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消息雨声中》


 第1章

    “爸妈，我走了，你们也可以认为我死了。”</p>

    “只是我觉得很不明白，你们不爱我，为什么要找我，带我回来？”</p>

    “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吗？十年来，你们有一天，哪怕一瞬间担心过我吗？”</p>

    “那为什么生下我？”</p>

    “沈云，姐姐。”</p>

    “你给我的卡我没用过，就在日记旁边。”</p>

    “或许你忘了，我也是你妹妹。”</p>

    “但没关系，我走了，一切都无所谓了。”</p>

    最后，是给顾檀时的。</p>

    “顾檀时，我没办法等你了，对不起。”</p>

    “我没办法原谅你，就像你十七岁时和我说的，不要原谅伤害我自己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p>

    “祝你和沈歆幸福。”</p>

    “不要再见了。”</p>

    最后，我把在监狱里的体检报告和照片放在了桌上。</p>

    体检报告里明确写着我刚入狱时残缺的肝，照片上则是我肚子上那道骇人的，蜈蚣似的疤。</p>

    做完这些，我正好接到艾瑞丝教授的电话。</p>

    离开沈家，我毫不留恋，迈向了我的新生。</p>

    沈家。</p>

    灯火通明，一派喜庆。</p>

    翌日一早，礼炮齐鸣，贺喜宾客络绎不绝，但没有沈家人和顾檀时的朋友。</p>

    在顾檀时心里，这不是一场正式婚礼，他和沈歆也没有领证，所以没有通知自己的亲戚朋友。</p>

    但沈家人有一个算一个，一派喜庆。</p>

    沈母沈母穿着定制的礼服，正为沈歆调整西装领带。</p>

    沈云环视一圈，没有看见沈若安的身影，皱了皱眉。</p>

    “爸妈，沈若安还没来。她一直喜欢顾檀时，恐怕不开心躲起来了。”</p>

    “这小子还是一副没教养的样子，”沈母也皱起了眉，“管家，你去把她找来，免得别人议论我们沈家。”</p>

    管家点头应下，沈云开口了：“管家，沈若安住哪间房？我和你一块儿去。”</p>

    “阁楼。”</p>

    “阁楼？”沈母沈母瞪大了眼睛，突然感到一丝愧疚，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点也不知道。</p>

    “那不是堆杂物的吗？若安怎么会一直住阁楼呢？”</p>

    “当初若安小姐刚被接回来，家里其他房间还没收拾出来，本来住在小小姐的房间，老爷夫人心疼小小姐，就让若安小姐先在阁楼落脚了。”</p>

    管家垂眼回应。</p>

    “这别扭的性格不知随谁，我只是忘了，也不知道和我说，弄得我们虐待她似的。”沈母嘟囔道。</p>

    “没关系妈妈，阁楼也很好，至少你们给了姐姐家呀。”</p>

    一直沉默的沈歆说话了，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妥，但碍于今天的日子也说不了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在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p>

    这时，沈母吩咐：“算了，沈云，你去把你妹叫过来，管家你现在去找两个人，收拾间屋子出来给若安小姐。”</p>

    沈云皱着眉走到了阁楼门口。</p>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p>

    阁楼没有空调，这个位置冬天异常寒冷，夏天又非常闷热。</p>

    一张沈云小时候淘汰的铁架单人床、一张破旧的课桌、一盏发黄的台灯、一本日记、自己给她的卡和一块不知道那里捡来的画板。</p>

    这是沈若安全部家当了。</p>

    沈云震惊之余又有一点想哭。</p>

    这是沈家呀，和沈若安有血缘的家呀，她怎么会过成这样？</p>

 第2章

    她不是骄纵纨绔，心思歹毒，挥金如土吗？家里给她的钱呢？</p>

    沈云突然想到前些天在汉堡店时，沈若安说她从来没收到钱，当时沈云还以为是她贪得无厌。</p>

    可是现在沈云不在这里，又还能去哪里呢？</p>

    她看向那桌上沈若安留下的日记和资料，粗略看过后，沈云再一次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p>

    但她觉得，还是要调查一下比较好。</p>

    如果是阿歆救了顾檀时，为什么沈若安肚子上有疤，肝也在入狱时是残缺的状态？</p>

    还有从小到大沈若安的所作所为，她越想越惊心，不过在此之前，她不打算说出去。</p>

    沈云叫来助手，托她带着这些资料好好调查。</p>

    “沈若安呢？”</p>

    婚宴上，看见独自回来的沈云，沈母蹙眉。</p>

    “没在房间，可能出去了。”沈云回道。</p>

    “哼，上不得台面的个性。别管她，饿了就知道回来了。”沈母回道。</p>

    顾檀时听着沈家父子的对话，心里突然一紧，有一种再也见不到沈若安的感觉。</p>

    沈歆看出了顾檀时的晃神，醋意大发：“姐姐一直喜欢檀时哥，可能不想面对，自己跑出去了吧。”</p>

    “这丫头我们没教好，让顾少爷见笑了。”沈母帮腔。</p>

    顾檀时突然有些生气，不是说了自己会回来吗？自己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她的妹妹吗？沈若安怎么这么不知好歹。</p>

    沈若安撒谎说救了自己时，顾檀时只是有些失望，但没有生气，但这一次，那种再也见不到沈若安的想法让他真的很生气。</p>

    顾檀时掏出手机给沈若安发去短信。</p>

    “你在哪？能不能别闹了。”</p>

    “我是在帮你妹妹。”</p>

    “小心我真的不回来了。”</p>

    ……</p>

    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p>

    沈云看着这一切，没有像以前一样帮腔，出奇地沉默。</p>

    她需要知道真相。</p>

    “姐姐都成年了，不会有事的，檀时哥，你今天是和我结婚。”</p>

    沈歆的话刺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但谁也没有说什么。</p>

    顾檀时看着眼前和沈若安有几分像的女孩，有些不悦。</p>

    “沈歆，你知道我一直爱的是你姐姐，为了照顾你，我已经答应和你结婚，陪你一阵子了，你是一点也不在乎你姐的安危吗？”</p>

    顾檀时说完就朝外走去，他要去找沈若安，只留一群还在震惊中的宾客和沈家人。</p>

    “啊啊啊，火，又起火了！”沈歆突然尖叫起来，抓着沈母沈母的手不停叫喊。</p>

    “救我，爸爸妈妈救我，救我……”</p>

    沈母沈母下意识冲上去护着她，可一个没留神她就跑到了二楼阳台。</p>

    “檀时哥不回来，我就跳下去，我要烧死自己！”</p>

    还没等沈家人做出反应，沈歆就跳了下去，只不过她知道，这高度是安全的。</p>

    医院。</p>

 第3章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沈先生沈太太放心，沈小姐没有大碍，一会儿处理完伤口就可以回去了。”</p>

    “那孩子以前捐过肝，又有精神分裂，我们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没大碍，但我们还是担心加重她的旧疾啊。”沈母不放心。</p>

    “您和我们交代的额外检查我们也做了，是不是弄错了？沈小姐肚子上没有做捐肝手术的疤，肝脏也没有重新生长过的痕迹，另外，精神方面。”</p>

    医生顿了顿：“可能是之前您去的医院误诊，沈小姐的精神数据一切正常。”</p>

    沈母沈母震惊，如果不是阿歆，那是谁救了顾檀时？</p>

    他们同时想到了沈若安。</p>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和沈母说：“先不要告诉别人吧。”</p>

    沈母点了点头，看向急救室里处理伤口的女儿，只觉得这个疼爱了二十几年的女儿，突然好陌生。</p>

    ……</p>

    沈氏集团执行总裁办公室。</p>

    三个小时前，沈云独自回到公司。</p>

    作为沈家长女，沈云想要查什么都很容易。</p>

    助理半个小时前就把查到的资料打印好送了过来。</p>

    除了那些和沈若安留下差不多的体检报告和病历单，还有两段监控录像。</p>

    一段是沈若安签署捐肝协议，被推进手术室。</p>

    另一段是沈若安在监狱里被其他犯人殴打折磨。</p>

    看到匕首划破沈若安脸的一幕，沈云终于受不了了。</p>

    原来沈若安脸上的疤是这样来的。</p>

    那是自己的亲妹妹啊！</p>

    即便小时候再怎么排斥她，即便她对阿歆再不好。</p>

    那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p>

    沈若安怎么能这样被人这么欺负？</p>

    为什么这些人敢欺负沈若安？</p>

    顾檀时和爸妈不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吗？</p>

    而且为什么沈若安吃不饱饭的样子，家里不是每个月都送东西进去吗？</p>

    一个又一个问题，沈云想不通，也不敢想。</p>

    她再次叫来助理。</p>

    “查，继续查，这些人为什么会对沈家小姐施暴，是谁给他们的胆子！”</p>

    “是。”</p>

    助理点点头，迅速领命而去。</p>

    助理走后，沈云瘫坐在椅子上。</p>

    残缺的肝、毁容的脸、身上的淤青、肚子上的疤痕……</p>

    沈云脑子里浮现今天早上在家里看到的，那间沈若安住了十几年的阁楼。</p>

    过了许久，她看向了那本旧的日记本。</p>

    她记得，那是沈若安刚被接回来时，爸爸妈妈送的。</p>

    里面或许有一些东西，就像面前这叠厚厚的体检报告和病历单一样的东西。</p>

    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p>

    “2008年12月25日，爸爸妈妈接我回家啦，家里还有姐姐和妹妹，我再也不是孤儿了。他们送了我一本日记本，我会每天写日记的。”</p>

    “我好喜欢姐姐和妹妹，我想和他们一起玩，但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也许是我的错觉。”</p>

    ……</p>

    两个多小时，沈云终于看到了最后。</p>

    看到沈若安留给自己的话，沈云再也没办法平静。</p>

    “沈云，姐姐。”</p>

    “你给我的卡我没用过，就在日记旁边。”</p>

    “或许你忘了，我也是你妹妹。”</p>

    “但没关系，我走了，一切都无所谓了。”</p>

 第4章

    姐姐……自己怎么会忘记沈若安也是自己的妹妹呢？</p>

    自己这姐姐都做了些什么？</p>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有些动摇，现在看了这本日记，沈云觉得已经没什么可以怀疑了。</p>

    妹妹……</p>

    想到自己之前从来没这样叫过沈若安，沈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p>

    自己从始至终只有沈若安一个妹妹呀，自己怎么给忘了！</p>

    敲门声突然响起，是助理。</p>

    厚厚的一摞资料，关于对沈若安施暴，克扣沈若安钱的主使。</p>

    有人证，有物证，全部都在说一个名字——</p>

    沈歆！</p>

    沈云只感觉寒意像蛇一样爬上了脊梁，二十多年，她怎么能藏得这么深？</p>

    顾檀时那边得缓缓再说，毕竟她知道顾檀时对沈若安的心，一定会失去理智。</p>

    但有必要马上和家里说清楚，沈家不能做这个冤大头。</p>

    沈云刚拿起电话，铃声响起，正是沈母。</p>

    “云云，快回来看看你妹妹吧！她好像又受了刺激，又哭又闹的，谁劝也不听！”</p>

    沈母带着哭腔向沈云求助。</p>

    “我马上到。”</p>

    撂了电话，沈云马上赶回沈家。</p>

    太多的疑问，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上，无论如何，她都要当面向沈歆问个清楚。</p>

    二十几年的疼爱，她还是难以接受。</p>

    沈家。</p>

    “云云，你回来了，你快劝劝你妹妹吧！”</p>

    客厅已经一片狼藉，所有能砸的，都被沈歆砸得粉碎。</p>

    沈母红着眼，显然是刚刚哭过。</p>

    沈云没说话，只是拿出日记本。</p>

    “爸妈，我想让你们先看看妹妹留下来的日记。”</p>

    “妹妹？”沈母沈母马上想起来在看到沈歆体检报告后，那个盘旋在自己心头已久的名字。</p>

    这么多年了，沈云什么时候叫过自己妹妹“妹妹”？</p>

    看着通往阁楼的楼梯，沈母沈母突然一阵心酸。</p>

    沉默地从沈云手上接过日记本，一字一句地看起来。</p>

    沈云抿唇，盯着仍在砸东西的沈歆。</p>

    看着她癫狂的样子，沈云许久才开口：“阿歆，当年割肝救了顾檀时的人，不是你对不对？”</p>

    此话一出，正发着狂的沈歆僵住了。</p>

    看着她的反应，沈云只觉得心口被猛地一击，喉咙泛上了一丝腥甜。</p>

    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p>

    想到那句“或许你忘了，我也是你妹妹”，沈云一阵心痛。</p>

    “沈歆，阿歆，你到底骗了我们多少事情？”</p>

    “你为什么要拦截你姐姐的生活费？”</p>

 第5章

    “为什么要叫人在监狱里折磨你姐姐？”</p>

    “为什么要撒谎说你割了肝？”</p>

    沈云的问题让本来就白皙的沈歆又苍白了几分。</p>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p>

    这时，沈母沈母也看完了日记。</p>

    “云云，你这几个问题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听不明白？”</p>

    沈云绷着唇，从包里面拿出那些体检报告和有着录像的U盘。</p>

    如果说之前沈歆的体检报告只是让他们怀疑，在看完沈若安的体检报告和两段录像之后，沈母直接晕了过去。</p>

    “孽障啊！”</p>

    沈母红着眼，也没有管沈歆的疯态，一个劲地叹气。</p>

    “我想，作为若安的未婚夫，我也有权利知道真相。”</p>

    顾檀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面色阴沉，身后的保镖还带着一名面容凶恶的男人。</p>

    “我得知有人在监狱里折磨若安，人我带来了，你们在说什么？我想我有权知道。”</p>

    看到顾檀时身后的男人，再听到这句话，沈歆彻底失了血色。</p>

    她嘴唇微微颤抖：“檀时哥，什么真相，你们在说什么啊？”</p>

    “沈歆，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们说实话吗？”</p>

    沈云觉得自己的耐心将尽。</p>

    “你这些年多少事情是污蔑若安的，多少事情让若安替你背了黑锅，你非得让我一件事一件事说出来吗？”</p>

    话音落下，沈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p>

    她红着眼睛，一贯的可怜无害。</p>

    “姐姐，你不是最疼我吗？”</p>

    沈云冷笑：“那你是不是忘了我只有一个亲妹妹？”</p>

    沈歆不可思议地盯着沈云的脸，“亲妹妹”三个字刺痛了她。</p>

    她开始尖叫，眼看着又要冲向阳台。</p>

    但这一次没人阻拦。</p>

    所有人都知道这高度不足以致命。</p>

    沈母拿出关于她的体检报告。</p>

    “闹够了没？我只想知道原因。”</p>

    沈歆停了下来，泪眼汪汪看向沈母：“爸爸……”</p>

    “别叫我爸爸，回答我。”</p>

    “你没有精神分裂对不对？”</p>

    “割肝救人的不是你，是你姐姐对不对？”</p>

    “这十几年你一直污蔑你姐姐，指使人在监狱里折磨你姐姐，对不对？”</p>

    沈歆捂着耳朵，疯狂摇头，沈母眼中失望更甚。</p>

    这时，一旁冷漠旁观的顾檀时终于开口。</p>

    “沈云，若安的体检报告给我。”</p>

    沈云颤抖着手把体检报告递给顾檀时。</p>

    而沈歆彻底跌坐在地。</p>

    病危通知单、CT，还有些零散的病理照片。</p>

    一张又一张，越是往后看就越是触目惊心，顾檀时的脸色也越阴沉。</p>

    手臂、小腹、脊背、大腿……</p>

    但凡裸露出来的皮肤都充斥或深或浅的伤口。</p>

 第6章

    那是在监狱里被人殴打、折磨所致。</p>

    想到一个月前去接沈若安时看到的，她脸上的疤。</p>

    几乎是一瞬间，他走向沈歆。</p>

    满眼阴鸷。</p>

    “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对若安做了什么！”</p>

    顾檀时彻底没了理智。</p>

    他双目赤红，心好似被撕裂成无数个碎片。</p>

    沈歆没有回答，看向正躺在沙发上休息，刚刚苏醒的沈母：“妈妈，我好痛啊。”</p>

    可沈母撇开了头，不想再看她。</p>

    沈母锤着胸：“你好狠的心，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让我们一辈子活在悔恨痛苦里面？”</p>

    沈歆看着他，只是问：“爸爸，你不是说只爱我吗？”</p>

    “孽障！”</p>

    “哈哈哈，”沈歆见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突然大笑，“我想要沈若安死，仅此而已。”</p>

    “沈！凛！”</p>

    顾檀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p>

    这时，沈母的声音响起。</p>

    “檀时。”</p>

    “好孩子，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若安有话留给你。”</p>

    顾檀时怔怔地接过那本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p>

    是沈若安的字。</p>

    “顾檀时，我没办法等你了，对不起。”</p>

    “我没办法原谅你，就像你十七岁时和我说的，不要原谅伤害我自己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p>

    “祝你和沈歆幸福。”</p>

    “不要再见了。”</p>

    原来她不是和谁闹脾气，她真的走了。</p>

    而他还自负地以为自己和她还有未来。</p>

    pm</p>

    顾檀时抱着日记本贴近心口，十七岁的自己是怎么向若安承诺的？</p>

    若安，十七岁的顾檀时绝对不会原谅现在伤害若安的这个顾檀时的。</p>

    若安，你做的对，不要原谅这个伤害你的顾檀时！</p>

    只是……</p>

    众目睽睽之下。</p>

    这个梧市鼎鼎有名的天之骄子，露出了心碎的神色。</p>

    泪流满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