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女儿》 第一章 「姐姐,你去哪儿?」

前排的小男孩突然回头跟我说话,吓得我一激灵。

他长得跟赵有海的侄子极像。

前世的 7 月 20 日。

我兴高采烈地在镇上取了录取通知书回家。

却看见一个约莫 40 岁、头发稀疏、身材矮小、牙齿焦黄的男人坐在我家炕头。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追随着我,像在打量猎物。

我妈则笑得不明所以,朝着我走来。

「妈,这是?」

「谁」字还没出口,我便被她猛地抱住,一旁的我爸迅速地拿来粗麻绳将我捆住。

一块奇臭无比的抹布塞进嘴里,我几乎窒息。

他俩合力将我推到那男人的脚边。

我妈蹲下来,威逼利诱道:

「小九,爸妈给你寻了门好亲事,这就是你老公,赵有海。」

「嫁过去之后,要伺候老公,孝敬公婆,早点给人家生下个大胖小子。」

我爸极尽讽刺地补充道:

「可别像你妈那么没用,一辈子没给我老周家生个儿子出来。」

闻言我妈急了,站起来语无伦次道:

「周富民!你差不多得了。」

「等咱九姑爷把剩下的彩礼给到位,我马上做试管去,人家都说现在能指定性别,我肯定能生出儿子来!」

她脸都憋红了,像个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小学生。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不住扭动身体,明知没用,却还是想竭力挣脱束缚。

这是什么情况?

我考上大学了啊,我们村没几个大学生。

女大学生就更少了。

为什么我终于要出人头地的时候,却被卖给个老光棍?

我的反抗被无视。

我爸拾起角落的录取通知书,递给赵有海:

「九姑爷,你看,A 大的录取通知书,邮戳是珠城的,如假包换。」

姓赵的接过去,端详片刻。

旋即,他竟然掏出打火机,将我为之努力了三年的证书,付之一炬。

我爸鄙夷地撇撇嘴,嘟囔道:

「哎哟,等了三年才换来的纸,就这么烧了?」

赵有海嗤声道:

「能证明她考得上大学,是个智商高的,就足够了。」

「人家说了,孩子的智商随妈。」

第二章 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妈用眼神制止住了。

她谄媚地望向赵有海,讨好道:

「九姑爷,剩下的钱,麻烦你尽快打过来呀,医院我们都选好了,只差钱了。」

「我年纪也不小了,得抓紧怀儿子。」

姓赵的不知想到什么,咧嘴一笑,表情猥琐道:

「哈哈,放心吧,人送过去,我马上打钱。」

「你们娘儿俩,说不定能一起坐月子呢!」

我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判断出,爸妈三年前就和赵有海勾结,将我「预售」给他做老婆。

还收取了定金。

直到我考上大学,证明了自己的智力水平,才「有资格」作为赵家的生育机器。

赵有海才会将尾款付给爸妈。

而他们,要用这笔钱去做试管婴儿。

听说现在的技术,可以指定胎儿性别。

我妈已经 53 岁,停经多年。

万万没想到,她还是没死心,誓死要生个儿子出来。

用的就是卖我的钱。

原来,允许我读高中,参加高考,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我妈在和我一般大的年纪时,便生下了大姐。

此后,她保持每三年产两胎的记录,陆续生下九个女儿。

家里实在招架不了这么多孩子,她才停止孕育。

我是老九,目前为止最年幼的。

也是姐妹中唯一读到高中的。

不过,我并非开始便如此「幸运」。

起初,我和姐姐们一样,被要求读完初中就去打工,赚钱补贴父母。

可我想念书。

为此,我绝食过,寻死觅活过,也离家出走过。

却因为没钱吃饭,饿晕在进城的路上,被人送回家,被我爸打到皮开肉绽。

当时他已收了中介的钱,要把我送去厂里打工。

我已经死心的时候,情况却峰回路转。

进厂头一晚,爸妈竟然说,我可以接着读书了。

我以为,是我的决心让他们动摇了,又或者他们意识到读书的确重要。

却不承想,是我被算计了。

他们将我暗中出售给赵有海。

那张录取通知书,不是我进入大学的凭证,而是能将我卖个好价钱的筹码。

第三章 前世,我像犯人一样,被押到了赵家。

我爸临走前对赵有海说:

「这丫头念的书多,心就野,不听话你就使劲揍,多揍就老实了。」

「毕竟,是你想要学问高的嘛!」

说完,他转身就走。

趁赵家人出去送他的工夫,我忍痛用灶台下的火烧开脚上的绳子,拔腿就跑。

将将跑进院子,一个半大的孩子冲出来,直直撞向我肚子。

他是赵有海的侄子,被派来看着我。

跟眼前这个同我搭话的小孩,有几分相像。

只是,这孩子要乖巧礼貌得多。

被撞后,我吃痛地跌倒在地,下意识的尖叫声引回赵家人。

我没跑得成,手脚上的麻绳被换成铁链。

此后,我承受了长达两年的虐待。

为了逼迫我,他们不惜给我下药。

幸亏,我始终无法怀孕。

第二年的年末之际,一日午饭时,赵家人愁眉苦脸地围在那里讨论,过年的时候又要被亲戚们笑话没孩子。

越说他们越气,将这一切怪罪到了我的身上。

那天赵有海喝了很多酒,借着醉劲,他猩红着眼,走到关我的厢房,粗暴地将我拖进冰天雪地。

他找来一根腰带,死命地朝着我身上抽打,口中骂骂咧咧:

「没用的东西!赔钱的东西!」

「不会下蛋的鸡!」

「还我钱!」

越骂他下手越狠,我痛到不敢用力呼吸。

起先,我还拧着身体,护住自己的头。

到后来,我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向外涌。

他打了好久好久,到最后我已痛麻了,甚至感觉周身一股奇异的温暖。

在这份不真切的暖意里,我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好在,我重生了。

这一世,我揣紧怀里的通知书,笑着回答小男孩:

「我去城里读大学。」

从此,我的世界里,没有父母。

他俩只是周富民和徐金花。

第四章 身上的钱不够坐到学校,我只能在半路下车徒步。

现在正值暑假,还无法报到,我要先去找个人。

走了一天一夜,又累又渴,才终于来到这个叫「笑笑」的超市门口。

一名妇女站在收银台玩手机。

「请问,周三凤在吗?」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被我吓了一跳,皱眉嫌弃道:

「妈呀,孩子,你挖煤去了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在玻璃门上看到了,我的脸上脏兮兮的。

没办法,沿路好多车,扬起的沙尘将我舔了个遍。

她接着回答我的问题:

「三凤被安排去仓库理货了。」

她又问:

「你是几凤啊?」

我有些窘迫地摇摇头:

「我叫停女。」

怕她不理解,我又解释道:

「停止的停。」

女人尴尬地哦哦呀呀几声,指了指斜后方一个写着【库房重地,闲人免进】的地方,没再说话。

我顺着找过去,果然看到熟悉的背影。

「三姐。」

我怯生生地喊道。

我记得三姐说过,她的工作是收银员,这会儿怎么跑来仓库理货了?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身子一紧,却不转头,只是脖子微微扭向我:

「小九,你怎么来了?」

我觉出不对,连忙绕到她面前,只见三姐左眼圈乌紫,嘴角也有伤口。

额角的头发都少了一绺。

「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姓骆的打你了?」

三姐夫骆军,是我爸周富民介绍给三姐的。

他俩,是在赌桌上认识的。

我对骆军没什么好印象,他是个粗俗又暴躁的人。

难怪三姐没在前台,是因为她脸上有伤,怕吓着顾客。

本想跟她借点钱应急,见她这副样子,我将话都咽进肚子里。

只要我开口,她必会帮我。

是以,我更不能张嘴。

第五章 「没有,不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不打紧。」

三姐摆摆手,否认了我的质疑。

她总是打掉牙和血吞。

我没张口借钱,却也没拒绝三姐要带我吃饭的邀请。

实在太饿了,身上又拿不出一分钱。

在超市的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三姐请假带着我出去吃拉面。

我一顿疯狂吸入,免费的续面添了又添,胃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直到老板脸色铁青,我才恋恋不舍地拍拍鼓起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说自己饱了。

全程,三姐都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

只是静静看着我,间歇为我别下头发,或是擦擦嘴。

我也没有主动提。

「小九,你什么时候开学?去我家住几天吧。」

边往外走,她边对我说道。

我连忙摇头,硬着头皮扯谎道:

「我提前去学校熟悉下,可以住宿舍的,我不去你家了。」

「你和骆军……和姐夫,好好的。」

她叹了口气:

「你姐夫他就是脾气急点,其实,其实人不坏。」

说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

我不忍戳穿她的自欺欺人。

现在我还没本事帮她,至少,别再火上浇油了。

饭毕,三姐送我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跟她告别。

车子要出站的时候,三姐对我说:

「你摸摸口袋,收好了,别不舍得用,不够花再来跟姐要。」

「咱们姐妹几个,就数你最聪明,也就你考上了大学,一定要好好念呀!」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家里你来找过我。」

我连忙将手伸进裤子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三张百元大钞,眼眶顿时一热。

这就是三姐,我什么都不必说,她就能看透我的窘迫。

她的身影伫立在站台,离我越来越远。

胸口闷闷的,在终于看不清三姐的时候,眼泪还是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