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乘岳晚晚》 第一章 1983年冬,北京。

陆亦乘看着墙上飞扬的北京考古研究院几个大字,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耳边传来门卫浑厚的关切声:“陆主管,又来给岳研究员送汤啊,天这么冷都天天来,岳研究员嫁给您,真是她的福气。”

说罢,他便要来开门。

冰冷刺骨的风突然间激醒了陆亦乘,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画面。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了,重生到了和岳晚晚结婚的第二年!

上辈子,陆亦乘和岳晚晚自由恋爱,很快就陷入爱河,并在感情最深的时候和她闪婚。

她的过去,他没有参与,但她的未来,陆亦乘希望能一直是自己。

婚后,他们相敬如宾,恩爱了半辈子。

可直到岳晚晚因为意外去世,陆亦乘才知道,岳晚晚结婚证上的男方,竟然是她的姐夫蒋晧。

陆亦乘也没有孩子,因为岳晚晚曾说:“生孩子对自己伤害太大,不愿意受苦。”

他也心疼她,选择了不要孩子。

可岳晚晚下葬时,他甚至连扶灵的资格都没有。

下葬后,蒋晧就以陆亦乘不是岳家人的理由,把他赶出了岳家。

那一刻,陆亦乘才真的认清,自己被岳晚晚的‘爱’蒙骗大半生!

自以为是的‘举案齐眉’到头来不过一场‘弥天大谎’!

而现在,他重生了……

陆亦乘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转头就把手中的汤递给门卫:“汤冷了,您热了喝。”

门卫愣了下,手中的汤明明烫的惊人,怎么就冷了呢?

再抬头,陆亦乘已经走了很远了。

离开研究院,陆亦乘回到了纺织厂,他如今是纺织厂二部主任。

上完班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刚出厂的大门,便有人出声叫他:“阿乘。”

声音很熟悉,即使是两辈子都无法忘记。

陆亦乘抬头望去,岳晚晚穿着呢子大衣,正冲着自己挥手。

岳晚晚推着自行车走近,见他一身单薄,脱掉身上的大衣:“怎么又穿这么少,你不怕感冒了?”

肩头一热,陆亦乘静静地望着她,心里的苦涩和酸痛也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不懂,明明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对他好了一辈子的女人,却连结婚证上的对象都不是自己。

“你怎么来了?”陆亦乘静静地开口。

岳晚晚笑了笑:“听说你又来给我送了汤?”

“以后别送了。”

虽然以后确实是不会送了,但陆亦乘还是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你不是挺喜欢喝的吗?”

岳晚晚笑着解释:“姐夫平日里也做汤给我,他又不上班,就让他送吧,而且我记得你工作很忙。”

陆亦乘落在口袋里手微微一僵。

很正常的答案,这样的回答,上辈子陆亦乘听过无数回。

他只记得自己婚后不久,岳晚晚的姐姐就因为意外去世。

从此,蒋晧就成了鳏夫。

岳晚晚待蒋晧非常好,陆亦乘一直以为是因为死去姐姐的缘故,所以连带着对他也很好。

不知道真相的时候,陆亦乘只觉得家庭和睦。

可现在,陆亦乘只觉得心口发凉。

“阿乘,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岳晚晚的声音拉回了陆亦乘的思绪。

陆亦乘看着女人姣好的侧颜,平静的眼眸里积满了酸涩。

良久,他回道:“嗯,以后都不送了。”

从重生那刻开始,陆亦乘就决定好了。

他要离开岳晚晚,和她再也没有以后了。

第二章 岳晚晚没看出他的不对劲,而是继续道:“阿乘,最近厂里忙不忙,晚上吃辣子鸡可以吗?”

女人声音温柔,一如往常。

上辈子其实也是如此。

陆亦乘只要是加班,岳晚晚哪怕是深夜也去接他下班。

陆亦乘临时想出门玩玩,岳晚晚也会立马休假买票陪他去。

陆亦乘生病,不管是大病小病,岳晚晚会没日没夜的守在身边照顾。

桩桩件件,不是假的。

所以,为什么岳晚晚会和蒋晧打结婚证?

只有这个问题,即便是已经决定要分开了,陆亦乘也想知道。

这时,两人恰好走到门口。

陆亦乘就见岳晚晚突然笑了起来:“姐夫,天这么冷,就别站在门口了。”

陆亦乘顿住,抬眸望去。

蒋晧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笑得温和。

岳晚晚加快了步伐走了过去:“今天有没有想小姨啊?”

她一边接过他手上的刚满一岁的孩子,逗弄起来,一边还对蒋晧道:“今天怎么还做饭了,等我回来做就行了。”

好温馨的一幕,温馨的好像陆亦乘只是一个局外人。

蒋晧和岳晚晚才更像一对小夫妻。

满腔疑惑和痛楚就这么堵在了胸口,陆亦乘久久站着,好似要将这一幕烙印进心口。

饭桌上。

陆亦乘刚刚拿起筷子,就听见蒋晧难过道:“晚晚,明天是你姐姐去世一年,你能不能陪我去给她烧点儿纸?”

陆亦乘侧目望过去,看着岳晚晚眼里闪过心疼:“姐夫,你不说我也准备去的,连东西都准备好了,到时候阿乘跟我们一起去。”

蒋晧却看了陆亦乘一眼,一脸为难:“晚晚,别让阿乘去了。”

陆亦乘静静地听着,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问他为什么。

岳晚晚却是错愕了一下:“为什么?”

蒋晧叹了口气:“你姐姐喜欢安静,我不想人去多了打扰她,要不是路程远,我都不打算让你陪我们父子去。”

陆亦乘看着他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神情无比淡漠。

上辈子,他理解蒋晧,所以没去,没想到后来却传出了他苛待姐夫的传闻……

陆亦乘自然接话:“姐姐去世一年,是大日子,我怎么能不去,不然外人该说我不讲亲情了。”

蒋晧脸色一白:“都是我没想这么多。”

气氛骤地冷下来。

蒋晧起身抱着孩子进了房,背影凄凉,好像陆亦乘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岳晚晚立即蹙眉看向陆亦乘:“阿乘,你说话温柔点,姐夫本来就很难受了。”

陆亦乘神色一僵,女人已经起身追了进去:“姐夫,阿乘不是这个意思……”

听着岳晚晚急切的声音,陆亦乘攥紧了手中筷子,却再也吃不下一口饭菜。

他放下碗筷,起身也准备回房。

走到一半,视线被桌柜里漏出来的一角纸吸引了视线。

陆亦乘走上前打算把它放好。

却在打开抽屉时,手僵硬在原地。

那是一张和奖状特别像的结婚证,上面写的名字是岳晚晚和蒋晧。

陆亦乘颤抖地拿起往下看。

结婚日期是1982年1月9日,岳晚晚姐姐刚走的那个月。

那一天,是陆亦乘的生日,因为姐姐离世所以选择不过,但约定好了去看陆亦乘一直很想看的影子戏。

可下午的时候,岳晚晚说研究院有事让他等等。

结果等到影子戏结束,岳晚晚都没来。

最后,女人解释说:“事情一直没处理好,加班了一个晚上。”

那个时候,陆亦乘甚至心疼得为她煲了好几天汤。

现在想来,她的眼睛上连乌青都没有,自己竟然信了。

他们那么早就领了证,骗了自己一辈子……

陆亦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岳晚晚进了卧室,见陆亦乘在发呆。

她上前来抱住他:“阿乘,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名声没什么重要的,一家人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姐夫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得多担待让着些……”

岳晚晚的每一个字都穿入陆亦乘耳中,激荡的刺痛终于让他回神。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

现在仔细想来,岳晚晚虽然待自己很好。

但在大事小事上,都站在蒋晧那边。

蒋晧要吃山胡椒牛肉,可陆亦乘不爱吃,但那段时间,家里饭桌上都是山胡椒的味道。

蒋晧要带孩子去游乐园玩,岳晚晚便让全家休假陪他去。

等等等等,根本数不清。

而上辈子自己竟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陆亦乘眼神一片死寂,却是冲着岳晚晚淡淡一笑:“你说的对,我以后会更让着姐夫的。”

把你也让给姐夫,这算不算多担待?

第三章 第二天。

陆亦乘起来的时候,岳晚晚和蒋晧还有孩子已经出了门。

桌上罩着早餐,上面有岳晚晚留下的字条:【阿乘,记得吃早餐。】

她总是如此体贴,上辈子三十年如一日。

可这辈子,陆亦乘掀开篱罩,才发现这些‘体贴’自己留下的早餐,其实都是蒋晧爱吃的东西。

陆亦乘沉默地盖上了罩子。

他直接去了厂里。

刚坐下没多久。

厂长就找他去了办公室,开门见山道:“亦乘啊,我马上就要退休了,新任厂长上面是准备直接从厂里的干部选拔的。”

“我呢,是想把推荐名额给你一个的,但也要来问问你自己的意愿。”

陆亦乘一怔。

这事,上辈子也发生过。

当时他当然是想参加厂长竞选的。

但岳晚晚听了这事后却对他说:“家里只有姐夫一个人,还带着孩子,你别去竞选了,忙的很。”

“我马上要升职了,你不如辞职在家里帮帮姐夫,反正我养得起你们三个。”

陆亦乘最终答应了。

所以最后,他成了没有收入的家庭煮夫,却连夫妻共同财产都得不到,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

都说喜欢一个人,会希望他飞得越来越高,变得越来越好。

岳晚晚在意的是蒋晧好不好,自然也不会在乎他会不会变得更好。

陆亦乘突然间有些呼吸困难。

他缓了好久,才终于缓过神来,冲着厂长坚定道:“谢谢厂长的赏识,我会努力的。”

好在,这辈子还来得及。

这辈子,他不会辞职,他要当上厂长,不再重蹈覆辙。

下午。

纺织厂贴出关于厂长竞选告示,由部门推荐或毛遂自荐。

所有报名人选统一参加一周后的考试。

整整一周的时间,陆亦乘都在忙着考试的事情。

很少注意到岳晚晚都去干了什么。

到了考试前一晚,陆亦乘早早洗漱完打算睡觉。

刚陪着蒋晧和孩子散步完回来的岳晚晚瞧见他,温声询问:“阿乘,最近你好像很忙?”

陆亦乘头也没抬地整理着被子:“厂长要退休了,我忙着参加新任厂长竞选考试。”

岳晚晚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这是这片区最近最热闹的事。

一个在乎他的人,会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

陆亦乘手顿了一下,才轻声说:“毕竟你最近很忙。”

他想他理解,毕竟蒋晧从墓地回来后,心情就不好,岳晚晚忙着安慰他,哪有时间顾自己呢?

“那你什么考试?”岳晚晚又问。

陆亦乘淡淡道:“明天。”

岳晚晚立即说:“那我明天送你过去。”

陆亦乘刚想说不用,外面传来蒋晧的喊声:“晚晚,快来帮忙,有老鼠!”

岳晚晚急匆匆走了出去。

很快,外面就只剩下欢声笑语。

陆亦乘侧躺着,他静静地望着窗外,月亮高高挂起,看起来却无比的孤单。

翌日天空下起了大雨。

岳晚晚借了辆小轿车,急匆匆进屋:“阿乘,雨很大,你记得带伞。”

陆亦乘望着瓢泼般的大雨,忍不住蹙了蹙眉。

刚上车,瞧见了副驾驶的蒋晧抱着孩子。

“阿乘,晚晚正好借了车,我就想着搭顺风车去新开的公园,你不会介意吧?”蒋晧笑得一脸温和。

陆亦乘没说话。

蒋晧隐含的挑衅,经历了一世,他如今才明白。

而他挑衅的底气……

陆亦乘看了眼一直笑着的岳晚晚,闭了闭眼。

车子行驶了一半,路上已经堵住了,轿车开得比走路都慢。

走了一大半,离考试只剩十分钟了。

眼见着快到了,蒋晧又喊出声:“晚晚,去医院,孩子发烧了!”

看着岳晚晚飞速调转了车头,陆亦乘浑身一僵。

他立即开口:“停车!”

岳晚晚一愣,忙道:“阿乘,孩子发烧了,我们送她去医院,你的考试考不考都行,厂长没什么好当的。”

陆亦乘紧紧攥拳,这一刻已经懒得和她争辩。

只冷冷开口:“我自己走过去,只剩几步了,你快送姐夫去医院吧。”

他没等岳晚晚回答,打开车门就下了车。

岳晚晚阻拦不及,也没有再劝,等他一关上门,岳晚晚就开着车扬长而去。

陆亦乘看向被雾气笼罩的前方,攥紧了手中的雨伞,任由风雨催蚀。

他大步朝前奔去。

第四章 到了考试的地方,陆亦乘已经全身湿透,鞋子上沾满了泥泞。

监考员见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愣了下,倒也没多问。

“要是再差那么点儿,考场就不能进了,快进去吧。”

监考员催着陆亦乘进了考场。

陆亦乘来不及多想,跑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才松了口气。

……

考完试已经是中午了。

陆亦乘回到办公室换掉了干涸在身上的衣服,猛地打了个喷嚏。

电话铃声在此时此刻响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纺织厂管理部陆亦乘。”

说起话来,陆亦乘才发现自己鼻音很重,声音像裹了水一样沉。

电话那头传来岳晚晚的声音:“阿乘,你考试考完了?”

陆亦乘轻轻拧眉:“嗯,有事吗?”

“你现在来趟医院,我研究部临时有事,孩子烧没退,姐夫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岳晚晚焦急的声音继续响起。

陆亦乘又猛地打了个喷嚏:“我现在在上班,没时间。”

那边愣了下,刚想开口。

却很快被蒋晧的声音打断:“晚晚,你来看看,孩子又吐了。”

岳晚晚即刻下了命令:“上班没时间就请假,工作有孩子重要吗?”

陆亦乘一噎,电话里只剩下“滴滴滴”地挂断音。

喷嚏一个接一个,额头有些发烧,鼻子更是堵的不行,想来是淋雨时感冒了。

可即便他鼻音那么重,岳晚晚却好像根本听不出一般。

沉默许久,陆亦乘最终还是赶去了医院。

现在正是选厂长的节骨眼上。

他若是不去,万一又传出苛待姐夫和外甥的消息,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陆亦乘赶到医院时。

岳晚晚却没走。

瞧见陆亦乘时,她还愣了下:“阿乘,我研究院没事了,你不是说要上班没时间来吗?”

蒋晧也连忙站起身:“是啊,刚刚晚晚研究院来的电话,说是找到替她的人了。”

陆亦乘无力地靠在墙边,累的眼皮都快抬不起。

听见岳晚晚的话,他更沉默了。

片刻后,他问女人:“你有再联系我吗?”

岳晚晚神色歉疚:“抱歉阿乘,孩子刚刚又吐了,我就没想到那么多。”

这时,蒋晧却走上前来问:“阿乘,你是不是感冒了?”

陆亦乘声音沙哑:“可能吧。”

岳晚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陆亦乘的不对劲,她抱着孩子站起身就要过来。

蒋晧却拦住了她:“别过来,孩子好不容易才好点儿,当心又传染了。”

岳晚晚一听,觉得有道理。

“阿乘,你走吧,孩子还小,可经不起传染。”

陆亦乘顿时僵在那里。

岳晚晚的话很平常。

同样的话,上辈子他好像也听过很多遍。

‘阿乘,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说你坏话,你别跟他计较’

‘阿乘,姐夫既然喜欢,你就把这件衣服让给他吧’

明明已经听得无比习惯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那么刺耳。

像是隐藏在身体的顽疾,突然爆发。

忽然的,陆亦乘就无法再在这病房待下去了。

“你说的对,我走了。”

话落,陆亦乘转身蹒跚出了病房。

看着仿佛立刻就要倒下的身影,岳晚晚又站起身来把孩子交给蒋晧:“姐夫,我去看看阿乘。”

蒋晧道了句好,但岳晚晚刚走两步,他便眼神一闪。

“呀,孩子又吐了,可别吓爸爸呀。”

“晚晚,叫医生来啊!”

岳晚晚看了眼离去的人,又回头看了眼蒋晧父子。

最终,她转身回了病房。

陆亦乘已经是个大人了,再感冒也严重不到哪里去。

后面的动静陆亦乘听的一清二楚。

但他没力气再听下去。

陆亦乘贴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但头晕的不行,最后站不稳径直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最后一秒,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