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遇梵行》 第一章 “神女千遇,情劫难渡,愿返回天界受罚。” 花千遇又哭又笑,含泪捏碎了手里沾血的玉符。 屋内朔风平地而起,一道冷漠的声音在虚空响起。 “历劫未成,回天界须受八十一道天雷惩戒,有魂飞魄散之险,你可知?” “知。” “斩断尘缘,凡间肉体死亡,再无回头之机,你可知?” 花千遇面无血色,沉默了许久,终于咬牙开口:“......知。” 一念花开,一念花落。 她太执拗,红尘苦海这样多的人,她却偏偏爱上了一位佛子。 想要渡佛渡劫,万事两全。 可最终还是为这爱疼痛难忍,入赘阿鼻。 自惭多情污梵情。 想到一个时辰之前,他冷漠要求自己的场景,花千遇眼泪潸然而下。 “你是玉瑶的血亲,只有你的血,可以温养她的身体。” “从今天起,你需每日取血,给她做药引。” 梵行的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还有你母亲,她生你养你,如今只是要你一点血而已。” “我不明白。” 花千遇声音哽咽:“为什么给她和母亲治病,需要用我的血。” 看着面前表情冷漠的男人,她流泪摇头:“日日取血,我会死的。” “只用你那么一点血,怎么会死。” 梵行表情平静:“花千遇,你要是还有点廉耻之心,就不该拒绝。” 他一身白衣胜雪,眉眼如画,看过来的眼神却冰冷如刀。 都说佛渡无量众生,可是梵行身为佛子,对她只有恨意。 明明前几天,他们还耳鬓厮磨,做尽男女间最亲密之事。 他紧紧抱着她,求着她不要离开。 明明他们七日后就要成亲了。 圣上赐婚,佛子还俗。 花千遇凝视着他俊秀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 “梵行,我们就要成亲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她看着满桌的喜帖,红纸热烈,金字醒目。 就在刚才,她还满怀欣喜的往上面写着名字。 下一瞬,他就要提出了荒唐的要求。 “神医说了,补药加了你的血,事半功倍。” 人有多少血可以取。 而她被日日取血,又有几日可以活? “当初我被人追杀,是玉瑶舍命救我,落下心疾。你却趁我虚弱,下药引诱我破戒......” “你坏我修行,破我佛法金身。即便这样,我也答应陛下娶你,对你负责。你还想要什么?”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突然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是不是还想要我拿身体来换?” 花千遇浑身发抖,屈辱涌上心头:“别脱了!” 她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水:“梵行,不管你信不信,你被人追杀,救你的人是我,不是玉瑶。” “我们两个发生关系,也不是我给你下药,是你主动的。” 她闭上眼还能想起,那天晚上他是如何面无表情扔掉袈裟,如何用佛珠缠住自己的脚踝,如何......一步步拉着自己沉沦。 可是。 “如果救我的是你,为何你身上没有伤口,反而玉瑶被一箭穿胸,我醒来的时候,你安然好眠,毫发无伤。” 因为我体内还有最后一丝神力!神力恢复了我的身体,我是被活活疼晕的。 她想开口解释,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天道限制,关于神力的事,竟是一点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我主动强迫你发生关系,为何你不挣扎呼救,反而顺水推舟。” 梵行声音冷淡:“你如何解释。” 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愿见你痛苦挣扎! 花千遇紧紧握着拳头,手心几乎攥出了血。 她本是上界神女,奉天命下凡历劫,前八世世世圆满,唯独这第九世,懵懵懂懂长到及笄,都不知道自己要渡哪一劫。 直到她在佛法大会上,看到了垂眼看人间的梵行。 先天佛骨,不染尘埃。 一眼心动。 她当下就明白了。 这一世渡的是情劫,与她有关的,正是那清高出尘的佛子。 那一晚他抱着自己,竭尽全力抵死缠绵,脸上却全是忏悔和泪水。 “我心有魔障,罪孽深重......” 他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眸泛红,绝望悲伤。 在累极晕倒之前,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死志。 也正是那一刻,花千遇下定决心替他隐瞒。 “佛子高洁,定是你下药引诱他犯错!” 面对第二日众人的指责,花千遇选择了沉默。 而梵行看向她的眼神,也由愧疚变成了痛恨。 他恨她给他下药,恨她破他金身。 “我解释不了,总之我没有撒谎。” 花千遇口中发苦,努力压下心里的痛楚。 “勿要多言,快些取血吧,玉瑶还在等。” 梵行递过手里的匕首,取出一个玉碗。 “日日给她和母亲取血,我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花千遇面无血色,死死咬着牙齿,嘴里几乎泛出血来。 “哪怕这会要我的性命,你也不在乎?” 她满怀期翼,又问了一遍。 梵行面色一变,最终还是冷淡开口:“只用你那么一点血,怎么会死。” “好......好......” 花千遇胸口泛起尖锐的疼痛,她颤抖拿起匕首,在腕间狠狠一割。 鲜血从雪白的腕间汹涌而出,很快流满了玉碗。 看着梵行匆匆而去的背影,她边笑边哭,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牌。 鲜血浸透玉牌,她用力一把捏碎。 “神女千遇,情劫难渡,愿返回天界受罚。” ...... 即便回去后要遭受八十一道雷劫,即便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她也该走的。 一道惊雷炸响在天空中,窗外黑云压城,暴雨瓢泼。 “允神女千遇,七日后回归天界。” 虚空中的声音消散,花千遇手心突然出现一个泛着金光的“七”字。 腕间的伤口狰狞,她怔怔看着消失的金字。 就这样吧,七日后,她会抛弃一切,永远离开。 什么情劫,什么梵行,都无所谓了。 第三章 这是她割腕放的血。 花千遇不可置信看着母亲,她忍受疼痛,放了满满一碗。 母亲竟然这样毫不珍惜的摔在地上。 永昌侯夫人丝毫不觉得心疼,反而生气斥责:“你这是怨上我和你妹妹了?” 见花千遇沉默不语,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梵行是高僧,你们的婚事是皇上亲赐,怎么能说让就让?你闹什么不嫁,这是抗旨!你这是置全家的性命于不顾!”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命鬼!你害你妹妹伤心,把我气病了都不够,还想拉着全家去死!” 她坐在床上捶着胸口:“我和你妹妹生病,用你一点血,你百般不愿,如今还用抗旨威胁我!” “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生下来也该把你掐死,也就没有今时今日受的气了!” 字字戳心,难听至极。 花千遇跪在地上,泪水流了满脸。 “你又惹你母亲伤心!” 永昌侯从门外大步踏进来,面色铁青:“你撒谎成性,如今还心狠手辣,不气死我们,你是不是不甘心!” “父亲,不是这样的。” 花千遇哭着摇头:“我从来都没有对你和母亲撒过谎。” “当初是我救了梵行,我也没有给他下药,现在我愿意成全他和妹妹......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也没有不愿意给母亲治病。” “我懒得再听你辩解!你要是还有点孝心,就赶紧给你母亲做献血!” 永昌侯粗暴扯起花千遇的胳膊,将她提到床边。 “放血!” 花千遇刚放了一碗血,情绪激动之下头晕眼花。 又被猛地拉扯,一头撞在床沿上。额头青紫一片,瞬间沁出血珠。 手腕被再次割开的时候,她只觉得眼前恍惚一片。 “六日后举办婚礼,你和玉瑶同时出嫁。你给我老老实实,不要再搞事!” 永昌侯的脸色难看。 花千遇只觉得耳朵发懵,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口中血腥气一阵阵泛上来,被她强行压了又压。 直到被父亲赶出房门,她终究是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 画屏惊呼一声,半拖半扶着她回到房间。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被一股大力用力提了起来。 “你在这装什么柔弱!我用你一点血,你就在这睡起了大觉!” 母亲的怒吼声响起在耳畔:“你为什么不去给玉瑶送血!” 她狠狠抓着花千遇的衣襟,一拳一拳捶打在她胸口。 “你不去送血,你妹妹昏迷了,你就是不想让你妹妹好,你巴不得她死是不是!” “跟她废话什么,赶紧取血!” 父亲烦躁催促:“快去拿碗。” 花千遇还未回神,只觉得腕间一痛,一阵眩晕袭来。 等到父母急匆匆离去,她已经面无血色。 有人走近,给她轻轻包扎腕间的伤口。 花千遇恍惚睁眼,看见梵行俊秀的侧颜。 “为什么不包扎伤口?” 花千遇惨然一笑:“包了做什么,反正每天都要割开。” 他既然恨透了她,又何必假惺惺在这装关心。 梵行动作一顿,面色复杂:“千遇,我们以后会是夫妻,何必非要针锋相对。” “你做了错事,我愿意原谅你。等到玉瑶身子恢复好了,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 玉瑶,玉瑶,又是玉瑶。 他给自己包扎,是怕自己出事,不能再给玉瑶献血了吧。 花千遇默默收回手,喉间腥甜。 这副身子本就在渐渐失去生机。 每一次取血,都在加速她的死亡。 她就快死了。 他还指望着六日后二女嫁一夫,完成圣上赐婚,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可惜到时候成亲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第四章 花千遇再也没有过一次拖延,每天到了取血的时候,都顺从配合。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每次取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血液流的太慢了。 “这是补血补气的汤药,我喂你喝点吧。” 梵行轻轻舀起汤药,递到她唇边。 花千遇虚弱靠在床头,讽刺一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取血困难,你也不会这么温柔对我吧。” 她曾经做梦都想他关心她,爱护她。 如今终于等到了他温柔呵护她的时候,可是他却只是因为,需要她的血。 说到底还是因为花玉瑶。 毕竟供血不足的时候,花玉瑶假装孝顺,要先紧着母亲。 梵行动作一顿,脸上愧疚:“对不起。” “我自己会喝,不劳佛子辛劳。”花千遇端起药碗,仰头将汤药喝个干净。 汤药滚烫,一路从喉间烧进心里,呛得她咳嗽不止。。 “你放心,定不会耽误给花玉瑶供血。” 她将药碗扔回桌上,避开他复杂的目光。 梵行并没有走,他在床边坐了很久,轻轻握住了花千遇的手:“你救玉瑶,就等于救了我,你我两不相欠,我也不再恨你了。” “等成亲后,我也会好好待你。” “梵行,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欠你。” 花千遇默默收回手,平静看着他:“从来都是你欠我。” 看着她心如死灰的眼睛,梵行心中一痛,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 “这串佛珠伴我十余年,能够定心安神。”他褪下腕间的佛珠,套在她的手上:“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花千遇怔然看着珠串,鼻尖檀香缠绕。 那一晚他不知在哪里误饮了春药,迷失了神智,就是用这串佛珠,绑住了自己的脚踝。 情到深处的时候,佛珠也随着动作晃动。 ——“你知道他有多喜欢我吗?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不忍心让我难过,跟我亲热的时候,体贴温柔,唯恐不能令我快乐。” 玉瑶的话回荡在耳边。 花千遇脸色陡然一白,将手里的佛珠扔到了地上。 永昌侯府就这么大,那晚究竟是谁给梵行下药,她不信父亲母亲查不出来。 他们捉奸当天,迅速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是下定决心要舍了自己的。 她看着前院的方向,泪水无声无息流了下来。 能够让他们这样在乎,不惜舍弃自己的,也只有玉瑶了。 明明自己也是他们的孩子...... 花千遇郁愤难发,胸口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既然他们这样不喜欢自己,那么走的时候,也没有必要留下自己的东西。 她吩咐画屏,将自己的东西归拢,全部摆到了桌子上。 东西实在不值钱。 好东西都被花玉瑶以各种借口借走了,再也没有还回来。 “取个炭盆来,全都烧了吧。” 画屏看着她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小姐,你......” 花千遇对着她微笑:“好画屏,你放心,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在这一世的时光里,父母偏心玉瑶,梵行误她恨她。 只有自小伺候她的画屏,坚定站在她这一边。 被父母斥责打骂的时候,是画屏挡在她面前,替她挨了不少打。 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时候,也是画屏相信了她的话。 她就要死了,不能把画屏留在永昌侯府。 “这是你的身契,我已经去官府给你办好了手续,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我给你准备了二十亩良田,还以你的名义,在银装存了八百两银子。” 花千遇眼眶微红:“好画屏,你别嫌少,我卖了所有的首饰,也只得了这一点。” “我不走!” 画屏哭着摇头:“我要一直伺候小姐!” 花千遇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傻姑娘,我就要死啦,哪里还用得着人伺候。” 画屏跪在地上,一边烧着她的衣服,一边痛哭。 “呀,这是怎么了。”花玉瑶拿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 画屏抹了抹眼泪,端着炭盆匆匆离开。 “姐姐,我是来谢谢你给我献血,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花玉瑶抿嘴一笑,笑容单纯。 “为了感谢姐姐,我和阿行刚刚去了绣坊,定了嫁衣。” 她笑眯眯打开桌子上的包袱,露出火红嫁衣。 “可惜龙凤呈祥,只剩下一套了。阿行做主,把金凤嫁衣给我了,只能委屈姐姐穿鱼纹了。” “姐姐不会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