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宋昀睿》 第1章 叶芷是宋昀睿的通房丫头。 不是妻,也不是妾,顶多算个高级点的奴婢。 宋昀睿娶妻的第三个月,叶芷赎回了自己的卖身契。 从此两人天高地远,她再也不用为宋昀睿流半滴泪。 …… 腊月初四,镇远侯府。 叶芷一下跪在新任世子妃齐婉兮的面前。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世子妃,奴婢想自赎自身,从此永远离开侯府,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兮很是疑惑的问。 “叶芷,你伺候了世子爷十二年,是他身边唯一的通房丫头。等明年开春,我还打算让世子爷将你抬为妾室,就算这样你也要走?” 叶芷将身子压得更低:“是,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兮掩唇叹息,叫人找出叶芷的卖身契递给她。 叶芷双手捧过,一眼看见了泛黄的卖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话:十两白银,人银两清。 叶芷怔然片刻,将其收好,就又对着齐婉兮磕了个头:“谢世子妃。” 齐婉兮见此,叹息一声:“叶芷,留到除夕过完再走吧,至少和世子爷再一起过个年。” 叶芷一顿。 她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想:离除夕只剩不到一个月,晚一点又何妨呢? 最终,叶芷行了个礼道:“是,多谢世子妃。” 告退后,叶芷走出正房。 寒风呼啸,雪压枝垂。 叶芷看着这满目的白色,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京城过的第十二个冬天了。 而她遇到宋昀睿,便是在第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一场大雪断了叶家的粮。 为了给唯一的弟弟买粮,叶芷和上头的三个姐姐一块,被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三个姐姐一路上都被卖出去了,只有叶芷走得最远,被带到了京城。 叶芷记得,那时自己得了风寒,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却被宋昀睿买了下来。 之后,她同宋昀睿一块长大,年岁到后,便成了他的通房丫头…… 不愿再回想下去,叶芷叹息一声,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齐婉兮嫁进来之前,她都睡在宋昀睿房中。齐婉兮嫁进来之后,她就搬到了宋昀睿卧室旁的偏房里。 才走到门口,没想到就遇上了刚回来的宋昀睿。 他肩宽背挺,英气逼人,有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可眼波流转间,又皆是风流。 叶芷立即低眉垂首的行礼:“爷。” 宋昀睿懒散应声,一把将外氅脱下丢给叶芷,进了屋就叫人打水来沐浴。 叶芷忙跟上,伺候他洗浴。 “给爷按按肩膀。”浴池内,宋昀睿阖着眼,冷声吩咐。 宋家乃簪缨世家,宋昀睿的父亲手握重兵,驻守南境。 宋昀睿身为宋家嫡长子,却入京为质,一步不得出京。 他平日在外装作纨绔,实际性子最是狠厉。 叶芷弯下身,小心地捏在宋昀睿的肩膀上。 下一瞬,男人却突然伸出一双湿漉的手拽住她,直接将她带入了浴池内。 叶芷猝不及防,骤然落水,视线模糊,只能攀住宋昀睿这一根浮木。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听见头顶男人的一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叶芷还没反应过来,宋昀睿的呼吸便覆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水浪翻波才停歇。 叶芷收拾好自己,又去伺候宋昀睿穿衣。 炙热不再,男人声音沉冷:“之前你去找了世子妃,是想做什么?” 叶芷动作一顿。 正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宋昀睿却忽然用两指捏住她的下颚,神情似笑非笑:“通房丫头就做好通房丫头的事,别肖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这是以为她去求世子妃想升为妾室? 男人唇角的佻薄弧度,如针般扎入叶芷心口。 叶芷的唇微微发抖:“是,奴婢谨记。” 宋昀睿不冷不热地哼笑声,穿好衣服就往前院去了。 晚餐摆在齐婉兮的院子里。 宋昀睿坐在桌前,拉着齐婉兮的手说笑,神情与在叶芷面前截然不同,只有温柔没有戾气。 他不曾展露过的柔情,都给了齐婉兮。 叶芷伺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没有嫉妒,只有怅然。 只因和宋昀睿相识十二年,她却直到在三个月前齐婉兮嫁入侯府后,才知道宋昀睿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会怜她、敬她、爱她,并小心翼翼不让她看见自己的一点坏处。 而不是像对叶芷这样,肆意至极,毫不在意她的意愿。 她和宋昀睿,说到底不过是少爷和通房丫头。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爆竹噼啪。 齐婉兮笑着向宋昀睿举杯敬酒:“马上就要过除夕了,这爆竹倒也应景,世子,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好。” “以后。”宋昀睿话语一顿,也与她碰杯。 “自是和谐美满,年岁亨通。” 叶芷低眉垂眼,怔怔出神。 以后? 她的以后会是什么呢? 叶芷想,她会寻一处安身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宋昀睿再无牵扯。 第2章 腊月初八,难得雪停,侯府也热闹起来。 早上,宋昀睿带着齐婉兮一块前往皇宫参加宴会。 叶芷则和府里人一同在厨房做腊八粥,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做好后,她又一一给府里其他人派发下去。 宋昀睿同齐婉兮回府时,便是看着叶芷笑着给一个侍卫递上一碗粥。 宋昀睿便见她一身桃红绸袄,衬得人面似桃花,嘴旁还漾着两个梨涡…… 倏地,叶芷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 她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宋昀睿和齐婉兮相携而立。 而宋昀睿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底阴翳,冷锐犀利。 叶芷心里一惊,连忙朝两人行礼。 “参见世子、世子妃。” 宋昀睿只冷冷盯着她,半响未出声,看得叶芷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还是齐婉兮笑着说:“免礼吧。” 说着,她又轻轻拽了拽身旁的宋昀睿:“世子,你怎么了?” 叶芷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才终于感觉宋昀睿冷沉的视线收了回去。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轻柔地对齐婉兮说:“无妨,回屋吧。” 宋昀睿回府了,叶芷没再管厨房里的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往正房赶。 又过了半个时辰,宋昀睿才悠悠回到正房。 叶芷忙走上前,声音低而轻:“奴婢帮世子爷更衣。” 手伸到半路,却被身前的男人攥住。 宋昀睿冷笑:“冲别人笑?” 叶芷忍痛,轻声解释:“爷误会了,今日腊八,刚刚奴婢只是在分粥。” 宋昀睿另一只手捏上她的脸,声音冷戾:“穿得花红柳绿,这么招摇,记住,你是本世子的东西,别有其他心思。” 不知为何,“东西”这词让叶芷不太舒坦。 这么些年,宋昀睿年岁长了,心思也越发沉。 他对着外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对叶芷却越发喜怒无常。 叶芷早学乖了,他生气了,她也不找寻理由。 只顺着他的话说:“奴婢这就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看着表情柔顺的脸,宋昀睿只觉得心里的怒气缓缓散去。 他捏住叶芷脸颊的手最终还是松开。 只甩下一句冷冷的“去”。 第二日,腊月初九。 整个侯府开始大扫除。 叶芷虽是宋昀睿的通房,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丫鬟,自然也要参与进去打扫。 可当她打扫到博物架时,却被人撞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撞到了架子上的瓷瓶上,瓷瓶立即摔了个粉碎。 一个瓷瓶砸得满室寂静,撞叶芷的婢女惊叫出声。 “这、这可是王妃的嫁妆!定窑的白瓷花瓶!” 这婢女叶芷认识,是之前想爬上宋昀睿的床,结果被自己教训了的婢女。 宋昀睿在这时进来了,看着这一屋的喧闹杂乱,立即皱起眉。 “怎么了?” 屋里顿时跪了一地,那婢女恶人先告状:“回世子爷,叶芷她把王妃的嫁妆碰碎了!” 叶芷忙说:“是她故意撞了奴婢,奴婢才不小心把花瓶撞碎了……” 她解释到一半,宋昀睿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世子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叶芷喉间便是一哽,抬起头,便对上了宋昀睿毫无波澜的黑眸。 宋昀睿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毁坏王妃嫁妆,叶芷,罚俸一月,去领十大板。” 叶芷忽觉心口一凉,解释的话也变得无力再说出口了。 她伏下身子,额面点地。 “是,奴婢领罚。” 叶芷被拖了下去。 十大板打完,她一瘸一拐回到主院的时候,已然夜幕低垂。 宋昀睿的书房烛光正明,门却没关紧,漏出几道风声。 叶芷下意识走近了,想把门关上。 凑近了,却听见齐婉兮暧昧的声调响起。 “昀睿,太重了……” 叶芷脚步一顿,想要无声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宋昀睿柔声哄道:“抱歉,平日里和叶芷没轻没重惯了,夫人别怪罪。” 齐婉兮声音虚浮:“昀睿,不过一个花瓶,你今日对叶芷处罚太重了……” 房里声响忽重,片刻后,宋昀睿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餍足。 “我俩在一块,你还要提别的女人,她就是一个奴婢,哪里值得你费心。” 第3章 明明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如寒钉一般,将叶芷死死钉在了原地。 耳朵里,又听齐婉兮继续说。 “叶芷服侍你尽心尽力,这几月我看在眼里,你怎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 听了这话,宋昀睿竟也不恼,继续语气纵容地哄她。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面前我总是投降的。” 叶芷终于回神,悄悄离去。 她慢慢挪回偏房,小心清理了下身子,便上了床。 挨了板子,叶芷只能侧躺着。 她闭上眼睛,神智却依旧清醒,恍恍惚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暖融融的春日。 那是她和宋昀睿的初夜。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 外头春光正好,叶芷在宋昀睿怀里,含羞又忐忑。 而宋昀睿往她手里塞了自己随身的玉佩,话语几分郑重几分玩笑。 “这个,就当本少爷给你的聘礼。” 可宋昀睿真的说过这句话吗? 叶芷忽然睁眼,从床上挣扎爬起,在妆奁中翻出了那块玉佩。 温凉的玉佩拿在手上,叶芷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叶芷擦了眼泪,开始清点东西。 给自己赎身后,她手上还剩23两45文钱。 她还记得卖她的人走了些什么地方,到时出了侯府,她要沿途找到三个姐姐,这钱足够买块地,到时候她们姐妹就能一起住了。 叶芷想着想着,终于阖眼睡去。 …… 年节将近,又是岁末事务收尾之时,宋昀睿常常不在府中,或只是待在书房。 叶芷依旧跟着他身边,晨起伺候,端茶送水。 其实这种事一般是小丫鬟做的,只是宋昀睿用惯了她,不愿假他人之手。 但叶芷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便挑了几个盘靓条顺的小丫头培养。 过了三日,叶芷第一次让人代替自己进去递茶。 谁知人才进去,她就听见里面传来砸杯子的声音。 隔着层窗户纸,她都能听见宋昀睿不耐的声音:“人呢?” 叶芷连忙进了屋,快步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爷。” 宋昀睿抬眼看她,面上无异,语气却隐含威胁:“你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不过赏了她十板子,现在就敢把他的事不当回事了?连端茶倒水都不愿做了? 叶芷看了眼一旁跪着的小丫头,不太懂宋昀睿这话的意思。 她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表现得更加恭顺:“奴婢不敢。” 宋昀睿看她这一滩死水的样子却更来气,他猝然冷笑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叶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一手拎起。 她一声惊呼,片刻后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恢复正常,叶芷才发现自己被宋昀睿压到了桌上。 她连忙挣扎:“爷,不要,不能在这儿……!” 她余光看着地上的小丫头已经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屈辱之感却更重了。 宋昀睿却已强硬地覆身而上,挑开了她的衣服…… 外头有人走动,叶芷脸贴着桌子,晃动不断,她羞耻地闭紧了眼。 宋昀睿声音低哑:“抬头,看着我。” 叶芷只得抬起脸看他。 她面色红润,眼中有泪,水光盈盈,生动多了,不复方才的死板。 宋昀睿心下舒畅多了,遂将人抱在了怀中。 ……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十五。 兵部尚书之子在府中盛办夜宴,邀请了宋昀睿与齐婉兮。 叶芷也被齐婉兮一并带上了。 宋昀睿靠在软椅上,倚着齐婉兮的肩膀闭眼假寐。 叶芷便老老实实在一旁斟酒。 场上美人皆长袖善舞,容色出众,叶芷脂粉不染,比起这些人却更为清丽脱俗。 不断有人偷偷打量叶芷,更有人盯着她看直了眼。 叶芷察觉到那人的视线,皱眉抬眼回看。 对上视线后,才发现那人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新晋的大将军秦至安。 叶芷簌然收回眼。 谁知下一刻,那人却借着酒意直接起身,众目睽睽下朝宋昀睿一拱手:“宋世子,在下刚回京城,身边缺人得紧,不知您可愿将您身旁的婢女赏赐给我?” 叶芷骸得僵在了原地。 她能感受到宋昀睿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心口不由叫苦。 她想,回府之后,自己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然而下一刻,她却听宋昀睿戏谑的声音响起:“此女叶芷,我的暖床丫头,你喜欢?那便送你了。” 第4章 听到宋昀睿要将她送人,叶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以往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她还记得那次宋昀睿眼一挑,就毫不客气地将人踹翻在地。 然后再居高临下地补上一句:“她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 她以前天真,以为宋昀睿的宠便是爱。 现在却清醒了,知道自己在宋昀睿眼里不过是个下人。 只是,她以为自己在宋昀睿心中应该也有一点位置……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般,轻易地将她当礼物般送出去。 叶芷脸色白了个彻底。 那秦至安大喜过望地哈哈一笑,谢道:“真是多谢世子割爱了!” 叶芷仰头看着宋昀睿与那人遥遥一举杯。 眼看事情要成,她直接跪下,咬牙开口:“世子爷……” 叶芷只能选择把已经自赎自身的事情说出来了。 即便宋昀睿知道后,肯定会大发雷霆,她可能也会走不成。 这时,齐婉兮突然拽住宋昀睿的手劝道:“世子!叶芷伴你已久,哪有说送人就送人的道理!” 宋昀睿这时才有别的反应,他握着齐婉兮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夫人说得是。” 他又抬眼,对秦至安漫不经心道:“我夫人同这婢女感情深厚,秦将军,换一个吧。” 叶芷松了一口气,忙哽声谢道:“宋世子、世子妃愿意留下奴婢。” 从这宴会回去,很快便到腊月十九。 这一天,是宋昀睿的生辰。 叶芷准备像往年一样,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是她的习惯了。 她刚被带回侯府那年,发现宋昀睿在生辰宴上没动过几筷子。 叶芷担心他,便自作主张下了碗长寿面。 宋昀睿虽嗤之以鼻,还是吃了。 而吃完后,他竟抱着她,闷声说这像极了他娘亲做的面,有家乡的味道。 于是那之后,宋昀睿每年的生辰,叶芷都会做一碗长寿面给他。 叶芷往厨房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之前上街的时候,听说了件好玩的事儿,关于新晋大将军秦至安的。” “谁没听说呀,前两日冬猎,堂堂武将从马上摔了下来,断了只手呢!” “咱们世子爷威风就够了,打了最多的猎物,还得了圣上的赏,全府人都跟着有光!” 秦至安? 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叶芷顿了一瞬。 但她没多想,到案板前做长寿面去了。 到了生日宴开宴之时。 叶芷立在桌旁伺候,看着宋昀睿与齐婉兮相互敬酒道贺。 齐婉兮柔声细语:“愿君岁岁安康,日日顺遂。” 宋昀睿与她碰杯,亦温柔回道:“婉兮,我只愿同你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多么美好的祝愿。 叶芷怔了片刻,低下头。 “世子,试试妾身亲手做的福寿糕。”齐婉兮捻起一块糕点,递到宋昀睿的嘴边。 宋昀睿从善如流地咬下一口。 一顿饭下来,宋昀睿尝遍桌上菜肴,只有那碗长寿面未动一筷。 午膳用完,宋昀睿带着齐婉兮出门游玩。 叶芷上前收拾桌子,犹豫片刻,还是将那碗长寿面端起吃了。 因为她曾听人说过,长寿面做出来了就要吃完,若是倒掉就会把福气也倒掉。 面已经凉透了,一碗下去,胃也跟着冷了。 叶芷吃完后静静想,她马上就要与宋昀睿诀别。 从今以后,这祈愿他长命百岁的面,她只怕也是最后一次做了。 但大概是因为吃了冷面,叶芷回了房,就开始觉得通身寒凉,哪儿都不舒坦。 她没多想,直到不可抑制地干呕一声。 叶芷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月信如今已快有两月没来! 叶芷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是滑脉,她怀孕了。 第5章 叶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脏跳动得剧烈。 她没想过会有孕。 纵然曾经有过奢望,在宋昀睿娶妻后,这种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 那么……要告诉宋昀睿吗? 如果坦白,孩子的去留和她的去留,都是个问题。 叶芷霎时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却依然辗转难眠。 第二日,叶芷裹得严严实实,随府里其他人一块出去采买。 只是没想到,买屠苏酒时,竟然又撞上了秦至安。 今日光线清明,叶芷才发现这人也是个眉眼周正刚毅的好样貌。 看见叶芷,秦至安忙不迭地上前一步。 这人一只手还断着,便又对她出言不逊:“小叶芷,你家世子已有了爱妻,你在他身边也是受冷落,不如就跟了我?” 叶芷后退两步,低眉垂首:“奴婢身份低微,秦将军,您就别拿奴婢逗趣了。” 上次的事情宋昀睿没追究,不代表过去了,她哪敢再和这秦至安扯上关系。 秦至安却看不出她的抗拒一般,前进两步。 叶芷连连后退,却忽然撞上个人。 她心下一惊,回头就看到了宋昀睿那张脸,真是如罗刹般阴沉。 叶芷顿时无措道:“世子爷,您怎地在这儿?” 宋昀睿没回答她,直接抓着她的手臂,带到自己身旁。 他的大手紧紧扣住叶芷腰身,看向秦至安。 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却难掩阴冷:“手都断了,秦将军还学不会安生?” 秦至安咬牙切齿:“那日冬猎,果然是你动的手脚。” “呵。”宋昀睿冷嗤一声,“秦将军,人贵在自知,再这般不知好歹,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话落,宋昀睿力道强硬地拽着叶芷上了马车。 到府后,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叶芷扛在肩上回了房。 叶芷被他丢到榻上,天旋地转。 宋昀睿没给她挣扎的机会,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划过叶芷的脸,最终停在了她削尖的下巴上。 宋昀睿语调慢慢悠悠,却暗含冷意:“从前怎么没发现,我们叶芷这么会勾男人?” 叶芷面色发白:“世子爷,奴婢……” 下一刻,宋昀睿俯下身,掠去她的唇舌与呼吸。 事后,宋昀睿玩着她的头发,餍足后的男人显得懒散温和。 叶芷深深呼吸,试探般地开口:“爷,如果奴婢有孕……” 她未说完,抬眼便撞上了宋昀睿晦暗幽深的视线。 刚刚还同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嘴角竟是扯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道:“你这般卑贱的身子,也配生下本世子的血脉?” 叶芷浑身僵住,只觉好似坠入了冰窟。 她还记得,很久以前,宋昀睿也曾对她说过,要想要和她有个孩子。 儿子像谁都行,女儿一定要像叶芷,得是个粉雕玉琢又乖巧的小姑娘。 曾经的话像沙子般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身旁的宋昀睿又覆上来,吻住她的后颈肉。 “安分一些,好生伺候,别总想着不该想的。” 叶芷颤抖着将脸埋在被褥里,遮去了满眼的泪。 日子捱到了腊月二十二。 今日是侯府照例去往云觉寺祈福的日子,叶芷也被吩咐跟随。 车内,她在一旁泡茶侍奉。 齐婉兮依偎在宋昀睿怀里,柔声说:“都说云觉寺求子灵验,昀睿,到时候我们也去求一个吧。” “自然。”宋昀睿揉着她的手,缓声应道。 “婉兮生下的孩子,才算得本世子的孩子。” 叶芷垂眸掩下情绪,一路沉默。 寺庙内,叶芷落后二人一步祈福上香。 青灯古佛下,叶芷双手合十,拜得虔诚。 “佛祖保佑,愿信女离开后,信女与腹中孩儿,能同宋昀睿一世不见。” 第6章 祈福拜佛之后,一行人来到佛庙厢房。 宋昀睿与齐婉兮手牵着手坐在榻上。 齐婉兮柔声问道:“昀睿,你今日祈了何愿?” 宋昀睿亦回得认真:“为父亲与母亲祈福,自然也为你和我们之后的孩子祈祷平安。” 两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叶芷服侍在一旁,又是烧茶又是倒水。 齐婉兮忽然看向她,问道。 “叶芷,你呢,有什么愿望?” 叶芷一怔,立即低眉垂眼回道:“奴婢愿世子爷岁岁平安,同世子妃幸福美满。” 闻言,宋昀睿眼神浅淡地从叶芷的脸上一晃而过。 齐婉兮就笑道:“你啊,真是个傻孩子。” 稍稍休息过后,齐婉兮就说要去供几盏长明灯。 宋昀睿竟没跟上她,反而同叶芷一块留在了原地。 叶芷垂着眼,一言不发。 宋昀睿拧眉看着她,忽然沉声问道:“今年怎地换了个愿望?” 叶芷愣了一下,想起以往的十二年,自己的愿望一直许的是“能一直陪伴在世子的身边。” 现在,宋昀睿身旁已有合适之人相伴,她再许这愿望岂不是可笑至极。 叶芷抬眼看他,浅淡一笑:“世子世子妃过得好,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宋昀睿又看了她一眼,莫名的,觉得她脸上的笑刺眼极了。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乖觉,既如此,以后都不要再许这个妄念了。” 叶芷一怔,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蓦然鼻尖一酸。 妄念…… 宋昀睿说得对。 “能一直陪伴在宋昀睿的身边”不正是最不该有的妄念。 幸好,她早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午后,用过庙中的素斋,几人准备回程。 云觉寺今日的香火却旺盛得不像话。 人群拥挤,即便是侯府中人,依旧免不了被裹挟在人流中。 叶芷却莫名生出些不安来,正想建议先在庙中休息。 一转眼,就见宋昀睿背后忽然靠近一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寒光一闪,那男人掏出一把匕首就朝宋昀睿刺来。 叶芷见状,立即大叫一声:“世子,小心!” 不知那儿出现的力气,她一下推开了宋昀睿。 下一瞬,叶芷就感觉冰凉的剑刃没入了身体。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身后宋昀睿在喊自己的名字,无比惊慌。 …… 叶芷再次醒来时,意识虽清醒,眼睛却睁不开。 耳边,有人在低声向谁汇报。 “叶姑娘生命无碍,但失血过多,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还请世子节哀。” 叶芷听得怔怔,心中的悲恸还没来得及弥漫,就听见了宋昀睿低沉冷静的声音。 “……也好,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叶芷心口。 身体上的痛感铺开,无孔不入地往她心里骨头里钻。 她骤然睁眼。 宋昀睿立即察觉,走到床前,却见叶芷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却空洞至极。 他知道她是听见了自己刚刚的话。 这一瞬,他心中莫名慌乱,但最终还是压下了这古怪情感,淡淡质问。 “既有了身孕,为何不说?” 叶芷沉默许久,最终气若游丝地回道:“这孩子本就不该留下,如今也算是为了保护世子爷死去,有了个好去处。” 宋昀睿身形一顿,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屈尊降贵地帮她掖了掖被子,说:“你好生歇息。” 叶芷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之后,宋昀睿下令,让她好生休养,身子好前不必伺候。 郎中天天来复诊,齐婉兮也偶尔会来探望。 腊月二十六,叶芷终于能下地走动。 她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又进了房,开始收拾东西。 从前,侯府于她是安稳之处,在宋昀睿的身边能让她心安。 可如今,想到终于快离开,叶芷才觉得踏实。 叠好地图,收好银钱,系上包袱前,叶芷拿起那块宋昀睿赠予自己的玉佩。 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冷风直直灌入。 叶芷心中一跳,猛然回头,就见宋昀睿立在门口。 他如鹰般的锐眸落到桌上摊开的包袱上,冷声质问。 “为何收拾东西,你想走?” 第7章 叶芷心跳如擂鼓,面上表情却出奇地没有惊慌。 她低眉垂眼,行礼后解释道:“奴婢只是在收拾旧物,用布包好,可以少落些灰。” 见她和往常没什么异样,宋昀睿也就没再怀疑什么,走到桌前坐下。 叶芷为他泡了茶,又双手奉上玉佩,温顺恭敬。 “刚刚收拾东西时,找出了这块玉佩,奴婢想着,既是世子爷母亲的旧物,也该交由合适的人保管。” 宋昀睿面无表情,眉目间已有不悦,手指敲了敲桌面。 “头抬起来。” 叶芷应声抬头,垂着眼,递着玉的手却分毫未动。 宋昀睿拿起玉佩,玉上已染上叶芷的体温,暖玉温融。 看着叶芷面无血色的脸,宋昀睿眸中墨色沉重,冷嗤一声:“这玉佩经你一个奴婢之手,还想交由世子妃?想辱没谁的身份。” 叶芷身形一颤,头又垂下去:“世子爷说的是。” 分明是她一贯的顺从,宋昀睿却忽然想让她说点别的什么。 可叶芷能上他的床铺,已是天大的抬举了,还能说什么? 烦躁地收回视线,宋昀睿随即将手里的玉佩随手往屋外一掷,雪厚无声。 “不要便丢了。” 他拂袖离去。 叶芷在他走后才抬头,眼眶发红。 她慢慢走到屋外,花了半个时辰将玉佩从雪地里找了出来。 翌日,腊月二十七。 齐婉兮的贴身侍女前来找叶芷:“叶芷姐,世子妃找你。” 叶芷于是和她一块到了齐婉兮的院子里。 世子妃的院子是整个侯府风景最好的地方,有梅有湖,景色别致。 可见宋昀睿对齐婉兮的重视程度。 房中,齐婉兮打量着叶芷苍白的脸色,便感叹:“好叶芷,若非我强留你,你又何至于受这罪……” 叶芷忙轻声回道:“奴婢不打紧,世子妃已经照拂奴婢许多了。” 齐婉兮于是拉着她起身,说:“你在屋子里也闷了许久,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两人在湖边漫步,齐婉兮没让人跟着。 她问叶芷:“几日后要走,你身上的盘缠可够?” 叶芷恭敬回道:“回世子妃,够的。” 齐婉兮叹了口气:“都是女人,我懂你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人……” 丈夫…… 叶芷听着,觉得世子妃实在是说笑了。 三月前,宋昀睿大婚那彻夜燃放的花烛,叶芷才明白何为夫妻。 她怎能?又怎敢将宋昀睿当丈夫! 叶芷慌声打断了齐婉兮:“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妄想,只是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不愿再打扰。” 齐婉兮便也不再劝什么,只说:“那你这几日要养好身子。” 叶芷抿唇道谢:“多谢世子妃。” 两人已经走到湖边,一枝梅花开得正盛。 这时,齐婉兮往前一步似乎想摘花,岂料湖边结冰,脚下一滑,直直往湖里坠去。 叶芷伸手,却没抓住。 她立即惊慌地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啊!世子妃掉到湖里了,快来救人!” 话落,叶芷也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小腹坠痛仍在,之前替宋昀睿挡剑的伤口也还没好,叶芷只能咬牙忍着痛拽着齐婉兮往岸上游去。 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和齐婉兮带上了岸。 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往湖边奔来。 叶芷感觉自己身前刮过阵风。 下一瞬,就见宋昀睿急切地将齐婉兮抱起。 叶芷浑身冻得发抖,颤颤抬眸,却只听见宋昀睿落下一句。 “跪在这里,世子妃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再起!” 叶芷抖着唇,替自己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垂着头,浑身湿漉地跪在雪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叶芷感觉自己身上已结了层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叶芷艰难抬头,模模糊糊对上宋昀睿清峻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地诘问她:“今日世子妃落水,可是你有意为之?” 他的怀疑无疑是把利剑,直直朝叶芷心口戳来。 叶芷用尽全力才将头磕在地上:“世子妃平日里待奴婢极好,奴婢怎会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她能感到宋昀睿眸光冰寒,比她身上的雪还要冷几分。 莫名的,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世子爷。”她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表情有种难言的悲伤和决绝。 “这十二年来,奴婢在世子爷心中,可否有过一点点的位置?难道奴婢就如此不值得您信任一丝一毫吗?” 宋昀睿定定看了她几息,然后,表情掠过一丝忍俊不禁,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滑稽。 他道:“你何必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第8章 叶芷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 宋昀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冷淡:“本世子身边容不下你这样不能护主的丫头,今日便搬出内院,当个粗使丫鬟去吧。” 从雪地回来后,叶芷又不可避免地大病一场。 高热之下,她沉入往日的旧梦中。 她梦见了以前的宋昀睿。 初入侯府那年,叶芷被教习嬷嬷罚跪在柴房中,小小的宋昀睿便会翻墙而入,带着几块桂花糕,陪她在冰冷的柴房中待一整夜。 叶芷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于是每年宋昀睿都在两人相遇的那天送她礼物,说庆贺她的新生。 她被人轻薄时,宋昀睿自己在京城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却扬起马鞭,将那群纨绔子弟打得向她跪地道歉。 意识混沌间,叶芷眼角有湿润的亮色一闪而过,没入鬓中,很快无了踪影。 再次清醒时,叶芷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出了宋昀睿的偏房,被人搬到了外院。 在时不时燃起的鞭炮声中,叶芷艰难起身,走出了房门。 屋外,有几个丫鬟正在洒扫,见了她便围作一团嘲讽起来。 “哟,终于醒了啊,醒了还不快来干活!还以为自己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呢!”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和世子妃争宠,死了也活该!” “从前仗着世子宠爱,就作威作福的,不然这么多年,世子怎么可能就她一个通房!” 叶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也纤细得仿佛一捻就碎。 她对这些恶意十足的话置若罔闻。 环视一圈,才发现满府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她突然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那些人看叶芷的眼神有了几分莫名,还是回道:“腊月二十九。”1 原来明日就是除夕了。 叶芷心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庆幸,自己还能活着真好。 她还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一场高烧了。 幸好老天爷垂怜,让她能活着离开侯府,自此与宋昀睿再也不见。 “多谢。” 说完,叶芷就往偏房去了。 她人虽被搬出了外院,但她的东西都还在内院。 叶芷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包袱,挎在肩上,出了房门。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宋昀睿。 男人劲骨如松,挺拔依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如往常一般。 叶芷心中有一瞬的惊惶,连忙退到一边行礼。 宋昀睿却只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半步都不曾停留。 “世子爷慢走。” 这是叶芷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直起身。 叶芷径直向侯府门口走去。 门房的人拦下她,她将自己的卖身契递给他查看,而后就顺利出了府。 天下起大雪。 叶芷那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只留下一串脚印。 须臾后,纷纷而下的雪又将脚印掩埋,彻底没了痕迹。 就仿佛她不曾来过。 …… 雪下一夜,除夕便至,爆竹声不断。 宋昀睿携齐婉兮一道进宫贺岁,在傍晚才回了侯府。 两人分开去洗漱,之后再到正厅守岁。 浴池内,宋昀睿抬手唤道:“来人。” 进来的却是个新面孔的丫鬟。 宋昀睿眉心微皱,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才见过叶芷,既然能起身了,居然还不来服侍他? 宋昀睿有点想发火,但想到是过年,还是敛了神情,冷声吩咐道:“罢了,你出去吧。” 半个时辰后,宋昀睿来到正厅。 年夜饭已然上桌,齐婉兮也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他。 宋昀睿左右看看,叶芷还是不在,这一次,他不再压着脾气。 坐下后就冷冷吩咐:“叫叶芷上来伺候。” “哎呀!” 话落,一旁的齐婉兮却忽然惊叹出声。 看向目光泠泠的宋昀睿,她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道。 “这……世子,昨日叶芷带着一个男子前来将其卖身契赎走,我见她与那人情真意切,便许她出府嫁人了!” 第9章 宋昀睿忽地将手中的瓷杯握碎了。 他在齐婉兮面前伪装出来的温和面孔突然有了裂痕。 瓷片入手,血流了下来。 一旁的齐婉兮还没来得及琢磨,就大惊失色。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她忙唤人拿了东西来,帮宋昀睿处理起伤口。 宋昀睿垂着眼,神情不明,目光却落在齐婉兮的头顶。 这三个月来,他这个世子妃的温顺纯良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十来年在京城,宋昀睿自是没少见过人心浮动,钩心斗角。 只是那叶芷,在他身边这么久,心思竟还单纯至此,蠢得咋舌,往日里和齐婉兮显得情感有多深厚,结果人都被她卖了。 宋昀睿心里轻啧一声,不管是与不是,皆是叶芷的因果,为了她和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嫌隙,又是何苦? 帮宋昀睿处理好伤口,齐婉兮抬起脸,刚好对上了宋昀睿阴翳的眸。 她颤抖一瞬,泪意瞬间漫了上来,怯生生道:“这一月来,叶芷实在不懂事,总惹世子生气,妾身就应允了那个苏州的富商…… “世子,您可是怪妾身自作主张了?” 宋昀睿将齐婉兮的神情尽收眼底,是真是假他竟一时心中没底。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神情亲善,笑意却未答眼底。 “无妨,你既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一个奴婢去留的小事,你作主便是。” 此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年夜饭、守岁,亦无人再提起叶芷。 零点钟声一敲,宋昀睿同齐婉兮互祝新年后,便径直回了自己院里。5 齐婉兮看着男人透着冷峻的背影,隐隐有些不安,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贴身婢女小桃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开口:“是那叶芷自己想走,世子妃又何必替她遮掩?瞧世子爷那样,也不可能想把她追回来,但如今您这样说了,总归是个隐患啊!” 齐婉兮垂眸:“我也想她走远些,别回来了。” 谁能不想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呢? 她能忍,也愿与人为善。 可既是叶芷自己想走,她便帮人帮到底。 自己那可望不可求的自由,她希望叶芷能获得。 况且,宋昀睿也不是想追究的样子。 过了这一阵,就算到时突发奇想想查,也已是时过境迁,毫无对证了。 …… 宋昀睿在床上辗转难眠,身边少了什么东西的怅然若失之感越发强烈。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阖眼睡去。 宋昀睿难道做梦,梦中甚至更不安生。 有女人在细声细气地哭,他好像知道是谁,却不肯知道,心中不耐更多。 场景推移,梦中的他却不受控地走近了。 看见一身娇体弱的女子坐在床榻上,双手被束,一身暧昧的红痕,还夹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不敢置信地叫了个名字。 女人抬起脸,露出那张满是泪痕地惨白小脸。 是叶芷。 “昀睿,救救我……” 宋昀睿骤然惊醒,屋外已天光大亮。 是梦,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转念又想,这叶芷不过一小小通房,走了便走了,又有什么好让他费心的。 掌中有痛意,宋昀睿松开被自己无意识捏紧的拳,发现昨日处理好的伤口再度裂开。 他忽然想起叶芷凑过来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 柔弱无骨,气若兰兮,那小小女人,恍若不能自理。 梦中,她锁骨上那个曾被他啄吻过无数次的月形胎记,也在他脑袋里无比分明。 宋昀睿用力拈了下手指,恨不得将人重新抓手里藏好。 他忽觉心中有邪火在烧。 宋昀睿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知道这足以催生出暴戾。 叶芷的心思,他其实心知肚明。 只是他生来便不可能沉湎于男女情爱,叶芷也只是一介奴婢,能受他垂怜,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又那么爱他,怎么可能愿意走?她甚至能为他豁出性命。 叶芷不可能爱上别人,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和别人走。 难道是受齐婉兮强迫,和人串通,把她掳去了? 第10章 叶芷也没想到在大年初一出城门后会碰上秦至安。 男人手臂已大好,坐于马上,在她身旁勒了缰绳。 叶芷自是神情防备,唯恐避之不及:“我已赎了身,秦将军不必再有纳我进房的心思,叶芷告辞。” 秦至安苦笑一声:“叶姑娘误会了,我虽一介武夫,但不至于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来。” 叶芷不愿久留,抬脚欲走。 哪想又被他叫住。 “你终于想通,要离那镇远侯世子远些了?” 问完,这秦至安又自说自话:“那人纨绔,行为无状,你待在他身边肯定不好过。” 叶芷一张小脸绷紧,面无表情道:“世子如何,已与我无关,亦与秦将军无关。” 宋昀睿心思深,难捉摸,但早在他只是一朗朗少年之时,就在叶芷心里扎了根。 于她而言,宋昀睿就如同扎在她血肉中、已然生根的巨树。 经此一月,她终于将他从皮肉血液中剥除。 只是当前再提起,仍觉鲜血淋漓、痛感分明。 秦至安见她不愿多说,直接将腰间系的钱袋取下,抛给了她。 “前些日子是我鲁莽,怕是给叶姑娘添了不少麻烦,权当赔罪了。” 叶芷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未待她出声,秦至安就直接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快些走吧,往后天高任鸟飞。” 叶芷仰头,深感天地苍茫,心中忽升惆怅。 她转过身去,看着秦至安的背影,情绪涌动间,觉得该说些什么。 城门内却骤起几声:“城门落锁!出入严查!” 一阵沉闷又压抑的脚步,城门在叶芷眼前缓缓关闭。3 她眼前还忽然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好似在侯府内见过。 叶芷心中一颤,转身快步离去,又窜上一马车。 “师傅,往南边去。” …… 入宫拜年前,宋昀睿去了趟库房。 管家毕恭毕敬地递来账簿,还未待宋昀睿问什么,便说:“昨日世子妃记了批新账过来,进了百两白银。” 账面做得毫无破绽,那百两白银也摆在铺内。 事实摆在眼前,宋昀睿却俞想俞觉得不真实。 叶芷何处能遇上个苏州富商?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人暗通情愫。 管家适时提醒道:“世子爷,别误了入宫拜年的吉时。” 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齐贺岁后,便是筵宴。 仪式隆重,规模非凡,叩拜敬茶进酒等各种繁文缛节后,宋昀睿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在殿外冷风与簌簌的落雪中,宋昀睿的思绪凝滞一瞬。 分明也没带叶芷出席过这样的场合,这时他竟想起她。 稍一转眼,宋昀睿又看见了后一步过来的秦至安。 想起这人之前对叶芷心思不纯,宋昀睿一眼飘去,清浅又凌厉。 “秦将军,别来无恙。我府上那丫头叶芷,你可曾见过?” 不知道是这宋昀睿直觉准,还是手眼通天,看见他与叶芷晨时会面,正在试探。 难不成今日锁城的士兵里,都有侯府安排的人? 但是他一个纨绔世子,能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至安心一颤,面上却不显。 “不曾。怎么?世子府上丢了人,管我来要?” 宋昀睿忽而一笑,眯起眼看他:“秦将军,你说谎了。” 秦至安硬着头皮,故作坦荡地回视:“有何好说谎的?” 面前的纨绔世子好似被他两句反问给惹恼了,目光忽而阴翳地盯住他。 这骇人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纨绔该有的。 “世子好手段,末将当时不过出言讨要叶芷,便断了只手,真把人带走,命岂不也要被世子爷拿走?末将惜命,不至于为了个女人与世子爷作对。” 宋昀睿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变回往日里散漫随意的模样。 “既如此,秦将军往后也要管好自己的舌头。” 宋昀睿拂袖而去,带了些凌厉的力道。 秦至安盯着他的背影,想着这宋昀睿并不知晓,果然是在诈他。 彻底回过神时,秦至安才发现自己背后已冷汗涔涔。 他忽又想起,晨时见到叶芷时她的模样。 她面色惨白,形销骨立得叫人怜惜,整个人像张脆弱苍白的纸,恍若被风一吹便倒。 眼神却是坚定的,内里有种坚硬的质地。 可见她在那镇远侯府并不顺心,也下定了要走的决心。 何不帮她一把? 只是,秦至安看着宋昀睿如常的啷当步伐,竟品出些萧瑟惆怅来。 他轻笑,几分怅惘几分暗嘲。 “哪里能想到,像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对叶姑娘还有几分真情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