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家女儿花》 第2章 书琴有个很本事的妈。

小镇上有个军工厂,主要生产军用服装用的线材,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私营经济放开,小镇上到处都是小作坊。

村子离镇上近,书琴妈妈鲁爱珍的哥哥也开了一个小型纱厂,大量的纱用纸箱装运过来。

鲁爱珍看到有人用板车收纸皮去卖钱,顿时有了主意,她骑着自行车,一家一家小厂房去联系,让人帮她留纸皮,她来上门收。

鲁爱珍在厂子集中的地方租了一间仓库,每天下午蒲书琴的爸爸用板车去收废纸皮,鲁爱珍就在仓库整理,收满一大车的量,就请一个车,拉到六十里外省城郊区的大型的废品收购站去卖,差价很是可观。

鲁爱珍是那么的努力。夏夜,所有人都在乘凉,半夜她才回家,随车到镇上,她再骑自行车回来。

这么辛苦,这么累,鲁爱珍从来没喊过累,田里的活一点没有落下,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把女儿书琴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读书,教她做人,从不和其他人八卦,她性格温和,面相和谐。

书琴从小就比芳菲成熟,她很有主见。

芳菲很羡慕书琴,她有很多好看的衣服,有性格温柔的妈。她被赶出家门,不许归家的时候,总会躲在书琴家墙角,听到书琴屋里的笑声,会蹲在地上哭上许久,才会收了眼泪去求收留。

五叔蒲宏声,有三个孩子,书琴最大,还有两个儿子,家珠,家画。他们家的三个孩子是村里最干净清爽的。

芳菲和书琴分手后,回到家,她妈艾娇已经睡了。

芳菲将做十姊妹发的手帕和一盒百雀羚的擦脸霜轻轻放到她妈房间桌子上。

芳菲家在蒲家排行第四,她爸叫蒲佑诚,是这四邻八乡的赤脚医生,弟弟蒲家棋比芳菲小四岁,小学没读完,现在在家玩。

家棋和外面那些人的玩不一样,他喜欢抓鱼、抓青蛙。白天睡觉,晚上不归家,家里成天有吃不完的鱼和虾。

蒲佑诚对女儿芳菲,从小就宠,后来看儿子不中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将芳菲宠得傲娇得不得了。

九十年代的农村,其实大家的环境都不好。

村子里,芳菲家算是首富,再就是书琴家里。

书琴和芳菲从小就走得近。

书琴她经常对芳菲说:“芳菲,我真羡慕你有个好爸爸。”

芳菲却说:“我也羡慕你有个好妈妈,羡慕你有漂亮衣服穿,羡慕你家总是干干净净的,我家里,我刚做干净,一会就又脏了,我都不和道怎么办。”

芳菲从小嘴刁,吃肉不吃肥肉,一点肥肉腥都不能沾。

隔几天,芳菲的爸爸会每天上街买菜,这是村子里其他家没有的状况,不知多少人眼红。

隔几天,蒲佑诚就会买些全是瘦肉,没一点肥筋的肉回来。

家里从小就是芳菲做饭,芳菲总有肉吃。

芳菲只是说喜欢吃卤千张,从那以后,芳菲家里每天都会有千张,直到吃到芳菲求饶。

芳菲无意喝过别人给过的一点香槟酒,晚上对她爸说:“爸爸,那香槟酒可好喝了。”

蒲佑诚隔天就给她买一支回来。从那以后,只要芳菲想要,他就给钱让她自己去买。

芳菲赤着脚,跑过田梗,从小卖部抱回一瓶碧绿修长瓶子装的香槟酒,在家门前槐花树下,摆一张竹床,一碟豌豆,一盘青菜,三个大瓷碗,爸爸对酒精过敏,只喝一口,弟弟倒一点,其他都是芳菲的。

芳菲在镇上读初中的时候,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她从学校往家里走,爸爸从他的诊所往学校走,走到半路碰到,父女俩踏着夕阳,一起再往回走。

落日,夕阳,一高,一矮,一起走了三年。

外人看了,无不羡慕芳菲。

此处四邻八乡,芳菲很多人都不认识,可是有好多人都认识芳菲,见到芳菲和他爸在一起,就有人喊:“蒲医生,接到你家小公主了?”

芳菲的爸爸总是一脸和蔼在在边上笑:“是啊。”

九十年代,孩子都是草生草长,重男轻女严重,蒲佑诚对芳菲的宠爱,让不知多少人笑话他。

芳菲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附近人口中“蒲医生家的小公主。”

芳菲在爸爸宠爱下长大,家里的母亲艾娇却是缺席的。

艾娇看不惯蒲佑诚对女儿的这样的宠。对芳菲从没好脸色。

蒲佑诚大部分时间住在诊所,家里住着妈妈弟弟和芳菲。

只要蒲佑诚不在,芳菲妈妈就会打她,不是吓,是真的打,往死里打的那种,不仅对她,对她弟也是一样。

任何不舒服,都是芳菲妈打她的借口。

比如鸡没进笼,衣服没洗干净,碗没洗,菜咸了,鸡屎没来得及扫,打碎了一个碗,说错了一句话,或者不说话……都会被打。

芳菲妈总是趁芳菲爸不在家的时候打她,芳菲经常被罚跪在墙角,她妈用脚踢她,用鞋扇她,打了她还不许她哭,芳菲被打麻木了,打到后来,她身上都没有痛感。

如果芳菲告诉了她爸,第二天迎接她的是更严厉的打击。

芳菲不能出去玩,她没有童年,村里的孩子们在打谷场叫啊,跳啊,追啊,芳菲从小就只能在远处看着,跳皮筋都没人叫她。她一过去,别人就赶她走:“芳菲,你走远点,免得你妈一会又鬼哭狼嚎样的叫,我们都不得安生。”

芳菲爸爸不在家的日子,芳菲除了做农活,就只乖巧的躲在房间日日与书为伴。

那一年,蒲佑诚牵着芳菲去别人家里看电视,电视里演的包公,芳菲看不懂。

夏夜,清风,蝉鸣,月光如洗,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蒲佑诚牵着小女儿的手,给芳菲讲刚刚看过的电视剧情,他费力地给女儿讲解什么是王爷,什么是侯爷,两者有什么区别。

讲了许久,芳菲瞪着一对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蒲佑诚伸手将小女儿抱在怀里,对她说:“芳菲,爸爸努力赚钱,争取明年给你买台电视。”

那年过年前,芳菲家里有了村子里的第一台电视。

射雕英雄传正在上映,芳菲家里一到晚上就坐满了人,家里连脚都没有地方落,小小的芳菲就是那个负责调台调天线的。

芳菲的生活,冰火两重天,父亲是火,母亲是冰。

芳菲觉得她有人格分裂,她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打她,爸爸忙时,来不及回家吃饭,芳菲给爸爸送饭,送饭去诊所的前半段路她一直在哭,后半段路怕爸爸问了会担心,回来和妈妈吵架,又挤出笑脸装着笑。

从诊所回来时,前半段流泪,后半段路开始收敛情绪,让自己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多说话。

第3章 第二天,蒲红霞出嫁,芳菲和书琴送嫁,没有拦门酒,对方给十姊妹一人三十块的红包。

那吴大威,个子有一米八左右,一眼看上去,还算文气,并不像混混。

时间虽然仓促,红霞她妈还是给她准备了十二抬嫁妆,刚过十四岁的红霞便这样风风光光地嫁了人。

本来一件不光彩的事,但被罗汉芝这样一处理,倒是成了一件正常的男婚女嫁。

蒲家和罗家各种沾亲带故的亲戚都来了,特别热闹,无人讲这场婚礼的不妥,仿佛这样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书琴对芳菲说:“这世上,人真不可貌相,那吴大威人模狗样,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眼中有隐藏的狠戾。芳菲,以后,我们看人都要长双慧眼才行,莫只看表面,看人看眼。”

书琴又说:“红霞还小,以后有得苦她受,我们可千万不要这么早嫁人。”

明明是一样大的年纪,芳菲觉得自己比书琴单纯好多,书琴说的芳菲不懂。

芳菲对这一切非常模糊,她对婚姻没什么概念,从来没有男孩子对她示好,她连和男生讲话都不敢。

随着婚礼的结束,一切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一天,罗汉芝在池塘边洗衣服,得意地对着身边的妇人说:“得亏我明智,若真把女婿送监狱了,口水唾沫都会将我家红霞淹死,我姑娘这辈子就毁了。”

众人附和:“那是,还是汉芝你聪明,旧社会,十几岁嫁人的姑娘大把,人家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一桩丑事,以皆大欢喜的结局结束。

每个人都满意,大家很欢喜,六叔仿佛完成了一桩大事,每天干完农活,总会好好喝上几杯。

红霞的妹妹君霞只有十岁。

一个父母养出两种娃,红霞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最会偷奸耍滑,小学没读完就在外面混,谁都管不住。她这个样,因为是长女,仍是母亲罗汉芝的掌中宝。

君霞少话,温吞,喜欢做家务,做的事多,挨的骂也多,不管她做什么,也讨不到母亲罗汉芝的欢喜。

罗汉芝给蒲君霞起了个混名多伢,意思是多出来的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叫君霞叫多伢,只有书琴和芳菲不这样叫她。

君霞最喜欢找芳菲玩,每天都会抽点空摸来找芳菲,她们也不说什么话,君霞就呆在芳菲身边,叫声姐姐,芳菲抽本书给她,一个读书,一个做作业,一坐许久。

罗汉芝一叫,君霞就丢下书就从芳菲家后门口跑出去,转个圈再回自己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过年了。

芳菲看到书琴妈妈将家里洗刷得一尘不染,自己家妈妈天天在忙,可是家里总是最乱。

放假后的芳菲开始学着书琴妈,擦洗着家里的厨房、灶台和房间。

芳菲最怕过年和放假,这段时间芳菲妈会将一年积累下的怨气全会在这几发泄出来。

芳菲爸在诊所,可以避着,芳菲在家避无可避。

从放寒假第一天开始,芳菲就没过个一天好日子,柴米油盐她爸都买回来了,年货也慢慢在往家里搬,因为蒲佑诚没有将赚的钱交给艾娇,艾娇天天在家作妖,打儿骂女,一刻不停。

芳菲不堪忍受,将阁楼收拾干净,搬到楼上住,做了清洁做了饭菜,就爬上楼去,平常连楼都不下。

艾娇见芳菲这样,骂得更厉害,芳菲真不懂她妈骂的话里的意思,她用笔慢慢写着她妈骂她的话:婊子养的,怎么不钻到XX撞死,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以后死了都不会有人给你收尸,是个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的东西……

十几岁的芳菲,连眼泪都没有,她恨这个地方,恨她妈,她妈这样骂她,隔壁左右同族的人,没一个拦她妈。

那些人都站在那里看着芳菲妈骂芳菲,还有些人露出猥琐的笑。

他们还笑得那么开心。

这些场景,多年后,芳菲想起,还会发抖。

书琴的妈鲁爱珍是个另类,从来不参与这些八卦,也不许自己的子女听和说这些事。年底了,工厂放假了,她废纸也不收了,在家里备年货,教孩子,她家中一片祥和。

村子里其他地方吼叫孩子、打骂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有夫妻吵架摔碗的声音,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落传到楼上芳菲的耳朵中来。

芳菲的阁楼正对着二伯家的二楼,二伯家的堂姐荣华和艳红在吵架,大堂姐声音很大:“你又穿我衣服,这是留着过年穿的,又被你穿脏了,你为什么总这样子,你又不是没有钱,又不是没有衣服,总是喜欢占别人的。”

不一会艳红的哭声便传了过来,听见二伯母在骂荣华,哄艳红。

荣华委屈地大声叫:“你们偏心,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她对,都是我要让着她,我凭什么要让着她,怎么就没有让着我,没人管管我的感受。”

二伯母家里三个孩子,儿子家明,大女儿荣华,小女儿艳红。

家明去年六月娶了亲,媳妇周英生得极好,是镇上的姑娘,细皮嫩肉,十指纤纤,从城市嫁农村,优越感强,见谁都是眼睛朝上,爱理不理,嫁过来半年,家务不沾,和两个小姑子一起在镇上棉纺厂干活,赚的钱自己用。

芳菲很羡慕村子里其他的姐姐们,她们都在赚钱,可以自己赚钱买花戴,不用伸手和父母拿钱。

芳菲开口,她爸爸会给她买书,买吃的,却不给她买衣服。

蒲佑诚说:“讲究穿的姑娘,就不专心读书,以后你考上大学,自己赚钱,自己去买,什么衣服都可以买到。”

可是看到过年,别人都有漂亮的衣服,芳菲的眼里满是渴望。

第4章 芳菲父母关系很不好。

蒲佑诚赚的钱,先前都是给艾娇的。

艾娇头脑简单,她一拿到钱,到处张扬,很多人来借,借了她钱的人,从来没有还的。

艾娇还会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芳菲家的房子是假两层,二楼阁楼有两间房,一间房里旧柜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碗和盘,柜里装不下,地上也堆满了。

芳菲曾在艾娇脾气稳定的时候,问过她:“妈,你买这么多碗干什么?我们家几个人,哪里用得了这些碗?”

艾娇得意地说:“我的碗多,板凳多,别人家做红白喜事的时候来我这里借,我有面子撒。”

艾娇没有钱的观念,蒲佑诚给她多少,她用多少,经常钱到她手,不到几天就没了。

那个时候的农村,几十百多块钱真的是很多钱的,哪里能这样花。

蒲佑诚收了艾娇的财政大权,从此蒲家四房家无宁日。

蒲佑诚和艾娇分居,在诊所搭了间房住了下来。

除夕,蒲佑诚给了艾娇两百块钱,艾娇嫌少,将家里房顶都差点给掀了。

那年的最后一顿饭,芳菲家里没有吃上。

每年都一样,芳菲从记事起,她家就没有过一个好年,每到大年三十,不作妖那就不叫艾娇。

芳菲暗暗发誓:我若有家,过年绝不要吵架。

过年,大家聚在一起打麻将,每家每户都在开台,艾娇大字不识一个,因为有钱,总被人拉着去玩。

艾娇就是一个送钱的,不管谁都会给她留个位置,输了,回家就摔锅砸灶,变着花样和蒲佑诚要钱。

有次艾娇招人在家里打牌,芳菲看到三伯母偷牌,芳菲当场掀了牌桌,指出三伯母的错,并不许别人在她家打牌。

所有人都在骂芳菲,艾娇想动手揍芳菲。

那天芳菲疯了,谁打她,谁骂她,她就抽起凳子砸谁,按都按不住,将她家三伯母的头差点开了瓢。

知道芳菲的狠戾后,没有人再敢在芳菲家打牌,艾娇再也不敢打这个姑娘了。

不打,并不等于放过芳菲,艾娇她从不积口德,改成骂,她一骂芳菲,那些三姑六婆就来看笑话。

艾娇骂自家姑娘的话越骂越脏。

蒲佑诚也没有办法,他也是个被骂被打的苦主。

村子里那些人,真的很恶心,蒲佑诚会赚钱,那些人只要看芳菲家里消停两天,就有人在边上挑拨离间,别人一撩,艾娇就燃,回家骂夫打女。不仅如此,别人说一句,谁在背后说你坏话了,她不经考虑,就跑到人家里找别人去骂。

艾娇是别人眼中的笑话,芳菲是笑话的女儿。

蒲佑诚对芳菲说:“好好读书,离开这里,还有两三年,熬过了,你就自由了。”

芳菲才知道,有时候,日子不是过的,是用来熬的。

寒假真难过啊!

难过的事还在后头。

正月初七,芳菲家里来了一批不速之客。高中没有怎么说话,坐她前面的男生王良华,召了班上几个男女同学到芳菲家里玩。

艾娇见有人来,当场翻脸,将芳菲的同学赶出了家门。

那晚芳菲哭了许久,她第一次知道人活着还是得要些颜面的。她为自己年后不能在同学面前抬头做人而伤心。

艾娇打牌去了。

君霞偷偷摸了上阁楼来:“姐姐,不哭,我有瓜子,还有花生。”

过年的瓜子花生,都是待客的,孩子们吃也是有限制的。

君霞的是瓜子花生是偷的,她看到芳菲姐姐哭,她舍不得姐姐伤心,偷了瓜子花生来哄芳菲开心。

晚上,书琴来找芳菲,送了一条绿色塑料项链给她:“芳菲,我妈买的,买了两条,你一条,我一条。”

生活很难,有时候也会有一点甜。

初八那天,芳菲和书琴在墙跟晒太阳,君霞搬了个小凳子靠着芳菲坐着,她们没有目的的聊着天,天一句地一句的,不外乎你家的猫,他家的狗,谁家的孩子会打酱油……

温暖的阳光,偷来的闲暇,相亲的姐妹,美得像幅油画。

红霞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君霞说:“我妈年前带我上街办年货,在路上碰到姐姐的婆婆,她婆婆说话可难听了,说红霞好吃懒做,生懒好吃。各种嫌弃,那些话听不得,还有很多脏话,我妈在路上和那女人干了一架。”

书琴说:“女人,不管你多大,红霞十四,只要你嫁了人,外人就不会拿你当姑娘、当小孩子,你是给人家做媳妇的,别人是把你当大人的,那些心不好的婆婆、难处的妯娌,不磋磨死你才怪。红霞苦日子在后头呢,你们两个,不要那么早嫁人,听到没有?”

芳菲和君霞连连点头。

开学前两天,芳菲正趴在阁楼的窗户朝外看,看到二伯母家的荣华姐正笑对她招手。

荣华大芳菲五岁,今年二十一,十六岁就出来干活,和芳菲交集并不多,今天她找芳菲,芳菲也觉得奇怪。

和芳菲玩的姐妹不多,荣华叫她,芳菲还是很开心的。

荣华拿花生给芳菲吃,搬了两张椅子,在她家阳台上坐着玩,说着不咸不淡的话,主要是荣华在问芳菲,问她什么时候开学,成绩好不好。

荣华犹豫了许久,从房间拿出一叠照片给芳菲看。

芳菲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都是荣华的单身照,好像是一个风景区,衣服不一样,照片将荣华照得很好看。

荣华没有艳红美,但是这些照片把荣华照得很漂亮。

芳菲忍不住夸赞:“荣华姐姐,你真好看。”

荣华有些涩羞,她的脸红了。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芳菲回家,听说荣华跟别人跑了。

带走荣华的那个男人有老婆,有两个女儿,还开了一家小制线厂。

年前男人卖了线厂,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

芳菲听到这个消息,呆了许久,她永远记得,她的堂姐荣华,在那个冬日的中午,低眉红脸的样子。

荣华应该是做了许久的决定,她心下也忐忑,有些话,不能明说,又压不住,就想找个人说说,所以她找来了平常很少交流的芳菲。

那些照片,应该是那个男人带她出去的时候,帮她照的吧?

九十年代,敢私奔的女子,都是叛逆者。

荣华不知道,照片里的她,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以后岁月,她为她今天的选择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第5章 周末芳菲回家一天,家里就来了三拨人,她们绘声绘色的讲述着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女儿,在二伯家里哭闹的场景。

说什么的都有。

罗汉芝说:“说起来,那女的也可怜,不过谁叫她没本事,只会生姑娘,生不出儿子,男人手上有钱,找别人,是迟早滴,不找荣华也是找别个。”

三伯母腊梅说:“看不出,荣华长滴不怎样,媚男人的手段还是不错滴,可以哄得男人抛家弃女跟她跑,也是了不得。”

蒲巧玉是蒲家姑娘,家里只有她一个,招的女婿上门。

蒲巧玉瘪瘪嘴:“幸亏家明去年娶了亲,要是晚了一年,是今年的话,别个晓得他们家有个这样的女儿,谁愿意嫁姑娘给他家,丢人现眼的。”

芳菲妈也附和:“家明的媳妇眼睛长到头顶,从进门到现在,就过年听她叫过我两声婶娘,平常都是横出横进,一点家教都没有?”

反正墙倒众人推,平常二伯母李紫兰和她们一起打牌,一起干活,热热闹闹,如今她家出事,恨不得将二伯家里陈年旧芝麻的小事都要拿出来翻一翻,找出其中不好,让众人笑一笑才行。

遇事,没一个人想你好,越是有事越能看得出人心。

这群人聊了一两个小时,快到吃饭的时间才散。

吃完中饭,芳菲的妈艾娇又急急出了门,这种事,不八卦,仿佛对不住时光。

晚上,芳菲去诊所接她爸回家吃饭,路上,蒲佑诚对女儿说:“芳菲,这世界上,有些规则,还是要守的,荣华这样,是不对的,你莫学她。”

芳菲点头应道:“知道了。”

红霞生了一个儿子,吴大威来报喜,罗汉芝备了齐齐整整的九朝礼,外孙第九天的时候,一家人挑着一大担,君霞还拎个篮子,装了半篮子菜,拖着两只鸡,往吴家送去。

回来的时候,罗汉芝却是泪水涟涟。

罗汉芝对众人边哭边说:“我可怜的姑娘哦,这还只刚生下娃,女婿今天被警察抓走了,让她一个么样过哟,我可怜的红霞哦。”

罗汉芝哭,众人劝:“过几天就放回来了。”“红霞有婆婆照顾,不用担心,她婆婆人还不错。”

说是劝,但劝完后那些人,转身后的笑声,让人听了很渗人。

芳菲觉得浑身发冷,她问爸爸:“爸,这些人为什么都是这样子的。”

蒲佑诚对芳菲说:“你不想成为她们这样,就多读书,走出去,外面世界宽广,出去,你才有出路,这三年,你一定要加油。”

芳菲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外婆家,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她不知道,无法排遣心中的苦闷时她就读书,小说读杂了,心思也多了,心思一多,成绩就更上不去了。

蒲佑诚将芳菲的小说全给收走,那可是芳菲的精神食粮,芳菲低沉许久,蒲佑诚笑着说:“等你考上大学了,爸爸全部还你。”

时光长河,有些事,真的不必太过计较,你看,荣华的事,沸沸扬扬了一段时间后,随着新的八卦出现,慢慢淡出了人们视线,一两个月后,就很少有人提及了。

放假的时候,书琴、芳菲带着君霞,去地里采草籽花,书琴说:“草籽花看似很贱,但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紫云英,以后哇,我也想有个不同于蒲书琴的标签。”

电视里面最近在放《东京爱情故事》,芳菲很喜欢莉香,喜欢里面的场景。

芳菲说:“我想过上莉香那样的生活。”

这就是传播的力量,传媒的力量,连县城都没有出过的女孩子,对外界有了憧憬。

君霞呵呵笑,她还小,对以后没有想法。

芳菲说起荣华的事:“开学前,荣华姐姐还找我玩过,她什么都没有说,给我看了一叠照片,照片里,荣华姐姐好漂亮。”

书琴采了一大把草籽花,笑:“前段时间,那些人的唾沫都可以淹死人,荣华姐姐要是那个时候回来,说不定他们会学古人,将姐姐沉塘,你看,这才只有多久,已经没人说起了,也没有人记得这事了。以后,就算做错了事,你们也莫和自己过不去,做什么傻事,再难的事,顶过半个月,一个月,等风头一过,别人就忘了,日子一样照旧。”

明明芳菲比书琴还大几个月,但是书琴有个聪明的妈,书琴就比芳菲成熟很多,她看的事也远很多。芳菲在书琴面前像个妹妹。

君霞突然说:“姐姐,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们会不会也很快忘了我?”

芳菲和书琴一起笑了起来:“姐姐走哪都带着你,怎么会忘了你?”

姐妹三人用柳条扎成圈,插满草籽花做成花环,戴头上,开开心心回了家。

这时蒲家六房厨房里,罗汉芝低声在咒骂红霞:“你这个死东西,你怎么这么蠢?还有人知道不?”

红霞摇头:“没人晓得。”

十五岁的红霞,她的丈夫吴大威打架斗殴伤了人,在孩子出生第九天的时候被抓,判了两年。

儿子被捉,吴家父母想去活动活动,人家要钱,钱用来娶了亲。捞不回儿子,吴大威的父母对蒲红霞没有一点好眼色,当面背面到处说她不知检点,坐月子也不给好东西她吃。

蒲红霞可不是个好惹的,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在姐妹里面就是最凶的,孩子没满月,她有劲了,爬起来,就将吴家砸了个底朝天,从厨房拿刀出来要捅人,哭着叫着说吴家人欺负她,虐待她,要弄死她,吴家人再为难她,半夜她起来一把火将吴家房子点了,大家一起死。

凶的怕不要命的,所有人都欺善怕恶,吴家说嘴的人,都闭了嘴,那些流言蜚语瞬间就停了,吃的用的,全都给安排上了。

吃的有,红霞没钱,孩子两个月,她说要到纺织厂打工,将孩子丢给婆婆,上班去赚钱。

红霞是个吃不得苦的,生完孩子,白白嫩嫩,很有姿色,班没上几天,就和厂里的男工混上了,又怀上了。

罗汉芝背里咬牙切齿地骂红霞,骂够了,又不得不帮红霞善后。

罗汗芝借口娘家做喜事,要红霞陪她一起去,偷偷带红霞把孩子打掉,怕红霞伤了身子,又留红霞在娘家住了半个月。

有好事之人,看到罗汉芝杀鸡买肉,红糖鸡蛋,天天端给红霞吃。外面就开始有人传红霞在自家男人坐牢时,和别的男人混的有了孩子,打了孩子,在娘家养胎。

那些好事之人,总是有事没事往汉芝家里跑,打探消息。

红霞一气之下,回了婆家,天天在家带娃不出来。

罗汉芝不敢得罪别人,将芳菲妈逮起好好骂了一顿。

第6章 艾娇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谁想撒气就找她吵一顿。

艾娇吵不赢别人,回来就骂芳菲。

芳菲慢慢练就一身好功夫,对艾娇的吼叫怒骂充耳不闻,不管她妈骂得多难听,芳菲头也不抬,臭屁不理她妈。

芳菲的冷漠,让艾娇怒火更旺。艾娇想动手时,芳菲就抬头,手就开始往边上摸东西。

芳菲也开始让艾娇怕。

罗汉芝站在芳菲家门口对着艾娇骂了半个多小时。

艾娇骂自己家里人会骂,因为蒲佑诚、芳菲都不还口。家琪还小,被艾娇打怕了,更不敢反抗她。

艾娇在家里是条龙,出外就是条虫。

罗汉芝的话越骂越难听。

芳菲在做作业,她将手里的笔一扔,操起一根扁担,冲了出去:“你再骂,再骂一句试试看,老子一扁担打死你。”

周围好多看热闹的,顿时都不敢作声了。

芳菲转头对她妈吼了一句:“你长点心,记住这些人,她们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事找事就来骂你,你要学聪明点,记住她们,平常不要和他们吵,若他们家有事,给他们当头一击,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全部给我死翘翘。”

那三伯母脑袋好了,忘了疼:“芳菲,你这小姑娘家的,心怎么这么毒,我们和你妈争争吵吵,吵完就过,你还记仇,你晓不晓得……”

芳菲打断了她:“是啊,我记仇,你们做的事我都记着,你们不要惹我,有谁再敢惹我,我就让谁好看。”

罗汉芝还想骂,芳菲丢下扁担,捡起一块砖头,所有人都以为芳菲砸她们,全急急往后退。

芳菲拿着那砖头用了吃奶的力,往罗汉芝家的后墙上砸去。

那房子有好些年头了,谁也没有想到,芳菲那一砖头将罗汉芝家后墙中堂那生生给砸了一个洞出来。

罗汉芝气极,想上前,看到芳菲重新拎起扁担的恶样,又不敢。

芳菲瞪着眼,恨恨地说:“来吧,你来打我啊,你只要打到我一下,只要我还活着,有一口气,我让你们家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罗汉芝喘着气,指着芳菲,说不出话来。

罗汉芝骂骂咧咧地被人拉了回去。

那天,艾娇破天荒地下厨做了餐饭。

这一战,芳菲成名,四邻八乡,谁都知道蒲医生家的公主,是个敢打敢杀的恶妇。

多年以后,芳菲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所有三姑六婆都围了上来,拉住芳菲男朋友,假模假样地说:“我们家芳菲脾气不好,很凶的,以后你要担待点,让着她一些,不然她会拿刀砍人的。”

还有好事者,拉着芳菲男朋友到罗汉芝家的房子后面,指着那块用砖塞着,糊了一坨水泥的地方,对他说:“这可是你家芳菲砸的。”

虽然得了一个恶名,但少了很多纠缠。比如,再也没有人敢上门骂艾娇,再也没有人敢在芳菲家开台打麻将,艾娇生气还想动手打芳菲的念头完全给扑灭。

后来芳菲看到了那些三姑六婆,笑着叫她们的时候,那些人都答应得非常快。

没有人敢惹芳菲,除了芳菲妈妈艾娇。

这世上,多的是欺软怕硬的人,找事的也怕不要命的。

蒲家女儿都厉害,上一个蒲红霞,现在又出个了蒲芳菲。

芳菲第一次懂了书本上什么叫强者生存、适者生存。

书琴的幼师学校在县城,两周回来一次,听说上周芳菲的壮举,拉着瘦胳膊瘦腿的芳菲,左看右看:“看不出呢,芳菲姐姐,你这么厉害,这么威武的。她家墙上那么大个洞,竟然是你砸的?你是不是练过功夫啊?”

芳菲推开书琴:“她们欺人太甚,我实在是受不了。”

书琴穿着短袖,拎着裙角,围着芳菲跳着舞,边跳捏着嗓子用电视里的台湾腔,学芳菲说话:“她们欺人太甚,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芳菲笑着追着书琴打,傍晚的打谷场上,两个半大的姑娘笑着追着,累了,坐在石碾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

书琴读书的幼师里,全是女孩子,她有个理智聪慧的妈,她妈和村里的这些女人,格格不入,书琴生活的常识和理论比芳菲强上许多。

芳菲的高中,男生多女生少,高一班上五十多个人,六个女生,芳菲长得不差,个子一六五,瘦瘦高高,眼睛大,她很少和男生讲话。

也有那自来熟,人来疯的男孩子,主动得芳菲无法拒绝,比如盛平。

盛平爸爸是公路段的,公路修到哪,他们家就搬到哪,他初一曾在芳菲家附近的初中上过学,到芳菲爸爸开的诊所看过病。初三的时候,盛平调到芳菲所在的初中,虽不在一个班,但那男孩子就没有忌讳,见到芳菲,就喜欢撩着芳菲说话。芳菲不理他,没关系,过一会,他就忘记了,晚点又来找芳菲。

芳菲所在的高中,是重点高中,差一点分,芳菲没有考取,是蒲佑诚找人弄进来的,比其他学生晚上几天才来。

芳菲一进教室,盛平看到她,就大叫着道:“蒲芳菲,是你呀!你坐我边上来,好不好?”

芳菲坐在最后,在第二次调位置的时候,真的坐到了盛平的前面。

芳菲不知道,这个唠唠叨叨的男孩,后来暖了芳菲半生。

班上还有两个男生给芳菲递过小纸条,一个是王良华,一个叫黄源。

芳菲一个都没有理,但是第一次有人喜欢,她心里也很雀跃和欢喜,芳菲将这些小心思,与书琴分享。

书琴很好,从来不将芳菲的事向外人说,两姐妹比别人亲热许多。

书琴是芳菲的依靠。

第7章 无八卦,不生活,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从来没有闲着,好的是,芳菲在家里,这些人不敢到她家来。

艾娇其实也不懒,她争强好胜,喜面子。她的一切自信都来自于别人对她的看法。

芳菲家里有田,蒲佑诚整天守在他那小诊所,总有人来,没有空帮艾娇做农活。

艾娇自己不落别人后面,割稻打谷子主要是她来做,芳菲大一点能帮手后,就是芳菲和她妈一起做。

别人家里人多,收割起来快。

艾娇不行,她每年都要争第一,谁家谷子收得比她早,她的头功好像被人抢走一样,一年都不得劲。

从开始收谷开始,艾娇就开始骂天骂地,骂蒲佑诚,骂芳菲,打家琪,说她累,她苦,没人帮手。蒲佑诚家祖宗十八代都要被艾娇问候一个遍。

芳菲像个哑巴,艾娇怎么骂,她都不说话。

十岁不到,芳菲就跟着她妈下地,割谷,打捆,推车,打谷,晒谷,插秧,芳菲样样都行。

高一放暑假,芳菲和她妈和往年一样,去割谷打捆。

芳菲看到一条蛇钻进了一堆刚割下来的稻谷里。

艾娇叫芳菲去给那堆稻打捆,芳菲告诉她妈:“里面有条大蛇。”

艾娇破口大骂:“好吃懒做的东西,尽找些借口偷懒,有蛇就让它咬死你,活该你去死。”

芳菲怕,不肯,起身往田梗上跑,艾姣一扁担甩过来,打到芳菲的腿,芳菲倒在地上,好久才爬起来。

芳菲坐在田埂上,恨恨地看着艾姣:“里面有条蛇,你不怕它咬,你去收,我怕死。”

艾姣拿起扁担往芳菲说的那堆谷子丢去,一条红黑相间的大蛇从谷子底下爬了出来,慢慢朝前爬去。

母女二人站在田里,好久都没有说话。

那天,阳光很烈,照得芳菲的眼发花,芳菲想哭,她却没有眼泪。

芳菲想离开农村,离开这个家,她不要种田,她不想死,虽然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剩下的稻谷,艾娇也不肯去收,蒲佑诚请了二哥蒲双合帮忙,做完给了钱,还送了酒。

蒲佑诚对艾娇说过很多次:“你不要吵,你要是觉得累,说一声,我请隔壁二哥帮手,用不着你这么辛苦。”

不管怎么说,一直没用。这是艾娇最后的价值,是她显摆的资本。

书琴家里,从来不用书琴下地干重农活。

鲁爱珍包了一些田,种白兰花和茉莉花,傍晚,给书琴戴好帽子,穿好长袖,让书琴去做两小时的采花姑娘。

书琴家也有田,鲁爱珍会请娘家两个兄弟过来帮下忙,忙完请顿吃,拿些钱和礼物给两弟。书琴家里从不为这些事吵闹。

书琴虽然是农村姑娘,但她细皮嫩肉,穿衣打扮和城里姑娘没有两样。

不止书琴不用干活,二伯家的艳红,大伯家的桃子姐姐和杏子姐姐,都不用干这些农活。

大蛇事件后,艾娇请人收的谷,她也怕死。

艾娇很讨厌芳菲,应该是从骨子里讨厌的那种。

一是丈夫蒲佑诚待芳菲太好,艾娇吃醋。二是芳菲现在不听她管教,根本不理她,叫芳菲干活,她什么事都做,就是不和艾娇说话。

村子里还有一个大姓,张家,也有六户,这六户全是亲兄弟。

其中张家老二,一直没有说上媳妇,后来从南阳逃荒过来一个女的,跟了张家老二,生了一个女儿,叫张利荣。

那女人生完张利荣不到一年,就跑了,说是张老二太穷。

张利荣和芳菲差不多大。

艾娇认张利荣做了干女儿,一有好吃的,就将张利荣叫来,在芳菲面前上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芳菲觉得她妈真幼稚,但是她不敢说,她敢和别人动手,但是真的不敢和她妈动手的,她妈骂她,她总是装聋作哑当听不见来应付。

看到堂屋里的那一对母女亲密模样,芳菲笑笑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桌子上,是君霞放牛前,给芳菲送来几个油做的手镯。

输液用的透明管,洗干净,里面装满彩色镭射珠光纸,再将里面充满黄色的油,用火将口封好,做成镯子样。

村子里的小姑娘一个人都有好几个。

芳菲也想弄得玩,只是提起,就被她妈骂得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同俏与美有关的事,芳菲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上次芳菲和书琴、君霞用草籽花编的花环,芳菲戴在头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芳菲是被她妈艾娇扇醒的,迷糊中的芳菲听她妈指着她的鼻子骂:“妖魔古怪的东西,不晓得自己有多丑,尽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猪鼻子插根蒜都比你好看,生得贱,还想去卖俏。”

那几巴掌,芳菲的脸肿了好久。

君霞早上拿几个镯子给芳菲的时候,芳菲觉得君霞有些不对劲,哪里奇怪,芳菲也说不清。

君霞说:“姐姐,我做给你的镯子,你收好了,以后,我再也不能给你做东西了。”

那年,年成不好,秧插下后不久,就开始下大雨,久久不停。淹了很多农田,形成严重的内涝。

大队里专门牵出了一条电线,到闸口抽水,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将田里的水抽到汉江。

罗汉芝让女儿君霞带儿子家山去放牛:“多伢,你不要偷懒,你把牛喂好,还要看好家山,不要让牛吃别人的苗,要是不听话,我回来打死你。”

去放牛前,君霞跑过来找芳菲,她对着芳菲笑:“姐姐,我去放牛了,我来和你说一声。姐姐,你以后不要忘了我啊!”

芳菲还摸着君霞的脸:“姐姐怎么会忘了你,姐姐会一直带着你。”

君霞笑着跑了。

下午,突然外面有人大叫:“不好了,快点,快来人啊,多伢没啦,六娃家的多伢被电死了。”

芳菲从阁楼冲了下来,她家的大门口,夕阳斜射进来,君霞站在阳光里,穿着早上的衣服,对着芳菲笑:“姐姐,我要走了。”

芳菲吓得大叫一声,再看,已经不见君霞的影子。

芳菲跟着人往出事的地方跑。

已不见人影。

君霞和家山去放牛的时候,牛被掉到水里的电线电了,君霞去拉牛,也被带了进去,六岁的家山静静地坐在田埂上看着。

等路过的人发现不对劲时,牛和君霞早就没了。

君霞的爸蒲六娃,抱着君霞往家里走,罗汉芝叫道:“是大队里的电电死了我的娃,把多伢抱到大队里去,我要他们赔钱。”

芳菲只在人缝里到君霞那只像草一样摆动的小细胳膊,还没看清她的样子,君霞的爸爸就飞一样抱着孩子冲向了大队队部。

后来芳菲要去看君霞,蒲佑诚不让:“芳菲,你记着多伢以前的样子就好,不要去看她了,对你对她都好。”

罗汉芝为了要钱,和大队部进行了拉锯战,用君霞的尸体和大队讨价还价,大热的天,没有冰,君霞浑身肿胀,已经发臭。

罗汉芝硬不松口,要了五千块钱,一千赔牛,四千赔娃。

拿到钱后,罗汉芝夫妇,买了一口小薄棺材,找几个人晚上挖了个坑,将多伢葬到祖坟一角。

多伢,多伢,多出来的一个伢。

她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还了罗汉芝和蒲六娃的生养之恩。

别人说起多伢,都是一声叹息,没有人知道她叫君霞。

芳菲说起君霞,听的人还要想许久:“哦,你说的是多伢啊!”

没多久,外人连多伢也忘了。

只有芳菲和书琴,她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以前跟在她们后面的小尾巴,她们曾有个妹妹,她叫君霞,蒲君霞。

特别是芳菲,听到君霞出事时,她冲下楼,君霞站在光里叫她姐姐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8章 这个世上,每天都有生老病死,一个生命的离去,对亲人是切肤之痛,对其他人也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叹息。

我们要看轻自己,因为离了你,地球仍旧会转,时间长河,你只是一粒尘埃。

我们更要看重自己,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来人间一趟,不求轰轰烈烈,但求能过上一天自己能做主的日子。

八月初,盛平来找芳菲爸爸看感冒,顺便问蒲佑诚芳菲的情况:“蒲医生,我是蒲芳菲同学,她在家不?我想问她暑假作业做完没有?”

蒲佑诚笑:“芳菲一会给我送下午饭过来,你等等,一会你自己问她。”

只要芳菲在家,每天下午都会给她爸补上一餐,有时是鸡蛋面,有时是肉丝面,或者是蛋炒饭,她会变着花样给她爸做吃的。

果然,没一会,盛平看见芳菲捧着饭盒过来。

那天,芳菲和盛平,在诊所边的大路旁边,胜平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着地,一只脚荡着,他们站着说了好一会的话。

盛平问:“蒲芳菲,还有二十天才开学呢,你闷不闷?要不要找同学去玩?我看你不开心,出去散散心,好不好?我带着你。”

芳菲摇摇头:“不用了。”

盛平说:“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芳菲笑:“很快就上学了。”

芳菲一眼看穿盛平是来找她的。

这是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子,虽然上学有些颠簸,但是家境很不错,如今他爸已经在县城安定下来。盛平乐天派,对谁都乐呵呵地,从来没有烦忧,他将芳菲当成他好朋友中的一个。

盛平不知道的是,芳菲的爸爸是很开明,但她的妈妈要是知道有男孩子找她,等待芳菲的,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芳菲现在没有翅膀,飞不了,只有顺从,她哪敢跟男孩子出去玩哦。

前几天,艾娇打牌又输了,找蒲佑诚拿钱,蒲佑诚没给。

艾娇不会打,打就输,十打九输,三天两头要钱,就是给人去送钱。

不给钱,艾娇就会发疯。

艾娇抓起一条粗棍子,将蒲佑诚背上打出一条红色的印,肿老高,这都几天了,还没消。

艾娇活得像个疯子。

芳菲和盛平道别后回家,发现蒲家二房的大门口聚了好多人。

二房的小女儿艳红和媳妇周英不知为什么事吵了起来。

两个漂亮女人,衣着时髦,互扯着头发,不依不饶,互不松手,互相对骂,眼里根本不理那看热闹的一群人。

看着自家闺女好像要落下风,在一边看热闹的芳菲二伯蒲双合伸手就打了媳妇周英两个耳光。

公公为了女儿打媳妇,这下子可热闹了。

周英可不是吃素的,她像个哪吒,将家里砸了个天翻地覆。

关于是什么原因吵架,这家人谁也不说。

蒲双合的儿子蒲家明,人长得帅,也出息,在镇上开了间作坊,专门回收纺织厂里的尾货,进行再加工,贩卖给下一级材料商,看似不起眼的生意,也能赚钱。

周英过完年就没有出去干过活,天天在家里休养着,除了洗自己的几件衣裳,家里家务活,是绝对不沾的。

看农忙那么忙,周英收起东西就回了她娘家,想她帮着做饭洗碗,别做梦。

周英不会离婚,她也不肯离婚,打完砸完回房将房门一关,等蒲家明回闹上一顿,再多要点钱就好了。

这二房架吵得很大,吵架的原因,谁都问不出来。

一场架吵完,蒲双合的老婆李紫兰将自己男人和姑娘往家里一拖,大门一关。

这一家人,不再给别人说她家的闲话的机会。

看热闹的都往回走,蒲家大嫂梦娴在问三房的腊梅:“腊梅,家文前天说的那个亲,现在怎样?”

腊梅回道:“我是看不上,我家家文当个宝,他喜欢就好,在说订亲的事呢。”

罗汉芝在后面翻白眼。

三房家风不好,这腊梅的风流韵事一大箩筐。

家文二十五,没一个正常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家文。

给家文介绍的这个姑娘,二十八,长得不好看,有些矮胖,听说是个泼辣的,介绍人说了:“你家家文,仗着你家亲戚好,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这个女子,比家文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她又是个镇得住人的姑娘,娶了,是你们家福气。”

再拖下去,家文怕是更难找了,家文长得不错,个子高,白白净净,还算一表人才。

那姑娘菊香,高中毕业,能写会算,会做缝纫,给服装厂做衣服是一把好手,家里穷,前些年帮着父母起了一栋房子,给哥哥娶了亲,这才把自己留大了。

两方都是将就,马上就谈拢了。

蒲家三房,命好,有人给他家寄生,吃拿别人习惯了,一家子,精明刁钻,芳菲家爷爷和三房的爷爷是亲兄弟,蒲家这几房中,他们还算是亲些的。

芳菲确实最厌恶蒲家三房,特别是她这个伯母。

十六岁的芳菲知道的:蒲家三房有亲兄弟姐妹五个,这三伯母和自己的姐夫有一腿,与自己的二伯哥也有过戏,还曾和大队部书记偷情被人抓起过。

三伯母会几个字,芳菲小时,看她歪在床头看红楼梦的小人书,想向她借来看看,这三伯母翘着兰花指:“这书,你小孩子不能看,看了移性子。”

芳菲爸最舍得给芳菲钱买书,回头芳菲就买回来了,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也没见什么移情的。

后来这三伯母学会跳大神,见谁都是鬼,哪哪都能联想到鬼神。

蒲佑诚最烦芳菲的三伯母,叫芳菲离她家远点。

芳菲和书琴离这蒲家三房远远的。

晚上书琴来叫芳菲到她家去玩。

蒲佑诚和书琴的爸蒲宏声关系很好,两人闲时,会来一局象棋,聊聊天,说说话。这两兄弟一起想下三线找工作,人家没要他们,他们又回来了。去三线建设找工作的过程中风餐露宿,两兄弟年龄小,外出时相互照顾,相依为命,所以比起其他兄弟,他俩之间更亲密些。

两个父亲对孩子读书都很重视,所以书琴和芳菲从小就近,和其他姐妹相比,她们更好一些。

天热,鲁爱珍在井里泡了西瓜和绿豆水,叫书琴喊芳菲过来吃。

鲁爱珍是芳菲的榜样,芳菲没有一个像鲁爱珍这样的妈妈,她想长大以后,做一个像鲁爱珍这样的人。

芳菲对鲁爱珍的崇拜,鲁爱珍看在眼里,她对芳菲的遭遇也很同情,有好吃的,会让书琴来叫芳菲。听到芳菲挨了打,挨了骂,她总叫书琴去劝劝芳菲想开点。

芳菲对五婶很尊敬。

第9章 暑假结束,很快就开学了。

那时候还没有私人补习这一说。芳菲偏科,语文,英语不错,数学差上许多。

蒲佑诚爱女心切,他和镇医院雷医生曾是同事,雷医生的老公是芳菲学校的数学老师,去年刚退休。

蒲佑诚给雷医生送了不少礼,让芳菲每天中午去雷医生家补习。

看到芳菲的数学成绩提高了不少,蒲佑诚心花怒放,他对女儿说:“芳菲,你要是考上大学,爸这辈子就圆满了。”

学生以学业为主,但少男少女间的吸引,是学规和教条拦不住的,班长和学委两人就成了对,芳菲也收到几个男孩子的纸条。

学校晚自习供电到九点,九点后会点蜡烛看书,老师宿舍楼就在教室对面,哪个教室晚上星星点点的烛光少了,班主任第二天都会在班上说。

学习的气氛极浓,收到男生的纸条,芳菲也会心跳加快,但更多的是惧怕,她若考不上大学,一辈子会留在这里种田,一辈子逃不出母亲的掌控,一颗外逃的心,让芳菲一刻不敢放松。

高中是重点,芳菲的同学来自全县各处,他们底子很好。不管芳菲怎样努力,也不过是将成绩从四十多名提高到三十名左右。

芳菲很急,也没有办法。

日子不会因为芳菲着急会过得慢些或快些,大家的生活都在继续。

下半年,蒲家庄有几桩喜事,三房的大儿子蒲学文要娶亲,二房的女儿艳红要嫁人。

学文要娶的女人是菊香,三婶腊梅百般挑剔,总嫌弃菊香矮丑,又不得不愿意。

腊梅的态度让她儿子学文对这个将要娶进门的媳妇也有了轻视之意。

艳红真的很漂亮,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白如玉,唇红齿白,身高一米六六,身姿窈窕,亭亭玉立,随便什么颜色的衣服往她身上一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走到哪里都有人夸她是个美人。

艳红不到二十周岁。

嫁的是附近不远的曾家小伙。

书琴的房间,书琴和芳菲说:“芳菲,你觉不觉得奇怪?艳红姐姐,为什么这么急着嫁人,她条件这么好,怎么都要选个好一点的男家对不对,这曾家,除了前几年起了一栋房子,她要嫁的那男人可真不啥样。”

芳菲说:“说不定艳红姐姐喜欢呢。”

书琴摇头:“那男的,瘦小,黑,个子还没有艳红姐高,没有固定的工作,就凭父母摆个小卖铺,赚点零花钱,那点钱还不够艳红买件衣服,要是我是艳红,我肯定不会嫁。”

芳菲没有书琴那么灵敏,她说:“可能是荣华姐的事,给他们家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所以艳红姐挑人就往下选吧。”

书琴也不知道,只说说:“不知道,反正我就觉得有些怪。”

男方知道艳红是下嫁,婚事方面,艳红所提,曾家全都满足。

男方的尊重,蒲双合和李紫兰夫妻面子里子都有了。艳红的婚事冲淡了年前大女儿荣华私奔带来的不好影响,一家人终于扬眉吐气。

所有人都觉得这门亲不错,就书琴觉得有异样。芳菲劝书琴不要多想。

艳红嫁人的日子,是中秋节后,也是挑的一个周末,方便芳菲、书琴这些读书还要上班的姐妹们过来给她伴嫁。

看着艳红的嫁妆,罗汉芝眼红啊,她家红霞出嫁,拼拼凑凑只有十二抬假模假样的嫁妆。

不仅罗汉芝眼红,芳菲三婶腊梅也眼馋,腊梅家大姑娘红丽,前年十九岁,在棉纺厂上班,和一个穷小子混上,肚子大了,只得草草嫁了,嫁妆只有八担。

腊梅想:学文娶亲,礼钱我们给了,得向菊香家里多要一些嫁妆才行。

艳红出嫁,二十八担满满当当的东西,家用电器齐全,艳红的衣服都是十几套。

曾家可是下了血本,对艳红不是一般的重视,这大件都是男方买了送来等出嫁再抬过去的。

蒲双合夫妇最疼小女儿,陪嫁也不少,被子都有十八床,听说夫妻俩给了艳红不少私房钱。

艳红风风光光地嫁了人。

送走艳红,客人散去,像艾娇、腊梅、罗汉芝这些帮忙的人最后才会散,剩菜会叫上自家人再去吃上一顿。

芳菲去得晚,她听到她妈艾娇很大声:“我家那个冤种,也有十七了,还有一年多高中毕业,就她那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我和我嫂子说了,叫她帮我看人,等她一毕业,就找个人把她嫁了,免得天天在屋里碍我眼睛,到时候我也要多收点钱。”

明明穿着外套,芳菲却觉得浑身发冷,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被自己的妈摆上了案板。

饭还是要吃的,芳菲当作没有听见,去厨房装饭,找了个角落,一口一口慢慢咽着。

那天的饭,芳菲觉得太硬了,一颗一颗像石头,吃到胃里硌着疼。

艾娇喜欢做媒,张家五房的妻子,就是艾娇家里的堂妹,是艾娇做的媒。艾娇热衷于管这些闲事。

如果没有爸爸蒲佑诚顶着,说不定现在还不大通人事的芳菲,早已经被她妈待价而沽,出价高者得了。

十七岁的芳菲还没有开窍,她还没有真正恋爱过,突然就听到了关于自己的婚事。

芳菲头皮是发麻的,吃完饭,她呆呆地往她爸的诊所走去。

蒲佑诚看到姑娘今天精神不对,马上跟过来问:“芳菲,你怎么了?”

芳菲想哭。

蒲佑诚脸色变了:“你妈又骂你了?你别理她,不要把她话放心里。”

芳菲摇头,乞求着看着蒲佑诚:“爸,我不想嫁人,我刚刚听妈妈说,要是我考不上大学,她就让我嫁人,她都和别人讲好了。”

蒲佑诚伸手摸了摸芳菲的头:“不会,爸活着,就不会让你随便嫁人。你要好好读书,凭自己的能力走出去,那才是真本事。以后,你要嫁人,也要嫁你喜欢的,不要像爸爸这样窝囊过一辈子。实在是考不上大学,爸爸帮你相,找个能把你带出这里的人。芳菲,不怕,有爸呢,爸小事让着你妈,在这种大事上,爸绝不会让她得逞。”

蒲佑诚的话极大的安慰了芳菲,她母亲缘浅,却有世上最好的爸爸。

第10章 学期结束的时候,学校分文理,芳菲到了文科班。

盛平很是不舍,他找芳菲:“蒲芳菲,你要不要就留在理科班?以后我教你。”

芳菲不好意思地笑:“我理化差成那样,谁来也拉不起啊。”

还好在一个学校,能够常见到。

分班那天,盛平帮着芳菲将她的桌子搬到文科班。

文科班的女生真多,她们大部分家境不错,有好多是附近一个军工厂里的家属子弟,她们很会打扮,穿着都很时髦。

三分长相,七分打扮,那群城市女孩,走路都是自信的。

芳菲看着她们非常羡慕。

还好宿舍里住的十来个女生,家境差不多,才让芳菲心态平衡。

谁知调位置的时候,芳菲的同桌换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叫王红艳,是镇上一个事业单位领导的女儿。

王红艳穿得比芳菲好,用的东西比芳菲强,皮肤好,芳菲觉得王红艳很漂亮。

芳菲第一次觉察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距,她很紧张。

芳菲和书琴在一起时也会自卑,但是没有和王红艳坐一起的冲击大。

芳菲第一次感受到了阶层的差别。

芳菲的心理其实是不健康的,她不被逼急的时候,胆子并不大,畏畏缩缩,极度自尊又极度自卑。

芳菲一直生活在蒲家庄,小学是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同学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他们起点一样。

芳菲以村小学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镇上重点初中,初二时生了一场病,休学半年,学业落下许多,后来怎么都赶不上来。初中同学幼稚,没有穷富的概念,也少比美和丑。

芳菲感受不到这么大的落差。

现在高中,十七八岁女孩子,渴望关注,渴望认可,在漂亮时髦的同性面前,她觉得自己如白天鹅边上的丑小鸭,她很诅丧。

放假的时候,芳菲和书琴聊到这事。

书琴笑:“我刚去县城里读书,和你现在的感觉一样,来幼师学习的同学,家中环境比我家强多了,人家从小就练舞蹈,家里还有琴,我什么都没有。我妈对我说:这就是见世面啊,见到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东西,认识到了比我们好的人,我们要好好和他们交流,用我们的长处与他们相处,再学习他们的长处,以后,我们也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或者比他们还要好的人,超过了现在,那不就是进步吗?”

芳菲第一次知道:学习比自己好的人的长处,将这些长处变成自己的优点,这是见世面。

芳菲看过很多小说,她可能不能很好理解小说的精髓,但讲故事的本事倒是不错。

蒲佑诚六岁丧父,八岁丧母,跟过戏班,会识字,从小喜欢看书,喜欢看戏,不仅会吹箫、拉二胡,看过很多戏本,还会唱上一些曲目,他还会讲评书。

夏夜,大家在打谷场乘凉,蒲佑诚一坐下来,身边马上就会围上一大圈人,都是来听他来讲评书说故事的人。

为了让芳菲了解外面的世界,蒲佑诚买了村里的第一台电视,她陪着芳菲看戏曲频道,一个故事一个典故慢慢讲给芳菲听。

芳菲大一点,蒲佑诚就引导芳菲自己读小说,芳菲五年级开始读金庸和厚本的西游记,初中开始读红楼。

蒲佑诚对芳菲说:你买书可以,买衣服不行。

芳菲靠着小时候看过的故事,在宿舍的卧谈会中,和看过红楼梦的同学,辩论分析红楼梦中的各个人物,讲傲慢与偏见读后感,讲苔丝的故事,讲张爱玲小说中的悲苦人生……

成绩不拔尖的芳菲,也被人私下称为才女。

芳菲靠给王红艳讲故事,教她作业,和这个新同桌的关系处理得很好。

通过和王红艳的交往,芳菲慢慢克服自卑,找到了她的自信。

王红艳会带芳菲去她家玩,会将自己知道的新奇的玩意讲给芳菲听,还会带各种各样吃的零食给芳菲。

芳菲记得书琴教她的话:放开心胸,学习别人的长处,多交朋友。

用这样的心态,高二上学期,芳菲交到了她一生中最好的朋友紫容,理科班的才女。

怎么和紫容认识的,芳菲不知道了,她只知道,那个温柔如水成绩很好的女孩子,给了她这辈子别人没有给过她的温暖,照亮了她的半生。

不上晚自习的时候,芳菲和紫容逛过镇上的每条街道,每条小巷,她们说着她们的喜怒哀乐,分享着各自的小秘密。

这一年,是芳菲蜕变的一年。

蒲佑诚一直在教芳菲,你要走出去,你要逃离这里。离开这里了,你就会好了。可是他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村子里,连镇上人的生活都没有体会到,他嘴上说的,读了大学,就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日子,他自己不知道,那是海市蜃楼般的梦。

蒲佑诚没法将这一切具象化,芳菲更不会懂。

这一年,芳菲对读书的目标有了最粗浅的认识:多读书,拥有自己的优点,和比自己强的人交往,学习他们,看他们怎样生活,然后照着他们的样子,过出自己想过的日子,比现在过的日子强些,就算是见过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