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言澈沈澜音》 第2章 一片雪花突然飘落在了穆言澈的鼻尖,让他清醒了几分。 正欲离开,回自己的棠苑,却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穆言澈?” 曾经心心念念,无数次想要听到的声音在此刻响起,让穆言澈心尖一颤。 他转过身,回头看向身披墨色大氅的沈澜音:“姑姑。” 沈澜音颈脖间密密麻麻的吻痕,看着站在雪里的男人却眉头紧锁:“你怎么回来了?” 穆言澈正想开口,却直接被她的训斥打断。 “战事未停,大楚十万将士在边疆作战,你这是做了逃兵?!” 话音落下的一瞬,穆言澈感觉全身上下都泛着冷。 三年未见,沈澜音对他没有关心,更是没有看到他浸染血迹的铠甲上满是战损,只是劈头盖脸给他安上了逃兵的罪名。 穆言澈喉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扼住,好似被突厥敌军用箭刃穿破他的脖颈。 “圣上召我先回……” 他拘谨的解释还未说完,屋内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 “澜音……我冷……” 沈澜音眼神微微一闪,连忙侧身挡住了灌风的门缝,随即蹙眉上下扫了穆言澈一眼。 “既然回来了便赶紧换了这身衣服,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明日再找你。”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屋,将门种种关上。 很快,屋内又传来男人的粗喘声连连,还有铃铛的摇晃声。 穆言澈感觉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径直朝前走去,回了自己三年前的住所——棠苑。 还有十日,自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他的东西也不该再留在摄政王府了。 这几日,权当回来收拾东西吧。 穆言澈回了院子,看到满园萧条衰败的海棠花,狠狠愣住。 曾经,整个棠苑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四季海棠。 五岁那年,穆言澈捧着一盆粉红色的海棠花进了摄政王府。 那是娘亲生前最爱的花卉,也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花。 沈澜音为他建造了棠苑,并从五湖四海搜集了五颜六色的四季海棠亲自种下。 “言澈,满园海棠花为你而种,你往后的人生也会如海棠花一样明艳动人,姑姑等你长大。” 那时候,穆言澈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和沈澜音一起侍弄花草。 可现在,满院的海棠花萧条衰败,在雪花纷飞之下,毫无生机。 “海棠花死,我的执念也落了空,以后都会离你远远的。” 穆言澈低声喃呢着,收回视线往房间走去。 盔甲繁重,他脱了下来,换了一身三年前的素衣。 随即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再过几日,自己便会不在人世。 这屋子有关自己的痕迹,他会一点点全都清理干净。 一丝一毫的气息,他都不会留下来碍那个女人的眼。 整理衣物时,穆言澈蓦地看见曾经被他藏在衣柜深处的一个小荷包。 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细线,透着少年稚嫩的爱意和秘密。 而荷包里,放着一枚断成两截的海棠玉佩。 及笄那天,这枚玉佩被沈澜音亲手给他佩戴在腰间,却也在那一夜碎成了两节。 穆言澈将整个荷包拿出来,又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沈澜音送给他的东西。 有她亲手打造的紫檀木弓箭,虎皮牛筋制成的金丝软鞭,还有每一年生辰,她爬了999台阶去相法寺为自己求来的平安符…… 一样又一样,全都是那个女人对他偏爱和独宠的证明。 可如今看着这些东西,他却只剩下无边的苦涩。 天边亮起鱼肚皮,一抹朝霞从东边显现。 穆言澈将所有东西一件件取出,然后在庭院里燃起了一盆炭火,统统丢了进去。 火舌肆虐,所有物品在火光中一点点被烧毁,而他对沈澜音的爱也随之一起消失殆尽。 烧完火熄,大火盆里只剩下一堆残铜破铁和黑漆漆不成形的灰烬。 穆言澈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房间。 没一会儿,他的房门被人猛得推开。 沈澜音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脸色难看。 “穆言澈,你将我送你的东西全都烧光,是什么意思?!” 第3章 穆言澈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过来,但还是面色平静地说出说辞。 “三年没回来,柜子里的东西全都生了霉,腐坏了,我便都烧了。” 闻言,沈澜音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只是攥着他的手一时没有松开。 “是我的疏忽,没让人好生看管,以后再给你重新备新的。” 穆言澈微微垂眸,心底一阵发苦。 姑姑,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他将自己的手从沈澜音掌心抽离,轻声说道:“姑姑可还有事要交代?若无事,我便先回房继续收拾了。” 手中突然一空,可蚀骨的的凉意还留着掌心,沈澜音忍不住皱了皱眉。 “言澈,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可是昨夜受凉了?” 穆言澈身形一僵,不知如何作答。 他都已经死了,身体自然是冰的,如今不过是阎王给他续了十日阳寿而已。 “昨夜下了雪,棠苑比较冷。”他随便找了个理由。 沈澜音紧拧的眉心久久没有舒展:“等下让管家多给你拨一些金丝炭过来。”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穆言澈,眸色更冷冽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和三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边疆接连胜仗,你提前回来是为了给姑姑惊喜吗?” 穆言澈低着头:“快到生辰了,上头允我快马加鞭回来好好过一个生日。” 沈澜音没有多疑,现下这男人的乖顺让她有些不习惯。 “一起去用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说完,她不由分说的拉着穆言澈往膳厅走去。 膳厅。 刚刚踏入门内,穆言澈便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锦袍的男人。 那男人他认识,是大楚最大的皇商之子——许鸣琛 三年前他出征突厥前,许鸣琛已经来到了沈澜音的身边。 只是没想到,如今他俨然是男主人的姿态出现在摄政王府。 想到昨夜那羞人的粗喘声,穆言澈有些僵硬地走向餐桌。 刚要坐下,沈澜音不悦的声音响起。 “见了你姑父不叫,三年边疆打仗,可是连礼仪都忘了?” 姑父二字,让穆言澈心底酸涩难挡。 当初圣上为沈澜音赐婚,她接二连三拒绝。 还说:“这辈子我守着言澈一人就够了,不需要旁的男人,人多了规矩就多了,我只想将他自由自在的养在摄政王府。” 当初纵得他无法无天的是她,现在嫌他没有规矩的也是她。 穆言澈咽下舌尖的苦涩,张了口:“见过姑父。” 许鸣琛轻笑一声:“我和你姑姑还没成亲,叫早了。” 话落,又显得极为熟络地握住穆言澈的手。 “往后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姑姑要是欺负你了便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沈澜音眉眼温柔:“你就宠着他吧。” 明明都是在说穆言澈,可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满桌菜肴一一端了上来,沈澜音细心地为许鸣琛布菜。 “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 许鸣琛一脸幸福,但笑着着推开了女人的筷子。 “够了,都要给言澈看笑话了。” 说着,他又亲自给穆言澈夹了几道菜,莞尔一笑:“你姑姑就是这样,只要喜欢一个人,眼里就没旁人了。” 穆言澈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他被唯一偏爱之时,沈澜音也会给他夹满满当当的菜。 收敛情绪,他端起碗沉默的吃了一口。 饭菜入喉,剧烈的疼痛袭来,整个五脏六腑似乎像是被火烧了一般难受。 穆言澈连忙吐了出来。 直到此时,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身死,这些阳间的食物怕是不能再吃。 “穆言澈,鸣琛给你夹的菜,你全吐了是几个意思?” 沈澜音训斥的声音响起,让大口喘气的穆言澈脸色白了几分:“我没有……” “既没有,就不要辜负你姑父的心意。” 一字一句,如重鼓敲击在穆言澈的心扉,只剩一阵悲戚。 穆言澈深吸一口气才重新端起碗,强忍着烧灼之痛一口口吃下。 火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身体更痛还是心更痛。 不过痛了也好。 痛了,才能更清醒的将她放下。 第4章 晚上回了棠苑,穆言澈吐了很久,才堪堪减轻身体的疼痛。 他擦去眼角的泪,走到庭院看向雪夜中的一轮弯月。 再过九日,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是不是已经等不到月圆之时了? 穆言澈睫毛轻颤,正要转身回屋休息,却听到一墙之隔的庭院内,又传来似是而非的暧昧声。 “澜音,轻点……别被言澈瞧见了……” “他还是个孩子,没事。” 听这沈澜音和许鸣琛的缠绵之语,穆言澈的心底一片潮湿。 大抵在那个女人眼中,就算她曾将他压在身下唇齿相缠过,也只会永远将他当成孩子看待吧。 穆言澈回了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穆言澈正在清点东西,身披白色斗篷的许鸣琛缓步走了进来。 “言澈,你姑姑的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穆言澈怔了怔,八天后他的生辰,也是沈澜音的生辰。 沈澜音作为摄政王,每年生辰日,皇亲国戚都会在皇宫为她操办宴会。 可不管宫宴如何盛大,沈澜音都会亲自下两碗长寿面,他们两人一人一碗。 “我和言澈的缘分是天注定,所以连生辰也是同一天,祝言澈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那时候,沈澜音满心满眼都是他,每一年的生辰都会带他一起做祈福牌,然后挂上丝带系在王府倚梅园的梅树上。 可这三年,他的生辰都是在战场厮杀中度过。 又如何知晓姑姑所爱呢? 穆言澈正要开口回答许鸣琛,门口传来沈澜音的声音。 “鸣琛,我的事,你问错了人。” 许鸣琛走过去,将她揽进怀中温声开口:“我想着言澈和你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应该更懂你,看来他也并不了解你。” 穆言澈勉强一笑,没再说话。 待他们两人离开,他也出了门。 天上又下起了雪。 穆言澈去街上买了些纸钱,又提了壶酒,去了穆家祖坟。 三年没来祭拜,如今这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凛冽的寒风在绵密起伏的山地穿梭。 一座座坟丘高低错落,是穆家世世代代将士最后的归属。 乱世动荡,穆家军身披战甲保家卫国,直至战刀卷刃,箭矢穿身仍死守阵地。 百姓安宁,军勋凯旋,可他们却是马革裹尸还。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骨骸难寻,可是只要穆家还有一人,都会建起他们的墓碑。 有了碑,他们都能落叶归根,长眠穆家祖坟。 可是现在,穆家只剩了穆言澈一人。 还有最后八日,他的棺柩便会被将士们抬回京城,葬于此处。 到那个时候,又有谁来为他祭拜烧香? 穆言澈心中的悲恸如瀑布般冲刷全身,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将酒壶里的酒水在每座坟墓前一一洒下,最后停在两座紧挨在一起的坟边,扑通跪下。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 “突厥已破,边疆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生活了,言澈没有丢穆家军的脸!” 黄纸跟着雪花飞起又落了下来,穆言澈眼底的泪水簌簌而落。 “小时候你们走的早,是姑姑给了我一个家,但现在她已经有了另一个新家。” “我骑着战马出城,却只能躺着黑棺回京,希望她不会失望……但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爹娘,你们记得在奈何桥上等等我,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喝孟婆汤,下辈子继续一起做家人……” 穆言澈在坟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待到黄昏才堪堪起身。 回到摄政王府,月亮已经悬挂天际。 穆言澈正要回棠苑,却看到沈澜音和许鸣琛乘坐马车也回来了。 在就这时,快马的嘶鸣声响彻整条街。 一道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主子,边疆来战报了!” 穆言澈猛然回头,便见侍从已经快速跳下马,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了沈澜音。 他呼吸一紧,自己去世的消息,这么快就要传到姑姑耳中了吗? 第5章 “突厥已破,我军还有八日即可班师回朝!” 侍从的声音很是激动,沈澜音翻看了一眼卷轴,眉眼间也是喜色。 听到战胜的消息,穆言澈松了一口气。 捷报率先加急十里,而他战亡的消息估计会随棺柩一并回城。 回到棠苑。 穆言澈寻了一块旧木和一把小刀,准备为自己刻墓碑。 曾经他为一起上战场的三千穆家军一刀一划刻过碑,如今终于也轮到了他自己。 穆家再无后人,无人为他刻碑。 但阎王给了他时间,让他能为自己刻。 有了碑,便不是孤魂野鬼,也能长眠在父母坟边。 生前无法相聚,死后能够团圆也不算太差。 【穆言澈之墓】 短短五个字,他耗费了一晚的时间才刻好。 天边微亮,穆言澈抱着木碑静静躺在床上休息,数日来第一次觉得心安。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倚梅园。 棠苑的东西清理得差不多了,挂在梅树上的那些祈福牌也该收走了。 白雪皑皑,满园梅花傲立枝头,一个个红丝带挂着的檀木祈福牌随风摇曳。 穆言澈走过去,从前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祈福牌,如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到。 轻轻一扯,红丝带断裂,一个祈福牌落到了他手中。 【岁岁年年,唯愿言澈平安顺遂。】 穆言澈眼里黯然,又扯下一个祈福牌。 【言澈长命百岁,姑姑永远为你遮风挡雨。】 一段又一段被岁月风蚀过的文字,让穆言澈眼眶忍不住泛红。 “姑姑,从前你说,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可寒风不止,那些该凋零的最后还是会离去。” 如同落下的花,离开的我。 “花还有再开之时,可我只有七天了。” 穆言澈看了很久很久,才将树上剩余的祈福牌一一取下。 祈福牌上有两人一同写下的祝福,也有他曾偷偷写下的相思。 一个个祈福牌,如今变成了一把刀,捅进了他的心里。 穆言澈将所有祈福牌全都装进锦袋内准备离开时,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他下意识躲到树后,看到沈澜音和许鸣琛十指紧扣地缓步走入梅林。 许鸣琛顿住脚步,俯身轻吻了沈澜音的脸颊后,面带笑意问道:“澜音,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想不想看?” 沈澜音拂过他耳畔的碎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说我想不想看。” 许鸣琛轻笑了一声,将自己的披风解开扔到了地上。 霎时间,无数蝴蝶从他的衣服里飞了出来,纷纷扬扬地飞到了梅花丛中。 “蝴蝶采花,我这朵花也愿君多采撷。” 许鸣琛声音如勾,拉着沈澜音的手放在自己的下腹处。 两人相拥,依着梅树唇齿相缠。 很快,荡落一地梅花和雪霜。 不远处的穆言澈看着这一幕,只觉呼吸不畅。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可摇晃的梅树犹如尖锐的钩子骤然钩住了他的心脏。 从前在他心里最为神圣的地方已经被风花雪月之事污浊。 但这倚梅园,本就不属于他…… 穆言澈深吸一口气,慌不迭的离开了倚梅园,再出了王府,寻了个地方将所有的祈福牌一把火全都烧了。 直到看见火焰升腾,一切变成灰烬,他那咚咚乱跳的心才逐渐平复。 日落之时,他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王府。 刚到棠苑,便见沈澜音和许鸣琛在他的院子里。 穆言澈心下一颤,连忙走去。 见到他,沈澜音拿着手中的木牌,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做这晦气的东西作甚!” 穆言澈看到她手里正是自己做的墓碑,正欲解释,一旁的许鸣琛已经红着眼开口。 “言澈,是不是王府里多了一个男人,你生气了才做些这种东西泄愤。” “若是如此,我便离开,你也不用作践自己。” 闻言,沈澜音将许鸣琛护在身后,看向穆言澈的神色怒意更甚。 “去了军营几年越发无法无天了,以后这种东西不许出现在王府!” 话落,她握住木牌的手高高抬起。 “不要——” “嘭!” 刹那间,碑牌落地,四分五裂。 第6章 寒风呼啸,整个棠苑好似都被冰封。 直到沈澜音带着许鸣琛离开,穆言澈才僵硬的蹲下捡起断裂成好几截的木牌。 一片又一片捡起来,再拼凑到一起,却始终都无法复原。 这一刻,他只觉三魂六魄都随之一同破碎。 “我为大楚抛头颅洒热血,为何最后却沦落到连一个墓碑都没了!” 这是他亲手为自己刻的墓碑,要插在他的坟头,长眠在大楚的黄土之上啊。 可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啪嗒” 泪水无声滴落到了破碎的木块上,晕染成水痕。 穆言澈将破损的碑收好放到了自己的盔甲身边,一遍又一遍拂过每一道裂痕,就好像是在轻抚自己心脏的裂口。 一连三天,沈澜音没有再来棠苑。 穆言澈掐指算了算,自己只有最后四天就要离开人世。 许是时间不多,他的身体也虚弱了不少。 月悬天幕之时,穆言澈恍惚间听到了隔壁的静幽阁传来一阵琴声。 犹记得十岁那年,他常被噩梦惊扰,整夜难眠。 沈澜音听闻用金丝楠木为身蚕丝做线的古琴,可以让人安息凝神。 便翻山越岭,寻遍整个华夏大路,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寻到了极品金丝楠木。 随后,她又去了昆仑雪山寻天蚕,采集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取出天丝。 那时候的沈澜音,双手磨出了无数血泡才将制作出一柄古琴。 “能让言澈日日好眠,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毫不犹豫。” 后来的后来,穆言澈舞刀弄枪,沈澜音则日日为他抚琴作伴。 回忆戛然而止,可是隔壁的琴声却未停。 穆言澈不自觉地顺着琴音走到了静幽阁的庭院之外。 月下清影,沈澜音轻抚琴弦,许鸣琛在一旁吹箫。 琴瑟和鸣,宛若神仙眷侣。 穆言澈的心尖随着每一道响起的音律而颤抖,眼眶渐红了起来。姑姑曾对他独一无二的偏爱,已经全都转移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没关系,只有最后四天,我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穆言澈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棠苑。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昏昏沉沉,早上起来时还一阵头重脚轻。 刚要出寝房,却看到许鸣琛站在屏风后的书柜前,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只一眼,穆言澈脸色忽的一白。 他曾在这本书上写下过的对沈澜音的爱慕。 只是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许鸣琛手中? “穆言澈,你居然对将自己养大的姑姑动了这种龌龊心思!” 许鸣琛紧紧盯着穆言澈,眼底的情绪带着审视和嫌恶,说出来的话也格外直接。 “这些年若你死在战场,别人还会觉得你是个英雄,但眼下你还赖在王府不走,对自己姑姑依旧痴心妄想,你真是丢尽了你们穆家十代英魂的脸!。” 穆言澈心尖一哽,一时任何解释都变得苍白。 “那都是过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许鸣琛打断。 “你敢说你对你姑姑已经没了想法?如今看着这书上的情话,再想到你对澜音的心思,真叫人恶心!” “若你还要些脸面,就去九泉之下寻你爹娘,跟他们磕头认错!” 话落,他直接将架子上的长剑抽了出来,朝着穆言澈直直捅去。 “姑父……” 穆言澈下意识夺过剑刃,许鸣琛眼中却暗芒一闪,径直往剑撞去。 刹那间,他的胸前就开出了一朵鲜红的血花。 “言澈,你竟然想杀我?”他凄惨一叫。 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沈澜音大步奔了进来。 “鸣琛!” 她伸手将许鸣琛搀扶住,抬手止住他胸前的血。 许鸣琛虚弱地靠在沈澜音怀里,沙哑开口:“澜音,我只是想来关心言澈,没想到他回对我下如此狠手。” 听着许鸣琛颠倒黑白,穆言澈连声辩驳:“姑姑,我没有……” “够了!” 沈澜音扶着许鸣琛,阴沉着脸睨向穆言澈:“伤了人还不承认,穆言澈,你太令我失望了!” “你但凡还有半分良知,便自刺一刀,对鸣琛请罪。” 第7章 穆言澈心口的抽痛一阵高过一阵。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在掌心划了长长的一道,鲜血淋漓。 “这道伤,还不够对姑父请罪吗?” 沈澜音定在地,瞳孔骤然凝紧。 她身前的许鸣琛凄然开口:“言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也不该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方法。” 沈澜音的脸上骤然冷了几分。 “摄政王府有你这样歹毒之人,真是家门不幸!” 说完,她扶着许鸣琛大步离去。 女人的话字字戳心,化作冰刃砸在穆言澈的心上。 他原以为死过的人不会心痛,不会流血。 可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蜿蜒了一地的血,触目惊心。 他低声呢喃:“姑姑,只有最后三天了,我不会再碍你的眼,也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大雪纷飞,穆言澈随便包扎了一下掌心的伤,便抱着自己破碎的墓碑和染血的盔甲缓步朝穆家的坟山走去。 这条路,他和沈澜音曾走过数次。 沈澜音曾对着他爹娘的墓碑说:“穆将军,穆夫人,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言澈受委屈。” 可是,现在他所有的委屈,都是她给的。 穆言澈垂着眸不愿再想。 那些过往,都是他悔不当初的错爱。 临到父母坟边,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在一旁的空地上一寸一寸,徒手挖开雪土。 土上混满了血液,他的手也变得血肉模糊。 天色暗淡,唯有弯月挂在树梢。 穆言澈就像是毫无察觉,直到挖出足以容纳盔甲的土坑后,他才停下来。 盔甲入土,他的泪水也一并流下。 “爹娘,我的碑破了,可是你们总能认得言澈的对不对?” “言澈好想你们。” 他哽着声,将那混着自己血的泥土轻轻盖上后,才将那碎木碑插入土中。 小小的土堆,是他的衣冠冢。 痛意和疲惫在他的全身蔓延,穆言澈缓缓躺到了土丘边。 恍然间,他好像见到了爹娘。 长长的奈何桥,他们一步步的往前走着,穆言澈呼喊着,追赶着,可最后依然只剩他一人。 “爹!娘!等等我……”他凄厉呼喊,却连一片衣诀都摸不到。 穆言澈抽噎着,全身都在颤抖。 “阎王大人,我已无了心愿,只想去见爹娘,能不能带我走……” 山丘只有寒风依旧凌厉。 穆言澈将自己蜷缩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远处有人在唤他。 “穆言澈!”是姑姑的声音。 沈澜音走过来,看到满身泥土、狼狈不堪的穆言澈时,她的心脏突如其来的刺痛。 可一阵烦闷烧心,她说出来的话越发震耳:“伤完人便在外面躲了两日,你在军中做将领时也是如此没有当担吗?!” 穆言澈只觉头晕目眩,耳内嗡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眼里平静得如一湾死水。 “姑姑既然厌我,又何必来找我。” “还是说,你想亲自刺我一剑,为许鸣琛报仇?” 穆言澈的眼里满是悲戚,似乎像是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随时就要坠落。 沈澜音只觉得莫名的惶恐,却只是压下心底的不安。 “明日大军班师回朝,你作为将领不出现是想让摄政王府背责吗?” 话落,她不再等穆言澈的回答,强硬的将他拉上马车,紧紧抱住。 一路上,沈澜音都没有松手,似乎只要她将穆言澈放下,眼前之人便会永远消失一般。 车厢内火炉温暖,可被沈澜音抱着的人却只有彻骨的寒意,沁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将自己身上的大氅盖在穆言澈身上,又在马车里的炭火盆新加了金丝炭火。 可尽管如此,穆言澈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身上也是冰冷异常。 沈澜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身上还是这么冷?” 穆言澈偏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眼泪无声滑落。 已经死了的人,再也暖不了了。 “明日,便会好起来的。” 最后一天,他就会魂飞魄散,回到阎王殿,去黄泉之路寻找父亲母亲。 终于可以离开沈澜音,离开这个世界了。 第8章 沈澜音将穆言澈送回棠苑,命人给他准备了汤婆子和暖火炉,这才离开。 第二天。 穆言澈一睁眼,便听见城墙之外敲锣打鼓,整个京城热闹非凡。 还有激动兴奋的声音接踵而来:“穆家军今日凯旋归来!大家准备迎接我们的穆将军!” 大军还朝的消息在百姓里传播,穆言澈眼里却拂过无尽的感伤。 突然,他脑海里响起阎王清冷的声音。 “穆言澈,今日午时一刻便要离去,莫留遗憾。” 刚走出棠苑,穆言澈便见沈澜音头戴玉冠,身着紫色长袍迎面走来。 “今日大军还朝,我会和鸣琛一起进宫面圣,再去城门迎军,你可要一起?” 闻言,穆言澈摇了摇头。 “不了,我直接去城门等。” 沈澜音皱眉看着他,总觉得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每每看到这个穆言澈,她总有一股不安如影随形。 沈澜音伸手想去触碰一下他的脸,却看到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仓皇避开。 霎时,她冷了脸,沉默了半响后抿着红唇沉声交代。 “今日是你生辰,迎完穆家军进城,我陪你一起吃长寿面。” 穆言澈微微一怔。 他没料到,姑姑还记得。 “好。” 得到穆言澈的回答,沈澜音心里才安定不少,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穆言澈轻声呢喃:“姑姑,我等不到你的长寿面了,穆家军进城,我便要消失了。” 日晷指向辰时一刻,距离他离开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个时辰了。 穆言澈回到房间,将自己这段时间穿过的衣服一并整理了出来尽数丢弃。1 那些他用过的帕巾,枕头也被他清理了个遍。 他希望自己离开后,这里不要再沾染任何属于他的气息。 整个摄政王府,再也不会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收拾好后,穆言澈去了小厨房,学着从前沈澜音的模样为自己下了两碗面。 从前每年生辰,他最期待的就是这两碗面。 在边疆作战,他吃不到热腾腾的面,只能一口一口咬着干硬的大馍许愿。 没想到此刻临了之前,还能吃到自己亲手煮的长寿面。 “从前我总觉得这碗长寿面是我们缘分的起点,可现在,这碗面也将成为我们缘分的终点。” 穆言澈拿起筷子,轻轻将一口面送进了嘴里。 面条带着暖意,可是对他这已死之躯而言却是彻骨的痛。 他知道自己不该吃。 可是,他总觉得,这两碗面吃完了,他的所有遗憾都消失了。 很痛,但是很心安。 面碗见了底,穆言澈的身体也变得更加虚弱,可是他却笑了出来。 长寿面不长寿,一碗敬过去那些平凡而又带着烟火气的人生。 一碗迎未来,过了轮回转世的奈何桥,他会有新的人生。 再次回到棠苑,时间只剩最后一个时辰。 穆言澈寻了一张纸,给沈澜音留下了一封信。 【姑姑,其实十天前我就已战死沙场,是阎王给了我十天时间,要我回来和你道别。】 【战军凯旋而归,我也该魂消离去,十天了断尘缘,已无憾事。我走了,愿来生与你不再相遇。】 留下字条,穆言澈出了摄政王府,直奔宣武门。 骄阳高照,落在头顶。 穆言澈只觉身上终于有了暖意,但也看到衣袖之下自己的双手逐渐变得透明。 与此同时,城门内等候在两边的百姓传来了兴奋的声音。 “大军凯旋归来,摄政王和圣上也来了,我们一起恭迎大楚将士们和穆将军!” 号角响起,城门大开。 绵延的军队步步靠近,黑压压的战马整齐划一地跨过城门走了进来。 大军之后,一尊漆黑的棺柩被士兵扛在肩头。 穆言澈看向人群之后站在黄旗飘扬的马车上的沈澜音和楚帝,随后转身一步步朝黑漆漆的棺柩走去,亲自抬起了黑棺的一角。 号角悠悠,棺木行。 “明明是凯旋而归,怎么吹的是丧乐,还抬了棺材进城?” 有人不安发问,人群一片混乱。 “穆言澈将军呢?他可是我们大楚唯一的少年将军,这次楚军大获全胜攻下突厥,都是他的功劳啊,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穆言澈看着四处找寻自己的百姓,苦涩一笑。 此刻,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咚——” 城楼之上的巨钟敲响,午时已到。 阎王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穆言澈,时辰到,可还有憾事。” 看着路边的百姓,还有铁马金戈的穆家军,穆言澈摇了摇头。 “穆家百年夙愿已成,我也了断此生妄想,再无遗憾。” 说完,他看向不远处正朝棺柩大步奔来的沈澜音,缓缓闭上了眼。 姑姑,永别了。 愿来生,你我再也不见。 正午的阳光洒在棺柩之上—— 穆言澈早已透明的灵魂从四肢到身体渐渐消散,化为点点星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第9章 一团金光透过棺柩缝隙,射入棺盖之内。 绵延的军队抬着黑棺,被两边的百姓包围。 “穆将军?!” 全军倏地跪下,一片声势惊人。 沈澜音奔向前方,四处找寻穆言澈的人影。 刚才她明明瞧见那个男人站在黑棺边,怎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心中莫名的不安涌起,让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此刻,楚副将跪在楚帝跟前,汇报军情。 “回禀陛下,此次突厥已破,扬我大楚国威,但主将穆言澈将军为斩敌军首级,万箭穿心而亡。” 话落,沈澜音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的扬声。 “胡说!穆言澈分明活得好好的!” 楚副将声音嘶哑,难掩悲戚:“穆将军我们带回来了,此刻正躺在黑棺中……” 跪在地上黑压压的将士们依次散开,八位将士抬着纯黑的棺木,缓缓向前。 随着棺木渐近,沈澜音的呼吸都屏住了。 难以言喻的恐惧似浪潮涌入身体,心脏如同被荆棘一圈圈缠紧。 她顾不得其他,冲过人群径直将棺木打开。 只一眼,沈澜音便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棺木之中,分明是万箭穿心,了无生息的穆言澈! 穆言澈静静地躺在棺木中,身上的盔甲早已被刀戈伤的面目全非。 唯有手中依然紧握着一幅突厥的军旗。 沈澜音的眼前渐渐模糊。 “我不信,这定是穆言澈授意你们故意戏耍的把戏!”5 她目眦欲裂的看向刘副将:“圣上面前妄言,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名。” 刘副将原本看到她掀棺而起的模样已是忿忿,现下更是盛怒,转身朝着楚帝叩首。 “陛下,属下不敢妄言,可沈澜音此举分明是对穆将军的不敬!” 楚帝到了此刻亦是盛怒。 “沈澜音,退下!” 沈澜音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了,身体一晃,反而想要上前将棺木中的穆言澈拽出。 只是刚有动作却被一众将士挡住了去路。 楚帝察觉到她的动作,怒喝:“将摄政王送回府邸,何时冷静了再出来!” 御林军步步紧逼,直到此时沈澜音才缓缓冷静下来。 江湖中早有人皮面具,棺中之人定然不会是穆言澈。 他向来多智,或许,此番是想借假死来做什么其他安排。 兴许此时真正的穆言澈已经回了摄政王府。 她确实该回去的。 沈澜音用最快的时间赶回摄政王府,径直去了棠苑。 推开院门时,她却不知为何,心里升起几分紧张。 “穆言澈,我回来了。” 庭院里空无一人,房间的门窗大开,只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穆言澈的身影。 沈澜音红唇微抿,转身将摄政王府处处寻了个遍,可是依旧找不到穆言澈的踪迹。 她喘着粗气,心里的不安几乎将她淹没,却也只是哑声安慰自己。 “穆言澈现下气性大,前几日不也是偷偷跑出去了,现下估计是触景伤情去了坟山。” 想到此处,沈澜音匆匆往府门外走去。 然而刚到就被御林军挡住了。 “圣上有令,摄政王在府内冷静三日,还望摄政王不要为难属下。” 沈澜音愕然。 “嘭”一瞬功夫,府门便被重重关上。 沈澜音只觉脑子里轰鸣一声。 三日时间,穆言澈若是想借假死离京,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可是他又能去哪?他的离开又是为何? 他的亲人只剩下她了。 脑子里闪过万千思绪,突然间她想起刚刚去棠苑时的一眼。 “他的屋子,怎的那般空?” 一念起,沈澜音匆匆又回了棠苑。 夜风四起,这时沈澜音突然发觉,曾经悬挂在窗下叮叮作响的风铃早已不见。 那风铃还是曾经他们一起去寺庙祈福时,听闻檐角的风铃能够静心养性,有祈福之用便求了一个,挂在了穆言澈的窗下。 沈澜音心尖一哽,蓦地又想起了前段时间穆言澈烧物的画面。 当时她不以为意,现在却有几分好奇那时他心中所想。 “是不在意,还是早就蓄谋离开。” 沈澜音不解,作为穆言澈的姑姑,她自认从未薄待他。 只是自从穆言澈十五岁时做出逾越之举后,为了警告他便疏离了几分,但作为长辈的责任她从未忘过。 想到此处沈澜音反而升起了一股恼意,走进穆言澈房间的步子也缓了几拍。 直到入了里间,沈澜音才看见放在书案上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