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霜离景》 第一章 仙界，寒风凛冽。

锦鲤族长公主檀霜于冽冽风雪中，来到弱水之畔。

一道金光熠熠的耸天龙门缓缓浮出水面。

“锦鲤檀霜，一千年前，你将跃龙门的机会让给了你妹妹洛灵，如今千年已过，这次你可愿跃过龙门，成为三界六道唯一的龙女？”

洛灵是檀霜同父同母的妹妹，是锦鲤王与王后在凡间历劫时所生，乃凡人之躯，生来体弱没有修仙之资。

全靠檀霜用心头血蕴养百年，才得以生出一点仙根。

一千年前，檀霜被龙门选中，本有机会超脱三界。

却被锦鲤王和王后以她是姐姐，得让着妹妹为由，将这千年一次的机遇让给了洛灵。

只是洛灵体弱，即使有了机会，也没能跃过最低等的龙门，悻悻而败。

如今千年已过，龙门即将开启，这一次，檀霜不愿再让了。

想到这，檀霜的眼神渐渐坚定。

“上古之战，众神陨落，三界动荡万年，檀霜愿跃龙门做龙女，追随天道，守护三界苍生。”

片刻之后，龙门之后那道虚无的声音再度传来。

“做龙女要抽情丝断亲缘，你和天族太子离景定了千年的姻缘也会彻底斩断，你可舍得？”

提及离景，檀霜攥了攥手心，眼尾泛红:“檀霜心意已决，愿天道成全。”

檀霜话音刚落，金色龙门化作一道金光朝她飞来。

霎时，她左耳后一片灼热，一道龙鳞印记缓缓在耳后浮现。

她摸了摸耳后的印记，最后看了眼龙门消失的方向，才离开弱水之畔。

途径三生石畔，挂满了无数仙侣祈愿红绸的姻缘树在仙雾缭绕中飘扬。

檀霜一眼望去，霎时足下生冰——

她的妹妹洛灵，和她的未婚夫君离景站在树下，两人十指相扣，相依相偎。

洛灵踮起脚尖，取下两个红绸挂着的姻缘牌，在手中晃荡。

“离景哥哥，灵儿的凡人之躯无法承受仙根，如今寿命只剩百年了，我不想看到你和姐姐成婚，你们的姻缘牌，我先扔了好不好？”

离景一脸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依你，不过这事，你千万不能让你姐姐知道，不然我不好与她交代。”

洛灵点点头，语气愈加娇嗔。

“我相信姐姐会理解我的，毕竟这千年来她什么都会让着我。”

说着，她直接扬起手，将姻缘牌扔到了三生石畔的忘忧泉中。

檀霜看着姻缘牌沉落泉底，彻底消失不见，只觉周身寒意肆起。

一千年前，她与离景在仙界众仙见证下缔结婚约，并在姻缘树上挂下了姻缘牌。

只是他们的婚期因为洛灵的病，一次又一次被推迟。

如今，他们的姻缘牌更是被洛灵一把扔到忘忧泉。

三生石畔良缘缔，忘忧泉边忘前尘。

也好，她与离景的感情，从三生石开始，从忘忧泉结束，也算有始有终。

就算洛灵不这么做，她也会与离景取消婚约。

檀霜没有去打扰他们，低头将三生石畔一株摇曳的绛珠仙草扯下，径直回了自己的冰晶宫。

星辰布天，夜幕降临。

刚回没多久，离景就来了冰晶宫。

看到檀霜手中正在把玩一株绛珠仙草，离景没来由得有些心虚。

“你刚刚去了三生石畔？”

檀霜将绛珠仙草幻化消失，抬头撇了他一眼：“路过，怎么了？”

离景眼神闪烁：“没什么，今日三生石畔雪妖作乱，姻缘树上的牌子全都掉落到了忘忧泉，我们的……找不到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撒谎，檀霜什么也没说。

离景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补充：“我已经命人去重新雕刻姻缘牌，到时候再择吉日挂上去。”

檀霜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等姻缘牌到了再说吧。”

再过几天，她就要跃龙门。

姻缘牌挂不挂，都不重要了。

这时，一道天音自空旷的门外响起。

“长公主，洛灵公主晕倒了，王后命您速来玉芙殿。”

声音落下，檀霜还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离景猛地起身，朝玉芙殿遁形奔去！

第二章 檀霜看着离景的背影消失，扯了扯嘴角。

母后叫的是她过去玉芙殿，可玄徹却跑得比自己还要快。

真是可笑。

檀霜深吸一口气，朝玉芙殿而行。

自一千一百年前，洛灵来锦鲤族开始，父王母后就要她用心头血蕴养着她。

现在她晕倒了，他们打算让自己又将什么给她呢？

玉芙殿内。

洛灵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周围站了一大群人。

锦鲤王和王后焦急的守在床边，离景也坐在床榻一侧，紧紧握着洛灵的手，用仙力帮她稳固心神。

看到檀霜过来，锦鲤王后连忙拉住她的手。

“檀霜，你妹妹旧疾复发，需要你的心头血为药引疗伤，你快取血。”

锦鲤族的心头血内包含本命精元。

这千年来，每当洛灵需要，檀霜都要生生剜出一碗心头血。

长久下来，她的本命精元已经所剩无几。

如今她要蓄力跃龙门，还要再给洛灵吗？

思及此，离景乍然出声：“阿霜，灵儿的凡人之躯无法承受我的仙力，只有你的心头血才有用，委屈你了。”

听着他戳心之言，再看着一旁催促的父皇母后，檀霜的胸口隐隐传来一丝钝痛。

也罢，再给最后一次。

给完这一次，也算还了他们的生养之恩。

檀霜忍着剧痛用仙力逼出胸口最后一碗心头血，递给锦鲤王后。

看着能窥见碗底的鲜红液体，王后不由得皱眉。

“这次怎么这么少？”

檀霜强咽下喉间翻涌而出的血腥气，身子微微打晃。

“母后若嫌少，可以用法术探探我可有藏着掖着……”

王后脸色微变，端着玉碗到床侧一勺一勺喂给洛灵。

饮完心头血，洛灵悠悠转醒。

她看着面色惨白的檀霜，哭成泪人。

“姐姐，对不起，我就是个废物，拖累了你，也拖累了大家。”

看到檀霜没有回应心爱的小女儿，锦鲤王后开口训斥。

“檀霜，你妹妹在跟你道歉你不知道吗？竟半点礼数都不懂，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斥责完檀霜，再转头看向洛灵时，眼底的冷意化为柔情。

“灵儿，你是母后最疼爱的女儿，也是锦鲤一族最珍贵的小公主，你姐姐救你本就是她该做的。”

一旁的离景伸手帮洛灵撩起额前的碎发，语气尽显温柔。

“是啊，你别这么说自己，你和阿霜是亲姐妹，她一定不会这样想的。”

看到所有人都围在洛灵身边，檀霜的脸色愈加苍白。

“我是锦鲤，她是凡人，我跟她算哪门子姐妹？”

她低喃说着，不再管玉芙殿内的众人，径直转身朝外走去。

从玉芙殿到冰晶殿途径通天桥，桥下是一望无垠的天河。

天河之下，是人间。

檀霜低头看着云雾之下的高山大河，万家灯火，心里一阵恍惚。

若自己不是锦鲤，而是一介凡人，还会有这么多糟心事吗？

晃神之际，离景追到通天桥，拦住了她。

“阿霜，你当着众人的面忤逆锦鲤王和王后，让他们失了面子，实在不妥，你应该以大局为重。”

檀霜听了，只觉可笑。

她不想搭理，径自往前走。

离景拉住她的手：“你跟我回去，给锦鲤王和王后，还有灵儿道歉。”

感受到手腕的力道，檀霜怔怔质问。

“我道歉？你身为我的天定仙侣，当着众人之面和洛灵搂搂抱抱，就是以大局为重？”

离景僵了一瞬，失望看向她。

“洛灵是你妹妹，我是为你着想才去照顾她，她毕竟是个凡人，身体又那么虚弱。”

“天道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做神仙要行善事、修功德。”

“阿霜，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檀霜的呼吸一阵颤栗，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离景的言语所击溃。

这些话她曾从父王、母后口中听了不下万次。

人人都说为她着想，可最后遍体鳞伤的人却是她！

这一次，檀霜不愿再听了。

她一把拂开离景的手，正要说话之际，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洛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通天桥上。

她红着眼看着檀霜和离景，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和离景哥哥生了嫌隙，我愿意离开九重天，离开锦鲤族，永远做个凡人！”

说完，她从桥上一跃而下，跳了天河！

第三章 “灵儿！”

檀霜身边一阵疾风闪过，离景也跟着跳了下去。

闷雷滚滚，天河翻滚。

不过半息功夫，离景抱着洛灵回了通天桥。

天河之水如猎猎罡风，将他的仙衣划破，身上红痕斑斑。

但他浑然不自知，而是心疼地看着洛灵，语气紧张不已：“傻丫头，你不要命了吗？”

洛灵紧紧依偎在离景怀中，虚弱的开口。

“离景哥哥，你救我做什么？不管灵儿是死还是回人间都没关系，只要姐姐不误会你，灵儿就知足了。”

离景连忙打断她：“我和阿霜之间的误会与你无关，我这就给你疗伤。”

刚说完，通天桥头一道红光闪烁。

锦鲤王后飞奔到洛灵身边悲恸的大喊一声：“灵儿！”

当她看到洛灵满身伤痕的样子，转过身不由分说给了檀霜一个巴掌。

“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灵儿都已经这样了还为你着想，可你呢？竟然想赶走她！”

檀霜脸上火辣辣的疼，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还不待她开口，王后又指着她训斥。

“你不过是给了灵儿点心头血，她可是将离景让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要逼死她才行？”

檀霜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心似破了个口子，一股股寒风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

“让？千年前我就和离景缔结了婚约，昭告了九天，谈何相让？”

王后眸光微闪：“这些年你应该看的很清楚，你妹妹将离景看的比她的命还重。”

“你所说的婚约，是锦鲤族和天族之间的联姻。”

“只要我一句话，和离景订婚之人，完全可以换成灵儿，你还敢说不是她让的你？”

王后说完，直接和离景带着洛灵匆匆离开。

通天桥上，霎时一片寂静。

只留下檀霜一人在凄冷的寒风中，久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只知道这条走了无数次的通天桥，这一刻变得好长好长。

冰晶殿。

檀霜看着梳妆台上放着的一支白骨发簪，恍惚间想起这是缔结婚约那日，离景亲手从龙爪上掰断一节尾指为她制成的发簪。

“阿霜，龙骨可再生，但我对你的矢志不渝的爱，会与天长存。”

当时有多感动，如今就有多心痛。

想到这，檀霜抬手一道红光射去。

“嘭”的一声，发簪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夜半时分，离景来了寝宫。

“阿霜，灵儿今日受了惊吓，现在神魂不稳，把我千年前送你的逆鳞拿出来吧……”

檀霜眉角一跳，心底是无尽的悲凉。

“当初我为你挡下天劫几近魂飞魄散，是拿逆鳞护住我心脉，我才得以活下来。”

“如今千年已过，逆鳞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我此前刚失了心头血，你就要将逆鳞取走？”

离景别过脸，表情复杂了几分。

“你妹妹命悬一线，我必须取走逆鳞救她。”

“阿霜乖，逆鳞取出来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话落，他大掌一运转，带着青色仙力的手朝檀霜心口袭来。

霎时间，檀霜什么都来不及反应，便感觉整个人被生生撕扯成了两半。

一片青色的龙鳞被离景强行扯出。

看着手中光芒熠熠的逆鳞，离景松了口气。

“阿霜，我先去用逆鳞救你妹妹，等她醒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用了个净身术拂去檀霜胸口的血水，就离开了冰晶宫。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檀霜再也支撑不住，“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猛然吐出。

整个人脱力跌到地上。

洛灵，洛灵，她身边所有的人心中就只有洛灵。

那她呢？她又算什么？

明明，她才是锦鲤族的长公主，是离景的未婚妻！

心中的宣泄无人回应，唯有满室冷清……

檀霜在冰晶殿待了三日，离景未曾来看过她一眼。

待身子好转，她出了冰晶宫。

艳阳高照。

檀霜缓缓走着，她想在跃龙门前，将生活了一千八百年的故乡全都走一遍。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锦鲤王后的菏泽殿。

正要绕道离开，却听到母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再过五日，龙门开启，你继续代替你姐姐去跃龙门。”

檀霜脚步一顿，转而又听到洛灵疑惑的声音：“千年前姐姐已经让了我一次，这次她还会再让我吗？”

王后轻笑一声：“她不让也得让，做姐姐的就该让着妹妹。”

第四章 锦鲤王后宠溺的声音继续传来。

“檀霜用心头血蕴养了你千年，离景也经常为你传输仙力稳固神魂，我与你父亲又将锦鲤内丹全部给了你。”

“这么多别人求之不来的好东西为你做加持，这次一定能助你成为我们锦鲤一族唯一的龙女。”

檀霜听着母后偏心之言，心中涌起阵阵寒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女儿，做姐姐的就该无条件的让着妹妹。

以前她不懂，但现在她懂了。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不爱罢了。

因为不爱，所以她就该什么都让着被爱的那个。

似感受到檀霜心底的苍凉，耳后龙鳞一阵灼热。

檀霜伸手摸了摸它，一股热意从指尖散开，将她心底的寒意冲的干干净净。

她忽的就释然了。

没人爱她，她就自己爱自己。

龙门已认定她为龙女。

这一次龙门开启，弱水之畔只有她能进去。

到时候洛灵想要跃龙门，待她寻得到龙门再说吧！

思及此，檀霜抬脚欲走，却又听到洛灵欢喜的声音。

“母后，你说的是真的吗？那我想和离景哥哥成亲，姐姐也会让给我吗？”

透过半掩的门，檀霜看到王后轻轻刮了一下洛灵的鼻子。

“你是锦鲤公主，和天族太子成亲，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檀霜无心再听，径直离开了这里。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大雪飘然而至，落了她满头。

走过半个九重天。

从诛仙台到锁妖塔，每一处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不知过了多久，檀霜来到三生石畔。

这里曾是她和离景定下婚约的地方，之前离景说三生石雪妖作乱，姻缘树上的牌子全都落进了忘忧泉。

如今不过几日，姻缘树上就重新挂满了姻缘牌。

风一吹，红绸飘扬，格外好看。

她本不想多留，但一双腿却不听使唤的走了过去。

檀霜伸手拿起树上的姻缘牌一个个看了过去。

仙界战神和战神妃的姻缘牌、飞羽族青瑶和太子羽凤的姻缘牌，还有锦鲤王和王后的姻缘牌……

看了几十块后，一张崭新的姻缘牌上相互缠绕的名字闯进她的眼帘——

[离景，洛灵]

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想到离景那天说的话，檀霜扯了扯嘴角。

那个男人说择日再重新挂他们的姻缘牌，如今挂的却是他和洛灵的。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阿霜。”

离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着由远走近的男人，檀霜忍不住发问。

“你不是说择良辰吉日再挂上我们的姻缘牌吗？这是什么？”

离景看着檀霜泛红的眼，眼神闪烁。

“阿霜，灵儿寿命短暂，她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感受一下缔结姻缘、被人疼爱的滋味，这姻缘牌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不作数的。”

檀霜听着他的话，心底一寸寸发冷。

洛灵这都算没人疼爱，那她呢？

从始至终，她才是不被疼爱的那个吧！

檀霜强忍着心头的冷意问：“若洛灵还想在有生之年和你生个孩子，你是不是也会满足她？”

听到这话，离景的心陡然发紧，他一把将檀霜抱住。

“阿霜，你莫要胡言，你知道我爱的一直都是你，我对灵儿好，只不过因为她是你妹妹。”

看着男人慌张的神色，还有他眼里唯有自己的清澈倒影。

檀霜睫毛轻颤，下意识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明日就完婚，再过五日，我就要……”

她的话刚说一半，一只从天边飞来的仙鹤骤然出现，围绕着两人头顶盘旋。

离景仰头看了仙鹤一眼，转而松开抱着檀霜的手。

“阿霜，我们暂时还不能完婚，灵儿的身体现在还不稳定，她的寿命没有我们长久，等她进入轮回道转生之际，我们再成婚好吗？”

“我们千年都等过来了，再等个百年又何妨？”

离景说完，踏鹤而去。

檀霜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喃喃的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再过五日，我就更不会和你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