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秋玄彻》 第1章 佛说五蕴六毒是妄,因果也不过是业障。 菩提树下,黎清秋皈依的不是佛,是她心中的小和尚。 她说:“若有来生,我不做公主,只做你手中一串佛珠。” …… 护国寺。 佛音袅袅,钟声幽远。 禅院中,玄彻盘坐在檐下,双手合十,轻诵佛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叩叩叩!’ 禅院门被敲响,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小和尚?小和尚快开门!” 玄彻声音一顿,没有理会。 可他想继续诵经时,敲门声又响起来。 他轻叹一声,起身去开了门。 一袭滚雪细纱裙的黎清秋兔子似的蹭了进去,笑出两颗小虎牙:“小和尚,我又来听你讲经了。” 说着,她乖乖盘腿坐到蒲团上。 玄彻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公主,佛经贫僧已经讲完了,只是上次您又睡着了。” 黎清秋娇憨地挠了挠头:“……这次我不睡了,我保证认真听。” 玄彻垂眸,上前在离她三尺的地方盘膝而坐,薄唇轻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黎清秋撑着脑袋看着他,澄澈的双眼漫上一丝痴迷。 寺里都是穿僧袍的和尚,唯独玄彻穿的那么好看。 一身素净的僧衣,衬的他恍若天地间不染铅华的一片冰霜。 他半垂的眼眸犹如能看尽世间悲欢,又不惹一丝尘埃,而眉间那颗鲜红的朱砂痣,是他身在红尘的慈悲。 眼瞧着两人隔得这么远,黎清秋悄悄一寸寸朝他挪过去。 玄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今天六月初六,是公主及笄的日子,望公主遵循礼数。” 黎清秋的笑僵了瞬。 她撇撇嘴,摊开了手:“我今年的生辰,你送什么给我?” 以前每年生辰,他都会给自己送东西的。 玄彻转动佛珠的手一松,手里的佛珠顺势滚到手心:“愿它保您一生平安。” 黎清秋接过细细端详。 这串佛珠与他平日手中的不一样,像是不久前新打磨的。 她看向玄彻的手,指间有擦伤的痕迹。 黎清秋小心地把佛珠拢在手心,却鼓起了脸:“这么些年,你送了我佛经、木鱼和香炉,都是佛门里的东西,就不能送我别的吗?” 话刚落音,晚课的钟声响起。 玄彻缓缓起身朝黎清秋行礼:“时候不早了,公主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望着男人的背影,黎清秋清亮的眼神慢慢暗了下来。 六岁那年,她跟着父皇来护国寺祈福,看到了站在住持身后的玄彻。 那时的他也不过十岁,却让人感受到只有在高僧身上才有的超尘脱俗。 可黎清秋一眼看到的是他眉心的朱砂痣。 玄彻自幼被遗弃,是护国寺的住持将他抚养成人。 他们都说他是佛陀转世,佛缘深,什么佛法一点就通。 希望他以后顺应佛法自然,心中不掺杂念,所以特赐法号玄彻。 黎清秋不懂那些,只觉得这个小和尚长得好看。 后来,她经常从皇宫里偷跑出来找他,听他讲佛经、说佛理。 其实玄彻说的她都听不懂,她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直到黎清秋十三岁那年,三皇姐出嫁。 她看着哭成泪人的三皇姐,问她为什么哭。 三皇姐没有回答,只是说:“身在皇室,想嫁一个两心相悦的郎君都是奢望……” 听到‘郎君’,黎清秋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玄彻的身影。 那一刻,她懵懂地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 可惜啊,小和尚心里只有佛,没有她…… ‘咚——!’ 沉瓮的钟声再次响起,拉回了黎清秋的思绪。 她压下眼里的涩意,攥着佛珠起身离开。 出了护国寺,贴身侍女春晓一脸担忧地劝告起来。 “公主,皇上已经将您赐婚给僚族大燕王,玄彻大师虽是出家人,但到底是男子,您还是少来见他,免得惹闲话。” 黎清秋眸光一黯。 她摩挲着玄彻送的佛珠,微红的双眼看向护国寺的牌匾。 他在佛门,她在红尘。 每次相见,也许都是最后一面。 第2章 红墙黄瓦被夜色笼罩,但宫里有一处却依旧灯火通明。 黎清秋将玄彻送的佛珠小心翼翼放入檀木盒中。 一旁的春晓叹了口气:“公主,玄彻只是个和尚,而您贵为公主,他根本配不上您。” “他一心向佛,恐怕就算世上所有和尚都还俗,他也不可能还俗。” 说着,她替黎清秋摘下发饰:“何况您和大燕王的婚事定在下月初三,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黎清秋嘴角一凝,没有回答。 就像三皇姐说的,身在皇室,想嫁一个两心相悦的郎君都是奢望。 而且对方还是个和尚。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翌日。 黎清秋和以前一样,趁侍卫换班溜了出去。 护国寺后面的山坡上,她多年前和玄彻一起种的桃树开了花。 她摘了最好看的一枝才跑去寺里。 黎清秋刚到大雄宝殿外,便听见住持苍老的声音传来。 “玄彻,想要修成大道,方要看破红尘一心向佛,你可知晓其中玄妙?” 她停住脚,探着脑袋朝里看去。 只见住持和玄彻正在说话。 长明灯的火光映照着玄彻略带懵懂的脸:“徒儿不知。” “你自幼入佛门,从来没有步入红尘,对此一无所知,怎么可能看透?唯有亲身体验,方能勘破。” 玄彻怔了瞬,脑海中闪过一抹身影。 忽然,他余光瞥了一眼门外那翠绿的衣角。 “师父,徒儿明白了。” 他朝住持行了礼,起身离开。 在玄彻走出大殿那一刻,黎清秋立马跟过去。 她笑盈盈地把那枝桃花递到他跟前:“小和尚,我们以前种的桃树开花了,我特意摘了枝开的最好的给你。” 玄彻步伐微滞,温润的嗓音含着丝疏离。 “桃花是自然之物,生来就应该顺其自然生长在枝头,落于泥土,何必白白折下来?” 黎清秋一噎:“我只是……” 她话没说完,玄彻已经走远了。 黎清秋压着心底弥漫的落寞,深吸口气重新追了上去。 回到禅院,玄彻如往常一样,盘坐在檐下,合眼诵经。 坐在一旁的黎清秋晃着腿,一会儿看手里的桃花,一会儿又看他认真的脸。 “小和尚,刚才住持说要让你步入红尘,要不……你还俗好不好?” 玄彻攒动佛珠的手一顿。 他没有回答。 可黎清秋感受到了他对自己这句话的不悦。 不知怎么的,她眼眶红了。 她好想告诉他:“小和尚,我要嫁人了,只要你还俗,哪怕不要这荣华富贵,我也想跟你在一起。” 但她不敢。 她害怕玄彻知道自己要嫁人,为了礼数,连话也不会跟她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布满了乌云。 黎清秋才站起身,把桃花枝放在翻开的佛经上:“小和尚,我……走了。” 又没有回答。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玄彻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佛经上的桃花,捻着佛珠的指间无声收紧。 空中飘起细雨。 黎清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大雄宝殿,跪在佛祖面前。 六岁到十二岁时,她向佛祖许下的心愿是玄彻可以一直陪着她玩。 十三岁??????到十四岁时,她的心愿是有朝一日小和尚可以还俗,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而十五岁的今天…… 黎清秋双手合十,声音轻的被雨声掩盖。 “我佛慈悲,求佛祖保小和尚一生安康,愿他早日脱离凡尘,修得大道。” 第3章 日渐暮。 黎清秋要去拜见母亲淑妃,却路过长街时,听见宫女们的议论。 “听说三驸马和一个妓子颠鸾倒凤时,被三公主发现,没想到三公主动了胎气,结果一尸两命!” “三公主也是可怜,本就不怎么受皇上宠爱,而且离了皇宫,谁还真的把她当公主?” “对了,下个月初三,咱们那位九公主就要嫁给大燕王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和三公主一样……” 听到这些话,黎清秋脸上血色骤然消失。 三皇姐死了…… 自己也不怎么受皇上宠爱,是不是也会落得和三皇姐一样的下场? 滔天的恐惧和无措将黎清秋淹没。 她哭着跑去淑妃宫中,扑进母亲的怀里,浑身颤抖:“三姐姐死了……母妃,我不想嫁给大燕王,我害怕……” 淑妃缓过神,眼里露出无奈和心疼:“清秋,你是公主,不能只是享受荣华富贵,还必须要承担起身为皇室的责任。” 说着,她眼眶也湿了:“母妃何尝舍得你远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可我们都身不由己啊……” 听到这话,黎清秋满心悲凉。 她宁愿用荣华富贵换一个自由之身。 没了公主的头衔,就算玄彻不还俗,大不了他守着青灯古佛,她便守着他,当一回‘俗家尼姑’。 一夜无眠。 黎清秋又去了护国寺。 禅院里,玄彻依旧在合眼诵经。 黎清秋放轻了脚步,悄悄朝他走近。 “公主连日造访,有惑需解吗?” 玄彻冷不丁地开口,让黎清秋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 自然是风把她身上的暖香吹了过来。 玄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屏住呼吸。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控制住被有些搅乱的心弦。 黎清秋坐到玄彻身旁,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看见打开的经书,她缓缓开口:“小和尚,你只知道三皈依,那你知道四皈依是什么吗?” 玄彻睁开眼,带着疑惑的幽深眼眸望向她后,心莫名一紧。 今天的黎清秋脸色有些苍白,平日清澈的眼睛也红红的,整个人不见从前的活泼明朗。 她的确有心事。 玄彻放下合十的双手,语气轻柔了些:“何来的四皈依?” “我告诉你。” 黎清秋说完,便握住了他的手。 手背柔软温暖的触感让玄彻浑身一僵。 他本能地要制止这种不合规矩的举动,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让他无法动弹。 黎清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下‘佛、法、僧’三个字 玄彻也跟着念出来:“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那葱白的指间在他掌心里顿了一瞬后,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黎清秋眼睫轻颤:“四皈依,皈依黎清秋。” “皈依……嗯?” 玄彻的声音戛然而止,微缩的瞳孔倒映着黎清秋泛白的脸颊。 黎清秋红着眼,清脆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小和尚,你说呀……” 她在他面前不是没哭过。 或是撒娇、赌气和伤心,眼睛总是亮如星辰。 唯独这一次,蒙着层灰暗。 四目相对,玄彻清楚的感受到她小小的手在颤抖。 那股微弱的力量,像是顺着经脉传进了他的心脏,击的他立刻抽回手。 掌心骤然的空荡让黎清秋心一抽:“小和尚……” 玄彻攒动佛珠的手隐隐鼓起青筋,幽暗的双眸满眼疏离:“公主,以后不要把这些糊涂话掺进佛法中。” 说完,他起身大步离开。 黎清秋含泪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这么多年,她从没对他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和说过任何出格的话。 唯独这一次,她失了分寸,却不后悔。 夜渐深。 风吹进禅房,烛火摇曳。 玄彻在跳耀的烛光中看着经书。 可一炷香过去,他始终没有翻页。 “四皈依,皈依黎清秋。” 伴着耳畔响起黎清秋的声音,玄彻陡然回神,微颤的目光望向瓶中那黎清秋摘来的桃花枝。 白天还灿若云锦的桃花,已经失了颜色,只剩枯败之像。 第4章 一连几天,即便再想念,黎清秋都没有去护国寺找玄彻。 她告诉自己,只要不见,便不会念。 没想到生生把自己熬出病来了。 直到这天,宫里的教习嬷嬷来了。 “公主还有半月就要嫁人,奴婢奉命来教您闺中之术。” 听到这话,黎清秋一脸不解:“闺中之术?” 嬷嬷应了声,展开一副足足三尺的画卷。 黎清秋一看,呀了一声,捂着通红的脸躲到一边:“这是什么啊?” 上面画的一男一女都没穿衣裳,还像两条蛇似的,用各种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嬷嬷见怪不怪,细细给黎清秋讲着洞房之夜怎么伺候夫君。 黎清秋听着,两颊燥红,整颗心都在狂跳。 可让她更加难自持的,是将画上的两个人看成了自己和玄彻。 见黎清秋迷离的眼中隐隐浮着丝痴恋,一旁的春晓话里有话地提醒:“公主姿容绝世,大燕王必会爱护您的。” 闻言,黎清秋眼眸一怔。 再看那些话,她所有的悸动都成了抗拒和恐惧,立刻扭过头不肯多看了。 嬷嬷刚要提醒,却被春晓以‘公主要喝药’打发走了。 “公主……” “春晓,我想见小和尚了。” 黎清秋没有接春晓递来的药,而是望向护国寺的方向,眼中的思念溢了出来。 春晓于心不忍:“……既然公主想,不如去见见他吧。” 最终,黎清秋终究没按捺住,在第二天黄昏时,偷溜出了宫。 没想到刚到玄彻的禅院,便看见一个女子把一个香囊递给玄彻后快步离去。 从来不会收任何东西的玄彻竟然接了! 黎清秋僵在原地,本就昏沉的脑子掀起骇浪。 在玄彻转身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 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黎清秋红着眼,步伐沉重地朝他走去:“小和尚,你喜欢那个女子吗?” 如果他已经决定踏入红尘,为什么不选自己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呀…… 玄彻看着几天都没来又突然出现的人,眸色一暗,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回房关上了门。 黎清秋心一紧,慌的上前敲门:“小和尚?小和尚你开开门呀!”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里头低沉的诵经声。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泪水在黎清秋眼眶里打转。 可她还是没有走,执拗地靠着门坐下。 听着那声声梵音,试图让自己平静,却是徒劳。 天渐黑,风雨突至。 烛火被吹得摇晃,扰乱了玄彻的心神。 他睁开眼,望向紧闭的房门。 她应该走了吧…… 玄彻抑着心头少有的失落,起身去开门。 没想到黎清秋根本没离开,她浑身湿透缩在门边,脸色发红,皱着眉沉沉喘息着。 玄彻眸光一紧,下意识人抱起来。 但在接触到那柔软的身躯时,他眼中划过抹挣扎,不过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朦胧中,黎清秋只觉自己被轻轻放在榻上,玄彻沙哑的声音响起。 “公主,贫僧去让人送您回宫。” 回宫…… 不要,她不要回宫! 回宫她就得嫁人,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黎清秋猛地抓住玄彻的衣袖,迷离的眼中满是祈盼:“我不回去……小和尚,我不做公主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玄彻愣住。 烛光映照着她通红的脸,身上的衣裳因为湿透,把她玲珑的身段全然勾勒出来。 而那双星汉般的眼眸,几乎将他笼罩的彻底。 心又乱了! 玄彻猛然抽回手转过身去,微缩的瞳孔轻颤着,一遍遍默念静心咒。 黎清秋看着男人的背影,寺中梵音和嬷嬷给她看的那副画在混乱脑子里相互交错。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她强撑着下了床,蒙着层泪的双眼噙满挣扎。 屋外风雨交加,屋内一片死寂。 忽然,黎清秋解开腰带,外衫随着落地。 ‘哗啦’一声,窗户被吹开。 伴着烛火的熄灭,那件轻薄的桃色外衫被吹玄彻身上。 下一瞬,他只觉一具滚烫却柔软的身子贴在后背,一双藕臂轻轻环住他。 “小和尚,你回头看看我啊……” 只要他回一次头,她便不要这身尊荣,天涯海角,她都跟随。 ‘轰!’ 雷声大作。 汗水划过玄彻鼓起青筋的额角,他呼吸渐沉,整颗心陷入从没有过的躁动。 ‘咔哒’一声,他手中的佛珠生生被攒出道裂缝! 第5章 伴着佛珠散落,失去意的黎清秋倒在了地上。 恍惚中,她好像回到十二岁那年。 春日袅袅,他们一起种的桃树开花了。 她坐在檐下撑着头昏昏欲睡,身旁的玄彻在给她讲故事。。 “以前一个失去记忆的僧人孤身一人在山上修行,他的生活很平静。” “可是有一天,一只小狐狸闯入了他的生活,听他参禅悟道,后来小狐狸忽然问他:‘何谓勘破红尘?’。” “僧人说,只要看破生死,抛开七情六欲方是看破红尘,小狐狸又好奇的问他,‘你勘破红尘了吗?’。” 她问:“后来呢?僧人怎么回答?” 玄彻说:“僧人说‘不敢’。” 声音渐渐远去。 黎清秋再次醒来时,禅房中早不见玄彻的身影,只有长舒口气的春晓。 “阿弥陀佛,公主,您可算醒了。” 黎清秋愣住,半天才想起昨晚的事。 她才恢复血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春晓,我,我昨天……” 身为一国公主,自己居然做出那么出格的事。 要是玄彻觉得她为人轻浮,讨厌她了该怎么办? 春晓看着黎清秋脸上的懊悔和恐慌,忙安慰:“公主放心,昨天奴婢见您迟迟没回,就来找您,是奴婢照顾您的,玄彻大师一直恪守礼节。” 说着,她的脸色严肃下来:“只是这件事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对您和玄彻大师都不好,趁现在皇上还在早朝,我们还是快些回宫吧。” 黎清秋揣着满心复杂,跟着春晓离开禅房。 只是路过大雄宝殿时,她看见正给众僧讲经玄彻。 他垂着眼眸,眉间那颗朱砂痣依旧鲜红。 春晓扯了扯黎清秋的衣袖:“公主,快走吧。” 黎清秋不舍地收回视线。 在她转身的一瞬,玄彻抬眼望向她远去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 次日。 皇上命护国寺大师进宫,为天运祈福。 黎清秋知道后,躲着教习嬷嬷跑去了祈福殿。 她站在门口,一如六岁那年一样,在众人中一眼就看见了玄彻。 他披着木兰色的袈裟,站在那儿犹如神佛降世。 等众人离开,黎清秋才跑进去:“小和尚!” 玄彻微微颔首:“贫僧见过公主。” 短短一句,比平日更显疏离。 黎清秋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只剩黯然和忐忑:“小和尚,昨天的事对不起,我是病糊涂了……” 然而玄彻神色平和:“公主不必介怀,在贫僧眼里,您与世上之人并岁岁无分别。” 这句话直接戳进了黎清秋心里,痛意渐起。 是吗? 她在他心里,和别人没有区别吗? 想到昨天玄彻收了一个女子的香囊,又想起拥抱他时,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她倔强地攥紧手。 “小和尚,你骗人,昨晚你分明就……” “公主。” 玄彻眼神一凛,语气也重了几分:“佛前勿妄言。” 黎清秋眼眶一酸,缓缓望向那庄严的佛像,还有那皇族牌位。 仿佛他们都在盯着她,只要她有一丝逾越之举,就让她万劫不复。 “小和尚,佛说妄言是孽,可说真心话,也是孽吗?” 听着黎清秋微颤的声音,玄彻只觉心又弥漫上那说不出的沉闷。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后行了礼,越过她离去 黎清秋站在原地,苦涩地望着玄彻远去的背影。 小和尚。 希望等到我出嫁那天,你也要像现在这样,不要回头啊。 第6章 这些天,玄彻一直在祈福殿。 可黎清秋没有去见他。 还有十天就是初三了,她也被看的紧紧的。 但知道他离自己这么近,即便隔着宫墙,黎清秋也很满足了。 这天,她正看着玄彻送的佛珠发呆时,一个侍女又焦急跑了进来。 “公主,春晓姐姐被淑妃娘娘带去责罚了,您赶紧去救救她吧,不然她会打死的……” 黎清秋震惊地站起身:“什么?母妃为什么要罚春晓?” “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公主去护国寺未归什么的。” 听到侍女的话,黎清秋心骤然一沉。 她放下佛珠,赶忙要去找淑妃。 但还没出去,淑妃先来了。 她屏退宫人,脸上以往的慈爱不见,只有肃然。 “母妃……” “跪下。” 黎清秋自知有错,跪下后抓住淑妃的裙摆:“母妃,儿臣有错,但春晓是无辜的,您饶了她吧。” “清秋,从前你年少,我也不愿你早早被宫规礼教束缚,但你如今已经长大,甚至还有几天就嫁人了,就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来。” “堂堂公主,跑去和僧人私会甚至彻夜未归,这件事要不是我拦了下来,传到你父皇那儿,你我都活不成了!” “我罚春晓,不只是因为她知情不报,还有是她身为大宫女,却纵着主子去做错事!” 听着这些话,黎清秋直挺的背像是压上了巨石,坍塌了下去。 她红了眼,脸色却格外苍白:“母妃,我只是喜欢他,只是喜欢他而已啊……” 淑妃看着女儿眼中的泪,心有不忍,但还是沉着脸告诫。 “清秋,你要记住,你的夫君是僚族大燕王。” “哪怕不是大燕王,也会是任何宗室子弟,哪怕是平头老百姓,也不会是他那个出家人。”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你去祈福殿跪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 黎清秋咬着唇:“是……” 她磕了头,浑浑噩噩地去了祈福殿跪着。 淑妃到底是心疼女儿的,派了个嬷嬷去照看。 嬷嬷也是看着黎清秋长大的,见她满脸颓然,丝毫不见从前古灵精怪的灵气,心生同情。 “公主,您何必执着于一个出家人呢?” 黎清秋仰头望着眼前的金身大佛,目露涩然与迷惘。 “佛经说红尘相逢皆是缘,可这话真的对吗?如果对,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也是错?” 闻言,嬷嬷叹了口气:“世间万物都因缘而生,朝思暮想,其实您没错。” 没错吗? 要是没错,为什么她总是不岁能得偿所愿? 风吹来,经幡微动。 黎清秋忽然想起半月前,一女子去找玄彻,想替她战死的未婚夫超度。 可那女子没有任何关于未婚夫的东西,只有一枚没等送出去的香囊。 那女子宁愿终身不嫁,也不肯放下对未婚夫的执念…… 当时她该记得,玄彻叹息一声,声音伴着悠悠钟鸣响起。 “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缘起缘灭,人间遗憾之最……” 泪意涌上黎清秋的眼,模糊了一片视线。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磕了个头。 缘起缘灭,人间遗憾。 可她放不下啊…… 黎清秋跪了一夜,起来时,双腿已经疼到走不了路,只能被嬷嬷扶回去。 她刚回宫,春晓就执意过来伺候。 看着春晓手腕身上的伤痕,黎清秋心疼不已:“春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春晓摇摇头:“奴婢打小就伺候公主,为公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顿了顿,她又红了眼:“奴婢就是心疼您……” 黎清秋握着春晓的手,望向装着玄彻这些年送自己所有东西的木匣,涩意上涌。 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和玄彻会用这样的方式分离。 她也不知道,此生还有不有机会再见他。 一连几天,黎清秋都被淑妃禁足在宫里。 直到出嫁前一天,黎清秋跪在淑妃,哭着哀求。 “母妃,让我再去看他最后一面,前尘往事,就此了结。” 第7章 淑妃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黎清秋去了护国寺,却没有直奔玄彻的禅院,反而去了后山。 那棵她和玄彻种的桃花前些天花还开的正好,现在竟然满树枯枝,落下的花瓣都融进了泥中。 一股凄凉扑面而来。 黎清秋轻轻抚着枯枝,声音沙哑:“桃树,你是知道我要走了,花儿才都落了吗?” 话刚落音,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望去,只见玄彻缓缓走来。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心绪各异。 玄彻停住脚,映着黎清秋的眸子里满是诧异。 几天不见,曾经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少女竟变得如此憔悴。 站在已经没有桃花的树下,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猛然间,连日压在心里的惶恐开始膨胀,让玄彻无法应对。 他欲言又止时,黎清秋倒先开了口。 “小和尚,难得看你出来,以后你可不要老是一个人闷在禅房里诵经,要多出来走走。” “还有,你看这桃树……以后你多照看它,让它好好开花结果。” 说着,她附身捡起几片花瓣。 没想到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朝前摔了下去。 “小心!” 伴着男人紧张的声音,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风吹来,乌黑的青丝拂过玄彻的脸颊。 空气里熟悉的馨香让他呼吸渐乱。 没等他反应,黎清秋已经抽出了手:“多谢……” 玄彻见她退后了两步,似是故意在和自己拉开距离,心莫名一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两人之间多了层不知名的屏障。 黎清秋也好像变的越来越遥远…… 他皱着眉,眉心的朱砂痣在夕阳下鲜红如血。 “你怎么了?” 黎清秋捻着指间的花瓣:“小和尚,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天我再也不会出现,你会想我吗?” 会吗? 出家人不能打妄语…… 玄彻双手合十,回避着黎清秋深远的目光:“会。” 黎清秋眼眸一颤,红着眼笑了:“那你想到我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笑啊。” 说完,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串紫檀佛珠,递到玄彻面前。 “小和尚,这是我亲手做的,算是……谢你这些年一直给我讲经。” 十二颗佛珠,颗颗嵌入她求而不得的深情。 若有来生,她情愿是他手中一串佛珠。 青灯古佛,相依相伴。 玄彻看着黎清秋那双带着磨痕的小手,眼中划过丝不忍和踌躇。 可最终,他被内心趋势着接过:“多谢公主。” 见玄彻接了,黎清秋才放了心。 两人将落了的桃花一一拾起,埋在树下。 下山的路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 “公主……” “小和尚……” 玄彻攒着佛珠,以沉默示意黎清秋先说。 黎清秋望着远去的晚霞,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小和尚,以前都是你在和我讲佛法故事,这一次换做我给你讲一个吧……” “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狐狸被一个和尚所救,小狐狸对小和尚一见钟情,后来小狐狸每天来听小和尚念经。” “可是小和尚的心里只有佛法,没有其他,小狐狸特别伤心。” “后来,小狐狸要嫁给一只大老虎了,它再也不能见到小和尚了,但它一只记得小和尚说过的话……”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岔路口。 一条往皇宫,一条往寺庙。 第8章 玄彻以为黎清秋会向以前一样,非要去他禅院听他讲经。 没想到黎清秋径自踏上往皇宫的路。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身朝他挥挥手,笑着说:“小和尚,我走喽!” 以后……便不来了。 黎清秋背着如火的晚霞,让玄彻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听得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和自己心里那怎么平复不了的波澜。 黎清秋走了。 拉长的影子落在玄彻身上,随着她的远去慢慢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紫檀佛珠,寸步难行。 当夜。 殿里灯火通明,黎清秋面对着凤冠霞帔,抱着装有玄彻送的东西的木匣,哭湿了五条帕子。 春晓让人强行把木匣拿走。 她抓住黎清秋要争夺回来的手:“公主,您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出嫁了!” 黎清秋血红的双眼一凝,像是被抽离了魂魄,失去了鲜活之色。 她呆坐着,回想着今日玄彻的话:“春晓,小和尚说以后会想我,他真的会想我吗?” 顿了顿,她泪水又流了出来:“我好怕……我不想嫁……” 春晓心疼不已,可又无能为力,只能抱着哑声啜泣的黎清秋。 夜风瑟瑟。 今晚似乎格外漫长。 禅房中,正在打坐的玄彻敲着木鱼,一遍遍念着心经。 可黎清秋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回荡。 “小和尚,你只知道三皈依,那你知道四皈依是什么吗?”1 “四皈依,皈依黎清秋。” “小和尚,你说呀……” 玄彻骤然睁开眼,墙上巨大的‘佛’字像是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喉咙。 那句‘皈依黎清秋’终是没有说出来。 她在红尘,他在佛门。 他能留住的,不过是相见时那分欢喜…… 也罢。 还能相见,便是恩赐。 玄彻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明。 十里红妆,送亲队伍占据了宫中长街。 在春晓的搀扶下,黎清秋红着眼走向马车。 盖上红盖头前,她忍不住眺望护国寺的方向,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春晓赶忙低声提醒:“公主不能哭!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哭花的妆可不好。” 她何尝不知主子心里的痛与不舍。 可木已成舟,只有顺从。 轻薄的红纱帐晃晃荡荡,一阵风吹来,掀起了红盖头一角。 露出黎清秋那双无神的泪眼。 她就在这千万的道贺中,感受着从没有过的彻骨寒凉,无声呢喃。 “小和尚。” “这一次,换我不回头啦。” 她盖上盖头,坐进了马车中。 唢呐骤起,送亲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一路南下。 …… 护国寺内。 玄彻领着众僧,肃穆站在大雄宝殿中。 皇上向来敬佛,虔诚跪拜佛祖后,朝玄彻道:“朕女儿今日出嫁,劳烦大师赐福,愿她此行平安,也愿朕江山稳固。” “是。” 玄彻颔首,压在心中几天的烦乱竟又多了几分。 他余光扫过皇上身后的众妃与皇子公主,始终没有看到黎清秋的身影。 她明明最喜欢热闹了,怎会不来呢? ‘咚——!’ 佛钟骤响,梵音绕梁。 盖着红绸的赐福牌位被僧人轻轻放在香案上。 玄彻静下心,在佛前默念完心经,拿起柳枝和清露。 柳枝沾清露,洒在红绸上。 “一愿三冬暖,二愿鸳鸯不散,最愿一生平安……” 伴着玄彻庄重的声音,所有人合掌祈福。 在木鱼声和诵经声中,他依照规矩掀开红绸:“抚灵赐福,岁岁无忧……” 可下一瞬,玄彻瞳孔骤然紧缩。 赐福牌位上写的竟是—— 九公主黎清秋! 第9章 玄彻瞳孔巨颤,赐福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出嫁的人,居然是黎清秋! 他握着紫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 往日那熟读于心的佛家之书,此刻早已句不成文。 原来那晚,她真的是在和自己告别。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皇上见他脸色难看,不由的出声:“大师?” 玄彻双眼失神的看向他,下一秒不顾礼法猛地站起来。 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剧烈的颤抖着,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半响沙哑道:“陛下,恕罪……” 说着在众目癸癸之下,他身形踉跄的离开宝殿,朝山下跑去。 玄彻死死的拽着那串紫檀佛珠,越跑越快。 脑海中不断闪过黎清秋的一颦一笑。 “小和尚,我要走啦。” “小和尚,要是有一天我再也不会出现,你会想我吗?” 一字一句,利剑一样划破他的心脏。 耳边的风也化作锋利的刀,狠狠地划在他脸上。 他死死的咬着牙,即使喉咙传来一股刺痛,依旧没有停下来。 慢慢的,街道出现在视线里。5 人山人海。 一道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从街头响起。 围观的百姓叫嚣道:“来了来了,公主来了!” 玄彻心口猛地一跳,呼吸彻底紊乱。 一辆鲜红的轺车缓缓走来。 看着纱帐下那一身红衣的人,玄彻的指尖狠狠的嵌入掌心。 不知何时起了风,掀起了车上新娘的红盖头。 猝不及防间,玄彻对上了一双暗藏星辰的眼。 宛若很久之间,两人笑着注视彼此时那样。 黎清秋看到他的那一刻,眼里闪烁着泪光和惊讶:“小和尚……” 但很快两人就擦肩而过。 玄彻嘴唇不受控制的嚅动起来。 “公主……” 听着耳边的锣鼓声,看着逐渐远去的红衣,往日那些迷惑一扫而空。 原来他不知不自觉间早就身在红尘之中了。 而黎清秋,就是他的红尘。 回过神来时,身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散去,只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处。 晚上,他了一个梦。 梦里的黎清秋一身鲜红色的嫁衣,站在桃花树下。 她笑着看着自己,转身时掀起阵阵桃花。 “小和尚,你愿意还俗娶我吗?” 玄彻的眼前除了那一身红衣的人,什么都容不下了。 ‘我愿意。’ 此刻他终于认命了。 他喜欢上了黎清秋,比自己想的还要喜欢。 第二日。 玄彻跪坐在宝殿。 耳边是前来拜佛之人的祈福之声。 几个扫地的小沙弥在一旁小声谈论道:“昨天眼看这清秋公主就要嫁过去了,突然大燕那边派人快马加鞭的过来,说他们大燕王死了。” “大燕王之前还好好的,现在人们都说是因为这门婚事才病情加重,民间都在传是公主克死了他。” 耳边那些惋惜的话一字不落的砸在玄彻心上。 他嘴里的佛经霎时间停了下来,手指发颤。 大燕王居然死了,那黎清秋她…… 门外扫地的小沙弥继续道:“听说皇上震怒,连夜派人把刚出城门的清秋公主带回来,要她青灯常伴,以后就在宫外的一处佛堂修行,真的是可怜她了。” 话落,玄彻脸色惨白的站起身。 小沙弥见他步履匆匆,停下扫地的动作焦急问:“玄彻师兄您去哪?” 玄彻没说话,头也没回的朝山下走去。 第10章 黎清秋已经跪在祈福殿一夜了。 相比于外面的争论,她的内心却平静如水。 那日因为大燕王身死,她被人骂做‘克夫’,‘扫把星’时她就知道这一生对皇室已经没有丝毫用处了。 父皇震怒:“清秋,朕想着你好歹是皇室公主,知晓分寸,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居然给朕这么大一个惊喜。” “既然你这么喜欢和玄彻大师讨论佛法,那朕就满足你,从此以后你就去西郊那处佛堂带发修行,青灯常伴,洗清自己身上的晦气!” 黎清秋跪拜在地上,心甘情愿拜谢:“谢父皇,清秋领旨。” 这样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和自己不爱的人度过余生。 留在那里至少可以和玄彻一样,获得内心的片刻安宁。 黎清秋在离开前,先去和淑妃告了别。 淑妃看着她消瘦的脸,不自觉痛哭起来:“清秋,你真是受苦了。” 黎清秋却笑着安慰她,眼里的光亮宛若从前:“母妃,这对清秋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您不必为我担忧,以后清秋不在您身边,您一定要多保重。” 淑妃紧紧的拉着她的手,哭的说不出话来。 黎清秋除了只带了几件素雅的衣裳,和那一串佛珠,什么都没拿。3 孤身一人离开了皇宫。 宫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站立在树下,出尘的不像是凡间之人。 黎清秋的手不自觉拽紧了身旁的包裹,哑声道:“小和尚,你怎么来了?” 玄彻看着她短短两日就憔悴无比的脸,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僧袍掩盖的双手不自觉的嵌入掌心。 “公主……您一人前去,贫僧不放心。” 黎清秋眼眶一红,垂眸轻笑:“现在也只有你还会尊称我为公主了。” 玄彻看着她脸上的涩然,心口宛若被一把长剑刺破,疼的他皱起了眉。 半响黎清秋听见了他坚定的声音:“无论发生什么,在贫僧眼里,您永远不会变。” 黎清秋永远都是黎清秋。 黎清秋眼里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这两日的指责和心里无法言说的恐惧通通冒了出来。 但是她只是擦了擦泪水,释怀的朝他挥了挥手:“玄彻谢谢你,但不必相送了,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上了送她去往西郊的马车。 听到这个称呼,玄彻的心一阵刺痛。 手穆然伸了出去,却只能感受到那片衣角从手心划过。 “公主……” 他想挽留什么呢,他早已屡负情深,一次一次的推开了她。 黎清秋眼眶红的吓人,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次见到他时,心里却没有了往日的不甘和悸动。 或许她也在学着慢慢放下了吧。 黎清秋抱着这串佛珠,轻声念到:“小和尚,再见了。” 此生他们注定有缘无分,那就下辈子再祈祷长相厮守吧。 简陋的马车缓缓走远,玄彻像目送她出嫁那日一样,看着马车消失在眼前。 他板正的身形终于坍塌了下来。 原来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口会是这么疼。 第11章 玄彻回到寺庙,寺庙里的桃树已经枯萎,就仿佛他们之间一样,再也不能恢复如初。 他看着桃树怔愣出神。 以前黎清秋就是站在这树下,离经叛道的对他说:“小和尚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可他只能仓惶的压下心里的悸动。 从始至终,都没有像黎清秋那样的勇气。 他心不在焉的回到禅房。 禅房的每一处,都充斥着黎清秋的身影。 玄彻茫然的看着佛经里藏着的那束已经干涸的桃树,眼里一阵波涛汹涌。 那用来抄录佛经的纸上,写满了黎清秋的名字。 玄彻呼吸一滞——他的心早就不是身在佛门中了。 清晨,露水未干。 住持就把他叫了过去。 玄彻跪坐在他对面的那处蒲团上:“师父。” 住持停下转动佛珠的手,只是说:“徒儿,那公主早已离开了。” 玄彻虽有疑惑,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徒儿知道。” 住持接着道:“你给我念念佛法,为师好久不曾考你了。”6 玄彻转动着手里的那串崭新的佛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住持出声打断:“错了。” 玄彻急忙磕头道歉:“师父,徒儿知错。” 住持却是轻笑了一声:“你啊,其实没有错,错就错在你不相信自己,你不知道自己读了什么,玄彻,你心不在此。” 玄彻僵在原地,紧抿唇瓣。 “去吧,遵循你的内心,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让自己后悔。” 玄彻跪下来,半响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徒儿……谢过师父……” 黎清秋来到西郊佛堂依然是两天后了。 此处偏远,人烟稀少,去镇上或许都要行走半日。 可是她却很喜欢这里。 黎清秋跪坐在佛堂前,像玄彻那样,双目合十,轻声念着佛经。 当脑海中被这些包围时,她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原来这就是玄彻的内心世界,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对事物的感知。 对她的感知。 “是喜是悲,皆需淡忘,是得是失终需释怀。” “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不视……” 黎清秋轻叹一声,正想要翻看经书时,门外传来一阵足尖轻踏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目不视人之断,口不言人之过。” 黎清秋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回过头。 只见玄彻一身僧衣站在门前,眉间鲜红似血 只不过原本整齐的僧衣有些许松散,看出来他的风尘卜卜。 黎清秋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玄彻跪在她身边,身上的檀木香铺天盖地的闯入她的鼻中,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随即脸色平淡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玄彻把怀里的桃花酥掏出来,似乎是笑了笑:“贫僧……听闻京城老铺子出了桃花酥,特意想要带给公主尝尝。” 黎清秋手指一顿,却是淡然开口:“桃花酥虽好,可是错过了时节,我现在已经不想吃了,玄彻大师请你离开此处,以后不要来了。” 前尘往事她已经决定慢慢的放下,不想再这么累了。 说着便不再看他,和他以前那样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玄彻提着桃花酥的手一僵,心里划过一抹痛楚。 终究是他来晚了,错过了桃花时节,也错过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