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汐凌珩之》 第6章 民女沈南汐欲退亲 不过一瞬,凌珩之便恢复如常。 看着眼前温柔婉丽的少女,他平声问:“退亲不是儿戏,你可想好了?不会后悔?” 沈南汐点头:“是,南汐已经想好了,绝不后悔。” 凌珩之眼眸微深。 沈南汐道:“三爷,我同凌衍……” “叫我三哥。”凌珩之突然出声打断她,声音悦耳,仿佛清泉流于石间。 沈南汐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愣在原地,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纠结起她对他的称呼。 前些年家宴上她也跟着旁人叫过他一句三哥,但她如今毕竟大了,男女有别,叫那么亲昵的称呼总觉得不太合适。 似乎明白她的顾虑,凌珩之紧接着道:“既要我替你做主,还要跟我那么生分?”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沈南汐没多想,便立刻开口喊道:“三哥。” 少女声音清脆,又有几分空灵,比黄鹂鸟还好听几分。 凌珩之看她片刻:“三哥答应了。” 沈南汐不觉一怔:“但你都还没听我说缘由……” “重要么?”凌珩之语气里有种蔑视一切的傲然,“你既想退亲,管它什么缘由,我定叫你如愿以偿。” 沈南汐不觉心头一震。 他怎会如此信任她? 震惊过后,心头却没由来地有些慌乱。 宋闻这时突然进来焦急禀告:“大人,老太太突然昏倒了,前头都等着大人前去主持大局。” 紫鸢一脸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你说什么?” 沈南汐急得立刻往外走,焦急之下台阶没踩稳,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即将摔倒之际,察觉到身后有股稳当的力量将她一拽,她便落入凌珩之怀里。 她不觉又羞又恼,然而只是一霎,凌珩之便放开她,仿佛谦谦君子。 “别慌。”他声音里有股格外令人安定的力量,让沈南汐一时稳住心神。 凌珩之平声吩咐宋闻:“立刻拿我的帖子去请宋太医过府。” 宋太医宋御是太医院掌院。 沈南汐感激不已,也顾不得道谢,行了个礼便带着紫鸢往老太太院子里赶去。 女眷们大多已经赶到,男眷们则在外院等候。 沈南汐进门便握住凌老太太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停喊外祖母。 凌老太太像是睡着了,鼻息平稳,一动不动。 常给老太太看的大夫很快赶到,把脉后摇了摇头,叹息离去。 沈南汐控制不住,哭出了声。 凌老太太身旁的大丫鬟月娥过来抱住她,眼中含泪:“没事的,首辅大人命人请了太医过来,一定会没事的。” 沈南汐靠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宋太医很快赶到,将众人全部挥退。 沈南汐无法,只能跟众人一样焦虑不安地在外头等。 夜色渐深,不知过了多久,宋太医出来凝重道:“这三日老太太十分凶险,若能熬过去便无大碍,若是不行……” 沈南汐咬唇,紧紧将指尖掐进肉里。 现场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大夫人钱温陵做主让其他人先回去睡,自己跟几个妯娌轮流守夜,沈南汐不肯,执意要留下来。 柳氏正色道:“现在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我也不推辞了,明日一早我来换大嫂。” 她说完便干脆地离开回去睡觉了。 谁也没料到好端端的生辰宴会发生这等事。 外间男眷以凌珩之为首,他没走自是无人敢离席,生怕在这关键时刻触了这位冷面阎罗的霉头。 谁也没想到,这一守便是一夜。 这一夜,沈南汐毫无睡意,一直守着凌老太太,反倒是钱温陵得空在外间藤椅上睡了两个时辰。 宋太医昨夜是在凌府歇下的,一大清早便过来给老太太号脉,又面色凝重地调整了方子,嘱咐人务必小心伺候,现在是关键时刻。 柳氏也打着哈欠到了,抱怨道:“早知昨夜还不如我来好了,我一直挂念老太太,竟是没睡着。” 钱温陵微微笑一笑,倒也懒得跟她计较,只说:“南汐昨夜累了,快回去歇一歇。” 沈南汐虽觉得精神尚可,但想着今晚怕是还要熬,起身准备去隔壁客房睡一觉,便听柳氏笑道:“等等,我正好有事要同南汐商量,大嫂你也听一听。” 沈南汐心中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两人跟着柳氏到了外间。 柳氏单刀直入:“我就直说了,老太太现在这样怕是不好,我想着不如冲个喜,明日就把衍儿和南汐的喜事办了,说不定老太太一高兴,病就好了呢!该有的东西我早备下了。” 钱温陵犹豫道:“这……” 柳氏紧接着道:“我知道这未免太委屈南汐,但南汐毕竟是咱们自己家的孩子,嫁过来后我一定好好弥补,谁也不敢看轻了她。再者南汐向来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事对老太太有好处,她定然不会推辞。” 沈南汐几乎将唇咬出血——好恶毒的柳氏! 老太太危在旦夕,她竟然还有心思在这时候说她和凌衍的亲事。 她怕老太太万一去了自己会不顾一切毁约退亲,失掉大把钱财,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用孝道来打压自己。 沈南汐不禁冷笑一声:“我不答应。” 柳氏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外祖母现如今这样,沈南汐突然什么也不怕,干脆豁出去了。 她声音冰冷道:“二舅母莫非忘了,南汐说过要同凌衍退亲。” 柳氏一慌,立刻打断她:“胡闹,这亲事是老太太亲口定下的,如今老太太生死不明,你竟敢说退亲,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沈南汐直直对上柳氏的目光:“我若是不退亲才是不孝。外祖母说过,她只盼着我好。” “舅母你三番四次逼迫,我只好请首辅大人替我做主了。” 柳氏心中霍然一震:“你说什么?” 沈南汐倏地转身离开,朝外间走去,紫鸢自是牢牢跟上去。 柳氏焦急的声音落在身后:“你们给我拦住她。” 此刻外间男眷还未散去,依旧是昨夜格局,院落和厅堂中间隔着一扇屏风。 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凌珩之的身影。 他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杯茶,送入口中轻抿一小口,动作优雅。 似是察觉到有人来,他抬眼,目光似是穿过屏风看向她。 沈南汐决心把此事闹大,顾不得许多,隔着屏风跪下,高声道:“民女沈南汐,欲与凌衍退亲,奈何舅母柳氏几番阻拦,请首辅大人为民女做主。” 现场众人顿时全都一惊。 第12章 绝无男女私情 沈南汐昨夜睡得不大安稳,脑海里时不时想起凌珩之的样子,倒像是魇住一般,醒来后便有些没精神。 去隔间洗脸时,紫鸢在她耳边悄悄说:“珩三爷今日一早上朝前特意吩咐了,老太太要静养,任何人不许在老太太跟前多话。” 沈南汐又暂时卸下一桩心事。 凌珩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却能连这种小事都能记得,难为他面面俱到。 沈南汐用帕子擦了脸,心想凌珩之帮了自己这么多,该如何谢他。 按理来说,谢人自是要投其所好,但凌珩之对下人一向管束严苛,他的喜好从未流出来过,甚至打听也犯忌讳。 直接给钱又未免过于亵渎这位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 沈南汐犯了难,这时听见老太太起床的动静,便先过去服侍。 老太太身子骨好了许多,不仅用了不少饭,还跟来的几个儿媳孙女儿说了好些话。 说到兴头儿上,老太太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柳氏?” 房间里霎时一静。 柳氏被二老爷凌佑下令禁足一月,还在屋内闭门思过。 且老太太疾病未愈,那位爷一早特意下了封口令,谁也不敢将沈南汐与凌衍退亲之事在这个节骨眼说出来。 片刻后,还是大夫人钱温陵拍掌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告诉母亲,二弟妹和衍儿前日都染了风寒,有些厉害,正在养病,不敢前来,怕冲撞了母亲。” 凌佑一大早探望过老太太才去的衙门,所以老太太也并未多心,只吩咐人去看看,送点东西。 半月后,老太太身子在宋太医的调理下彻底恢复,精神甚至比以前更好。 宋太医直言,老太太仔细将养,再活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 众人闻言都十分高兴,尤其沈南汐。 在那一刻,她对凌珩之的感激之情达到顶点。 宋太医走后,众人其乐融融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便散去。 到了晌午,春光正好,老太太听小丫鬟说后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又看沈南汐似有困意,便吩咐道:“南汐你去替我折两支桃花来。” 楚朝的规矩未出阁的小姐们是不能睡午觉的,她连日劳累,老太太是怕她撑不住,要她出来晒晒太阳放松些。 沈南汐带着紫鸢一路往后花园去,挑了支开得正盛的刚剪下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沈南汐回头,竟是凌衍。 十几日未见,他整个人清减许多,听闻凌佑还对他动了家法,只是这家法动在哪儿,倒是不太看得出来。 凌衍语带嘲弄道:“你倒是还有心情折花。” 沈南汐淡声:“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我为何会没有心情?” 凌衍声音里有种格外的高高在上之感:“你不过是个商户之女,跟我退亲后,你不会真以为还能找到像样的亲事?” 凌衍在她面前向来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从未露出过这样一面。 沈南汐更觉恶心:“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凌衍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离开。 沈南汐握着剪下来的那支桃花,双手微微发颤——她几乎就要忘了这回事,几年前,老太太是把她的亲事交给柳氏的。 柳氏左挑右挑老太太都不满意,后来柳氏半开玩笑说干脆把南汐给了衍儿算了,我这个做舅母的也疼她,老太太权珩之后同意了。 沈南汐深吸一口气,渐渐缓过来,即便柳氏要替她挑,这事儿也越不过外祖母去,不必太过紧张。 想着凌衍应该是去看老太太了,沈南汐便在园子里多逛了会儿才回去。 老太太一见她便笑说:“你和衍儿一个来了另一个就走,怎么着,还不好意思了?” 沈南汐低头笑笑,没说话。 老太太以为两人闹了小别扭,也没多说,接过她折的桃花夸了几句,说:“正好,你替我去一趟你大舅母那里。” 她命月娥拿出一对羊脂白玉镯递给沈南汐,“这几日你大舅母劳心劳力伺候我,着实辛苦了。” 沈南汐带着紫鸢去了大夫人钱温陵的院子。 待丫鬟通传后,她迈步而入,一眼看见坐在堂内的凌珩之,倏地顿住脚步。 虽然这几日他常去给老太太问安,两人偶尔也会打个照面,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 他一身月白常服,正端着一盏釉色茶碗,见她进来,缓缓将茶碗搁在身旁的木桌上,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世家公子的贵气。 钱温陵含笑看沈南汐一眼,拉着她的手道:“南汐怎么来了,快坐下。” 沈南汐忙命紫鸢将东西拿来:“我奉祖母之名前来送东西,祖母说大舅母连日辛苦,这镯子聊表心意。” 木匣一开,钱温陵便眼前一亮。 这对玉镯光泽莹润,玉质清透,实在好看。 她娘家家道中落,手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一时十分开心,连连道谢。 凌珩之却没看那玉镯,视线一直落在沈南汐身上。 她穿了一袭玉色长裙,那支桃花倒像是开在她身上一般,灼灼其华,衬得她十分好看。 沈南汐察觉到男人打量的目光,忙将手里桃花递过去:“这是我方才折的,请舅妈赏玩。” 钱温陵连忙接过来:“这花枝挑的可真好看,珩之,快来替我插进花瓶里。” 凌珩之起身:“是母亲。” 他缓步而来,接过那支桃花对着白瓷花瓶扫了眼,要来剪刀,抬手剪掉多余细碎的枝叶,动作干脆而利落。 尔后,他撩起长袖,慢条斯理地将那支桃花插入花瓶里,摆在白墙之下的梨花木桌案上。 那妖冶的粉色从净白瓷瓶一侧蜿蜒而出,仿佛要破墙而出,霎是好看。 钱温陵合掌冲沈南汐笑道:“珩之修剪得是不是也不错?” 沈南汐脸色微红,低头答是。 钱温陵看向凌珩之,他脸色如往常般清冷,并无异常。 但钱温陵深信自己直觉不会有错,若是旁人送花过来,凌珩之只怕是一眼都不会看的。 她于是又含笑热情地问沈南汐:“要不要留下来用饭?” 沈南汐摇头:“多谢大舅母好意,只是我放心不下外祖母。” 钱温陵点点头,又拉着沈南汐说话。 凌珩之坐在一旁,她说什么都不太自在,很快便起身告辞。 钱温陵含笑道:“珩之替我送送。” 断没有当朝首辅亲自送她的道理。 沈南汐忙道:“不敢劳烦三爷。” 凌珩之便扫她一眼,没动。 沈南汐便行了个礼,慌忙走出去,还未缓过来,便听紫鸢艰难道:“小姐,我肚子痛,忍不住了……” 沈南汐忙让钱氏院子里的丫鬟带紫鸢去更衣,她就在院子里等。 不想竟听到钱温陵温和的声音:“珩之,你告诉母亲,你是否对南汐有意?” 沈南汐手登时忍不住攥紧。 “你年岁不小,也该娶妻了,你若是对南汐有意,母亲去帮你跟老太太说,可好?” 隔着一堵墙,男人声音冷而缥缈:“母亲何出此言?” “你先前那么声势浩大地替南汐做主退亲,又……” “母亲慎言。”凌珩之断然出口,“我与沈姑娘绝无男女私情。” 语气斩钉截铁,丝毫未曾有任何犹豫。 沈南汐脑海中仿佛空了一瞬,下意识跑出院落。 第13章 划清界限 凌珩之站在桌案前,看着开得妖冶的桃花,冷声道:“我乃当朝首辅,沈姑娘既求到了我的面前,我自然没有不为她做主的道理,还望母亲莫要诋毁沈姑娘名节。” 钱温陵一时不免尴尬:“我哪里有这个意思,你若是无意,那便罢了……” 她虽然有二子,但大儿子早逝,二儿子又打小病弱,是个药罐子,所以丈夫凌值跟她说将凌珩之记在名下时,她便咬牙答应了,无非是想给自己将来一个依靠。 但这位当朝首辅显然不是那么好笼络的,他们虽有母子名份,他日常也来问安,但始终隔着那么一层,几年下来,她甚至连他喜欢的吃食都没摸清。 这几日她看他似是对沈南汐有意,便想在他身上卖个好,没想到却碰了个钉子。 凌珩之淡淡应了声,视线落在眼前白瓷花瓶上,道:“这个不错,不知母亲可愿意割爱?” 这白瓷花瓶是普通的民窑,不过样子好看,不值什么钱。 钱温陵忙笑道:“当然,珩之你喜欢拿走便是,跟母亲还这么客气。” 凌珩之平声道:“那便多谢母亲了。” 他命人将花瓶和里头那支桃花一同带走。 钱温陵向来喜欢桃花,本想开口留下,后来又想不过一支花罢了,以后再折便是,便一起送给凌珩之做了人情。 * 虽然沈南汐从来没想过跟凌珩之有点什么,但亲耳听到他用那种无情的语气说同她绝无私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颗心好似被人用一根极细的针缓而慢地扎进去,看上去没什么受伤的痕迹,却有些刺疼。 她想,或许是凌珩之帮了她这几次,她难免对他产生了一点点好感,仅此而已。 但这种心情一时纾解不了,跟老太太一起用晚饭时人便有些闷,提不起精神。 老太太以为她连日照顾自己累着了,便道:“外祖母已经没事了,你今儿回去睡,好好歇一觉,过两天再跟你大舅母一起出门上香散散心。” 她点头应了。 饭后,沈南汐回到自己的院子,命紫鸢拿来铜盆,一把火将先前绣到一半的嫁衣、被褥、荷包一股脑烧了。 终于彻底跟凌衍划清界限。 但是凌珩之…… 沈南汐垂眸,坐在灯下,始终拿不定主意。 直到紫鸢来催她歇息,她才叹了口气,道:“把库房的册子拿来给我。” 从金陵来的时候,凌佑帮她雇了镖局,的确带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她一页页翻过去,最后挑了一尊玉佛、一个西洋钟还有一盆火红的珊瑚。 沈家原是皇商,又有船队出海,所以她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 能被带来京城的,自然是极品中的极品。 凌珩之虽贵为首辅,但也总有送礼的时候,这三样东西,他大抵也用得上吧。 沈南汐让紫鸢拿来红纸,亲手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礼单,想了想,又加了两支库房里的百年人参。 “明日一早叫人把这个送给珩三爷,就说是我答谢三爷的。” 紫鸢看得咂舌:“是。” 写完礼单,沈南汐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东西送过去后,跟那人也就彻底划清了界限,之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有交集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难过。 左右睡不着,她干脆拿柳氏送过来的铺子账目来看。 五十多个铺子,账目不是小数目,但她只不过快速翻了三本,便看出每本都有问题。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她要不要追究。 她想了片刻,还是选择息事宁人,毕竟铺子已经收回来了,何况不好一直麻烦那人。 看到深夜有了困意,沈南汐才歇下。 隔天醒来有些迟,她给老太太请过安后便让紫鸢去前院送礼单,自己则接着看铺子账目,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天气渐暖,日头隔窗照进屋内,落在桌案的牡丹绿叶上。 沈南汐便看着绿叶上的金光一点点偏移,不知等了多久,紫鸢终于回来了,手里却仍旧拿着那张红色礼单。 沈南汐不觉问:“他没在府里?” 紫鸢道:“不是,奴婢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珩三爷下衙,立刻送了礼单过去,但是珩三爷只看了一眼,就让奴婢拿回来了。” 他不肯收礼物。 沈南汐心里莫名紧张:“他可有说为什么?” 紫鸢点头:“说了,珩三爷说,‘留着给你家姑娘当嫁妆吧’,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紫鸢歪着脑袋,“姑娘,有人给他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怎么会不高兴啊?” 沈南汐心头一时更加烦闷,道:“我也不知道,许是朝堂上烦心事多,又或许,首辅大人两袖清风,不愿收礼吧。” 她叹了口气,“将东西收起来吧。” 看来她和她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沈南汐只得暂时将答谢凌珩之这事搁下。 一连看了几日账目,过了清明,沈南汐陪钱温陵去圣安寺给老太太上香。 两人乘同一辆马车,钱温陵先前因凌珩之待她的那份热络明显消散许多,她也没在意。 上完香预备回去时,下人突然禀报马车坏了。 一行人只得先在客房歇下,用些茶点。 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小尼姑敲门问:“请问是凌府的沈姑娘吗?前头玉阳公主来了,说想请沈姑娘过去说说话。” 沈南汐一头雾水。 圣安寺并非皇家寺庙,玉阳公主乃是先皇后之女,尊贵受宠,怎么会来此地,难道因为圣安寺格外灵验? 就算玉阳公主真到了此地,怎么会请她过去说话?她跟玉阳公主并不认得啊。 钱温陵轻咳两声,招手将她叫到身前,低声道:“听闻玉阳公主对珩之有意,可能是这个缘故她才宣你前去。你不必紧张,陪她说说话便好,先前也宣过明思。” 凌明思是凌衍的妹妹,柳氏的女儿。 沈南汐因为十二岁就定下了跟凌衍的亲事,所以没怎么在京城的宴会上走动过。 听钱温陵这么一说,她也放松下来,理了理衣服便带着紫鸢出去了。 走了一段路,有凉风吹过。 那小尼姑道:“山里凉,若是冻着姑娘身子便是我们的罪过了,还是多拿件披风的好。” 沈南汐的确感觉到有些冷,便让紫鸢回去拿披风。 小尼姑这时指了指不远处的厢房:“姑娘不如先去房里等,暖和些。” 沈南汐点头跟着她过去。 推开门,那厢房十分阴森,里头却有股奇怪的香味。 沈南汐直觉不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被人用力往前一推,跌进房内。 第14章 遇险 手掌传来一阵刺痛,沈南汐顾不得这些,迅速起身。 几乎同时,门倏地被人从外头锁上。 她咬牙用力拍门,大喊,却无人应答。 她小心翼翼地靠墙审视着屋内的情况。 这屋子朝北,阴冷潮湿,那股奇怪的香气中混杂着发霉的味道,压根不像正常待客的厢房。 是玉阳公主害她?为什么?她根本没见过玉阳公主。 又或者,是有人假借玉阳公主之名害她。 眼下最关键的是该如何逃出去。 沈南汐连忙走到一扇窗前,用力往外推,不意外,窗户是被钉死的。 还有另外一扇。 她抱着最后的希望跑过去,竟然推开了! 然而推开的瞬间她便又绝望了,因为窗户底下就是山崖,虽算不上深不见底,但就这么跳下去也必定没命了。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整个人开始隐约有些不对劲,不仅身体开始发热,而且双腿也开始发软。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头的交谈声。 方才那小尼姑说:“一定要小心。” 那男人声音油腔滑调的:“放心,我从不失手,等生米煮成熟饭……” 沈南汐这时终于猜到屋内是什么药,瞬间浑身冷汗,咬牙拔掉头上的簪子,用力扎进手臂内。 一定要逃出去,否则她这辈子就毁了。 门口传来门闩一点点松动的声响。 沈南汐干脆地脱掉外裙,往窗外一扔,那鹅黄色衣裙恰好挂在下方一棵大树上,十分显眼。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扶着窗户快速挪出去,探着脚慢慢踩到窗户底下那块儿松软的泥土壁上,挪到窗户一侧,猫着身子藏在巨大的树影下。 男人也在此刻推开门,声音可怖:“让姑娘久等了,是在下的错。” 他一顿,“人呢?” “小娘子,你往哪里藏?”他掀开床幔。 “我看到你了,在这儿呢!”他探入床下。 屋子就这么大,一个大活人难不成会凭空消失? 男人面色阴沉,蓦地推开窗户。 沈南汐心猛地一提,紧紧抓着窗沿最角落,莹白的指尖上传来钻心的痛,却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一眼看见树上鹅黄色衣裙,怒道:“这小尼姑怎么办的事?人跳窗了!” 说着便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沈南汐松一口气,用力起身,后背却蓦地被某种带刺的荆棘划破,刺痛瞬间袭来。 她额头冷汗涔涔,忽然又听到屋内传来脚步声,立刻又猫着腰藏起来。 那尼姑看见那衣裙,一时也懊恼不已:“我哪里想到她会跳窗?倒真是个贞洁烈女。这样,你带人下去找找,就是死了找到尸体也能领赏。” “那点赏钱跟三十万两嫁妆怎么比?”男人不懈地哼了声,还是气冲冲起身去了。 沈南汐怕他们去而复返,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都走了才又起身。 后背出了一层汗,浸在伤口上刺得生疼。 她顾不得这些,用力攀上窗户。 她本就没了力气,窗里还一直往外飘散着那股奇怪的香味儿,她脚一软差点跌落,忙用力抓住窗沿。 脚下泥土簌簌滚落下去,重重砸在那鹅黄色衣裙上。 天色渐晚,那鹅黄色衣裙已不如先前那样明艳显眼,反而被树影遮住,失了鲜亮的颜色。 沈南汐不敢再耽搁下去,爬进房内,跌在冰凉的地板上。 屋内香味更浓烈,即便开着窗也散不尽似的。 她体内原本已经有所平息的陌生感觉似乎立刻又卷土重来,更加强烈。 她低头,下裙已丢,白裤上混着泥土和锈色血迹。 这样衣冠不整地出去,若是撞到人,她名声就彻底毁了。 但是这香…… 她迅速做了决定,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 她慢慢起身,往外看了眼,见四下无人,立刻跑了出去。 来的路她已记不清,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能找一处房间,再找寺里的师太去跟钱氏禀报。 一阵风刮过,山里这时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很快打湿地面。 沈南汐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不想一个人都没遇到,而且仿佛还越走越偏僻。 前头一处茂密的竹林,在雨里格外苍翠。 她觉得不对劲,往回折返,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再去多叫几个人过来找!” 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跑进那片幽冷的竹林里。 雾霭蒙蒙,那竹林内竟然有一个竹屋,窗内透着昏黄的烛光。 此刻她已别无选择,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里走。 刚走两步,忽然一道黑影自天而降,剑光一闪,她喉咙旁已横了一把冰冷的长剑。 “什么人?”那人一身黑衣,语气凌厉。 沈南汐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听到竹屋门吱的一声开了。 她转头,对上一双幽深沉冷却无比熟悉的眼。 “怎么是你?” 凌珩之……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但她的确松了口气。 凌珩之一身月白常服,疾步而来,手一伸将她揽在怀里。 那黑衣人的剑依旧架在她脖子上。 凌珩之冷声:“她是我府上的人。” 沈南汐不觉轻轻一颤。 那黑衣人这才罢手,将剑收入鞘中,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凌珩之这才低头看她,声音微沉:“怎么弄成这样?” 少女面色潮红,衣衫不整,下身外裙已消失不见,白色长裤上泥土和血迹已有些分不清楚,听到他的话,眼里的泪立刻就要涌出来。 凌珩之将她抱进竹屋内。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没看错吧珩之,你竟然抱了个女子进来?” 沈南汐这时才发觉竹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 六皇子谢廷玉原本坐着喝茶,此时凑过来,声音颇为孟浪:“连我皇姐都入不了你的眼,我倒要看看这女子有什么本事。” 凌珩之懒得理他。 却突然察觉到沈南汐的手已经攀在了他的胳膊上,抓得他越来越紧,喘息也越来越重。 而且这时他才看到,她后背也受了伤,血迹几乎快干了。 凌珩之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身后男人却再次开口:“她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厉害,但却不大要紧,珩之不必担心。不过——” 凌珩之冷着脸:“不过什么?” “不过你没看出来,她中了媚药吗?” 这种手段谢廷玉在宫里见得多了。 凌珩之微微一顿。 沈南汐羞愤到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珩之向来清冷禁欲,无论何时都是清贵模样,鲜少能看到他的笑话。 谢廷玉一脸看戏的表情:“珩之既然与这女子相熟,不如帮帮她?” 他稍稍一顿,“对了,珩之向来是不近女色的,你若不愿意,我倒是不介意……” “滚出去。”凌珩之沉声。 不消一会儿,竹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凌珩之一言不发地将沈南汐放置在床上,怕弄疼她,他特意放轻了动作。 沈南汐紧紧咬住唇,却感觉到残存的理智在一点点被侵蚀。 第15章 你确定? 凌珩之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过来,一只手将她抱起来,将水送至她唇边。 她的确口渴,一股脑儿喝下去。 “还要么?”他问。 沈南汐点头。 凌珩之预备起身给她倒水,却倏地被她抓住手腕。 她脸色红润,声音轻而甜,喊他:“三哥……” 凌珩之眸色渐沉,看她。 沈南汐身体好似起了一团火,某个地方又痒又麻,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前,她已先抓住了凌珩之的手腕。 他手腕冷白清瘦,又很有力量。 沈南汐抬眸。 他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沉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皎月一般高高在上。 那长衫前襟上绣着竹青色缠枝纹,蔓藤般蜿蜿蜒蜒像一路要缠到她心里。 真的近乎失控了。 沈南汐用力咬下唇,腥气瞬间弥漫进口中。 血珠从下唇渗出来,凌珩之眉骨一沉,捏住她下巴:“别咬,还嫌自己伤得不够?” 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关心。 沈南汐不确定这关心究竟是不是错觉,因为她就快要失去理智。 男人指尖微冷,触碰到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凉意,身体里的那股燥热仿佛也消失了几分。 她不觉想要更多。 她抬眸,恰好跟男人视线对上。 他那双眼,清冷幽沉,令人着迷。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搂住他脖颈。 茶碗“啪”的一声碎裂在地。 沈南汐主动抬头,吻上他的唇。 竟是比棉花还柔软的触感,她不觉想要更多,却蓦地被男人按住肩膀。 凌珩之气息微微有些乱,但向后稍撤,克制地中止这个吻。 他眼眸微沉:“你确定?” 她现在并不清醒,他不想趁人之危。 何况本朝格外注重女子名节,成亲前失节乃是大错,他不想她承受这些。 这话落在沈南汐耳中却摆明了是拒绝。 脑海中想起那天他清冷的声音——我与沈姑娘绝无男女私情。 怎么会这样? 沈南汐一颗心坠下去,又觉得羞耻,眼泪忍不住流出来。 为何偏偏是他? 在她最不愿意露出窘态的人面前,露出这样狼狈不堪的一面,又偏偏是被他拒绝。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一时间委屈涌上心头,体内那股火却依旧想要控制她,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沈南汐倏地拔出头上发簪,闭着眼用力向自己胳膊扎去。 却并无疼痛之感。 她睁开眼,却发现凌珩之掌心向上,截住那支发簪。 鲜红的一股血霎时从他掌心中涌出来,滴落到她薄薄的衣衫上,透过衣衫浸在她肌肤上,还是温热的。 那温热让她瞬间清醒。 她抬头看向凌珩之,彻底愣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她受伤。 “你……” 凌珩之拔掉嵌入掌心的发簪,面色沉冷:“说了别再伤到自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沈南汐看着他手上沁出的血迹:“抱歉。” 凌珩之淡声:“无妨。” 沈南汐咬牙:“但我有些……” 接下来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凌珩之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方白色手帕,将手里血迹擦掉,起身看她一眼:“得罪了。” 沈南汐还未懂他意思,便看到他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她一惊,将双手紧紧攥成拳状。 他要做什么…… 凌珩之面无表情,将灰白色腰带绕在手上。 沈南汐闭眼道:“你不用勉强,我……” 她顿住。 凌珩之用腰带将她双手绑住。 “免得你再伤到自己。” 沈南汐脸瞬间红到耳根,差点以为他要…… 将她绑好后,他起身道:“你稍等片刻,我去取金疮药来。” 沈南汐这时终于想起来说:“我的丫鬟紫鸢也在寺里。” 声音有气无力的。 凌珩之颔首:“知道了,我会设法叫她过来。” 他走出去,谢廷玉在廊下站着,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他片刻,忍不住打趣道:“就只解了腰带?” 凌珩之无心与他开玩笑,只问:“有没有解药?” 谢廷玉吊儿郎当道:“这种药就是用来取乐的,哪来的解药?不过我看她所中药性不算太重,最多也就一盏茶时间,忍一忍就过去了。” 凌珩之眸色微冷。 当今圣上不喜官员与皇室私下结交,疑心又重,为避人耳目,他这次出来连宋闻都没带,眼下连能用的人都寻不来。 他思忖片刻,解下腰间玉佩,道:“拿这个叫你的人去前头找一个叫紫鸢的丫鬟,让她带身干净衣服悄悄过来,不要声张。” 谢廷玉无所谓道:“这里的人随你调配。” 他语气玩味道,“我就先行回宫,把这里留给你——和这位姑娘了。” 凌珩之见惯他这不着调的模样,也懒得跟他计较,吩咐完暗卫后拿来金疮药又走向竹屋。 风更大了,刮得竹屋猎猎作响。 凌珩之再度推门而入,一阵风灌进来,烛火倏然一暗,复又明亮。 门被阖上,凌珩之手中拿了个酱色小瓷瓶,搁到桌上。 “此事不宜惊动太多人,我已命人去寻紫鸢,你稍等片刻。” 沈南汐艰难出声:“多谢……” 那声三哥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太过暧昧。 她手被捆住不能动,却仍旧十分难受,尤其凌珩之一进来更甚。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用力回忆自己之前看过的女则内容,身体却忍不住来回扭成一团,额头也沁满细密的汗珠。 实在太狼狈了。 好在凌珩之此刻缓缓转身,静立窗前,没再看她,仿佛也没再关注她,只弯腰点了支凝神静气的龙涎香。 她稍稍放松片刻,感觉渐渐被这香气安抚,又勉力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到体内地药性渐渐散去。 待她一切恢复如常后,想到方才做了什么,她简直恨不能一头撞进豆腐里,不敢开口叫眼前的男人。 反而是凌珩之先转过身,打量她片刻:“好了?” 沈南汐声若蚊蝇:“嗯。” 凌珩之走过来。 少女衣衫都被汗浸透了,脸上仍旧残余一抹潮红,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一脸羞愧的模样。 白皙的手腕已被腰带磨得发红,甚至破了皮。 似不敢跟他对视,她很快低下头,连耳垂也是粉红的。 不忍她再受苦,凌珩之伸手,解开她手腕上的腰带。 他绑得似乎极有技巧,方才沈南汐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解得时候却轻而易举,一拉一抽腰带便掉了。 手腕重获自由,沈南汐又舒服许多。 几乎同时,她心底发出一个声音:完了。 见到她这样羞耻的一面,他只怕永远都不可能喜欢她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原因自己一时都说不清。 恰好此刻外间暗卫禀告:“大人,紫鸢已带到。” 凌珩之起身,将腰带重新缠回腰间:“让她进来。” 第16章 吓傻 紫鸢弄丢沈南汐后都急得哭了,连忙回禀了大夫人钱温陵此事。 钱温陵亦是火烧眉毛,却不敢声张,打发手底下所有人去找,眼看天都快黑了还未见人,更是急的团团转。 紫鸢也一直在冒雨找沈南汐,即将入夜时突然有个黑衣人拿着一块玉佩问她是不是紫鸢,要她带件干净衣服跟他走。 那玉佩她先前给凌珩之送礼单的时候见过,所以一眼认出来。 她怕小姐真的遇到什么事,自然不敢声张,幸而出门前以防万一带了套换洗衣服,便拿着匆匆跟这人过来。 谁料一进门便吓得她差点当场倒地。 她家小姐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裙子都不见了,头发凌乱,面色微红,额头间全是汗水。 而另外一侧,凌珩之衣冠整齐,正在慢条斯理地系腰带。 紫鸢不觉瞪大双眼——小姐该不会被他…… 她内心惊涛骇浪一般,看凌珩之淡漠的视线向她扫来,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胡思乱想,捧着衣服的指尖却有些发抖。 凌珩之抬步往外走:“好好给你家小姐上药。” 紫鸢一愣:上什么药? 门被阖上,阻绝外头的风雨。 紫鸢转头看向沈南汐,这时才发觉她衣衫上竟有斑驳的血迹。 她一时失声,立刻扑到床边哭出来:“小姐你怎么弄成这样?都是我不好,我应该一直跟着小姐才对……” 紫鸢手掌冰冷,浑身湿透,显然已冒雨找了她许久。 沈南汐轻轻摇头:“放心,我没事,是三……首辅大人救了我。” 那声三哥却再也喊不出。 紫鸢闻言松了口气,显然事情跟她一进来时猜测得有很大出入。 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是方才喊她的暗卫的声音:“门外有热水。” 紫鸢忙起身,将热水拎进来,倒进铜盆里,替沈南汐清洗身体。 沈南汐在她搀扶下缓缓起身,开始打量这间竹屋。 竹屋虽小,摆设的东西却一应俱全,窗下摆着一张竹桌,上头是一套茶具。 角落是香炉和炭盆,床边架子上放置着铜盆,架子上挂着干净的素布,身下床褥柔软而暖和,十分舒适。 沈南汐慢慢脱掉身上的衣服,她处理得不够及时,伤口跟衣服粘在一起,不好脱。 紫鸢无法,只得一点点撕下,沈南汐疼得厉害,也只能紧紧咬牙,伤口便重新渗出血迹。 唯一庆幸的是伤虽有七八处,但都不算厉害。 紫鸢哪里见过这场面,帮她擦身体涂金疮药的时候便不停抹泪,自责不已,反倒是沈南汐不停安慰她。 上完药重新穿戴梳洗整齐,天色已全黑了。 紫鸢抽噎道:“小姐饿了吧,我出去看看给你弄点吃的。” 沈南汐经历了这些自然饿了,但她摸了摸紫鸢湿漉漉的头发,说:“你衣服都湿透了,先去换一身。” 紫鸢抿嘴摇头:“我不冷的小姐,不打紧。” 说着又要抹泪。 沈南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听见敲门声,这次是凌珩之沉冷的声音:“是我。” 沈南汐忙坐直身体:“请进。”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她不觉脸颊发烫。 凌珩之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放到桌上。 “寺里饭菜清淡,你们凑合两口。” 沈南汐刚要起身,便听到凌珩之不容置疑的声音。 “坐着说话。” 她只好坐着没动,道:“多谢……大人。” 凌珩之挑眉:“大人?” 那意思好似在问,怎么这样称呼他? 沈南汐抿唇,喊出这个称呼也实属无奈。 他不许她喊三爷,这种情形下她又实在叫不出三哥,只好另辟蹊径。 好在凌珩之没纠结这个称呼,平声道:“母亲那里我会去打招呼,你不必担心。你吃完东西好好歇一歇,明日我有话问你。” 他定然是要问她是如何弄成这样。 沈南汐点头答是,折腾一天,今晚的确也没精神再跟他讲来龙去脉。 凌珩之起身,目光平淡看她一眼,说了句“我就在你隔壁”便起身离开。 隔壁。 想到两人仅一墙之隔,沈南汐脸又热了。 紫鸢打开食盒,里头两碗白粥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碟清炒豆腐和一碟清炒竹笋,显然是刚出锅。 她扶沈南汐坐到桌边,两人开始吃饭。 紫鸢忍不住夸道:“这圣安寺的素斋味道竟然这么好吗?以前我怎么不觉得?” 这豆腐够嫩,竹笋够鲜,粥里还特意加了些姜丝为她们驱寒。 沈南汐轻声道:“可能是特意为首辅大人准备的饭菜吧。” 紫鸢恍然大悟:“给首辅大人准备的饭菜果然同我们的不一样。” 沈南汐抿唇,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一时有些失神。 凌珩之把饭菜让给了她们?那他自己怎么办? 随后又摇头,笑自己担心有些多余,堂堂首辅,多要两份饭菜必定不是问题。 * 凌珩之没什么心思吃饭,他写了封信叫谢廷玉的暗卫连夜派人送去京城,叫宋闻立刻赶过来,然后冒雨打着伞去了前头厢房。 圣安寺是京城最大的民间寺庙,为了满足百姓需求,和尚尼姑皆有,但是严格分区的。 前头早乱成一团。 钱温陵急得晚饭都没心思吃,沈南汐可是老太太的命根子,绝不能在她手上丢了。 却也不敢惊动旁人,只命所有家仆前去找,说是丢了东西。 听闻紫鸢也不见了,她越发着急,这时听人来报说凌珩之来了。 她早没了主心骨,仿佛一下子抓到救命的稻草,立刻命人请进来,把沈南汐和紫鸢不见的事一口气说出来,问他该怎么办。 凌珩之弹了弹袖间雨水,平声道:“我就是来回禀母亲此事的,她在我那儿。” 钱温陵浑身一震,惊愕万分。 第17章 养伤 “在、在你那儿?”好半天,钱温陵才反应过来,“南汐怎会在你那儿?” 一时间,她脑海里转过各种念头,却都不敢相信。 他不是说对沈南汐没有儿女私情吗? 现在这样扣着她算怎么回事儿? 凌珩之声音淡到像说一件极为正常的事。 “这事我自有主张,请母亲不要插手,只当不知道便罢。”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但沈南汐可是老太太的掌上明珠,出了事她无法交代啊。 钱温陵脸色为难:“但老太太那儿……” “母亲只管吩咐好下人便是。”凌珩之打断她的话,“祖母那里我自然会亲自去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钱温陵自然知道这事她完全插不上手了。 罢了,好歹老太太那里有人交差。 她勉强松了口气,再想嘱咐什么,凌珩之已抬步走了出去。 这一夜沈南汐睡得并不踏实,山间风雨将竹屋门窗吹得劈啪作响,她脑海里又一直浮现出自己抬头去亲凌珩之那个画面,当真又羞又愧,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她。 一整晚思绪纷乱,熬到天光微亮时,窗外风雨终于停了。 睡在床外侧的紫鸢还未醒,可能是昨天找她实在累了。 沈南汐没叫醒她,动作轻缓地起身,准备去厨房先烧点热水。 推开门,看到一个颀长的背影静静立在竹屋前。 她一眼认出来,是凌珩之。 察觉到开门声,他回身,眉目之间有几分倦色,似一夜未眠:“醒了?” 沈南汐轻轻点头。 他穿了件天青色长衫,外头罩一件白色披风,身后是一片雾气缭绕的竹林,清贵而神秘,仿佛画中仙人一般。 沈南汐心中微动。 凌珩之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虽淡,却颇有几分关怀的意味:“伤好些了?” 沈南汐调整好呼吸:“多谢大人,南汐已好了许多。还有——” 她微微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凌珩之眉梢一挑,看她,也未催促。 屋檐还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往下落着雨珠。 清冷的空气里传来一阵阵清脆而急促的鸟鸣声。 沈南汐心一横,终是将昨晚想了无数次的道歉话语说了出来:“昨日南汐有错,还望大人恕罪。” 说完后,她便低下头,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凌珩之看不清她脸色,但想必她的脸已经红得似胭脂,因为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耳根都是红的。 还以为她是要求他帮忙找贼人,却不料她犹豫半天,是想着为这件事道歉。 想到昨日那个温软而点到为止的吻,凌珩之心里不禁一荡。 他面上却不显,只淡声问:“你有何错?” 沈南汐登时愣住——她这个歉道的还不够明显吗?一定要她说出来?她怎么好意思? 许是她发愣的表情太过明显,凌珩之又平声问:“这事对你很重要?” 他问的是她亲他这件事。 本朝女子注重名节,尤其大户人家。 先前就发生过宴会上某位小姐不慎落水,一位不相识的公子心切下水救人,最后不得不推掉跟原本未婚妻的婚事,娶了这位小姐的事。 所以他这么问的意思是,怕她讹上他? 她哪里敢。 何况,昨晚在那种情况下他都明确拒绝了她,她怎么可能还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沈南汐立刻道:“没有,南汐只是……怕昨日冒犯大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闭着眼说出来的。 身前却忽然响起男人略嫌清冷的声音:“冒犯?” 他不知是何时走过来,竟丝毫未发出声响,身上沉水香的香气侵袭而来,叫她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凉而坚硬的竹门上,不慎碰到伤口。 沈南汐不觉“嘶”了一声。 凌珩之扶住她肩膀,将她往前稍稍一带。 “当心些。” 他掌心温热极了,落在她肩膀上一阵暖意。 她不觉抬头,他守礼地退开半步,只是高大的身影仍旧笼罩着她。 山间清晨冷极,沈南汐衣衫单薄,又在外头站了半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又是当着凌珩之…… 但打喷嚏这个事,也实在控制不住。 算了,她心想,反正她那么多丢脸的事他都见过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件。 肩上却忽地一暖。 凌珩之将披风解下,亲手覆在她肩头。 她低头,仍旧是之前那件白色披风,衣领是白色狐狸皮毛,格外温暖柔顺。 他指尖捏住披风系带,手指一绕,亲手替她系好。 他慢条斯理地说:“还谈不上冒犯,说起来倒还是你吃亏些。” 沈南汐脸颊烫得要命。 凌珩之接着道:“何况是药物作用,我怎会怪你。” 她脖间稍稍一紧,披风已经被系好。 “不要胡思乱想,照顾好自己才最要紧。”凌珩之替她系好披风后,退开两步,看她片刻,问,“早上想吃什么?” 沈南汐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都、都可以,寺里送什么便吃什么。” 凌珩之点头,转身进了朝西的小屋。 竹屋朝南,有三间屋子并排挨着,沈南汐住中间,东侧是昨夜凌珩之住的地方,左侧拐角朝西有间小屋,想来应该是厨房。 凌珩之应该是去烧热水了? 沈南汐伸手拢了拢身上披风。 其实道歉之前,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毕竟凌珩之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听闻曾有丫鬟趁他喝醉时偷偷勾引,直接被脱衣打了四十板子扔出府外。 好在,他完全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不仅没有责怪,还似乎有些关心她。 因为上次他也是将披风给了她,却没帮她系,这次却亲手帮她系了。 想起他扯系带时她脖子上微微一紧,沈南汐不觉一瑟。 但他说过对她没有男女私情,或许因为她名义上跟他沾着几分亲戚关系,又或许因为他当初从金陵一路护送她回京城,路上也算有一同患难的交情,所以对她关照了几分。 只能是这些原因了。 沈南汐叹了口气,进了房间。 紫鸢竟然还未醒。 沈南汐觉得不大对劲,走到床边伸手去摸她额头,一阵滚烫。 应该是昨天找她时淋了雨,晚上也没及时换掉衣服着了凉。 沈南汐忙给她多盖了一床被子,又起身去厨房准备烧热水。 敲门进去,凌珩之正弯腰半跪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折子,火光映得他那张雕刻般棱角锋利的脸明灭不定。 第18章 单独 凌珩之抬头看沈南汐一眼,复又低头拿起半截细小的干柴,用火折子慢慢点燃,扔进灶台,看着火渐渐升起来,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问她:“怎么?” 点火明明是个挺粗的活计,但他举手投足间却不慌不忙,动作优雅。 沈南汐下意识回:“我想来烧水。” 凌珩之有些意外:“你会烧水?” 沈南汐虽挂着小姐名头,毕竟不是凌府的正经主子。 紫鸢是她自己从金陵带来的,打小就跟着她。 虽说外祖母又给她另外配了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但她怕落人口舌,平日不敢太劳碌她们,紫鸢忙的时候她自己烧个水泡个茶是没问题的。 沈南汐下头:“会。”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假如已经生好火的话。” 堂堂一个千金大小姐竟然还会烧水。 凌珩之蹙眉:“怎么是你来?你的丫鬟呢?” 沈南汐忙道:“她发烧了,还请大人帮她找个大夫。” 凌珩之点头,起身往外走。 沈南汐忙往后一步,让出门。 凌珩之看她一眼,淡声:“你回去等着,一会儿自然有人给你送热水。” 沈南汐忙行了个礼回了小屋。 直到她关上门,凌珩之才打个响指,一个黑衣人便从高处落下。 他吩咐:“立刻去前头找个大夫过来。” 回屋后,沈南汐先拿冷水打湿帕子,覆在紫鸢额头上。 紫鸢迷迷糊糊睁开眼:“姑娘,我好困。” 沈南汐温声:“困就再睡会儿。” 等了小半个时辰,有人敲门。 沈南汐起身开门,宋闻拎着一茶壶热水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挂着药箱。 宋闻恭谨微笑道:“沈姑娘,大夫请来了,热水也烧好了。” 沈南汐忙让大夫进来,又对宋闻道谢。 宋闻将水壶放进门口便退了出去。 大夫把完脉说紫鸢身体底子好,倒是不打紧,开了方子,寺里有种的现成草药,配好喝三天便能痊愈。 沈南汐便放下心来,宋闻忙接了方子去抓药。 很快药便熬好送来,沈南汐扶紫鸢起来喝药,紫鸢闷声道:“我真是死罪,竟拖累小姐服侍我。” 沈南汐笑说:“留着你这点力气养病,等病好了再尽心服侍我。” 紫鸢感动点头,喝完药后便又睡下了。 没多久,宋闻又敲开门,手里拎着一个红木食盒,道:“沈姑娘,我来给你们送些吃食。” 沈南汐伸手去接,宋闻往后让了一下:“我家大人说姑娘受了伤,吩咐我亲自送进来。” 行动时她身上的伤口的确会被牵扯到,凌珩之考虑得十分周到。 沈南汐便让宋闻进来,这时才有空跟他说话:“我昨天好像没看到你?” 宋闻微笑说:“我昨日有事没来,是我家大人命我一大早骑快马赶来的,还现杀了只鸡买了几斤肉带上山,做了给姑娘尝尝。” 沈南汐惊了:“但是寺院能吃荤腥吗?” 宋闻正色道:“大人说了,姑娘又没出家,没什么不能。” 宋闻离开后,沈南汐看着桌上食盒,有些犹豫,寺院清修之地,吃荤腥难免不敬。 但是……一打开食盒,她便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饭菜香味儿。 酱色闷烧鸡块、糖色鲜亮的红烧肉、一小碟绿色清爽的腌萝卜,搭配两碗白粥,真叫人食欲大开。 沈南汐受不住诱惑,抚掌顾对寺里的菩萨佛祖道歉后,拿起筷子开吃。 不得不说,宋闻的手艺还真是不错,凌珩之平日还挺有口福的。 吃完后,紫鸢恰好醒来。 她刚退了烧,浑身汗。 沈南汐用帕子沾了温水替她擦了擦脸上和脖颈里的细汗,问她饿不饿。 紫鸢确实觉得有点饿了,身体也恢复了些,大夫吩咐喝药期间忌油腻,她只能闻了闻肉菜解馋,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些腌萝卜。 饭后,沈南汐将食盒收拾出去,一开门,差点撞进凌珩之怀里。 食盒在她手里晃了下,立刻被骨节分明的手稳住。 凌珩之问:“吃完了?” 沈南汐手臂伤口被牵扯得有些疼,她强忍住:“是,多谢大人和宋闻。” 凌珩之不置可否,接过她手中食盒,递给身后宋闻,道:“进去说话。” 沈南汐意识到,他是来问她话的。 紫鸢早听见凌珩之的声音,她可不敢当着他的面躺着,立刻起身站到一旁。 凌珩之吩咐宋闻在门外守好,方才进门。 门“吱”地一声被阖上。 凌珩之看向沈南汐:“坐。” 沈南汐忙在圆木桌边坐下,却忍不住看一眼紫鸢,道:“大人,紫鸢她高烧刚退,可否让她也坐下?” 凌珩之点头,没什么意见。 沈南汐忙拉紫鸢坐下,紫鸢一脸感激地看着她。 凌珩之却站着,平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南汐双手微微蜷缩,片刻后,慢慢将昨日发生的事讲出来。 讲到迷香时,凌珩之面色一沉,沈南汐声音也有些发抖,但还是硬撑着说完,紫鸢没想到她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事,不觉滚下泪来,怪自己没用。 顿了片刻,凌珩之淡声道:“昨日玉阳公主并不在寺中,应是有人假借她的名义害你。” 沈南汐轻声:“原来如此。” 但不知为何,从他口中听到玉阳公主的名字,她心里有一丝很浅的失落感。 好像他在替玉阳公主说话似的。 凌珩之思忖片刻,问:“都有谁知道你的嫁妆有现银三十万两?” 沈南汐倏地一颤——她竟然忽略了这个最关键的部分。 她连说话都带了些颤音:“除了凌家人,我并未告知过其他任何人。” 凌珩之:“你确定?” 沈南汐:“确定。” 紫鸢道:“我们小姐来京城之后没多久就定了亲事,又怕麻烦旁人,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 凌珩之点头,又问:“你可还记得那尼姑的模样?描述一下。” 沈南汐抬头看他:“记得,我可以画下来,还有那个男人,他推窗时我看见了他的侧脸,他脖子上有很大一颗痣。” “可以。”凌珩之吩咐站在门口的宋闻去拿纸笔。 拿来后,沈南汐很快勾勒出那尼姑的正脸和那男人的侧脸,交给凌珩之。 短短一炷香时间,她竟然画的栩栩如生,画工不错。 凌珩之扫一眼,将画像收入袖中:“此事我会让京兆府尹命人秘密去查,一定给你交代。” 沈南汐眼睛不觉起了雾,有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他说会给她交代,就一定会给她交代,就像上次他替她做主一般。 沈南汐起身对他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凌珩之嗯一声:“叫你的丫鬟出去,我有事单独吩咐你。” 沈南汐不觉一怔。 第19章 冷意 紫鸢倏地紧张起来,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刚进竹屋时凌珩之系腰带的暧昧场景。 她怎么觉得,她家小姐好像要被他吃入腹中似的。 紫鸢看着沈南汐,眼神里流露出不愿意出去的意思。 沈南汐用眼神安抚她,冲她点一下头。 紫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门“吱”的一声被关上。 竹林的幽影落进窗户里,似浮在凌珩之身上,衬得他人冷而沉。 沈南汐心跳快了几分,道:“大人不知要吩咐何事?” 凌珩之平声:“昨夜大雨冲垮了山路,这几日你正好留在这里养伤。母亲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冲垮了山路? 沈南汐诧异道:“那宋闻是怎么上来的?” 凌珩之言简意赅:“小道。” 沈南汐恍然,她们要乘马车,走小路实在有些为难。 正好,她可以安心养伤,凌家人多嘴杂,回去后这身伤难免瞒不住遭人议论。 她心里轻松几分:“多谢大人,南汐知道了。” 凌珩之没应声,视线落在她身上。 沈南汐呼吸发紧。 凌珩之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忽然淡了几分。 “你受人陷害后逃到竹屋,恰好遇到我救了你。只有我,明白吗?” 沈南汐一颗心蓦地提起,从他这句话里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显然这才是他支开紫鸢要交代的事——他要隐藏那日那人的身份。 那人语调轻浮,气质却尊贵,并非常人。 沈南汐一时仿佛又感觉到那晚过来时脖子上横着的冰冷刀锋,也许真的差一点,她就要被灭口了。 多亏凌珩之保下了她。 她立刻肃然道:“是,南汐明白,请大人放心。”想了想,又问,“那大人是为何来这里?” 还挺机灵的。 凌珩之赞赏地看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清冷的磁性:“过几日是家父忌日,我来为他供奉油灯,记清楚了?” “是。” 凌珩之没再说什么,拿着画像转身出了门。 山中日子舒心又清闲,风声、水声、鸟声、诵佛声,让沈南汐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这日吃了午饭,沈南汐带着紫鸢在屋檐下坐着晒太阳。 沈南汐忍不住道:“这儿日子不错,若是寻不到个好人家,到时我就绞了头发来这儿做姑子。” “姑娘慎言。”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凌珩之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就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看着她,目光不豫。 沈南汐忙起身,有点小紧张:“大人,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凌家还不至于叫你去过青灯古佛的日子。”凌珩之认真道,“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原来是为了维护凌家的名声。 沈南汐心里有几分失落,低头道:“是。” 凌珩之淡声:“官路已修好,明日一早你回母亲那里,跟她一辆马车回京。” 沈南汐轻声说是。 隔天一早,沈南汐收拾好东西走出门外,凌珩之和宋闻早收拾完东西在外头等着。 见她出来,凌珩之淡声:“走吧。” 宋闻识趣地往后退两步,跟紫鸢并排,让凌珩之跟沈南汐并肩而行。 一路上只闻鸟声,谁也没说话。 终于到了前头,沈南汐向凌珩之行了个礼:“多谢大人此番相救,南汐不知该如何报答。” 虽听起来是客套话,但她语气郑重,用了十分的真心讲出来,给人格外诚挚之感。 凌珩之看她片刻,平声:“嗯,那你好好想想。” 沈南汐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 凌珩之抬了抬下巴尖指了下前方不远处:“母亲在等你了。” 沈南汐忙快去走过去。 钱温陵终于又见到沈南汐,忙上下打量她一番,有些紧张地握住她的手问:“无事吧?” 又不安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沈南汐微笑说:“大舅母放心,我很好。” 钱温陵心里始终有些打鼓,却也不敢多问。 直到上了马车,沈南汐觉得实在避不开,才简单将事情说了。 只说遇到了贼,受了轻伤,恰好遇到凌珩之救了她。 钱温陵顿时又紧张起来:“还受了伤?” 沈南汐细声道:“大舅母放心,不碍事的,您可千万别告诉外祖母惹她担心。” 钱温陵正怕沈南汐出了事老太太责怪,巴不得如此,便拍着沈南汐的手道:“我的儿,你实在懂事。”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你跟珩之这几日相处得可还好?” 沈南汐心里一紧,故作轻松笑道:“也谈不上相处,三爷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是打过几个照面。” 钱温陵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有些不信。 总觉得凌珩之待她比起旁人格外不同。 沈南汐这时听见外头宋闻高声道:“三爷有事要骑马先行回京,你们都给我好好照看着夫人和沈姑娘,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仔细你们的皮!” 完全不似平时同她说话那般温顺,很是有气势。 接着便听见一阵马蹄声。 沈南汐忍不住掀开马车帘,两匹红枣马一前一后疾驰而过。 透过掀起的暗尘,她惊鸿一瞥似的看见了凌珩之,他仿佛转头看了她一眼,连人带马消失在车帘外。 再后来,连马蹄声也听不见。 中午时终于回到凌家,一进门,月娥亲自等在那里:“老太太说了,大夫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先好好歇歇,明日再请安也不迟。” 钱温陵笑说:“哪有这个道理,我晚上就过去陪母亲用饭。” 月娥笑笑,又对沈南汐道:“姑娘,眼见就要五月,我端午给老太太的香囊花样子还没着落,这事着急,劳烦你帮我看看。” 这不过是个托词,沈南汐知道老太太想她,忙跟着月娥去了。 一进门,沈南汐便快步过去,扑进老太太怀里。 老太太额间皱纹都舒展开来:“可算回来了,都还顺利?” 沈南汐心里一酸:“劳祖母惦记,顺利的。”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脊背,沈南汐起身,在紫藤长椅上挨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笑说:“都要成亲的人了还这样撒娇?” 一面说,却一面握住她的手。 沈南汐心里不觉一紧:还没跟外祖母提她跟凌衍取消婚约的事,外祖母身体如今大好,得寻个机会说了。 正想着,又忽然听见老太太语气严肃地问:“听闻你们这次去寺里遇见了凌珩之,一起在寺里困了五六日?” “是。”沈南汐按先前对好的说辞,“他似是给去世的父亲供灯油。” 老太太沉吟道:“未发生什么冲突吧?” 沈南汐绞着帕子的手稍稍一紧:“他是外男,不过跟我们打了几个照面,何来冲突?” 老太太道:“那就好。” 沈南汐看老太太面色有些顾虑,又忍不住问,“外祖母,您好像对珩三爷格外小心,这是为何?” 老太太叹了口气:“也谈不上小心,只是一来此人过分冷情,二来他身处朝堂旋涡,与他来往要格外慎重。你当年大舅父一心仕途,铁了心要将他记入名下,我也劝不动。至于我们,都要尽量少同凌珩之来往。” 第20章 他主动你主动 沈南汐当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老太太的话令她突然想起在竹屋中遇见的那个轻浮尊贵的男子,还有那柄横在她脖子上冰冷的刀锋。 她其实对那男子的身份有些猜测。 气度不凡,能动用暗卫,又能让凌珩之与之相交,大约是皇室中人吧。 可惜她对皇室完全不了解,猜不出具体是谁。 凌珩之同那男子见面显然是极为隐蔽的事,何事需要如此隐蔽? 是什么危险的事吗? 她心底隐隐有些担心他,却又觉得无能为力,不知不觉睡过去,竟然梦见那片竹林。 凌珩之身穿白衣,立在竹林前,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她问:“要怎么谢我?” 这声音直到她醒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南汐不觉犯了难——上次送的东西已经全被退了回来,这次要用什么谢他才合适? 已经明确地知道,身外之物他看不上。 但她除了钱,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 沈南汐想了很久,灵光一闪,立刻吩咐紫鸢去拿笔和颜料。 她准备为凌珩之画一幅画。 月华白服的长衫男子,清幽的竹林,缥缈的山雾…… 她要把他这个样子画下来。 画了几日,终于有了大概的轮廓。 紫鸢一眼看过去,惊了:“小姐这是要画——” “嘘——”沈南汐在唇边比了个食指,却又放下画笔,叹了口气。 “怕是不行。”她自言自语道。 见不到他本人,凭借记忆试着画了几次男人的五官,却觉得那双眼睛怎么都差点意思,也比不上他本人那份清贵的气质。 她又看了一眼画,待干透后,缓缓卷起来,放入画缸之中。 罢了,容她慢慢练一练吧。 正在发愁,便看到玉竹急急忙忙跑过来了。 玉竹比紫鸢小上两岁,是来到凌府后老太太特意指给她的。 玉竹性子活泼,沈南汐这头活计又少,她便常去寻几个相熟的姐妹玩闹。 她推开门,气喘吁吁道:“小姐,我听见人说二夫人禁足结束了,要去同老太太说你跟四少爷退亲的事。” 沈南汐这些年待玉竹极好,她心思单纯,自然也是向着沈南汐的。 这事闹得阖府皆知,单只瞒着老太太。 沈南汐连忙起身,握住玉竹的手说:“真是要多谢你。” 忙带着紫鸢去了老夫人那儿。 进了院子,便听到柳氏响亮到有些刺耳的声音。 “母亲您别生气,这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都怪南汐跟衍儿有缘无分罢了。” 柳氏那张嘴真是能说会道。 沈南汐脸色微变,掀起帘子快步走进去,看见老太太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见沈南汐进来,柳氏上下打量她好一阵儿,才皮笑肉不笑道:“南汐来了,快坐下,都是二舅母的不是,快别跟二舅母生气了。” “南汐不敢。”沈南汐对她行了个礼,目光却一直担忧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沉静地看着她,摸着手里那串玉珠,没说话。 倒是柳氏十分热络地问她:“听闻你跟大嫂一同去了圣安寺,还不小心困在那儿几天,怎么样,没遇见什么不好的事儿吧?” 这话听起来十分刺耳。 沈南汐看向柳氏,声音微冷:“自然无事,二舅母认为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儿?” 柳氏合掌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这等语气,还是对舅母有意见啊。” 老太太终于发话:“行了,你先回去,我有话要跟南汐说。” 柳氏微微一笑:“是母亲。” 又笑着看了沈南汐一眼,方才娉娉袅袅地出了门。 沈南汐立刻跪到老太太身前,仰头担心地看着她:“外祖母,您没事吧,是南汐不孝。” 老太太沉声:“你的确不孝。” 沈南汐浑身一凛。 “你既然早早撞见了衍儿跟那柳嫣然厮混为何不先来告诉我?”老太太将手中串珠一扔,“怎么,我倒不如那个外人能替你做主?” 沈南汐眼睛一红,泪珠不觉滚下来。 “不是的外祖母,我只是担心您的身子。” “我还没那么经不得风浪。”老太太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南汐,你还年轻,不懂这世道对女子的残忍。本来这事你来找我,我自有法子让柳氏同意退亲。但你如此一闹,亲事是退了,你可为你日后想过啊?事情一旦传扬出去,你想找一门好亲事得有多难。” 老太太第一次跟她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 沈南汐垂头,任由眼泪往下落。 “外祖母别气坏了身子,都是南汐考虑不周。”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我是为你担心啊。” 老太太伸手将沈南汐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我横竖不过也就能看顾你几年罢了,若不能替你寻到个好亲事,我去了地底该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沈南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月娥忙过来劝:“老太太,快别说这些伤心话了,回头又睡不好。” “姑娘知道你惦记她,她又何尝不是担心记挂你呢?何况珩三爷特意吩咐了,当日的事谁都不许透出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南汐,我且问你,究竟是你求到凌珩之跟前,还是他主动提出要为你做主?不许撒谎。” 外祖母似乎对凌珩之有很大的偏见。 沈南汐下意识抿了抿唇,轻声说:“自然是我求到珩三爷面前,他才会出手帮忙。” 也不知道为什么,隐下了跟凌珩之那几次在后花园遇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