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姝》 第一章 我赶到宁城之时,满天风雪,天地裹素。

连府上下,天地同悲。

管家见我,匆忙迎了上来。

「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阿兄去世,连家内忧外患,我理当归家。」

我抖落满身风雪,踏进屋内冻僵的身体才觉缓和。

兄长的灵堂之上,阿嫂一袭素缟,分外憔悴。小侄子珏儿正睡眼朦胧地为阿兄守灵。

孤儿寡母,看得我胸口蓦然一痛。

许是感应到我的目光,阿嫂回过头,眼泛泪光「连姝,你怎么回来了。」

阿嫂知道,崔倚向来不喜我与娘家联系,怕商贾之家拉低了他世家大族的门楣。

我轻轻抱了抱阿嫂,哽咽道「我回来送阿兄最后一程」

此刻,我还不敢将与崔倚和离之事托出。

阿嫂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阿兄生病后却独自担起了药庄的生意,同上次见相比,今日双鬓已染霜白。

她心思重,我怕她担心。

上完香,我便找到管家,摸清楚我连家药庄连日困顿之由。

「大小姐,老爷一去,宁城的商贾全都盯着咱连家,可谓虎狼环伺。」

「上半年,药铺接了南边那条线的生意,引来众人记恨。此番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等着我连家没落,来分杯羹。」

「南方那笔生意进展如何?」

见管家面露难色,怕是遇到了阻碍。

「南边的药材量大,老爷买了两座荒山,要开荒。开春时节,种子必须播下。所以,要在这两月开完荒。」

「但是……」

「但是什么?」

「这荒怕是开始起千难万阻。」

我心下讶异,开荒本是常事,只要工人足够,在开春之前完成是小事一桩。

「出了什么差池?」

「招不到工。」管家连连叹气。

偌大的宁城还有我连家招不到工的时候?兄长在世之时,一向宅心仁厚。

无论长工还是短工,我连家的工钱,都高于市价。

兄长体恤工人不易,还经常补贴吃食和棉衣。

往日招工可谓一呼百应。

难道兄长之死对连家的打击真的如此之大?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接着管家道来缘由,还真是有人从中作梗,不是别人,正是崔倚,我的好夫婿。

第二章 我理应想到,崔倚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我。

我与崔倚成婚三载,作为他的枕边人最了解他不过。

他工于算计,锱铢必较。

当初,我对崔倚一见倾心,爱慕他挺拔的身姿,清俊的容貌,更欣赏他在权势之间的游刃有余。

所以我对他万分尊重,言听计从,这些年,他说一不二。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忤逆他。

因为我也不曾想到,他竟绝情到不让我回家吊唁。

他知道我双亲早逝,是兄长将我一手拉扯大。

都说我嫁到侯府是攀高枝,但彼时侯府蒙难,兄长为了让我在侯府硬气一些。

陪嫁几乎给了半个连家的家底,才让侯府度过了难关。

但崔倚不仅不顾我们夫妻情义,就连兄长雪中送炭之谊,也全然不顾。

经此一役,我也彻底明白,所谓门当户对,在他们心里早已根深蒂固,他们始终瞧不上我连家。

士农工商,在他们面前,我们商贾低人一等。

此番,我自请下堂,拂了他的面,我知他必不会轻而易举放过我。

但我没想到,这祸事竟会落到连家身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崔倚他使了何手段?」

管家看着我,有些迟疑,想必是顾及我的身份,怕我难做。

我索性与管家讲了实话。

「李叔,直言便是。为回连家给阿兄奔丧,我自请下堂了。」

我拿出和离书交到李叔手上。

「李叔,往后,我只是连家的大小姐。」

李叔拿着和离书双手颤抖,眼眸通红。

「大小姐……」

「你这是何苦?」

这些事,我不愿多说,讲出来也只是将血肉再剖一遍。

「李叔,崔家……」

李叔不再顾及,开口道:「侯爷在宁城弄了一个茶庄,也开了荒山,用两倍工钱,连夜招工。」

利之所在,无所不趋,这样连家招不到工,理所当然。

崔倚向来不屑经商,他又开茶庄又高价招工,无非就是借势打压我连家,趁我病,要我命。

好呀,崔倚,夫妻三载,竟这般待我!

第三章 崔倚的手段实实在在伤透了我的心。

我思来想去,最后连夜去了侯府。

我想质问他,为何这般心狠,也想让他高抬贵手,放我连家一条生路。

「连姝,我说过,你踏出崔家大门之时,便要想清楚,自己要承担的后果。」

「商贾之女,果然利之所趋,情之何在。现在知道回来求我了,晚了。」

崔倚这态度,我知道无回旋余地。

「商贾之女」几个字更是如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我。

多说无益,我转身离开。

崔倚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阿姝,一日夫妻百日恩啊。只要你今天跟我服个软,我既往不咎。」

我转身,停下来,有些惨淡地看向崔倚。

「你让我如何服软?」

崔倚轻笑。

「你当着宁城所有人认错,我再将你娶进门,做个偏房。如何?」

他这表情,我太过熟悉,他站在高位,藐视一切。

偏房,无非就是想羞辱我。

我若真回去了,怕也是讨不到好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了。

罢了,求人不如求己。

「泼出去的水,自当是覆水难收,我就不回崔家,碍您的眼,我高攀不起。」

「今日是我唐突了。侯爷,你我以后,各自安好。」

「连姝,既然如此,那就走着瞧。」

「我要看看,你不惜离开我,也要去扶持的所谓娘家,究竟能不能扶得起!」

从侯府出来,我只觉天旋地转。

悔不当初!

我高估了自己在崔倚心中的位置。

这一步棋算是错得彻底。

这算是与崔倚,彻底撕破了脸。

以崔倚的性格,从今天起怕是要变本加厉。

这对连家,无异于雪上加霜。

第四章 南方的药材线不能断,若断了,整个连家,只怕会被崔倚连根拔起。

我必要在崔倚开始下一步动作之时,将工人的问题解决。

我与管家、嫂子,将账房的余钱进行了清点。

我们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三倍工钱招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就不信了,他崔倚两倍工钱撬走短工,我三倍工钱能要不回工人。

我让管家连夜张贴了三倍招工榜。

但我到底是低估了崔倚,也低估了人性。

我们连家三倍工钱的招工榜贴出去,确实来的工人络绎不绝。

开荒之事似乎也有了着落。

但工钱如大水泼出去了,荒山开荒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与阿嫂一同前往,才知我花三倍工钱,高价招来的工人,在荒山全然是装模作样。

三五成群挤在一起。

要么闲聊,要么偷懒,懒懒散散不成体统。

压根不像是来上工的,反倒像是来当大爷的。

阿嫂气不过,上前厉声质问。

「你们为何如此懒散!拿了我们三倍工钱,还如此偷奸耍滑!」

「几十口人三天开荒不过一亩地!你们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

被阿嫂质问之人,是个小工长,叫侯五。

十年前,整个江南闹灾荒,如果我没记错,侯五便是那时,逃到了宁城。

是我阿兄救了他一条命。

没想到经年此去,他非但不记得阿兄的好,还恩将仇报。

侯五起身,挑衅地看着阿嫂。

「当初是你们连家,求着我们来赶急工,我们来了,你们又嫌我们慢。」

「不感恩戴德我们来救急就罢了,还骂上了!」

侯五往我和阿嫂脚边吐了一口唾沫,全然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样。

「要是看不惯,那我就走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茶庄的活儿,可比这儿好干!哥几个慢慢干,爷不伺候了。」

「我也奉劝你们一句,别把这些个商人太当回事!」

侯五在众目睽睽之下,叼着根枯草,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阿嫂还想找她理论,把我强拉住了。

「阿嫂,别急。」

侯三走后,那群工人更加懒散,大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从招工日起,我便等着崔倚出招,但却迟迟不见他动作。

我心里毛毛躁躁,欠得慌。

如今侯五来这么一出,我反倒踏实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这就是崔倚的手段。

既让我连家赔了银钱,还拖延了开荒时间,一石二鸟,如此狠毒。

我扶着阿嫂离开了荒山。

一路上阿嫂几欲落泪。

「人走茶凉,老爷一走,这些个工人就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阿嫂没嫁进我们连家之时,就是书香门第的高门小姐,嫁到我们连家之后,阿兄对她百般呵护,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她当然是没见过这档子腌臜事。

倒是我在崔家,见惯这些下作手段。

侯爷时常念叨,商场如战场刀兵相见,刀光剑影,拼的就是谋略与胆识。

往日,我痴迷他在权力场上的游刃有余,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将这些手段尽数用在了我身上。

「阿姝,方才你为何不让我一吐为快,那些工人欺人太甚了。」

嫂嫂的眼还泛着红,语气里尽数委屈。

我拍了拍她的肩宽慰她。

「莫与小人争长短。」

「方才你若是与他大动干戈,我怕他会借机闹事,然后领着那群工人出走罢工。」

阿嫂叹气。

「可是如今,那群工人在敷衍了事,除了浪费我们连家的工钱,留在也于事无补呀。」

「阿嫂,话不是那么说的。」

「驴只要拴在磨上,就有的是手段让它动。就怕没有驴。」

「那咋办?」

「容我再想想。」

第五章 我让阿嫂先回府上。

我在荒山一直等到日落,工人收了工,我才起身。

我在等人,等那群短工里,唯一一个干活的人。

方才侯五跟阿嫂起冲突之时,荒山的工人不是起哄,就是看热闹。

只有那一个人,手没停过,漠然地开着荒,好似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下工时,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开。

「慕时!」

我唤了他一声,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当是这个名字。

男人听到我喊他,停了下来。

「大小姐,找我何事?」

陈慕时的声音淡淡,没有起伏。

「你为何上工如此认真?」

陈慕时嘴角叼着一根枯草,也不瞧我。

「拿钱干活,是我的本分。」

我试探道:「怎么没拿崔倚那份?」

我话一落,陈慕时将嘴角的枯草一吐,紧紧地盯着我。

陈慕时皮肤黝黑,还带着些少年气,眼睛很是明亮。

「你知道是你相公做局害你们连家?」

我扯了扯嘴角,云淡风轻道了一句。

「和离了,早已不是我的夫婿。」

陈慕时挑眉:「难怪崔倚那老东西如此阴毒,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是头一回听人叫崔倚老东西,这年轻就是好呀,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怪痛快的。

陈慕时见我笑出声,有些不自在。

「你笑什么笑,你现在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思笑!」

见他浑身不自在的模样,我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难不成,我在你面前哭?」

陈慕时不说话。

我话锋一转:「不过我倒也是在你面前哭过。」

陈慕时有些结巴:「你……你还记得?」

「那是当然,我与崔倚成婚那日,慕时你是轿夫。我那张染了泪的手绢,还落在你那。」

我伸手向他。

「还我。」

只见陈慕时黝黑的皮肤,闪着些微红。

少年气,连羞涩都这般可爱。

「你堂堂连家大小姐,少冤枉我,我可没你那破手绢。」

「不还我,也无妨,替我做一件事。」

陈慕时瞪大双眼。

我轻轻在他泛红的脸颊一吻。

「求你帮帮我。」

「慕时,今夜我在连府等你。」

说罢,我便潇洒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