叹道:“时移世易,眼下已经过去几千年了,以后就叫我先生就行了。”

“大将军在末将心中,永远都是主上!”

陈玄摇摇头,反问道:“白止,你为何变成血尸,又为何会守护尸蟞王虫卵?”

白止,楚国豹营主将。也是战国时期,陈玄手下大将之一!

当年陈玄率领楚国大军,横扫天下,只用了三个月,便将整个楚国统一。

被誉为楚国杀神,千军万马避青衣。

只是,时间一到,他便化为千秋蝉,长眠地底。

关于楚国后来的历史,以及他那些手下大将的未来,知道的并不多。

而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秦朝以后了。

那一世,他在沛县开了一家私塾,收了几名弟子。

白止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可是好半晌后,他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陈玄见状,便不在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你尸化时间太长,复原需要时间,先在山里面呆几天。”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