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以桐陆沉》 第1章 1982年,西南军区附近考古发掘现场。 乔以桐穿着一身藏蓝色工装,拿着洛阳铲走到恩师徐教授身边。 “教授,我听说高县成立了零二号大型古城遗迹考古发掘项目,我想随队参加!” 见她神色坚定,徐教授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又一次为了陆营长而放弃这次机会呢。” 乔以桐有些赧然。 自从嫁给了陆沉,她放弃了好几个大型考古项目,让徐教授失望至极。 但以后都不会了。 “教授,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只想专心投入考古勘探事业!” 徐教授这才点头:“好,下周一早晨研究所集合!” “是!” 想到只有一个星期就要离开,乔以桐无声叹了口气,继续工作。 回到家,乔以桐看着搭在沙发上的裙子和桌上冷透的饭菜,一时愣神。 僵了片刻,她压下心口的滞涩,过去将裙子叠好收起。 又将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独自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一声门锁开启的轻响传来,陆沉穿着一身挺拔军装跨步进了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疲惫。 看到乔以桐正独自吃着剩饭剩菜,他怔了一瞬。 陆沉有些愧疚地开口:“抱歉,昨晚事发突然,是我没有遵守约定。” “你也知道,宁婧是跟我一个大院长大的妹妹,在本地没有亲人,只能我陪她去卫生院,你理解一下。” 陆沉一向沉稳冷淡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像是补偿一般。 乔以桐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瞬,忍着情绪应了一声:“嗯,我理解。” 自从两年前,宁婧回来进入军区文工团,陆沉已经不知道为了她失约多少次了。 乔以桐除了“理解”,也没别的好说了。 听到她的回答,陆沉眼里却多了几分诧异。 “你……不介意?昨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你不是念叨了很久?” 乔以桐动作一顿,鼻尖忽然一酸。 原来他也清楚,自己盼这天盼了多久。 陆沉常年在部队,只能由她抽出时间去军区探望,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 为了这个纪念日,她特意做了一桌饭菜,又换上唯一一条漂亮的裙子。 这些他都知道,却还是失了约。 乔以桐没了继续吃饭的胃口,放下筷子朝他客气地笑了笑。 “辛苦你明天回军区打个离婚报告,要是回来得早还能赶上民政局下班……” 陆沉神情一变,直接打断:“你又要闹离婚?我已经跟你说过,不可能!” 他顿了顿,软下语气。 “以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别用这种事情开玩笑,前面我陪你闹过一次,我已经很后悔了。” 乔以桐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提起离婚的事。 前两次自己提离婚,陆沉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回绝,之后一段时间便会对她关怀备至。 可过一阵子,宁婧又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全部的注意。 乔以桐不想再跟他这样互相耗下去了,没意思。 陆沉像是看懂了她沉默中的坚定,眉头皱得更紧:“你别这样。” “我已经和宁婧说了,接下来这一个星期我都会陪着你,她那边就让文工团的同志照顾。” 一个星期。 陆沉回军区的那天,刚好是她要走的日子。 乔以桐垂眸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只要你这一周都不去见宁婧,我就答应你。” 陆沉似乎松了口气,立刻答应下来:“当然,你不说我也会一直陪你的。” 第2章 她看着陆沉重新变得放松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冷寂。 她心里清楚,陆沉做不到的。 何况,不管他能不能遵守约定,一周后她都会奔赴高县。 她不会再为了陆沉改变自己的任何决定。 晚上,陆沉像是补偿一般,带乔以桐去了国营饭店。 可到点菜时,他却卡了壳。 陆沉对着菜单犹豫片刻,看向乔以桐低声问道:“……你想吃什么?” 他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乔以桐的心拉扯得生疼。 结婚五年,他居然连自己的口味都不清楚。 之前为宁婧接风时,陆沉却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她至今都记得,当时陆沉随口点出的几道菜就让宁婧眉开眼笑。 “陆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那时陆沉看向宁婧的眼神无比柔和,声音中还带着笑意:“只是几年而已,忘不掉。” 现在想来,陆沉那句“忘不掉”,恐怕不光指宁婧的喜好。 回想起这些,乔以桐彻底没了胃口,随口点了两道素菜。 “麻婆豆腐和清炒芝麻菜就可以了。” 陆沉怔了瞬,拧了拧眉:“你不用这么为我省钱,一顿饭我们还吃得起。” 说着,又向服务员加了菜:“加一份红烧肉和焖排骨。” 菜陆续上齐,到了下工时间,饭店中的人也多了起来。 周围人三两成群吃得热闹,两人却无话可说,在桌边相顾无言。 一顿饭在沉默中匆匆结束。 回到家,陆沉从大衣中拿出一只细长的小盒子,上面包了精致的蝴蝶结。 “这是纪念日礼物,昨天……没来得及给你。” 乔以桐接过那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扣着金属笔帽的永生牌钢笔。 她怔怔看了半晌,才一言不发地收下了钢笔:“谢谢。” 陆沉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冷淡,问:“怎么了,不喜欢?” 听到他的话,乔以桐攥着盒子的手不禁微微用力。 沉默了片刻,她才扬起唇角,压抑着心里的刺痛,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 “没什么,只是你去年送的也是钢笔,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陆沉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我不太懂女同志的喜好,所以托宁婧帮我挑了礼物。” 乔以桐唇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又是宁婧…… 他不懂她的喜好,为什么不能够来问她?为什么遇到事,他想起的总是宁婧? 陆沉见她脸色更差,眼中愧疚之色更深。 “既然已经有了,那我明天让他们退掉。” 他说着,伸手要拿过那只盒子,却被乔以桐轻轻避开。 “不用了,这一支我工作的时候用就好。” 乔以桐轻轻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和陆沉的婚姻都要结束了,也没必要麻烦他在这些事上费心。 从以前她就和陆沉说过,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表面的物质,只要心意在就好。 再精美昂贵的钢笔,也比不上陆沉曾经笨拙比划着她身材买来的长裙。 不合身的裙子可以裁改,失去的感情却不可能再弥补了。 见乔以桐始终沉默,男人主动开口想要打破僵局:“以桐,公园新建了人工湖,明天……”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陆沉皱了皱眉,转身拉开门。 来的人是文工团的小同志,匆忙地说:“陆营长,宁同志托我来请你过去一趟,她的情况不太好。” 陆沉下意识要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乔以桐一眼。 下一秒,他便改了口:“你去找文工团的其他同志吧,你们才是宁婧的同事。” 乔以桐在一旁将他眼里的担忧和挣扎看得清楚,心脏仿佛一点点沉入无底的深渊。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这对有情人之间的阻碍。 小同志走了之后,陆沉看向乔以桐:“以桐,你看到我的态度了,这回该放心了?” 乔以桐看着他隐隐带着邀功意味的神情,却没忍住红了眼眶。 “所以其实,你什么都懂……”她在心底无声地说。 陆沉如果真能像他说的那样,一开始就摆出该有的态度,和宁婧保持距离。 第3章 他们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二天,乔以桐准点到了考古现场。 由于马上就要离开,她需要将手头的资料和研究进度交接给同事。 内容多且杂,没有三四天时间根本完不成。 一整天,乔以桐都忙得焦头烂额。 转眼到了下工的时间。 乔以桐本想再留下来加一会儿班,却没想到陆沉的身影居然出现在考古现场外。 他没穿军装,身上只有一身干练的衬衫和长裤,衬得挺拔的身姿透出几分青年人的朝气。 手边还推着那辆她不常用的二八大杠。 陆沉容貌英俊,又是个陌生面孔,几个女同事悄悄议论起他到底是谁的家属。 乔以桐没有作声,只是换下了身上的工装,默默和大家一起出了现场。 见她出来,陆沉走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饭盒和工装。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对着男人问道。 陆沉说:“难得休假,来接你下班而已。” 他说着,带着些许笑意看向乔以桐。 几个同事经过,见两人走在一起立刻连连打趣。 “以桐,这位男同志是你什么人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乔以桐神情一僵,下意识看了眼陆沉,有些犹豫。 陆沉见她这副模样,眸色微沉,竟是主动介绍:“你好,我是以桐的丈夫。” 几个同事顿时惊奇起来:“丈夫?以桐从来没说过她已经结婚了。” “以桐,你可藏得真够深的呀!” 听到这些话,乔以桐只是笑笑,没有辩解什么。 刚结婚时,乔以桐想过要请考古队的同事们吃饭,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毕竟她和陆沉结婚就是领了个证,一家人关上门吃了顿饭而已。 可那时陆沉听说她的这个想法,却只是丢下冰冷的一句。 “我身份敏感,没必要非得公开,如果你是准备借机搞特权,我劝你还是别想了。” 冰冷的言辞瞬间将她所有的甜蜜和憧憬砸得粉碎。 因此这五年来,考古队里只有她的恩师徐教授知道她的婚姻状况。 现在陆沉自己说出口,恐怕也只是因为宁婧的事在变相安抚她吧。 乔以桐笑容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苦涩。 和同事们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才跟陆沉离开。 坐上自行车时,乔以桐低声说:“以后别来接我下班了,要是他们问起你的身份,我不好说。”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搞特权。” 陆沉身形一僵,沉默了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陆沉带她回了陆家父母的家中。 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他才沉声解释。 “我难得放假,爸妈特意做了一桌菜,叮嘱我今天一定要带你来。” 陆父陆母一向对乔以桐视如己出,她自然愿意成全二老一家团聚的心思。 可一想到自己和男人的婚姻马上就要结束,乔以桐的心头又多了几分难过和不自在。 一进门,陆父就热络地招呼他们:“以桐,你们回来得正好,快来吃饭。” 乔以桐压下心里的沉重,笑着应声。 席间,陆母一边给乔以桐夹菜,一边问:“以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你们这结婚几年,年龄也不小了,抓紧时间生一个,我和你爸也能帮着带一带。” 乔以桐喉头一哽,立时感觉有些食不下咽。 曾经她也是多么盼望能和陆沉有一个孩子。 可他常年在部队,两人本就聚少离多,后来还多了一个宁婧,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休假时间。 这五年来,他们同房的次数少得可怜。 现在,她马上要去外地工作,更不可能跟陆沉生孩子…… 陆沉听了这番话则是面色微动。 父母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是时候和乔以桐有个孩子了。 “妈,我们……” 下一刻,乔以桐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决定还是以事业为重,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陆沉听到这句话,顿时带着诧异看向乔以桐。 他张了张口,本想问她是什么意思。 但当着陆父陆母的面,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4章 一顿饭结束,两人离开陆家,回了属于二人的小家。 乔以桐身心疲惫,洗漱后就进房关了灯。 她本以为男人照旧要睡在书房的小床上,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 随即便感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一具温热的躯体在她身后躺下。 由于太长时间没有和丈夫躺在一张床上,她甚至感到丝丝的陌生和紧张。 乔以桐本想装作已经入睡,却不想带着暖意的手攀上了腰侧。 陆沉贴在她身后,低哑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欲色:“以桐,我考虑了一下,爸妈说的有道理。” “……我们也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男人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曾经让她脸红心跳的亲密接触,第一次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排斥。 乔以桐推开了腰上的手,低声说:“陆沉,我们现在不适合有孩子。” “更何况……”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说过的,随缘分就好,没必要特意争取。” 这句话,正是当年她提出想有个孩子时,陆沉对她的回复。 当时她的心就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刺穿,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今提起,还是隐隐作痛。 陆沉显然也想起来了,动作一僵。 片刻后,他才沉默地挪开一点距离,翻身朝另一侧睡去。 乔以桐带着满腔的复杂心绪,同样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 第二天,乔以桐从考古现场下工回家。 一进门,就在桌上发现了一盒礼物。 男人带着些微尴尬的神情向她解释:“以桐,这是宁婧托人送来的礼物。” 他特意咬重了‘托人’两个字,才继续说。 “她说……想要向你道歉,因为她的事耽误了我们的纪念日。” 乔以桐顿时心下了然。 宁婧以前也用过这样的手段,大概是希望重新吸引陆沉的注意罢了。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陆沉试探着开了口。 “她并不是有意的,也向你道了歉,你就大度些原谅她吧。” 大度?她还要怎么大度? 大度到跟宁婧分享自己的丈夫还不够吗? 乔以桐心口一阵窒闷,沉默了许久,才勉强扯起一个浅淡的笑。 “谈不上原谅,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可陆沉没有听出来。 他只是微微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了许多:“既然你消了气,先前的约定……就作废吧。” 第5章 “宁婧那里确实不方便……” 乔以桐的心猛地一坠,扯得胸口生疼。 她没有想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陆沉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心寒。 更想不到她都以离婚作为筹码,他还是能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 这只能说明,陆沉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只是觉得她在闹脾气,配合她闹而已…… 结婚五年的丈夫,竟然一点都不在意自己。 乔以桐眨了眨眼,压下上涌的泪意,平静的语气中透着死寂。 “你这么想去见她,那就随你,我不阻拦。” 许是乔以桐语中的冷淡太过明显,男人怔了怔,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抿了抿唇,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不说这些了,后天就是你父母的忌日,这次我陪你一起去。” “之前……是我不好,没能陪你。” 陆沉的语气仿若有些愧疚。 乔以桐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结婚五年,每一年父母的忌日都是她自己孤身一人前去祭拜。 不知道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父母,看到那番场面会是多么心疼。 就算离婚在即,陆沉也该履行一次身为女婿的职责了。 也好趁此机会,告诉他们…… 他们当初一心为她挑选的这个丈夫,她不打算要了。 当天一早,乔以桐就备齐物品和陆沉去了墓园。 清晨空气冷清,一座座墓碑树立在园中,平添了几分寂寥的气息。 她拿着布细心将父母碑上的灰尘擦去,又给瓶中添上两束新花。 “爸,妈,我又来看你们了。” 乔以桐跪在二人的碑前,眼眶通红,噙满了泪水。 离乔父乔母的车祸已经过去七年,她却还是未能走出那日的伤痛。 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她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苦涩:“你们看,这一次陆沉也来了。” “爸走之前还没见过他,这次终于也能见一见了。” 陆沉听着这话,眸光微闪,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乔以桐旁边单膝跪下,沉声开了口:“爸,妈。” “你们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以桐,不让她受委屈。” 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他将乔以桐的手包进掌心,紧紧握住。 乔以桐却被他承诺般的话语和举动刺痛。 有一瞬间,她很想甩开他的手大声质问:“陆沉,做不到的承诺你就不要许,这很难吗?在我爸妈的墓碑前说谎,你不心虚吗?!” 可最终,她只是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轻声开口:“陆沉,我想和爸妈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陆沉看着蓦然空下的掌心,失神片刻,才点了点头朝一旁走去。 乔以桐独自在墓碑前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颤抖着声音开了口。 “爸,妈……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想重新拾起自己的梦想。我知道,如果你们还活着,一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她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哭腔,心里的痛楚却越发翻涌。 “对不起,妈……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和他一起走下去了。我已经决定要离开他……” 话没说完,旁边就响起一道沉着的男声。 “以桐,你刚才……在说什么?你要离开什么?” 她一惊,急忙抹掉眼角的泪水回头看去。 第6章 陆沉站在不远处,面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犹疑,正直直凝视着她。 她克制住内心的慌张,垂下眼眸。 “没什么……就是想到他们离开了这么久,还是很难过。” 男人看了她半晌,心中的慌乱并没有因为得到回答而安定下来。 下山的路上,陆沉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生怕她走丢。 走到一半,他似乎为了确认一般,低声开口:“以桐,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乔以桐心头没由来的一紧,沉默着点了点头。 却在心里数着离开的日子。 …… 下午男人有事,匆匆出了门 乔以桐这才想起,忘了告诉他自己晚上有个聚餐。 考古组的同事们得知她要离开,自发举办了一场送别宴。 索性结束就会回家,她便也没留下任何消息。 等到乔以桐踏着夜色回了家,却发现客厅的煤油灯仍然亮着。 陆沉坐在餐桌边,桌上还摆着几份没动过的小菜。 他神色不佳,沉声质问道:“你去了哪里?” 刚刚经历告别,乔以桐的心情也有几分沉重。 她简短地回道:“有同事要离开,我们最后聚一聚。” 男人却有些不依不饶:“你是有家室的人,不该这么晚才回来。” “那些同事里也有单身的男同志,你难道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接连的责怪让乔以桐心头像是堵了一团火一样。 从前自己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上下班,也是正常和那些同事相处。 那时怎么不见陆沉这么上心? 她的语气不免变得有些冷硬:“你和宁婧也跟文工团的人聚过几次餐吧。” “宁婧也是单身女性,你难道也觉得她做得不对吗?” 听到她的话,陆沉怔了一瞬,还是皱着眉头说:“……这不一样。” 乔以桐心头的火却是瞬间被一股冷意浇灭,只剩下几分沉寂的灰烬。 是啊,在他心里,她和宁婧永远不可能一样。 乔以桐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平静地看向陆沉:“确实不一样。” 说罢,不再给男人回应的机会,乔以桐快步进了卧室。 关门声响起,只留下陆沉一个人,怔然地站在客厅中。 离开在即,乔以桐陆续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装。 结婚五年,她和陆沉就像是两个住在一起的室友,双方也都没什么装点房间的心思。 到了要离开时,她才恍然发觉。 这间属于二人的小家之中,根本没有多少属于她的物品。 她的行李甚至只用一只小皮箱就能完全装下。 陆沉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代表了什么,只是用寻常的语气发问。 “怎么突然开始收拾东西了?” 乔以桐将一件常穿的毛衣放入箱子,随口敷衍。 “快换季了,把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晒一晒。” 第7章 陆沉应了一声,便真的没再过问。 饶是知道男人一向对自己的事不上心,她还是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守着不爱自己的男人坚持了五年,确实是自己太傻。 衣柜中还有一双新婚时陆沉送给她的皮鞋。 当时她不舍得穿,放到现在仍然是崭新的模样。 想到考古是个需要上山下乡的体力活,乔以桐也不打算将那双娇气的皮鞋带走了。 将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她走进了书房,想叫陆沉去洗澡。 却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端坐在书桌前认真写着什么。 “陆沉,你在写什么?”乔以桐问着,走上前去。 陆沉写字的动作一顿,侧过身将桌上的信纸掩在身后。 他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没什么,就是一些要寄出去的书信。” 乔以桐脚步一顿,僵了片刻。 结婚以来,陆沉从不对她多说自己的事情,是她自作多情,非要多问这一嘴。 见她没有追问,陆沉似是松了一口气。 乔以桐无声笑了笑,压下心底的抽痛,转身出去了。 回到房间,乔以桐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纸。 ‘离婚报告’四个大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而下方,陆沉已经签了名字。 是上一次他们闹离婚的时候,陆沉不耐烦签的。 可签完,他又后悔了,死活不让她签,于是这张报告就一直压在柜子里。 现在…… 乔以桐深吸一口气,忍着颤抖,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看着上面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乔以桐红了眼眶,心却在这样的抽痛中越发坚定。 第二天一早,乔以桐就拿着离婚报告去了军区的组织处。 办事处同志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问:“就你一个人过来?不需要跟你的丈夫再协调一下吗?” 乔以桐眼神黯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他有事要忙而已。” 同志见状也不在说什么,拿起印章,在离婚报告上盖了下去。 尘埃落定。 乔以桐带着盖好章的离婚报告,去了民政局申请了离婚证,而后才回了家。 还没走到家门口,却听到了陆沉沉稳的声音徐徐传来。 “……宁婧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的脚步一顿,登时停在了原地。 从拐角看去,正好能看到男人披着大衣和一个人交谈,手中还拿着什么。 陆沉的话还未结束:“她的口味比较挑剔,麻烦多上点心。” “医生让她少吃些辣,你记得提醒她。” 第8章 “天气也开始冷了,要是衣服薄了就告诉我,我叫人送给她。” 一向对她冷漠的男人,这时却显得有些唠叨,像个体贴温和的邻家哥哥。 乔以桐僵站在原地,自虐般听着,在脑海中一点点勾画出了他和宁婧相处时的细节。 她几乎能够想见,陆沉在宁婧面前是多么体贴细心、又事事紧张的模样。 爱和不爱的区别,真的很明显。 等到他们的对话结束。 那人临走之前,陆沉拿出手上的东西递给对方。 竟是一个信封。 “这是……我写给她的,里面还有一些钱,你一起给她带过去。” 乔以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自己不让陆沉去见宁婧,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能见面,就用书信来寄托思念,还自掏腰包给宁婧。 越发衬得自己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坏人…… 乔以桐的心仿佛都被冻成了冰块,每跳一下都牵起一阵寒意。 等另一人走后,乔以桐这才轻颤着吐出一口气,装作刚回来的模样,跨步走出了拐角。 见到她的身影,陆沉面上闪过一丝慌张,却被立刻掩盖了下去。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乔以桐意兴阑珊地回道:“怎么,打扰到你了?” 陆沉被她的话一刺,隐约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却没有细想。 他只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这是你的家,哪里来的打扰?” 乔以桐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不打算拆穿他。 等自己走后,他们也不必再这样遮遮掩掩的书信来往,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她的离开,对所有人都会是一件好事。 再过一天就要离开,乔以桐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明天一早,她就可以彻底摆脱这里的生活,去追求她自己的梦想了。 最后的这一天,她只想平静地度过。 可午饭过后,陆沉却从怀中拿出了两张剧场的票券。 “以桐,下午有一场新演出,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结婚五年,这是陆沉第一次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去看表演。 乔以桐看着陆沉眼中难得的一丝温柔,拒绝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最后一天了,就当给这五年的婚姻,画上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 过了今天,他们好聚好散,一别两宽。 剧院大门处有些小摊贩,正叫卖着用报纸包好的奶油瓜子和糖果。 乔以桐只是看了两眼,却被男人注意到,低声发问。 “你想吃吗,我给你买些。” 乔以桐只是摇摇头拒绝了他。 他们又不是刚开始处对象的青年,何必做出这副约会般的样子? 观众差不多到齐后,剧院内的灯光顿时变得昏暗。 身穿演出服的文工团演员如穿花蝴蝶般层层交叠,摆出优美姿态。 众人堆叠的身姿犹如花瓣,登时将最中间的明艳女子凸显出来。 ——是本该还在卫生院里的宁婧。 看到她的身影时,乔以桐呼吸滞涩了一瞬,心里却立刻明白过来。 第9章 难怪陆沉会突然对她献殷勤,带她来看表演……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沉看到那抹身影,顿时微微一怔。 他连忙侧过头去看乔以桐,见她脸色不太好,立刻低声解释。 “以桐……我并不知道宁婧会参加这场表演,这只是个巧合。” 乔以桐没有看他,只是扯了扯唇角:“我信你,我们看表演吧。”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再清楚不过。 陆沉曾经对宁婧许下过一个诺言—— 宁婧的每一场演出,他都不会缺席。 乔以桐自嘲地想,就连舞台上的镁光灯都不一定次次亮起,他却果真不错过宁婧的任何一场表演。 在宁婧那里,陆沉倒是从不失信。 台下灯光太暗,陆沉没看出乔以桐眼里的冷淡和讽刺,只听她语气如常,就放了心,将目光转回台上。 散了场,陆沉正要带她离开,宁婧却直接找了上来。 她连演出服都还没脱下,额上还挂着几滴晶亮的汗水。 “陆沉,你果然来看我的表演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的表情喜悦至极,就要上前拉住男人的手。 陆沉抿了抿唇,避过了她的动作。 宁婧一怔,眼中泛起几分受伤的意味:“陆沉,你……” 他的神情带着几分闪躲,侧过头去没有看宁婧的表情。 “宁婧,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陆沉匆匆拉着乔以桐的手出了剧院。 一路上,陆沉拉着她的手走过街头,步子越走越快。 乔以桐被拽得有些踉跄,手腕也被扯得生疼。 “陆沉,你慢点……”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可陆沉似乎在出神,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刺得她眼眶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在原地站定。 陆沉这才如梦初醒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人。 “……怎么了?” 乔以桐眨了眨眼,掩去眼里的水汽,只说:“陆沉,你今天见到宁婧了。” “按照约定,我们该离婚了。” 陆沉浑身一僵,仿佛刚刚清醒过来:“这不能作数!” “以桐,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个意外,我并不知道宁婧在那里!” 他说着叹了口气,面色有几分疲惫。 “刚才宁婧找我搭话,我看都没看她,你还不满意?” 他话语里隐隐的埋怨和责备,都像针一样朝乔以桐刺过来。 他是没看宁婧,却就因为这一次没看她,就一直失魂落魄到现在。 这样有意思吗? 和自己离了婚,他光明正大地看,不好吗? 不等乔以桐开口。 陆沉直接转过身,带着几分强硬沉声道:“别再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将乔以桐留在了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乔以桐抬手揪住胸前的衣服,缓缓弯下了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缓胸口横冲直撞的痛苦,让她能得以喘息。 第10章 她不明白,陆沉明明心里舍不掉宁婧,又为什么要拉着自己不放? 这样互相折磨,到底有什么意义? 乔以桐迈着僵硬的步子,独自走回了家。 一推开门,却发现陆沉正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了?今天我来做饭,你去歇着。”陆沉语气如常,好像街上那场争吵并不存在一样。 乔以桐脚跟酸痛,低低“嗯”了一声,不想和陆沉再做无谓的争吵。 反正只剩最后一晚了,不论他究竟是什么想法,一切都已经成了定数。 接近傍晚,简单的饭菜摆上桌,陆沉正要给乔以桐拿碗盛饭。 门口此时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陆营长,你在不在!” “不好了,宁同志她自杀了,喝了大半瓶的农药!” 瓷碗顿时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陆沉眼里满是慌乱,快步走到门边,又转过头和乔以桐对上了视线。 乔以桐看出他眼里的挣扎,忍不住攥紧了手提醒他:“陆沉,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 她带着最后一丝不甘问:“你真的觉得,宁婧她每次都会伤得这么巧吗?” “这样的手段,她已经用了太多次了,我不信你意识不到。” 陆沉听着她的话,眼里的挣扎却渐渐散去,化为一片冰冷。 门外的响声像在催促着他作出决定,越发沉重起来。 最终,陆沉看着乔以桐,低低吐出一句话。 “乔以桐,如果不是你非要拿婚姻大事打赌,宁婧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这样的指责让乔以桐怔了一瞬。 心头蓦地泛起钝痛,却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乔以桐心里知道,陆沉对她有怨。 在陆沉的眼里,是她让宁婧受了委屈,是她逼得宁婧闹自杀。 是她阻碍了他们…… 陆沉看着乔以桐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嘴上却还是说:“人命关天,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等我回来。” 匆匆留下这句之后,他便拿起大衣,推开门匆匆跑了出去。 “砰!” 大门摔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以桐静静站了片刻,心里最后的一丝不甘也彻底消散。 她沉默着坐回桌边。 第11章 最后一顿饭,终究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吃了。 乔以桐自顾自吃完饭,将剩下的菜放回碗柜,又清点了一番明天要带走的东西。 不紧不慢将一切收拾完毕后,她直接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直到夜色渐深,陆沉的身影也始终未曾出现…… 第二天一早。 乔以桐收拾好行装,转身去民政局,拿到了她和陆沉下发的离婚证。 回到家后,她反复仔细地看了三遍后,才带着说不清的思绪,将自己的那本收进贴身挎包。 属于陆沉的那本,她直接放在了桌上,只等陆沉回家后看到。 以后,他们就真的再无瓜葛了…… 离开前,乔以桐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过五年的小家。 这里承载了她无数的等待和失落,也即将成为她生命里的过去。 像是要作最后的道别一般,她轻声说道:“再见了。” 随即,毫无留恋地扭身离开了原地。 徐教授和几位研究人员已经早早等在了研究所门口。 见到乔以桐的身影,他眼中闪过欣慰的笑意。 “以桐,你来了就好。” 紧接着看到她身边空无一人,教授却是有些不满。 “这一次去考古,至少也得要半年,陆营长也不来送送你?” 乔以桐却是洒脱地笑了笑:“他不知道这件事,我和他离婚了。” “今后,我只会全身心投入进考古事业之中,为祖国做贡献!” 徐教授微微一怔,拍了拍乔以桐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无论如何,不要后悔。” 乔以桐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早在很久之前就该做下了,又怎么会后悔? “走吧同志们,都上车,我们就要去高县了!” 徐教授率先上了大巴,乔以桐也提着箱子落座。 清晨的日光打在窗边,徐徐微风吹起她胸膛中的满腔豪情。 接下来的人生,她只为自己和祖国的事业而奋斗! 赶到医院的一路上,陆沉始终有着几分心慌。 他的脑海中不住重放着离开前乔以桐看着他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冰冷,仿佛放弃了什么一般。 想到她的面容,他的心跳顿时快了一拍,一瞬变得紊乱。 然而下一秒,陆沉却倏然想起了正在病房中的宁婧。 他咬了咬牙,心无旁骛地赶向医院。 生死才是大事,剩下的,他还有时间慢慢跟乔以桐解释…… 赶到病房,男人喘着气跑进了房中,却发现宁婧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 “陆沉,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到男人的一瞬间眼泪就顺着脸颊汩汩流下。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你再也不想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