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小丫鬟》 第1章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

凤澜院小茶房里,小丫鬟苏梨月,正在低头挨骂。

“让你守茶房,没让你狐媚主子!世子爷刚回府,你就想攀高枝儿?也不照照镜子,配不配斟茶递水!”

她越骂越凶,直接扬手一巴掌。

梨月没防着,脸上火辣辣地疼,没敢分辩。

骂人的香草,在三等丫鬟里是拔尖儿的,她得罪不起。

刚刚世子要茶,小茶房里没旁人,梨月提着茶盒送去,拿了一两赏钱。

香草的性子吃屎都要掐尖儿,碰头彩让别人得了,如何不气炸了肺?

梨月摸着赏钱把眼泪咽了,香草的手指头就戳在了鼻尖上:“我早晚回了嬷嬷,发你到庄子上,配麻子、瘸子、叫花子去!”

她垂下眼睛,一声不言语。

香草连啐带骂闹了好久,直到几个丫鬟叫她去看戏。

这些人看见梨月脸上有个五指山,都笑得前仰后合,还把瓜子皮与话梅核啐了一地。

梨月等她们走远,这才拿起扫帚收拾,眼泪滴滴落在地上。

远处响起锣鼓点,想必戏台那边正热闹。

宁国府好几年没摆过戏。

上次宴会戏酒,还是三年前,世子爷与大奶奶成婚。

那时梨月只八岁,躲在戏台下头偷吃着果子。

军报从大门送进来,酒宴顿时大乱,阖府哀嚎一片。

信上说宁国公战死边疆。

世子爷当场脱下喜服,披挂出征去了。

国公爷过身、世子爷出征,宁国府是沉寂了几年。

可终究是富贵凤凰窝,早晚要再次兴旺的。

只不过越是兴旺富贵,勾心斗角也就越多。

世子爷回来没几个时辰,丫鬟们就乌眼鸡似得了。

宁国府的丫鬟等级分明,差事与待遇都不同。

一等丫鬟是主子贴身人,掌管首饰私房不说,还能管事出主意,给主子当半个家。

二等丫鬟在屋内伺候,端茶倒水梳头,做精细针线,都是轻便差事。

三等丫鬟在院里服侍,干那些守茶炉、传话、浇花喂鸟、送东西的活。

一二三等的丫鬟,每月不但能领银子,还有许多份例东西。

梨月六岁入府,今年十二岁了,还是不入等的粗使丫鬟。

粗使丫鬟没有月例银,只有四季衣裳与三餐茶饭。

她们做最重的活,厨房打杂、浣衣浆洗、打扫院落,不许进主子的房间。

干好名下的差事还不算,所有一二三等丫鬟,都能使唤她们。

香草与梨月同岁,只因是三等丫鬟,才会这么嚣张。

论起掐尖逞能,香草是凤澜院头一份。

平日管着小茶房,最能吆五喝六。

扫地生火搬炭、洗茶壶茶碗,她一律揣着手,呵斥粗使丫鬟干。

往主子跟前讨喜讨赏,她绝对半分不落空。

对粗使丫鬟,她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低人一等的粗使丫鬟,有委屈也没处诉。

梨月饶是从小习惯了,依旧提着精神不敢懈怠。

香草躲懒跑了,丢下茶房里冰锅冷灶。

不但开水没烧,连常用的热饮也没做,燕窝都没挑。

这情形让嬷嬷抓着,香草必定使巧嘴儿,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梨月无奈摇头,忙铲了几簸箕枣木炭,把四个灶口烧热,都挂上茶吊子。

软燕窝用银针挑去细毛,银铫子隔水炖上。

花草饮子用温水洗过,陶壶煮开温着。

春茶备了碧螺春与龙井两样。

配茶的小食点心蒸了七八样,放在箬叶小笼里热着。

成套的茶壶茶盅连漆盒预备好,送茶的时候随手能用。

收拾好一切,梨月才捶着腰坐下歇着。

她本来的差事,是小厨房的打杂,守茶房只是帮忙。

正院里的三等丫鬟,都有几百个心眼子,专去主子屋里凑趣儿巴结。

自己名下的活儿,都让粗使丫鬟干。

梨月这样的,都要干双份工,累的不得了。

六岁被卖进宁国府,九岁进凤澜院,到今天已经三年。

宁国府的规矩,内宅丫鬟满二十岁就要放出去。

粗使丫鬟直接发去庄子上配人,直接指给光棍儿佃户。

二、三等丫鬟也是配人,但配的是府里小厮,能留在国公府附近。

这些姑娘嫁人后,还是宁国府奴仆,儿女便是家生子。

被拉出去随便配人,儿女还要世代为奴,梨月宁死也不愿意。

一等丫鬟的出路好得多。

姿色好的可以给爷们当通房,生下一儿半女抬成姨娘,便是半个主子。

极少数特别幸运,主子加恩做媒,可嫁门下小官为妻,真是羡煞旁人。

当然了,大多数一等丫鬟,都会赎身为民,嫁给平民做夫妻。

给爷们当通房,梨月从没想过。

她虽是最低贱的小丫鬟,也存着清高骨气。

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与人做妾。

至于官家夫人,于她是天方夜谭,做梦都不敢想。

梨月最大的愿望,是赎身出府,在京师立个女户。

她也想过攒钱多买些田地,去乡下春华秋实。可种地终究是体力活,她的身体未必能行。万一遇着灾年盗贼横生,她更怕小命不保。

京师毕竟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做小买卖糊口不难。

她早早打听过,在京师买个一楼一底门面房,大约一百两银子,楼下做小本生意,楼上自己住,极为安稳舒适。

开茶果点心铺,本钱共要五十两,每月能赚个五六两。

对于年轻女子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生活。

她在宁国府学了很多点心茶食的做法,还会打算盘记账识字。

凭着这些本事,梨月出府不愁养活自己。

这个小小目标,支撑了她好几年。

可惜她没有月例,三年才攒了四两银子。

梨月倒是不灰心,今天她给世子爷送茶,一次就拿了一两。

以宁国府的富贵,只要能争上去,银子不是问题。

真正的困难,是争丫鬟等级。

她九岁进凤澜院,三年还是粗使丫鬟。

香草九岁跟大奶奶嫁来,进门就是三等丫鬟。

世子爷不在家,凤澜院是大奶奶沈氏当家。

凤澜院的丫鬟提等级,就是沈氏一句话。

沈氏娘家是内阁首辅,陪嫁人口极多。

凤澜院里的掌事嬷嬷,一二三等的丫鬟,厨房、针线、库房、采买四大管事媳妇,都是沈家陪房。

院子里的有等级的差事,不是沈家人根本别想插手。

梨月这种没根基的,根本轮不上。

心中正烦乱,忽然眼前一红,是桂圆红枣汤开锅了。

下午去书房送茶,玉墨姐姐特意嘱咐,让她精心煮一碗桂圆汤。

想到温柔的玉墨,梨月眼前一亮。

玉墨也算凤澜院的人,是宁国府家生子。

大奶奶沈氏用人这么苛刻,玉墨怎么能管书房,还当了一等丫鬟?

梨月正乱想着,忽然闻见一缕暖香,一个温柔少女正抿嘴笑着。

“发什么愣?桂圆汤煮好了?”

第2章 梨月起身叫了玉墨姐姐,忙着回答:“桂圆汤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好。”

玉墨不过十八岁,珠圆玉润温柔可亲。

待看清梨月的脸,她的笑意逐渐凝重:“是香草打的吧?”

梨月笑笑没说话,玉墨也没追问。

她只劝了一句:“别害怕,她们嚣张不久。”

梨月给她斟了杯龙井:“姐姐放心,我不招惹她。”

凤澜院旁的澹宁书斋,只有玉墨一个丫鬟看守。

有些家务做不来,她也会叫梨月帮忙。

每次都给赏钱不说,还会请她吃东西,因此梨月对她很亲近。

下午给世子送茶,也是玉墨叫她去的。

得了整整一两赏钱,梨月也想谢谢她。

“姐姐尝尝点心,都是现成的!”

配龙井最好是绿茶酥,梨月拿粉彩碟盛了两块。

玉墨尝着好,赞叹道:“你这孩子样貌手艺都是头等的,只落个厨房粗使,真是可惜。要是澹宁书斋有你,我也省了许多心。”

梨月见她闲闲坐着,大概是没事,便顺着话聊下去:“三年前澹宁书斋还有几个人,怎么如今就剩姐姐了?”

玉墨喝了口茶,轻声细语说道:“世子爷未成婚时,澹宁书斋是一处独院,使着十二个丫鬟呢。后来大奶奶嫁过来,书斋就归了凤澜院。世子爷出征去,大奶奶说不用那么多人,连我都要打发出去。老太太发话才留下我。因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大奶奶破例提我做一等丫鬟。”

原来玉墨是老太太屋里分来的,与世子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这样丫鬟都不想留,沈氏的手段真是严厉。

梨月有些灰心失望。

玉墨看出她难过,拉手柔声道:“刚刚你送茶时,我与世子爷说,想调你来书斋当差。可世子爷说凡内宅的事,他不能越过大奶奶。我想这话是正理,就敢没多求,还让你受委屈了。”

“我还要谢姐姐费心呢!”玉墨肯帮她说一句,梨月就很知情。

宁国府规矩是男主外女主内,不通过妻子就要丫鬟,弄不好会惹上好色传言,世子爷不能做这种事。

又聊了些闲话,玉墨要把桂圆汤带走。

世子爷有惊梦的毛病,边疆浴血几年,症候怕更重了,桂圆汤是安神的。

梨月取来青瓷双层汤盏,桂圆汤盛在里层,外层用开水保温,保证两个时辰不会冷。活儿做得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想在凤澜院出头太难,换个院子只怕还好些。”玉墨临走前叹气。

这倒提醒了梨月,与其在凤澜院苦熬,不如另换一条路。

目送她走远,她立刻琢磨起来。

宁国府里的丫鬟,最好是在老太太、太太院里服侍。

老太太年岁大事情少,差事最轻。

太太主持全府中馈迎来送往,油水也多。

这两个地方都是削尖脑袋也进不去的。

公子小姐们的院子,都是父母安排,等闲插不下脚。

除去主子们的宅院,便是各执事房了。

宁国府内宅有四大执房,分别是浆洗房、库房、大厨房、针绣房。

库房、浆洗房不用丫鬟,也就不必考虑。

针绣房一等丫鬟最多,都是心灵手巧的姑娘。

可惜梨月不擅女工,她做粗活久了,双手有些粗糙。

唯一差事对口,她也喜欢的,便是大厨房了!

若是当上差,大伙儿都争着去的,梨月怕是进不去。

大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小姑娘等闲不去受罪,岂不是竞争很小?

更巧合的是,梨月的干娘也在大厨房做事,这事估计能成!

总算有了个章程,梨月心情也开朗了,露出几分真心笑容。

本来想着宴席会闹到定更,谁知刚掌灯,香雪就喘吁吁跑回来。

大约时间来不及,骂人都省略了,直接把梨月推了出去。

“还不滚回厨房?等着领赏吗?”

其实梨月巴不得早回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丫鬟婆子们满脸喜色,簇拥着沈氏回来了。

众人抱着绣花喜幔、百子绣被,还有人捧着红烛香炉。

喜气洋洋仿佛要布置新房。

三年前世子爷出征,小夫妻没圆房,今晚估计要补洞房春宵。

梨月正看热闹,背后被人猛地一拍。

原来环环提着食盒,正要给她送饭去。

凤澜院小厨房,有三个粗使丫鬟。

环环比梨月小一岁,长得胖乎乎的。

另外还有个秋盈,也是年纪相仿的。

三个女孩同住一间小屋,靠墙一张通铺,地上有套桌凳,便是全部家当。

她们都吃过了,梨月独自吃饭。

一进屋环环就看见她脸上的五指印:“是香雪打的?太欺负人了!仗着是大奶奶陪嫁,比主子都厉害!”

梨月示意她小声。

谁知炕上打络子的秋盈,高声笑道:“啧啧啧,还打抱不平呢?我鼻子都笑歪了!快把灯拿过来!”

秋盈牙尖嘴利爱刻薄,与环环两种性子。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秋盈探身过来抢,看见梨月脸上的红印嗤嗤的笑。

“谁让她得了巧宗儿呢!香草不打她打谁?”

“自己人被欺负,你只会放凉屁!”环环听不过。

梨月不想再提,继续默默吃饭。

秋盈劈手夺了油灯,坐回去打络子。

环环气得又吐唾沫又下咒,发誓让香草浑身长疖。

过了一小会儿,秋盈又开始阴阳怪气:

“香草的亲姐姐,是大奶奶的一等丫鬟芷兰。小月那干姐姐,是澹宁书斋的一等丫鬟玉墨。两个姐姐不好对打,香草才要打小月呢。”

梨月想装听不见,但秋盈不依不饶:“你不信?一等丫鬟也要争啊!”

一等丫鬟再往上争,便是通房丫鬟。

梨月心中一动,慢慢放下碗筷。

玉墨是老太太赏的,从小服侍世子,摆明要做通房。

芷兰是大奶奶陪嫁里相貌最好的,当通房也名正言顺。

世子爷不在府里,自然是相安无事。

一旦人回来了,她们俩就是死对头。

毕竟通房丫鬟一次只抬一个。

梨月心里一凉,那香草是个蠢的,还算好对付。

可她姐姐芷兰不一样,随便去大奶奶跟前吹吹风,她就吃不消。

看来调换院子的事,必须快点办了。

“凉水擦擦脸吧?”

环环端了盆水,梨月连忙谢她。

“傻啊?用滚热的水擦!明天就能更肿更红!”

秋盈撂下络子去提开水,骂梨月是大傻子。

今晚主子补新婚,明日所有下人,都要去磕头讨赏。

她露着留脸上红印,算是给香草下个绊子。

第二天清早,半边脸肿起老高。

进厨房预备早膳,婶子大娘们都在笑话。

梨月不吭声,在面案旁裹着小馄饨。

正忙的不可开交,掌事赵嬷嬷突然来了

她面沉似水,眉头都拧成了节。

“谁是梨月?”

梨月诧异又犹豫,举起沾满面粉的小手。

“带走!”

第3章 梨月是第一次进沈氏正房。

满堂风流富贵,淡淡香风柔软。

沈氏刚起身,穿着家常衣裳,斜靠在软榻上,几个丫鬟左右服侍。

香草却是跪在地上,全无往日伶俐。

这情形有些诡异。

梨月不动声色跪下,露出肿着的半张脸。

沈氏并没问起,只对赵嬷嬷点头:“这就是小月?生得确实齐整。”

梨月低着头,余光看出些不对劲。

房间富丽堂皇,却没半点喜气红色。

沈氏穿着素色衣裳,也没有披红挂绿。

厅堂角落里,喜被喜烛堆在一起,并没布置起来。

世子爷不在屋里。

梨月有些不知所措。

沈氏脸色很憔悴,明显是一夜没睡,轻轻使个眼色,半碗冰凉桂圆汤送到梨月跟前:“这碗桂圆汤,是不是你煮的?”

总不会昨天的汤出了差错?梨月背后发凉。

接过莲纹青瓷小碗,才吁了口气,并不是自己煮的。

红枣没去籽,桂圆枸杞没洗,银耳没泡发,红糖错放成白糖。

最关键的是,所有材料一起下锅,银耳还没软,桂圆都烂了。

只有香草那蠢货能煮出这种东西。

“不是奴婢煮的。”

梨月顺便还把桂圆汤正确的做法说了。

“昨天玉墨让你煮桂圆汤了?”沈氏问。

“是。奴婢煮好交给她了。”梨月不卑不亢。

沈氏没再说什么,只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还没说话,一个漂亮丫鬟就抢先插嘴。

“粗使丫鬟敢拿茶房的汤饮送人,可见是没调教。教训几板子长长记性得了,让她在屋里都站脏了地。”

梨月认出她是芷兰,香草的亲姐姐。

听亲姐姐开了口,香草也慌忙道:“小月这蹄子,爪子轻眼皮子浅,惯会偷嘴儿吃。我让她守会儿茶房,她把一锅桂圆红枣汤偷了!”

真是无稽之谈。

玉墨是一等丫鬟,她说世子爷要,茶房自然得给,难道还先核实不成?

“让小月去茶房,再炖一锅桂圆红枣汤。”

沈氏没理两个丫鬟,直接吩咐赵嬷嬷。

芷兰的脸色一变,忙对沈氏笑道:“小姐,厨房丫鬟不干不净,做的东西吃不得。香草干净又极伶俐,还是叫她回茶房炖吧。”

她这样连连插话,令赵嬷嬷十分不悦。

“香草伶俐?桂圆汤做不出来,端着碗能烫姑爷的手,她伶俐太过了!”

芷兰听了急忙解释:“香草年纪还小,嬷嬷多教导她。”

“芷兰姑娘年纪大,确实更伶俐些,烫伤膏子都在手边预备着!”

赵嬷嬷动怒,当面噎芷兰,满屋噤若寒蝉。

沈氏蹙了蹙眉心,见梨月还在,先就说了句:“你去茶房吧。”

梨月糊里糊涂出去,先回小厨房告诉一声,就去预备炖桂圆汤。

不当班的丫鬟,照例在茶房里嗑瓜子闲聊。

从她们嘴里,才弄清昨夜故事。

昨夜世子爷劳累着了,在喜房外坐了一会儿,就觉头昏眼花,命小茶坊送桂圆红枣汤来安神。

香草巴望这个巧宗儿好久了,亲自端着碗送到跟前。

她不知世子爷不舒服,指着自己年纪小,还故意要撒个娇。

滚烫的桂圆汤泼了半碗,把世子手都烫红了。

好容易新端了一碗,世子爷说味道不对。

刚要躺下歇歇,她姐姐芷兰又跳出来,抱着世子爷的手又吹又抹。

直到更天,玉墨送来了桂圆汤。

世子爷喝了一碗,抬脚去了澹宁书斋。

沈氏在新房空等,气得一夜没睡。

她觉得是玉墨用桂圆汤勾引世子,于是连夜命人打听,得知这碗汤是梨月炖的。这才有一大清早,派赵嬷嬷来厨房抓人的事。

昨夜虽然没圆房,世子还是依着礼数,过来陪妻子用早膳。

正巧梨月炖好了桂圆汤,用食盒装了送到廊下,里头丫鬟接了过去。

屋子里摆了膳桌,夫妻相对而坐。

世子爷背后是玉墨,沈氏身后是另一个一等丫鬟芷清。

“夫君喜欢桂圆汤,妾身特意做了,请夫君尝尝。夫君在边关劳累,该多用些安神补气的膳食。往后就让小月丫鬟,专门做这差事吧。”

沈氏温柔笑着,点手唤梨月进门。

梨月不敢走到桌前,在门槛处站住,低低福了福。

世子目光冷峻,扫了一眼梨月,疑惑的望着妻子。

沈氏满脸笑容,贤惠温和道:“小月是厨房粗使的,倒是个齐整干净的孩子。夫君早膳要饮桂圆汤,就让小月早些起来炖,也不耽误她别的差事。”

桂圆汤就算不麻烦,也得炖一个时辰。

沈氏嘴唇一碰是轻巧,她岂不是每天要早起一个时辰?

还要不耽误别的差事,真是不拿她当人了。

梨月心里叫苦,脸上却不敢露。

若让主子说出“偷奸躲懒”来,下场更好不了。

“不必了!”

世子爷眉头一皱,直接把桂圆汤推开。

“夫君不必怕麻烦,些许小事罢了。只要夫君身体康健,让母亲、祖母放心就好。”

沈氏笑容满面,世子爷却是一脸不悦。

“粗使女孩子年纪小,你不可太苛待。她们差事不少,早起炖这个,太虚耗人力。”

沈氏笑容一僵,半晌才愣怔道:“妾身看夫君喜欢喝,才让小丫鬟每日预备下的。妾身这几年吃斋念佛,自是不会苛待她们。”

世子把筷子一放,深深吸了口气,似是强忍怒意。

“桂圆汤安神,我也是晚上才喝,大清早弄它无用。那小丫头的脸肿得一寸高你看见了么?为何不打发她养好伤,还命她清早炖着劳什子?”

沈氏没想到他发怒,不由惊慌起来,说话磕磕绊绊。

“她的脸……不是妾身打的,丫鬟们打闹也是常事……”

“宁国府素来对下宽仁,我不想看见凤澜院再有这种幌子。”

世子什么都没吃,直接拂袖而去。

一直面无表情的玉墨,朝沈氏郑重福了福,跟着快步走了。

沈氏脸色惨白,对着满桌珍馐,还有一碗动都没动的桂圆汤。

梨月站在门口身子都僵了,许久才见赵嬷嬷缓步走来。

她的手掌摊开,露出四个银稞子:“回厨房当差吧,不用害怕。”

第4章 走出正房老远,梨月的心还在乱跳。

世子爷给沈氏大奶奶摆脸色,是指着她的脸说的。

芷兰和香草这两个拔尖儿要强的,也都记恨了她。

连主子带奴才都得罪了,往后在凤澜院怎么混呢?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光害怕也不顶用。

就算没有这些事,她就好混了不成?

总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梨月这么想着,干脆腰一直胸一挺,迈步进了厨房院。

正伺候完早饭,还没开始午饭,掌厨掌案的婶子大娘都散了。

只有环环、秋盈两个小丫鬟干杂活。

环环紧张的不得了,见她没挨打才放心。

小厨房全天不封火,不到饭点也热着汤粥点心。

裹馄饨、擀面条、捏包子、泡米熬粥是梨月的差事,环环正帮她做。

环环心是好的,可手艺真不成,擀面条粗细不匀,馄饨下锅成片儿汤。

别说是主子吃着,就是让秋盈吃,她都要骂闲街。

梨月连声道谢,慌忙洗手接过来。

环环就烧火去了,偏秋盈躲清闲,依旧翘着脚打络子。

“秋盈,这么多活儿你不干,装什么小姐?”

环环顶看不上她。

在厨房当粗使,还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屁吃呢!

“我不像有些人,干不好还显勤儿添乱,不如早歇着。”

秋盈瞥着裹坏了的馄饨,不屑的切了一声。

梨月脚不沾地干活,懒得理她们拌嘴。

她从早晨就没吃饭,干完活就饿的两眼发花,忙去蒸笼盛饭。

厨房的人吃饭不准时,蒸笼一直热着,能随时吃热饭。

满满盛了米饭,铺了糟萝卜、熏鱼两样小菜。

在凤澜院里,一二三等丫鬟才有份例菜,粗使丫鬟伙食很差。

好在厨娘大婶不刻薄,自己动手就能吃点好的。

梨月做小菜也有一手,所有小菜都是她亲手做。

正闷头吃饭,眼前突然多了个细瓷碟,热腾腾扑鼻香。

一块嫩豆腐正打颤儿,点着琥珀秋油,几粒翠绿香葱,把馋虫儿勾上来。

豆腐是稀奇物,等闲轮不到嘴里。

梨月诧异抬头,对上秋盈那贼溜溜的眼珠子。

“得了多少赏钱?”

“你干嘛?”

四个银稞值二两多银子,可不能闹着玩,梨月护着荷包。

“赏钱是小月的,你想也白搭!”环环帮腔。

秋盈上来就抢,还扭头啐环环。

“抢下钱买热糕儿,你可别吃!”

秋盈与环环都嘴馋,可惜手懒没钱。

一块嫩豆腐顶多五个钱儿,买热糕则要三十个钱儿。

秋盈的脑子都用在这里了。

“炸热糕儿又贵又不干净!拿十个钱儿来,我给你炸一篓子!”

梨月死不松手,答应她吃完饭就调酥油,晚上炸雪花酥。

“再买点大樱桃吧?蜜煎樱桃配雪花酥好吃!小月,这络子是给你的,把你荷包络上,好看着呢!”

桃红荷包配柳绿络子,样子还真娇艳。

她点灯熬油打了一晚上,原来是给自己的,梨月有点儿感动。

拿过来细看,才发觉少了五十个钱儿!

“贼囚根儿杀千刀的!”梨月头顶冒烟。

秋盈不管她骂,攥着钱扯着环环,早跑没影儿了。

三两下扒完了饭,梨月见厨房没人,悄悄预备面和油。

做雪花酥两个关键,就是炒面与和面。

白面必须筛过,用大锅木铲子热炒,炒熟炒透后用木锤碾再过筛,讲究的要三碾三炒。

她特意多放些面,想着给厨房里婶子大娘尝尝,厨房里不好吃独食。

小锅熬糖卤熬到拉丝儿了,用细布过滤。

熟面慢慢下去,边下边拌不停手,直到拌匀了,这才上案板揉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等到晚上稍烤一刻钟就行了。

烤熟后洁白如雪,和雪块似得,简单便宜酥甜可口,看着就开心爽利。

梨月料理好了,用半湿的屉布盖上面方儿,放到不碍事的角落醒着去。

美滋滋的正要去扫地,抬眼往门口一看,心情瞬间落地。

香草带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堵了厨房门。

“小月呢?出来!”

依着赵嬷嬷的意思,自家的狐媚子得立刻打发出去。

攘外必先安内,芷兰和香草都不能留。

可沈氏大奶奶耳根软又护短,舍不得自幼贴身的芷兰。

芷兰都抬手放了,没有单处置香草的道理。

于是教训数落一顿,依旧各干各的去。

“厨房灶上离不开人,香草姐姐有差事,再找旁人吧!”

梨月才不出去呢,难道贱骨头讨打?

香草再嚣张,也不敢进厨房来闹事。

厨娘婶子不好相与,急了六亲不认,赵嬷嬷都让她几分。

香草的气势不如当初,同伴也没往日给劲儿。

赵嬷嬷刚在院里立规矩,拿她们几个扎了筏子,尤其骂香草一顿。

这时候又闹事,谁能提得起精神?

她们堵门翻白眼,梨月也不理,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贱东西,给脸不要脸!脏爪子不干不净,熬汤狗都不舔!”

“是么?我倒是听说,香草姐炖的桂圆汤,都给世子爷洗手了!”

正甩着闲话,忽听一阵脚步急促,芷兰掀帘进来。

看着小厨房这等情景,先是松了口气,又轻蔑扫了梨月一眼,拉住香草的手,故意尖声吆喝:

“大奶奶叫你冲碧螺春,给世子爷预备下。说你是最是伶俐干净的,往后世子爷要喝茶,只叫你一个人端,不许旁人沾手呢!”

听说是给世子爷递茶,香草眼睛瞬间发亮,嗓子都破音儿了。

梨月扇着灶哭笑不得。

香草那蠢货,可别让她糟蹋茶叶了。

旁边那几个三等丫鬟,听说世子爷要来喝茶,也都兴奋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转身,又见玉墨袅袅婷婷的走了来。

她微笑对芷兰点了头,径直进了厨房,招手唤梨月:“世子爷早膳没吃好,你快盛碗粥装食盒,他垫一口赶着出门。”

“是!”梨月慌忙答应,起身去拿餐具。

哪里是早膳没吃好,他就一口没吃。

好在都是现成的,半点都不麻烦。

刚说世子爷要喝茶,现在又说要出门,谁真谁假?

芷兰也不走了,噔噔噔走了回来。

都是一等丫鬟,她仗着是陪嫁,向来看不起玉墨,开口就是质问:

“你少胡说!小姐正请姑爷过来品茶,他不可能出门!”

玉墨温柔笑道:“是么?那就是你说得对。”

这一句柔柔的,却比骂人还厉害。

芷兰顿时立起眉毛,把两个三等丫鬟搡了出去。

“去澹宁书斋门口看着!世子爷若出门,马上来告诉我!”

第5章 派人盯爷们的行踪,这是丫鬟该干的事儿?

梨月想撇嘴,好在是忍住了。

玉墨没言语,慢条斯理嘱咐:“世子爷不想吃太甜的。”

梨月拿出食盒,盛了一大碗碧玉鲜虾粥,一碟三鲜素烧麦,一碟水晶鲜肉包,还盛了一碗虾皮紫菜小馄饨。

小馄饨是玉墨素日爱吃的,算是借花献佛。

玉墨看着食盒,不禁抿嘴一笑,拿出个手绢包:“世子爷说,清早炖桂圆汤,把小东西累的够呛。让我拿一串钱,给你买嘴儿吃。”

真是交好运,又是一串大钱,值八九钱银子。

梨月都后悔了,早知多给秋盈一二百,多买点果子。

“谢谢姐姐,谢谢世子爷!”

接了手绢包才觉得不对,沉甸甸不止一串铜钱。

玉墨笑盈盈拉开绢子,露出一对栩栩如生的虫草蜻蜓金钗。

“我早先带过的,一直想改也没改,给你戴着玩吧。”

玉墨轻巧两句话,便抬手帮她戴上。

梨月梳着双鬟发髻,只有水红头绳系着,鬓边两束红绒流苏。

流苏穗子是秋盈看不过,年初给她做的。

乌油油发髻红绒穗,压着金灿灿的蜻蜓簪,又俏皮又耐看。

“太贵重了。”梨月惊讶的手足无措。

赤金打造实枝实梗,起码用了五钱金子!

玉墨笑笑没说话,香软指尖摸摸她的脸蛋,提起食盒要走。

“我给姐姐送过去,提着怪沉的。”

梨月愣了片刻,慌慌张张追上去。

都到了这地步,当然要抱紧玉墨姐姐的腿,特别是当着那两个货。

果然芷兰和香草都在咬牙切齿,脸色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

“不用,你忙自己的差事吧。”

玉墨摆了手,走到芷兰身边时,故意停顿下脚步。

“该是我的差事,却支使粗使小丫鬟,那算什么事儿?难道府里养着我,是让我欺负孩子不成?要我说,往后各人的差事各人顶着,一个人干不动两个人干,少拿粗使小丫鬟说事儿。”

这话指桑骂槐,完全是说给芷兰香草听的。

她俩满脸通红,却又没法反驳。

梨月感激的看着玉墨背影,几乎看呆了。

食盒这么重,她单手提着,肩膀不歪身体不摇,走起来风拂柳似得,聘聘婷婷漂亮至极。

这也是有从小训练过,下过细致功夫的。

芷兰一肚子气恼,狠狠骂了两句“妖精狐媚”,拉着香草走了。

俩人嘀咕一路世子爷要去哪儿。

中午小厨房预备午膳,婶子大娘们私下议论,梨月才知道,世子爷确实出门了,没和大奶奶在家品茶。

圣上体恤宁国公世子戍边三年,因此放了他一个月的假。

世子爷今日无事,去府外拜访父祖的老仆、以及自己的乳母去了。

大伙儿干着活儿议论,都夸世子爷孝顺仁义。

午膳世子爷没回来,是沈氏一个人吃。

八凉八热两汤四样点心,都是精致用心的美味。

等撤下来的时候,却是一样没动。

主子突然不吃饭,厨子们的战战兢兢,还是厨娘大婶出去打听,回头才说了句没事。

世子爷本想带唤着沈氏一同出门,谁知走到澹宁书斋门口,两个三等丫鬟探头探脑,一看就是耳报神。

刚回府妻子就派丫鬟监视,世子爷心里本就存着不悦,这下更生气了。

他赌气自己走了,都没告诉沈氏说一声。

其实两个小丫鬟是芷兰派的,沈氏本就不知道。她听说夫君一声不吭就出门,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芷兰还在旁挑唆,说世子爷这样都是玉墨勾引的。

沈氏起身就去了老太太院里,虽没对长辈说什么,却委屈的直掉滴泪。

老太太听说过昨晚的事情,当然不能维护玉墨。老人家叫了赵嬷嬷来吩咐,强调澹宁书斋是凤澜院的偏院,玉墨要听大奶奶的,凡事不许自作主张。还把玉墨叫过去,命她给沈氏磕头赔罪。

老太太琢磨着,小两口闹别扭,根源是孙儿刚回京,一路劳乏没能圆房,便拉着孙媳妇的手,玩笑着安抚了许久。

满屋嬷嬷丫鬟们都凑趣,把沈氏劝得满脸通红破涕为笑,羞答答带着人回了凤澜院。

虽说得了老太太的话,可沈氏心里仍旧烦闷。

她的本意是想要老太太做主,直接将玉墨打发了出去才好。可无论她如何暗示,老太太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接话茬儿。

沈氏想做个贤惠妻子,并非不许夫君纳妾,可她不允许玉墨出头。

夫君的通房妾室,她要从陪嫁里选,凡是漂亮伶俐或与夫君有情义的,她决不能要。

嫡妻拿捏不住小妾,就会被小妾拿捏,这道理沈氏十分清楚。

心从早期就堵得满满的,她哪里吃得下午膳?

满桌子珍馐撤下去,除了给一二等丫鬟分了些,其余都落在厨房里。

婶子大娘们顾着讲闲话,倒便宜梨月她们。

三个小人儿大快朵颐,吃得肚子溜儿圆。

午后是个空闲,可以睡一会儿,她们一起回屋。

“小蹄子交狗屎运了!饱饭没吃两顿,还上头了!”

秋盈看她头上的小金钗,恨得龇牙咧嘴。

环环也羡慕的要命,想摸又不敢,生怕摸坏了。

她俩躺炕上打饱嗝,梨月却还不闲着,舀了瓢凉水洗鲜樱桃。

秋盈买东西不怕麻烦,都是一颗颗挑的,个大殷红颗颗饱满。

水灵灵儿红樱桃,碧绿荷叶托着,红香绿玉让人喜欢。

“卖樱桃的看我们小,还不让挑拣,想偷称!啐,也不看姑奶奶是宁国府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秋盈抓着樱桃躺炕上吃,一颗颗啐着核儿。

环环翻身过来,满脸钦佩讲给梨月:“三十个钱儿就买了这么多。秋盈那嘴叭叭的,卖樱桃的说不过,还饶了一大捧。”

梨月用筷子捅樱桃核儿,想到秋盈蛮不讲理样子,笑个不停。

做蜜樱桃只需小火,她直接用了小炭炉,砂锅里先下砂糖再放樱桃,等到挤出汁子再次下锅时,才加三两蜂蜜。

樱桃滚了粘稠蜜糖,左手换右手不停搅合,梨月胳膊都酸了。

直到锅里果肉晶亮如同琥珀,鲜甜香气飘满屋。

开水烫净的小瓷坛,满满装了两小坛蜜煎樱桃。

浸出来的一大碗樱桃汁,斟了三个小白盏子。

梨月喝了自己那份,酸酸甜甜清润开胃。

炕上那俩吃货打着小呼噜,叫了半天才睁眼。

“真好喝!”秋盈咕嘟嘟喝了,眼睛都没揉开。

等她醒过盹儿,立刻抢一坛抱着:“有两坛子?给我一坛!”

“不行!那坛我有用!”这个绝不能让她,梨月上去抢。

“哎哎哎,别撒了!”环环连忙劝架。

“抢什么稀罕物儿呢?”门板敲得砰砰响,一个女孩子咯咯笑着,“小月在屋里吗?看是谁来了?”

第6章 彩雯正抱着个包袱,笑眯眯站在门口。

她比梨月大四岁,是梨月干娘柳家的亲生女儿。

彩雯凭着针线刺绣,选进了针绣房,现在已是二等丫鬟。

梨月高兴坏了,忙拉她进屋,又推环环秋盈去倒茶。

彩雯朝她们招呼过,立刻捏住梨月下颌。

“又让香草打了?”

都是从小过来的,丫鬟们掐尖儿争赏钱,大打出手的见多了。

彩雯怕妹妹吃亏,慌忙赶过来看。

“没事儿,我不怕她!”梨月笑嘻嘻。

小脸肿的猪头似得,彩雯也是气。

“她再敢动你,你跟她说:我姐姐拿针把你嘴缝上!”

大奶奶的陪嫁不能惹,彩雯虽是二等,顶多讨嘴上便宜。

梨月捂嘴笑,连忙说了赏钱的事,又给她看了小金钗。

“鬼机灵儿丫头,真有能耐!”

彩雯也就放了心,开包袱皮儿,拿出套花衣裳。

“赶着给你做了套夹袄,正好春天穿。”

红花布细密厚实,是上好松江布,梨月摸着心疼。

这么好的衣裳,可舍不得干活儿穿。

“好料子姐姐留着,我穿粗布利落。”

彩雯戳她一指头:“这么大丫头,没件正经衣裳哪成?秋盈和环环都穿花袄,怎么不利落?我们小月生的俊呢!”

梨月抱着新衣裳,一个劲儿心疼钱。

“我长得快,年年做新衣裳,得花多少钱?姐姐不会算计!”

“小抠门儿!”彩雯哭笑不得。

说了两句闲话,梨月见屋里没人,凑近她压低声音。

她想从凤澜院换去大厨房,还不懂怎么操作。

彩雯是换过院子的,自然是懂得的。

谁知刚说句“大厨房那边……”

木门就被屁股拱开,秋盈双手捧着茶盘,浓浓一脸笑。

“姐姐喝茶!小月,让姐姐上炕坐!”

“妹妹别张罗,我不喝茶!”彩雯连忙推辞。

秋盈却好似发人来疯,不由分说摆了炕桌子,热茶水、玫瑰糖、炒瓜子、糖核桃,全摆上了。

这些果子梨月见都没见过,她平时都藏哪了?

梨月买果子一起吃,她买的就吃独食?

那边还在推让,梨月伸手就抓玫瑰糖。

“馋嘴儿蹄子!给姐姐吃的!”

秋盈打着手逼她放下,对彩雯堆笑:“没什么好的,姐姐别嫌弃!”

梨月疼得咧嘴。

秋盈不见外,姐姐长姐姐短,奉承得彩雯不知如何是好。还一个劲儿套近乎,说自己与小月姐妹情深。

最后扯出梨月荷包上的络子,直送到彩雯鼻尖上。

“这络子打的巧,比我们小月强多了。”彩雯连忙夸奖,又推梨月道:“看人家秋盈,你也多学学。”

学个屁啊!该做的活儿不干,打个络子臭表功!

本想和姐姐说说私房话,都让她给搅和了。

梨月撇嘴儿,打算一会儿就把络子摔她脸上。

彩雯偷空来的,急着要走,秋盈忙跳起来。

“姐姐再来!对了,我做了一罐子蜜煎樱桃,姐姐拿回去吃!”

亏她说得出口!谁的钱买樱桃?谁攒的蜂蜜白糖?谁受累做的?

彩雯也不客气:“真是谢谢了,有空你上我那去,找些碎料子给你。”

梨月板着脸,一把抢了樱桃坛子,拉着姐姐就走。

走出厨房院儿,彩雯搂着她笑:“知道是你做的,秋盈哪会这个。刚想说什么,提了句大厨房就顿住了?”

梨月这才开心,把自己想去大厨房的事儿说了。

彩雯懂了一两分,点头道:“你在这里受委屈,去娘身边也好。”

眉头却微微皱起来:“大厨房调丫鬟,管事一句话就行,倒是容易。可咱们府里的管事,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要使钱的。”

梨月这才知道,彩雯针线活出类拔萃,进针绣房也花了十两银子孝敬。

这还得是绣活儿先过关,要不提着猪头找不着庙门,有钱都递不进去。

“大厨房主事秦嬷嬷也是收钱的,究竟是五两十两,你先去问问娘。我还有几两银子……”

“我有钱!”梨月虽心疼钱,但知道该花的不能省。

花钱不要紧,先进了大厨房再说。

进了大厨房赏钱也多,早晚赚回来。

送走了彩雯,梨月一蹦一跳回了小屋。

秋盈正穿着新花袄给环环看:“不愧是针绣房的,做的又平整又细致。”

“你给我脱了!”

梨月气不打一处来,把她按在炕上打。

新衣裳穿坏了穿脏了算谁的?

“我就试试!给你给你!”

秋盈看她真急了,连忙脱了下来。

梨月平平整整叠好,收进箱子里头去。

晚上在厨房干活,任凭秋盈哈巴狗儿似得,她也半点好脸色没有。

下午开始天阴,傍晚落了雨。

春雨寒气袭人,细雨斜风飒飒。

世子爷没回来,听说是在外头吃酒。

沈氏心里不爽,吩咐不必摆晚膳,只吃粥与小菜。

这下厨房轻省了,只需做丫鬟婆子的份例菜就行,一会儿就忙完了。

大伙正吃饭,不知怎么的,厨娘大婶突然打起伞出去,站在院里骂人。

“主子剩一口两口,谁吃都应当,少在老娘耳边嚼蛆!饿你们三天,马粪都是香甜的!”

莫名其妙骂得人人发愣。

没过一会儿,秋盈端着碗过来,小声告诉梨月和环环。

中午沈氏撤下来的饭,厨房的人分吃了,院里丫鬟不乐意。

想等晚上这顿自己留下吃,偏厨房又没做。

刚刚芷兰派几个针线婆子来甩闲话,厨娘大婶这才急了。

她也是沈家陪房,但讨厌丫鬟们娇气,一直不合,骂了半天才偃旗息鼓。

梨月没事儿干,便把那盘子雪花酥烤好。

先盛了两碟子给掌灶掌案的婶子大娘。

厨房里常做些私房吃食,偶尔要拿出来,大伙儿油油嘴。

谁像秋盈死丫头,一口糖果子藏着偷吃!

剩下两碟子,梨月让环环端着,预备夹着蜜煎樱桃。

秋盈讪脸接了一碟:“那坛子樱桃,都是抢了给姐姐的,你急什么!”

彩雯是自己的姐姐,要她显好儿?梨月噘嘴不理她。

三个人跑去厨房院边上,堆满东西的廊子下头。

这里避雨,透过矮墙能看到正院里的花树。

一阵春风细雨,花瓣纷纷下落,满地玫红点子,清凌凌香气扑鼻。

景色这么漂亮,就没那么生气了。

三个毛茸茸的丫鬟头,在矮墙边探出来,咬着樱桃蜜雪花酥。

天全黑下来,两碟子酥都吃完了。

环环舔着指尖蜜水,秋盈缩着脖子。

梨月也觉得冷,甩甩额发上的水珠儿。

这阴冷天气,明天好吃酸汤肉饺儿。

热辣辣配上姜醋汁儿,还不香死人儿!

想到这,梨月兴奋起来,立刻就去和面、剁羊肉臊子。

“你贱骨头不是?”秋盈脸都苦了。

梨月跑到门口拿羊肉。

抬头见远处廊下,明瓦灯下两个人影儿。

玉墨一手拎着油纸伞,一手搀着世子爷,栽栽歪歪往澹宁书斋走。

看来世子爷不打算回正房歇。

要命了,明早又要闹了……

第7章 清晨雨停了,天色还是阴沉沉。

梨月赶早煮好了酸汤,咧着嘴守着面案子裹肉饺儿。

自己又吃不上,还干的美滋滋,秋盈和环环都不懂她。

梨月却不管,反正心里高兴。

羊肉馅略加点香葱春韭,面皮裹着一挤,荷叶边小香囊似得。

厨娘大婶看她勤快用心,不由得点了点头。

正忙的热火朝天,突然来了个何姥姥,拄着拐棍气势汹汹。

这何姥姥是沈氏的针线嬷嬷,还是芷兰香草的姥娘。

按着年纪应该回家养老,可她却舍不得走。

“早晨预备了什么?厨房不经心,昨日饿了主子一天!”

沈氏不吃饭,不说夫妻赌气,偏骂饭菜不好。

倚老卖老吆五喝六,真是太讨嫌了。

她虽是有脸面,奈何年纪大了早晚出去,厨房的人不耐烦。

实在些的只说句:“主子的饮食都精心,您老放心。”

尖酸刻薄的背后指戳:“老不死的货,占着茅坑不拉屎。”

昨天晚上为剩菜骂闲街,就是何姥姥与芷兰挑头。

厨娘大婶当然没好脸色。

“快摆膳了,您老人家让开些,别烫着!”

桌上一排雕花食盒,四样粥、两样汤、六样点心、八样精致小菜,用热水温着,分别放进去封好。

色香味俱全,简直没得挑。

偏何姥姥觑着老花眼哼唧:“这穷酸东西,也敢摆主子膳桌子上头?别欺我眼花,这红油油疙瘩汤,是那挑脚汉子吃的!”

梨月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是酸汤水饺,去湿开胃的。这两天下雨又冷,能溏溏雨气儿。”

传膳媳妇无奈解释。

“不成!我们小姐金尊玉贵!”

何姥姥还要絮叨,厨娘婶子让其他人包了食盒传膳。

“要问少了碗汤,就说何姥姥留下了。”

“什么叫我留下了?你们厨房做事儿不经心,弄的那等下作吃食!”

大家各自干活,老家伙一个人絮叨,终于把自己气急,戳着拐棍子走了。

精心熬的羊骨调制酸汤,肉饺儿也是用心捏的。

这汤饺大厨房也做,老太太、太太都吃过,梨月心里不爽。

“下次不做这个,你们把它吃了吧。”厨娘婶子吩咐。

哎呦,还有这巧宗儿?

瞥了眼环环和秋盈,三个馋猫相视一笑。

伺候过正房的早饭,玉墨姗姗来迟。

昨晚世子吃多了酒,今早起得略晚。

厨娘大婶张罗了醒酒汤,又让传膳的媳妇们赶紧装食盒。

“世子爷说,澹宁书斋的早饭不必铺张,一粥两点就好。”

他倒是好伺候,厨娘大婶心里也高兴。

本来就没有书房的份例,不麻烦正好。

“有酸汤肉饺儿?世子爷冒了冷雨,刚说有点头疼。”玉墨闻着酸香扑鼻,抬手吩咐,“就这个吧。”

滚热盛了一大碗,配了两样点心。

梨月特意在小菜里加了一小碟紫姜,也是驱寒散邪的。

玉墨点头赞许,指尖戳戳她脸蛋。

早饭伺候完,澹宁书斋传信儿来。

世子爷趁热吃了一碗,出了汗不说,头也不怎么疼了。

特意赏了两吊钱,给厨房下人中午加菜,皆大欢喜。

梨月把剩肉饺儿分了,酸汤里下面条,几个人一起吃。

羊汤酸辣入味,饺儿皮薄馅大,面条劲道,梨月吃的不喘气。

“鬼丫头!”厨房大婶提着赏钱,弹了她一脑门儿。

破酸汤饺子,世子爷就赏钱,正房脸上挂不住,有些生气。

何姥姥听说那汤疙瘩,是玉墨端给姑爷,气得牙床子磕出血。

老家伙拄着拐棍挪到沈氏跟前,说世子爷必定被玉墨狐媚了,才会吃那种粗鄙饮食。

昨夜世子又没进正房,沈氏本就难过,被她一絮叨,当场落了泪。

赵嬷嬷劝解半天,才把何姥姥撮出去。

梨月忙完早上差事,悄悄回屋穿了新衣裳,把全部家当装了荷包,提了一盒子菜,往大厨房找干娘去。

柳家的正在院里洗菜,看见梨月提着东西,忙在围裙上擦手,招手叫她。

脸上的伤好多了,还是有些红红的。

柳家的怕事,数落了几句,让她不许和人争执。

“看见咬牙难缠的,你扭头就跑。会不会?”

梨月扁了扁嘴:“跑不过呢?”

“这死丫头!”

柳家看她犟嘴,作势要打,梨月缩脖子躲了。

柳家的儿子与梨月同岁,四五岁夭折了。

有个梨月喊娘,总算是解心宽。

她男人老柳是马房养马的,跟老国公去过边塞,得了笔赏钱,不用当差。

有点钱就吃喝嫖赌,老婆女儿在府里伺候人,得了钱都养着他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柳家的见梨月提着盒子,指着问做什么。

盒子里的东西是梨月精心预备的。

两个荤菜:糟鸭掌、鸡油茄鲞。

两个素菜:白糖萝卜丝,腌蓑衣黄瓜。

鸭掌和茄鲞是老早做的,萝卜丝和黄瓜是今早切的。

大厨房就算不考试,她也想露一露手艺。

拉着柳家的咬耳朵,她把想调院子的事儿说了。

柳家的皱眉:“大厨房的秦嬷嬷看着和气,可是个死要钱的。进一个丫鬟,她要十两银子。”

“我有七两!娘去问问,我后补她三两?”

梨月扯着袖子央求,柳家的低头不语。

她也是大厨房出来的,知道这里虽辛苦,却也有好处。

第一就是吃喝不愁。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豪门大户,最不会苛待的就是厨房,饿着谁饿不着厨子。

再有是能学手艺。京师除了御膳房,宁国府大厨房,怕就是独一份了。

随便学几样菜,将来嫁人不愁,只要精心些,凭手艺养家都不难。

大厨房当差苦是苦,这个苦吃起来却值得。

看着梨月通红的半张脸,柳家的接过食盒子,转身去找秦嬷嬷。

梨月站在院里,焦急的等着。

那糟鸭掌与鸡油茄鲞,是她用剩下的料做的,虽然东西不值什么,可香料与步骤不会错。

萝卜丝细如发丝,蓑衣黄瓜扯得璎珞似得,她自信比小厨房掌案婶子的刀法不差。

站到腿都酸了,柳家的菜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仍提着食盒,梨月的心就提起来了。

“娘!怎样?”

柳家的不说话,梨月急地跺脚:

“银子不够?我还有一对金钗子!”

柳家的这才叹了口:“秦嬷嬷说,有银子也不成,你进不了大厨房。”

第8章 大厨房只要一二三等丫鬟,不要粗使丫鬟。

秦嬷嬷话说的明白,粗使升三等要凤澜院的话,她们大厨房不管。

“想进来也容易,凤澜院提了她三等,管事房记了名,大厨房平着调。”

柳家的一脑门子浆糊,琢磨好久才明白。

秦嬷嬷还讲,不止大厨房,针绣房、老太太太太院,都不要粗使丫鬟。

那是头两年的话了,老太太见粗使丫鬟没月钱,自然于心不忍,干脆将主子院与执事房的粗使丫鬟都提了三等。

这事情虽然不大,可凤澜院偏偏嫌麻烦就是不肯。

现在的宁国府长房里,只有凤澜院剩了几个粗使丫鬟。

柳家坐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对梨月复述了一遍。

梨月越听心越凉。

粗使丫鬟想调院子必须升等三等,若是凤澜院不给升,就永远出不去。

这可不是拴绳套儿,一环扣一环,又圈回来了?

柳家的也没了主意,只劝着让她别着急。

梨月想着凤澜院这几年的事儿,如同冷水浇头的一般。

“娘,茄鲞和鸭掌你留着吃酒。”

柳家的不肯要,梨月还是她留下。

她只提着萝卜丝和腌黄瓜回去,全没了来时的兴奋。

她们这帮粗使小丫鬟,有些是庄子里挑的,也有人牙子送来的。

进府的时候五六岁,教养两年就干粗活。

府里给碗饭吃给件粗布衣裳,连月钱都不费。

将来二十岁打发庄上配人,又可生育小奴才滋生人口。

还是老太太年迈积德,不愿苛待粗使丫鬟,才把人都提拔上去。

可凤澜院不在乎,沈氏有的是娘家带来的丫鬟。

梨月心里掂量,沈氏不想让粗使丫鬟得脸,也存了压制的心思。

三年前沈氏嫁过来,老太太、太太极为重视,各处选人尖儿来服侍。

一等二等三等丫鬟不必说,就是粗使小丫鬟,都挑模样性格好的。

梨月相貌出众会调汤水,环环圆胖可喜忠心耿耿,秋盈手脚轻便伶俐讨巧,其他小人儿也都水葱儿似得。

可沈氏过来后,只让娘家丫鬟近身伺候,婆家的丫鬟都不当人看。

更指着世子爷不在家,自己用不到人,把正院、书房里宁国府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新媳妇刚来就这么干,旁人家里就怕惹眼。

可她毕竟是新婚就夫妻分别,老太太、太太一向怜惜疼爱她。

沈氏也怕府里人议论,便留下几个粗使丫鬟装样儿。

可还嫌梨月她们淘气儿,全撵到到厨房、杂院粗使,不许她们进屋儿。

往后只有一条路,就是在凤澜院里拼上三等。

这里的难处自不必说,梨月脑壳儿都疼了。

不管怎么说,总得混上去!

她给自己鼓劲儿。

小厨房已开始忙午膳了。

梨月忙回屋,放提盒藏银包,脱了新花袄。

再回来打水洗菜,才见环环手忙脚乱烧俩灶,秋盈不知道哪里偷懒去了。

午膳没什么大事,只是厨娘大婶开特例,让梨月做了回洞庭春团。

梨月做细点手巧心灵,厨房大婶早看出来了。

让面点娘子带她做过几回,都做的不错,这回放她单独做去。

春团儿是春日时令点心,可梨月做的洞庭春团儿,是宁国府改过的新方。

糯米粉加上粳米粉,蜂蜜白糖,艾草汁混橘叶汁,揉成淡绿色粉团。点染深绿青草渣儿,捏成铜钱儿大的团儿,每个团子用一片橘子叶夹着。

重点就是艾草汁里头要加橘叶汁,还要橘子叶点缀香气。

因用了橘叶子,粉团儿蒸熟后有股橘子香气。洞庭湖边上是大橘园子,听说湖边都是柑橘香,所以这叫洞庭春团儿。

这道点心不算难,关键是草汁儿要嫩而不老。一篮橘子叶,要挑大小颜色一样的。艾草要挑嫩头,一斤里摘不出二两。

捣汁子不能反复用细布滤,次数多了汁儿太细,粉团上要有点草渣儿点缀,不然失了天然韵味。

做这个是水磨功夫,梨月一心不能二用,把上午糟心事儿都忘了。

出锅时清香扑鼻,颜色不浅不浓,火候正正好。

厨娘大婶儿夸了两句,打发梨月吃饭去。

这洞庭青团儿是送到太太院里去的。

今早听说儿子头疼,太太担心的要命,一上午派人问了三遍。

世子爷让做洞庭青团儿给母亲送去,也是表一表孝心。

玉墨亲自来拿食盒送过去的。

梨月端着米饭回屋,见秋盈和衣躺在炕上。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天天就知道偷懒

“你吃不吃饭?!”

梨月不耐烦,撂下碗就去推她。

秋盈穿的是水红袄,半新的青缎儿鞋。

平常舍不得穿的衣裳,揉得满是褶子。

这是怎么受气了?

炕头有个素娟儿包,还有两块碎缎子,和彩雯姐姐的荷包儿一个花样儿。

“你去针绣房了?”

想起昨天秋盈巴结彩雯,梨月忽然明白了。

这小蹄子想进针绣房,定是找彩雯打听去了。

看这霜打茄子的样儿,也是吃了闭门羹的。

“我做了白糖萝卜丝,还有蓑衣酸辣黄瓜。”

大伙儿各有各的主意,可出不去凤澜院是真的。

这时候环环回来了,没心没肺的夹了一大注儿糖萝卜丝。

“小月做的糖萝卜最好吃了!”

“好吃个屁!”

秋盈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眼睛烂桃似得。

“人家当丫鬟,顿顿粳米炖肉!咱做了什么孽,只配吃破萝卜烂黄瓜?我比谁少了手指是怎么的?针绣房就不要我?凭啥咱只能干粗活,针绣房都嫌弃咱粗使的丫鬟!哇啊……”

她咧嘴大哭,坐在炕头直登脚。

秋盈针线好还会打络子,针绣房确实是好差事。

看起来也是被等级拦下,一提是粗使的就不要。

梨月心里不好受,抿着嘴唇没说话,环环却不乐意。

“在小厨房怎么不好?你还想扒高往上?”

“我扒高?”

秋盈一把扯出梨月的荷包儿。

“小月不也想走吗?提着盒儿狗颠儿打点管事的去了?”

梨月瞬间脸红:“我看我娘去了!”

“呸!糟鸭掌茄鲞哪去了?没事闲的你切萝卜丝干嘛?夜里偷摸儿起来数钱,你当我不知道?”

秋盈眼瞪得红兔子似得,鼻子也抽红了。

“谁不稀罕吃你那剩萝卜?”

“爱吃不吃!我也不稀罕你的破络子!”

梨月气得不成,看见荷包上的新络子,一把扯了摔在炕上。

一把筷子散落地上,环环的胖脸儿越发涨红:

“你们俩瞒着我想走?”

第9章 论起小厨房里三个粗使丫鬟,梨月和秋盈都是机灵的。

梨月更沉稳有心,如小大人儿似得,做什么都是心里有数。

秋盈则不然,肚子里三分聪明,脸上却十二分伶俐,那精明劲儿都在外头,还牙尖嘴利不饶人。

只有环环是憨直性子,心里实诚嘴也笨,一直把俩人当亲姐姐的。

想到她俩人各自心里打算盘,只把自己当外人,这气性也勾上来了。

立刻摔盆砸罐大闹,坐在炕上哭得撕心裂肺。

梨月先还哄着,后来见她打滚哭,又怕外头听见,便呵斥了几声。

三个人你推我搡,扯着头花儿大闹一场,各个都败兵似的。

“你俩还想走不?”环环噘着嘴。

梨月当然想走,可惜升不上三等,想也白想。

秋盈倒是打饿了,跳下炕就去盛饭,抢着把糖萝卜丝吃了个干净。

“上午你俩不在,厨娘婶子说,要拨人去澹宁书斋。”

环环噘着嘴,抹眼泪抽鼻涕。

这下梨月和秋盈都愣了。

世子爷昨晚醉酒,虽然没什么事儿,太太还是忧心。

上午派了人看了几回,便说澹宁书斋只有玉墨,世子要茶要水太不方便。

这倒不是大事,太太也没对儿媳妇沈氏说,直接派婆子去凤澜院小厨房,对厨娘说了。

叮嘱着厨娘在澹宁书斋起个小灶,再把会煮茶会烧火的小丫鬟,拨过去几个伺候,省得世子爷汤水不趁手。

完全都是心疼儿子的意思。

“厨娘大婶说,让我们三个去。”

环环抹了把鼻涕,瞪眼看着她俩。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月例银子吗?”秋盈忙问

三等丫鬟才有月例,这就是问能不能升等。

梨月也最想知道这个。

可环环摇头不知道。

细想也是,澹宁书斋归凤澜院管,炖茶热点心,不一定要升等。

可书斋是个独院儿,过去当差虽不能升等,吃喝用度也会宽裕很多。

最让梨月期待的是,茶炉小灶有单独份例,她过去就能单独掌灶。

虽然只是汤水点心,可总比窝在厨房洗菜的好!

看来中午那碟子洞庭春团儿,就是厨娘大婶考校她的手艺呢!

梨月破涕为笑。秋盈和环环,也都高兴起来了。

三个人也不哭了,换忙着梳头发擦脸,收拾的利利索索的。

待到下午时候,果然厨娘大婶把梨月三个都叫到了一处。

“太太让在澹宁书斋起小灶,给世子爷炖茶水点心。你们三个在大厨房历练过,烧灶炖茶都学过。小月做的洞庭春团儿,太太说很不错。环环和秋盈都干净伶俐,太太也放心。”

厨娘大婶儿姓曹,京师贵府菜神厨曹老师傅的后人。她先是托庇在沈家做工,又跟着沈氏嫁来宁国府,在凤澜院小厨房掌灶。

曹大婶不是奴婢,在豪门贵府立足靠得是本领,所以与别的陪房不同。

她秉性直率公允,不屑那些勾心斗角,只看人能耐说话。

梨月在小厨房打杂几年,虽挨了她不少扫帚疙瘩,心里却是佩服她。

听曹大婶这么说,梨月忙跪下磕头。

秋盈不但自己磕头,还把环环也拽下了。

三个毛丫头齐刷刷谢恩,曹大婶突然脸色一沉:“你们先别高兴,这事儿世子爷与大奶奶还没点头呢!”

梨月心里一惊。

却听曹大婶又道:“咱凤澜院两棵白梅开的正好。大奶奶今天有兴致,要请世子爷赏梅花。赏花儿时的小食,就交给你们来做。若是做得好,世子爷与大奶奶点头,你们才能过去。”

这意思就是要考校能耐了!

环环和秋盈不禁苦了脸,梨月倒是跃跃欲试。

早春赏梅是豪门贵府的清雅事,赏梅时用的点心,也不过是梅花粥、落梅酥、梅子茶、梅子酒几种而已,都算不上太难。

宁国府大厨房,每个丫鬟都会做两样。

想到此处,梨月非但没畏惧,还显出跃跃欲试。

曹大婶看她这样,心里十分欣赏喜欢,板着的脸也松动了。

“你们敢不敢做?”

“大婶儿信得过小月,我就敢做!”

梨月笑着磕了头,忙让那两人去烧火。

她们这边儿兴冲冲预备赏梅点心。

凤澜院沈氏妆房里,何姥姥又进门絮叨来了。

“虽说太太疼儿子,可姑爷小姐才是夫妻。澹宁书斋归凤澜院管,添人添份例该是小姐做主。太太直接去小厨房唤曹婶子要人,把小姐放到哪里去?”

沈氏正对镜挽发,斜斜瞥了眼何姥姥。

“母亲仍是宁国公夫人,还掌着阖府中馈,她关照书斋的事情是正理。世子爷回来,澹宁书斋只有玉墨,确实不够服侍。依着我的意思,也该添人添份例。这话母亲帮我先说了,没什么不妥当。”

沈氏是内阁首辅嫡长女,父亲是理学名家,最是循规蹈矩的女子。

做儿媳的只有孝顺依从婆婆的,哪有怪婆婆事多的道理?

沈氏是个明事理的,奈何这何姥姥一个劲儿挑唆。

何姥姥与厨娘曹婶子向来不对付。

今早她去厨房,曹婶子又对她不尊重。

这口恶气她憋了许久,早就想找机会在沈氏面前挑拨了。

于是何姥姥话锋一转,把罪过推到曹大婶身上去。

“话虽这么说,可家里不比朝廷,总要讲些人情世故。婆婆的手总往儿子的院里伸,终究是不好。不过太太疼儿子,多一两句话也还罢了。说到底还是厨娘曹婶子糊涂不会办事。曹婶子是沈家陪房,如何就直接应了太太?她总该先回了小姐才能行事。不是老奴我挑唆,曹婶子仗着会做两个菜,就自作主张起来,天长日久如何是好呢!”

“姥姥别太操心。曹婶子是个直人,除了灶上的事儿,别的她都糊涂。您老是明白人,就别怪她了。”

何姥姥是沈氏自幼的嬷嬷,一直跟在身边教针线,沈氏给几分面子。

可她也是越老越唠叨,沈氏有时也不耐烦。

沈氏梳妆已毕,还觉得脸色苍白,又在唇间加了点胭脂膏。

她知道底下人素来有些不和,这些话也不想放在心里。

何姥姥见主子要息事宁人,心里自然不舒服,悄悄瞅了眼外孙女儿芷兰。

芷兰正急着想说话,忙拿一对攒心梅花金钗给沈氏压鬓,抢着开口道:

“小姐说的是,曹婶子菜做的好,其他事儿未必明白。就比如她给澹宁书斋选的小丫鬟,小姐若知道是谁,怕是就不满意呢!”

第10章 沈氏目下无尘,从不把粗使小丫鬟放在眼里。

可听芷兰提起梨月,心里不由动了动。

那小丫头皮肤白嫩五官精巧,粗布衣裳掩饰不住俏丽。

十二岁就是美人胚子,若在书斋养上几年,难免世子爷不动心将她收了。

沈氏这一沉吟,芷兰早睃在眼里,忙趁势道:

“秋盈牙尖嘴利会躲懒,环环惯是偷嘴手贱。最是那个小月,妖妖艳艳最不成体统!小姐别看她们年纪小,只怕在澹宁书斋跟玉墨学不出好。往后若俏一帮儿哄姑爷,还不把姑爷勾引坏了!”

话虽然有些道理,可说得着实不堪。

沈氏眉心微蹙,斜斜睨了她一眼。

芷兰连忙住了口,低头不敢言语。

何姥姥见是个话缝儿,又忙凑过来劝:

“澹宁书斋是姑爷读书的地方,得安排咱自己人管。掌事儿和丫鬟要挑些信得过的人。澹宁书斋本就让玉墨妖精把持着,再弄几个小妖精过去,一年两年不生事儿,难保三年五年不生事儿。”

何姥姥觑着沈氏脸色,又倚老卖老讪脸道:“小姐,依着老奴的话,不若让芷兰去书斋把玉墨替过来,让香草过去看守茶炉。她在正院也是守茶房,差事不用学。若是她们姐儿俩不够用,再派香卉香蕊一同去。都是咱沈家来的,世子爷有她们服侍,小姐也放心。”

芷兰忙道:“我姥娘说得极是。姑爷一连两晚都歇在书斋,不知玉墨妖精如何狐媚姑爷呢。我过去换了玉墨,将她放在小姐跟前,也省心些。”

沈氏对镜端详妆容,任由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挑拨,淡淡的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工夫儿,一等丫鬟芷清捧热花水进门。

沈氏才轻轻摆手,让何姥姥与芷兰出去,看着人布置赏花的事儿。

花水敷手是沈氏从小的习惯,用香花煮热水,软巾浸透绞干。

一日两次热敷,为的是手上皮肤细嫩不生细纹。

白腻玉手放在香帕上,沈氏见房里无人,这才冷冷笑道:“你姑爷一回府,咱凤澜院是九尾狐狸精出世,天下大乱了。”

凤澜院沈氏身边,有好几个一等丫鬟,为首的是这个芷清。

她是个高高个子清水脸,相貌中等不甚打扮,不似芷兰花红柳绿。

芷清是个有心有脑子的,对沈氏忠心赤胆,沈氏有事情只肯与她商议。

“依着奴婢看,小厨房曹婶子派的人很好。奴婢冷眼看着,小月她们年小老实,不是能生事做耗的。连玉墨这个人,也不是狐媚性子。往澹宁书斋拨人手,原本是个小事儿,若小姐执意派陪嫁丫鬟去,太太虽不说什么,姑爷岂不怪小姐太上心,仿佛要管着他似得?”

芷清用滚热巾帕,将沈氏一双嫩手细细裹了,往窗外望了一眼。

“前儿芷兰派香卉、香蕊去澹宁书斋盯梢,惹得姑爷整日价不高兴,直到今天气都没消。小姐虽是关心的意思,可姑爷究竟是小爷们,自在惯了不肯受拘束,难保不误会。小姐,万事要以姑爷为先。”

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沈氏终究不放心。

陪嫁丫鬟是沈家的,身契都在手里,再折腾也闹不出自己手心。

小厨房那些粗使丫鬟,都是宁国府家生子,到底不是一条心。

想到这里,沈氏斜倚在软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都说宁国府显赫,世子爷少年得志,可谁知我守三年活寡的苦楚?好容易盼着夫君回府,不但没来圆房,倒给我看了两日脸色。实指望陪嫁的人能帮衬,可又偏偏出了不要脸的东西。我也真是命苦!”

芷清知道她说的是芷兰香草姐妹,忙温言劝了几句。

沈氏蹙眉幽怨半日,又摇头道:“这澹宁书斋的事儿,我也想清楚了。芷兰香草,自是不许她们过去。小月相貌极好,只怕不肯安分,也不能放到书斋。玉墨那丫鬟,虽说从小跟着世子,可年纪大了有些难缠,不若回了太太打发出去。我的意思,派几个粗苯的过去,好让世子爷少走外心。”

芷清见主子执意如此,听不进劝告,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算了。

沈氏在妆房梳妆完毕,打发芷清请世子赏梅花。

正院里早在两株白梅树边,摆座椅搭风棚焚香,预备着主子夫妇赏花。

一切布置的停当,世子爷便跟着芷清来了。

今日早些时候,太太就悄悄提醒了儿子,要他不许使性子,早早圆房。

世子也想自己离家三年,让沈氏独守空房,因此不忍驳了她的颜面。

沈氏忙带丫鬟到院门迎接,陪着夫君坐在梅花树下,亲自捧茶服侍。

这白梅开的有些晚,却是清澈淡雅,远看如春雪。

在白梅树下默默相赏,倒也惬意悠然。

沈氏见夫君高兴,就让丫鬟叫几样点心来。

厨房曹婶子带着梨月她们,早就提着食盒等在院外。

见芷清朝这边招手儿,曹婶子便推了下梨月。

梨月提着食盒儿,连忙上前送点心。

她还没走到院中,只见斜刺里冲出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子猛跑过去。

若不是梨月刹住脚步,险些让她撞翻了。

“奴婢香草,得知小姐与姑爷赏梅花,早在茶房把点心预备下了。还请姑爷仔细尝尝,可吃得出这是什么不?”

香草特意穿了大红绸袄,浓浓一脸粉、两片哄胭脂,还学着大丫鬟的样儿,描着长长鬓角儿,姹紫嫣红插了一头花。

见她这个德行,梨月就知道要出幺蛾子,自己提着食盒儿退在旁边,并不打算出头争风。

香草娇模娇样开了盒盖,端出两个甜白釉盏子,另一个细瓷荷叶碟儿。

盏儿里仿佛是粥汤儿,碟儿里是蜜渍梅子。

一见香草这模样,沈氏就有几分气。

又是这没规矩的小丫鬟,世子不禁皱了眉头。

宁国府里规矩森严,世子从小没见过这样的丫鬟。

想起前日被她泼过桂圆汤,更增几分恼怒。

芷清看两位主子脸色,连忙走过来接盏,挥手道:“我们伺候就成,不叫你不必过来。”

香草年纪小,只顾着掐尖儿强出头,哪里肯放手?

她仗着年小,故作俏皮,满脸堆笑道:“好姐姐,这是配着白梅花的清雅点心。只怕姐姐不会伺候,您就让我来吧。”

芷兰有心让她露脸显才艺,连忙拉住芷清。

“小姐姑爷赏梅花,我特意让香草做了点心,为的就是赏心乐事。芷清姐,咱们休打扰了小姐姑爷兴致。”

她俩拉扯的空子,香草端着白瓷盏杵到跟前,抿嘴笑道:“好姑爷,您闻闻这清气,尝尝这味道,可知道是什么不?”

给世子递过了,这才又递一盏沈氏笑道:“小姐也试尝尝?”

若不是当着世子,沈氏恨不得把碗摔在她脸上。

倒是世子爷尝了一口,冷冷问沈氏道:“这不就是白粥?这丫头觉得,我连白米都不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