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尼三年后,侯爷跪地求原谅》 第1章 广林寺门口,乌云阴沉,好似有小雪即将飘落。

“谢听晚,侯爷来接你了,赶紧滚去换你的衣服!”

身穿破旧袈裟的女子闻言转身,明明不及双十年华,却显沧桑。

谢听晚喉咙发紧,身体一怔。

侯府,这两个字她多久没听见了。

三年前,她这个侯府正夫人被侯爷沈墨离的心上人陷害,落了个善妒名头。

被他亲自发配到这广林寺磋磨。

三年里,无论酷暑还是寒冬,她都未曾吃饱穿好,寄出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

她的母家尚书府在沈墨离授意下,更是来信痛斥她活该、该死!

没想到她死心了,他却来接她了。

“你是聋了吗?”主持面上带怒,上前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本就单薄的身子一踉跄,谢听晚正欲挣脱,一块玉佩自腰间滑落。

谢听晚眸色一变,仿若珍宝被丢,她着急忙慌甩开主持,趴在地上抓住玉佩,宛若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是她在寺庙后山打扫时,无意间救下的神秘男子掉落的。

那玉佩上的龙纹图案乃皇室之人才可拥有,男人允诺明年中秋月圆时,助她离开侯府。

她这才生了希望,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这玉佩的重要性,于她来说,都是筹码,是她离开的希望!

她对沈墨离的爱早就在这三年的折磨中消磨殆尽。

她想尽快离开侯府,离开京都,此生再也不归!

主持居高临下看她,一脚狠狠踢在她手上,“一块烂玉佩,跟稀世宝贝似的,侯府正夫人也就这般眼界!”

“若非侯爷心善,你这妒妇,早该死了,你也就是命好,熬到侯爷来接。”

谢听晚疼得抽气,眸子一颤,站定了身子,回房换了来时衣,刚至寺庙外,便瞧见了那个让她心伤的身影。

沈墨离身穿一身墨色长衫,厚重披风挂于颈后,听闻动静,他转身看去。

三年未见,谢听晚瘦了很多,枯木膏瞳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这次教训应该够了,希望她以后不要那么任性,多疑多忌。

瞧见她在发抖,沈墨离跨出亭子,黑瞳竟闪过一丝心疼,施舍般将手中汤婆子递出:“拿着。”

谢听晚愣神一瞬。

沈墨离一直冷漠疏离,当初她爱他入骨。

委屈求全给他煲汤做菜,打理家务,只求他的一点温情,他却吝啬多说一句。

没想到如今她死心了,却得到了。

可是......

谢听晚挺直脊背,缓缓跪下,她声音不卑不亢,恭敬朝着沈墨离行大礼:“谢听晚给侯爷请安,谢侯爷心意,我不冷。”

主持言明,她若不痛改前非,那广林寺,还会将她再收回去!

沈墨离微微蹙眉,见不得谢听晚这么卑微的样子,上前把她拉起。

手中胳膊好似只有骨头,那张脸也消瘦地厉害。

她的眼睛毫无波澜,好似他并非侯爷,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墨离心中一紧,眉头紧蹙。

他一直不怎么喜欢谢听晚,但也算不上厌恶。

但二人婚事是御赐。

成婚后,她一直缠着他,亲手为他洗手作羹汤,才得了他几眼青睐。

偶有生气,他只沉了脸,她便巴巴地贴上来。

现如今这番死气沉沉的模样,让他心中怒气莫名爬起。

沈墨离垂眸,瞧见那藏于这单薄衣衫下的腿发抖得厉害,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使她抬头:“装什么,穿这么少就是为了让本侯心疼你?腿在抖什么?莫不是在心虚?”

谢听晚眸子一颤。

还未说话,又听他恼怒道:“别让本侯知道,你还有危害叙儿之心!收起来你那恶心的心思!”

谢听晚听了只觉可笑,心下抽疼的厉害。

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在他面前,都是她存了陷害白清叙的心思!

她试图抽出下巴,淡淡说道:“侯爷既然如此厌恶听晚,不如写下和离书,听晚愿与侯爷和离!”

谁料,沈墨离脸色更难看,捏着谢听晚下巴的手愈发大力。

“和离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且不说尚书府,侯府之中,你还未与叙儿道歉,妄想先前的事情就此作罢?”

“简直痴人说梦!”

沈墨离猛地甩开她的脸,稍稍侧过头去,遮掩心中慌张。

先前他并非没听谢听晚提过和离,可不知为何,这次莫名心慌。

谢听晚早就知道沈墨离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全心全意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让这个人如此恨自己。

她忍了忍,罢了,等到中秋节便离开,沈墨离的是是非非她早已不想沾惹。

沈墨离带着怒气将她拉起:“还跪着做什么?叫旁人瞧见本侯虐待你是吗?”

谢听晚站起,声音清冷:“是听晚考虑不周。”

沈墨离瞧着她踉踉跄跄站好,早已不复当初侯府正夫人霸气明媚模样。

当初她一笑,便得百媚生。

如今那皮包骨头模样,叫人看了着实难受。

沈墨离心下愕然,又有心疼蔓延。

但一想起谢听晚方才的模样,他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出言嘲讽:“咎由自取!若非你起了歪心思,也不至于这般受罚!”

见她垂眸不言,沈墨离好似找到了她的把柄:“这次回去,你若是认了自己陷害叙儿,这侯府正夫人的位置还是你的。”

谢听晚觉得好笑。

他口中叙儿,名为白清叙,身份低微,却得他敬重宠爱。

无名无分待在侯府,沈墨离更是为了她多次当着众人责骂她,不是侯府主人更甚侯府主人。

以弱不禁风的姿态陷害她,让她饱受三年饥寒。

如今居然让她再次回到那种境地?!

“侯府正夫人的位置我不要了。”谢听晚喃喃。

“你说什么?”沈墨离没听见再次询问。

“确实是听晚的不对。”谢听晚垂眸闭了闭眼。

沈墨离心中莫名烦躁。

分明谢听晚已然认错,可为何总觉得哪儿不对?

罢了,到底是她对不起叙儿。

待回到侯府,叫她好生与叙儿道歉便是!

只要她不再嫉妒、犯错,侯府正夫人只会是她!

沈墨离心中想着,转身上了马车。

谢听晚站在那儿未动。

马车极高,她腿不便,无方便的脚凳,很难爬上去。

沈墨离探出头,瞧她傲立风中,不由得烦躁,她又在作妖,忍不住怒道:“还要本侯抱你上车?本侯以为你已经改了,没想到还如此矫情!”

谢听晚扯了扯唇凄笑一声,不喜欢沈墨离后,只觉他好似有毛病,他不发话,她怎敢肆意妄为?

“侯爷莫气,都是听晚的错。”她淡淡回应,死死握紧玉佩,缓步压着腿上的疼,顶着这刀割一般的冷风朝着马车走去。

好似开始飘了小雪。

谢听晚抬眸。

寒风吹过,她的腿像是被刀割一般,痛的厉害,每走一步,仿若踩在刀子上。

沈墨离当她在阴阳怪气,更是怒从中来:“不准进马车,你待在外面。”

说罢,将窗户狠狠拉下,帘子更是拉得紧实。

谢听晚嗯了一声,表情冷淡,好似未听到他说的话。

在广林寺,她时时着单薄衣衫,无论严寒酷暑,现如今早已习惯这冷风。

她垂眸盯着上一年被冻烂的手掌,此时又红肿起来。

谢听晚自嘲一笑,坐在了马车前端。

第2章 广林寺离侯府距离不近。

足足一个半时辰车程,沈墨离从未出来。

谢听晚冻到手脚麻木,乃至那风如刀割在脸上时,她也表情冷淡,好似冻到的人并非她。

她轻吸了口气,想着,早该习惯沈墨离的冷漠了不是么?

直至侯府门口,沈墨离下车,才瞧见谢听晚下车的腿依然在抖。

她那单薄消瘦的身体在冷风中瑟瑟不已,瞧着叫人心疼。

沈墨离瞧她抿着唇,眼眶泛红,心生不忍。

先前她有多倨傲,现如今眼前的她便有多狼狈。

“冷为什么不说?”

“谢侯爷关心,听晚不冷。”

谢听晚早就习惯这般寒冷。

在广林寺时,去年天寒地冻,主持却丢了抹布让她用凉水将寺庙中念经诵佛的厅堂跪着擦干净。

也是那时,寒病入骨。

如今初冬的寒冷,于她而言,已经适应。

沈墨离轻哼一声,将披风解下来,说道:“你若是冻出好歹,怕是会传染给叙儿。”

他抬起手,正欲给她披上。

谢听晚浑身一颤,以为他要打她。

下意识闭上眼,瘦弱胳膊抬起,挡住了他的动作。

广林寺中,上至高高在上的主持,下至挑送净桶的参头都能寻着极小名头对她动辄打骂。

若非她还会被送回侯府,只怕不止是身上青紫片片。

沈墨离却面上一黑,“你在矫情什么!本侯愿将披风给你已然是给你脸,你躲什么?”

听他怒气满满,谢听晚眼中闪过嘲讽,只觉可笑不已,不是他不愿与她接触么?现如今又装关心她的样子给谁看?

“侯爷莫气,听晚衣衫在马车上蹭了灰,怕脏了侯爷的披风。”

她的尊卑有序,她的冷淡疏离,落在沈墨离耳中,分明是该叫他高兴。

可心中莫名不爽。

沈墨离咬了咬牙,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痛骂她,最后却只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

无法纾解心中郁闷,沈墨离说话更是带刺:“还站着干什么?怎么?方才没抱你上马车,故意装走不动,想让本侯抱你回府?”

谢听晚瞳子一颤,沉默不言,脚下步子仿若逃离他,往前迈了几步。

沈墨离本是想逗她,见她避自己如蛇蝎,心中火气瞬间变大。

他吸了口气,正欲再次发难,白清叙娇柔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墨离,你可算是回来啦。”白清叙身娇体软,声音甜美可人。

身穿一袭娇粉色厚长裙,白色带着精致绣花的披风将她娇小身形包裹起来,葱白手指捧着汤婆子,迈着小碎步朝着他们跑来。

沈墨离原本黑沉的脸色瞬间缓和,声音稍稍温柔了些:“跑慢些,小心摔了。”

说罢,眼角余光看了眼谢听晚。

放在以前,谢听晚瞧见他们二人接触的场景,听到他这般关心白清叙,必然是要发疯生气。

扰得所有人都不开心。

甚至会暗中使绊子,叫府中下人羞辱白清叙。

可现在,谢听晚眼光未分出分毫,只垂眸静静看着脚面,看地上飘雪瞬变成水。

她早就不在意,哪怕他们二人在自己面前恩爱,谢听晚都不会多看一眼,甚至会觉得他们扰了自己清闲。

谢听晚咬了咬下唇,察觉到痛,下意识摸摸玉佩寻心安。

沈墨离本该高兴,谢听晚终于低头不再为难叙儿。

可不知为何,这心里,莫名难受,好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消失。

瞧见沈墨离一直盯着谢听晚,白清叙抓着汤婆子的手愈发紧,她敛去心中不安,主动朝着沈墨离靠近。

“墨离,天寒地冻,为何在这儿站着,不进府?你离开以后,我的手又有些疼了,不过无妨,我知晓你是为了快些接听晚姐姐回府。”

“怎么回事?”沈墨离只听到她手疼,立马将她的手捧起。

葱白手掌放在他的大掌中,好似一对壁人,亲密极了。

白清叙小脸一红,匆匆将手抽回:“墨离,在这众目睽睽下不可。”

她余光瞥了眼谢听晚,好似这才发现谢听晚。

赶紧上前一步,白清叙眼眶泛红,将汤婆子塞入她手中:“听晚姐姐,你看你,手都冻红了......”

谢听晚只站在那里,看着白清叙靠近。

白清叙头戴金钗,浑身上下透着贵气。

她这个侯府正夫人在白清叙面前,衣衫单薄破旧,甚至不如侯府的下人。

谢听晚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只字未言。

汤婆子还未碰到她手,她便心惊一瞬。

不愿与白清叙有接触,谢听晚匆匆后撤一步,那汤婆子瞬间落了地,其中热水喷洒出来。

白清叙霎时落了泪:“听晚姐姐,你的手这般冰凉,为何还是不接这汤婆子?莫不是......还在生清叙的气?”

谢听晚闻言只怔愣一瞬,看了眼白清叙,只觉好笑。

又是这番惯用伎俩,三年过去,她为何好似没长进?

谢听晚的手腕骤然被沈墨离一把握住。

她身子踉跄,只听沈墨离怒气冲冲的声音:“谢听晚!本侯当你在广林寺三年早已悔改,现在竟还是这番模样!”

“快给叙儿道歉!”

谢听晚被捏得手腕生疼,抿了抿唇,背脊挺直。

白清叙拙劣的演技落在旁人眼中绝对落个可笑的名头。

可偏生沈墨离好似眼瞎,冲她发了怒!

谢听晚缓缓跪在地上,指甲掐入掌心,将所有复杂心绪压下,她抿着唇认了错:“是听晚的错,不该不接白姑娘的汤婆子,烦请侯爷原谅。”

她不敢不听沈墨离的话,倘若沈墨离再次把她送回广林寺,她便无法等到神秘人!

谢听晚心中毫无波澜,用力将手腕从沈墨离手中抽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按住腰间玉佩。

再忍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墨离好似被触了逆鳞,猛地捏住她消瘦肩膀将她拉起,她的骨头甚至将他的手硌得生疼,也将他的怒气如同火上浇油般撩起。

“你身为侯府正夫人,怎会如卑贱的下人一般动不动跪下?方才既已答应本侯好好与叙儿道歉,现如今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说完,对上谢听晚波澜不惊的眼,心下一空。

谢听晚一字一顿,认认真真说道:“是主持教给听晚,认错该下跪道歉,听晚已经与白姑娘道歉,都是听晚的错,烦请白姑娘莫要生怒。”

沈墨离好似泄了气,主持教她倒也没错,可为何,他心中闷闷的,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沈墨离骤然松了手。

白清叙心下着急,她本意想让沈墨离愈发厌恶谢听晚,最好是不再理会她。

可为何,沈墨离好似在意起谢听晚来了!

他原先清清冷冷不理会谢听晚,如今又是心疼她受冻又是心疼她下跪......

白清叙赶紧开口:“墨离,莫要生气,许是我没拿稳,不怪姐姐的,外面冷,还是先进府吧!”

沈墨离好似被顺毛,嗯了一声,冷眼瞥谢听晚,恶声恶气:“自己回院子!收拾好了再去晚宴!”

谢听晚瞧着他俩并肩前行的背影,心下揪疼成一团,毕竟是自己心心念念满心欢喜爱了许多日子的人,她的心非铁石心肠。

第3章 谢听晚循着记忆回到原先住的院子。

这条路未曾变过,她以为沈墨离厌透了她,定不会让人前来打扫。

可刚踏入院子,就发现这里的陈设崭新。

“夫人,这院子是侯爷亲自命人打扫的呢,说夫人回来了,要干干净净的。”

随她而来的下人笑着解释,好似在给沈墨离拉好感。

“侯爷还是很在意夫人您的。”

谢听晚面无表情,心下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消散不见。

放在以前,沈墨离若是踏入这院子一步,她便欢天喜地。

现如今,她心绪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儿厌烦。

她不想再与沈墨离攀扯更多关系。

只希望白清叙能一直缠着沈墨离,叫她一人在这院子中等到神秘人的前来。

谢听晚进了房间,直接躺在床上。

她很累。

在广林寺时,她能睡的时辰不多,特别是冬日,冷得根本睡不着。

这屋子里确实比外面暖和一些,她的困意便上来了。

歇息了一会儿,门外便有丫鬟喊她前去用膳。

谢听晚打开门,身上还是那件单薄衣物,发丝用一根木簪挽起,模样清冷,虽无耀眼之物傍身,但那身尚书府嫡女的气势并未被磋磨掉。

“夫人,为何不梳妆打扮一下?侯爷今晚指不定......”

“不浪费时间了。”谢听晚皱眉,朝着院子外面走。

以前,在白清叙出现的场合中,她都会好生打扮一番自己,什么贵气用什么,势必要将白清叙比下去。

然而,第二日,白清叙便会从沈墨离那里得到比她更好的首饰或者衣物。

但凡她稍有不满,沈墨离便会怒骂她不懂持家,只会攀比,毫无正夫人的模样,简直活脱脱妒妇!

她在广林寺中被磋磨三年,模样早就不复先前明媚。

再梳妆打扮,怕是给了旁人笑柄。

谢听晚很快走到膳食厅。

里面烛光明亮,沈墨离坐在主座,左手边便是白清叙,两人谈笑风生。

瞧见她出现在门口,气氛凝结。

谢听晚走到沈墨离右手边,间隔两个位置才坐下。

沈墨离满脸不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穿的什么样子,我侯府是苛待你了?”

瞧她如此不在意这场晚宴的样子,沈墨离心中气结,她这般装给谁看?

谢听晚转头看他,手心掐疼,才笑着说道:“谢侯爷关心,只是听晚撑不起过往衣物。”

沈墨离又要发怒,白清叙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本以为这三年她已经让沈墨离对谢听晚厌恶得不行,可没想到,这才回来半日,他的眼神与言辞,都留在了谢听晚身上!

白清叙匆匆打断他:“姐姐着实瘦了许多,墨离,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沈墨离这才转开眼神,拿起筷子,夹了菜给白清叙:“叙儿,你的手不是疼么,有什么想吃的,你与我说。”

白清叙脸上一红,嗔怒道:“墨离,你这般姐姐会生气的。”

沈墨离冷哼一声,“她敢?倘若真这般气度,她便配不上侯府正夫人的名头!”

说罢,对白清叙更是照顾周到。

谢听晚目不斜视,只专心吃自己碗中饭菜。

她早就心灰意冷,沈墨离说什么做什么,她已经不会在意。

广林寺主持得了沈墨离命令,好生调教她,这三年,无论酷暑寒冬,她从未填饱过肚子。

终日饥肠辘辘,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吃的,她全身心都扑在了膳食上。

沈墨离每夹一次菜给白清叙,便用眼角余光瞥谢听晚一次。

可谁知,她眼睛好似长在了吃食上面,未曾分给他多一眼!

沈墨离愈发恼怒,先前的谢听晚不是这样的,怎么的好似换了个人!

“姐姐,清叙与你三年未见,甚是想念,但清叙身子不太好,只能以茶代酒,姐姐还请不要驳了清叙面子......”

白清叙见沈墨离一直瞧谢听晚,咬了咬下唇,双手端着酒杯,冲着谢听晚伸了过去。

这桌子本就不大,谢听晚正夹菜,她的手刚好撞上谢听晚的手腕。

只听“啪嗒”两声,筷子落在地上。

谢听晚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还未说话,就听白清叙带着哭腔。

“对不起呀姐姐,这两日天寒,手腕着实酸疼,不是故意......”

谢听晚未言,俯身下去捡起筷子,她用帕子随意擦了擦,道了声“无妨”,继续用筷子夹了菜。

沈墨离额角青筋直跳。

以前他多分给白清叙一个眼神,谢听晚就好似被人抢了心爱之物,处处作妖。

但自从回来之后,她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墨离心下莫名有些发慌,他猛地拍了下桌子:“这里就我们三人,你装什么可怜?故意用脏的筷子,恶心谁?说出去旁人只当我这侯府虐待你这正夫人!”

谢听晚垂眸,握紧了手。

先前她只多加一个菜,便说她浪费,说她奴役后厨,如今多这一双筷子,到了他嘴里,又成了她故意恶心人。

谢听晚不动声色叹了口气,这出戏码着实可笑,她这个看官并不想与他们再纠缠。

“是听晚的错,只是不想后厨多有劳累,还请侯爷原谅,下次不会了。”她淡淡道。

沈墨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她这三年在广林寺还是学到了规矩,看来确实有悔过自新的架势。

他喊人换了新筷子,完全未注意到白清叙已然染了怒气的眼神。

“哎哟,我的孙媳妇儿哟!”

还未见人影,便先闻其声。

侯府老夫人,也便是沈墨离的祖母,被贴身丫鬟扶着走过来。

她瞧见谢听晚,看她消瘦模样,瞬间泪眼汪汪,拉着谢听晚的手,不停地说受苦了。

“祖母,无须担心,只是瘦了些,多谢祖母挂念。”谢听晚感受着老夫人掌心传来的温热,心下微微一暖。

老夫人是这侯府中唯一认定她是侯府女主人,对她多有疼爱,可惜年事已高,对前厅之事不便多问。

第4章 老夫人摸摸谢听晚的头:“好孩子,这三年苦了你了。”

谢听晚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白清叙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她日日陪着老夫人,偏生这老东西一心只有谢听晚,哪怕谢听晚被送去广林寺足有三年。

白清叙站起来,笑着道:“祖母,天冷,您往里面来坐......”

她刚站在老夫人身侧,突然哀叫一声,双手抓住谢听晚的胳膊,身形一转,竟带着她双双跌倒在地上!

“好痛......我的脚好痛......姐姐你为何......”

白清叙稍稍撩起裙摆,露出擦破的脚腕,泪眼汪汪瞧着沈墨离。

“叫什么叫,分明你自己不小心!侯府正夫人还没喊痛,你个不知羞的反倒是嚎嚎了起来!”

老夫人眼睛一瞪,面上的嫌弃不加掩饰。

她向来极为厌恶白清叙低微卑贱的身世,对比之下,谢听晚这个尚书府嫡女,更配侯爷沈墨离。

老夫人匆忙伸手要去拉谢听晚。

谢听晚心中一暖,没让老夫人搀扶,自己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沈墨离却好似天塌了一般,大跨步错开谢听晚身形,一把将白清叙抱起。

他恶狠狠看了眼谢听晚,眼神阴郁冰冷,“我当你已经悔改,现在看来,你还是容不下叙儿,谢听晚,你真是蛇蝎心肠!”

他的脸上带着怒意和担心,是谢听晚不曾见过的模样。

沈墨离抱着白清叙,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冷冰冰的背影。

老夫人面露担忧,瞧了眼谢听晚。

压下对白清叙的不喜,匆匆去安慰她:“墨离这怪脾气,你莫理会!老身瞧他就是被那小妖精怪吸了心神,迟早一日,他会看到你对他的好。”

她苦口婆心。

谢听晚做事面面俱到,又有大家风范又舍得为侯府花银子。

还满心满眼都是沈墨离。

这三年她被送去广济寺,连带着她这个老婆子的日子都没那么好过了。

老夫人又斥责几句,拍拍谢听晚的手:“乖孙媳妇儿,你身为尚书府嫡女,犯不着与墨离和那下贱胚子怄气,好生歇着。”

说罢,她咳了几声,透出一副疲态。

谢听晚这才回神,听完老夫人说的话,她才后知后觉。

那话中言外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老夫人对她也并非完全真心实意。

只是瞧她是尚书府嫡女,做事周全,又一门心思心悦沈墨离,老夫人才多亲近她一些。

谢听晚笑了笑,不甚在意。

谁愿意继续为这侯府付出,谁就在这侯府待着。

她可不愿继续再当个傻子!

只待时间到,她便出了侯府奔向自由。

谢听晚垂眸淡然一笑:“老夫人,您身子不好,先回去休息吧。”

老夫人并未推辞,哎了一声,便让丫鬟搀着自己回院子。

谢听晚孤零零一人站在膳食厅中。

手腕上突地传来刺痛,胳膊肘也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眼,这两处已经擦破,鲜血渗出,看起来有些可怕。

她叹了口气,转身也回了院子。

院子虽已然干净,可那水依然冰凉。

谢听晚好似没知觉,将袖子撩起,放在清水下,冲洗干净手上的脏污和胳膊上的血痕。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

冰冷带来的刺痛叫她更清醒了点儿,正欲转身回房,迎面却撞上了一脸阴沉的沈墨离。

谢听晚心下疑惑,他怎么会来?这时不应当陪着他捧在心尖上的“恩人”白清叙么?

男人眸色冷淡,手中好似拿着什么东西,朝着她跨步走来。

“听府中下人说你也受伤了。”

说罢,便伸手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放下袖子的胳膊。

被那冰凉的触感激了一下,沈墨离眉头瞬间蹙起,手心用力,好似这样能稍微温暖一些她。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又非卑贱之奴,何须用冷水洗手?”

谢听晚听他恶意满满的语气,心中冷嗤,她在广林寺的日子还不如卑贱之奴!

她使劲儿将手抽出,眼神冷淡:“多谢侯爷挂念,听晚无事。”

沈墨离瞧她这番模样便来气。

放在以前,她听闻自己来这院子便欢天喜地,更别说还与她接触。

现在为何会这么抗拒......

沈墨离垂了垂眼眸,她这莫不是在欲拒还迎。

他冷笑一声,顺势松开手,“你胳膊不便,本侯帮你涂药。”

谢听晚愈发反感,身子后撤一步,不喜与他亲密接触。

她福了福身子,行礼婉拒:“听晚多谢侯爷,听晚可自行上药。”

谢听晚巴不得他现在赶紧走。

若非神秘人开口必须在侯府等待他来,她也不必如此憋屈叫自己一忍再忍。

就好比现在,沈墨离不让她起身,她只能僵在这里。

沈墨离好似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冷笑一声,往前一步猛地抓住她的下巴。

谢听晚猝不及防,牙齿磕到一起,疼的嘴角一抽抽,连带着眼眸也泛起泪光。

只见沈墨离凑近她,眉眼阴冷,手下力道好似要将她的下巴捏碎:“谢听晚,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你无需演戏给本侯看。”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

“本侯劝你放好你那歪心思!”

瞧见那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那双瞳子还盯着他。

眼泪滑落在他的手上,好似滚烫的火焰滴落。

沈墨离心下一抽疼,瞬间恼怒起来。

他竟然会因为这滴眼泪心疼这个妒妇!简直恶心!

沈墨离猛地甩开她,好似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甩了甩手,“你还有脸哭?叙儿被你撞到了手腕都不曾哭!”

谢听晚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稍稍动动嘴巴,心下反感至极。

她哭是她乐意吗?谁咬了舌会不哭?

谢听晚忍了又忍,背脊挺直,语气中带着冷淡疏离:“都是听晚的错,还请侯爷莫气,白姑娘身子娇弱,侯爷还是快去看白姑娘吧。”

“你又在阴阳怪气!”沈墨离厌恶不已,丢下手中的药,转身就走:“留在院子里好好反思一下!没本侯的命令不得出院子!”

他脚步缓慢,好似在等什么。

第5章 谢听晚心脏一抽,一股恼意上心头。

先前她也被软禁过,痛哭流涕跪下求他不要让她一人在院子里待着。

现在,谢听晚心中波澜不惊,甚至希望他赶紧离开。

她捡起地上的药,转身进了房间。

沈墨离要出院子了也没等到谢听晚扑上来的身影,心下疑惑。

他都放慢脚步了,那女人为何还不来求情?

待他一回头,院子里哪儿还有谢听晚的身影?

沈墨离脸黑如碳,扭头走得更快了。

谢听晚回了屋,细细地给自己上了药。

有药不涂白不涂,她是不在意沈墨离了,可自己的身子毕竟还是自己的。

收拾好后,她便和衣而眠。

半夜,谢听晚才将脚暖热,突然听到有人喊。

“夫人,白姑娘起烧了,侯爷叫所有人都去白姑娘院子里候着。”

谢听晚听清楚这话,压了压眼底的怒意。

先前白清叙也是如此,一点儿小事惊师动众,仿若全府皆她爹娘,得宠着她!

谢听晚闭了闭眼,她这好不容易可以稍稍舒服些的睡觉,就被这般刁难。

实在可恶!

她面无表情起身,衣服都不用更换,便随着丫鬟去了白清叙院子中。

沈墨离满眼着急,守在白清叙身边,瞧着太医为她把脉诊断。

谢听晚到达时,太医已然看诊结束。

“如何?”沈墨离抬步上去,抓住太医的胳膊:“倘若叙儿出了事儿,你们都要陪葬!”

太医一哆嗦,颤着声开口:“侯爷息怒,白姑娘烧已经退了,只是需要半夜有人候着,避免再次起烧。”

沈墨离心下一松,立马甩开太医,坐在白清叙床前:“叙儿,你可还好?”

“墨离,我没事儿,许是今日出府时没了汤婆子着了凉,也许是晚宴被摔那一跤惊到......”白清叙柔柔弱弱起身,欲泫欲泣,话里话外皆离不开谢听晚。

谢听晚仿若未觉,站在那里神游。

白清叙这院子比她的气派多了,这屋内更是烧炭,也暖和不少。

她犹记得,当初自己想从府内账上多添几块炭火取暖,却被沈墨离怒斥。

说白清叙院子中落魄,只余一块炭火将灭未灭,她谢听晚良心怎过得去?

“谢听晚!”沈墨离猛的看向谢听晚,冷声道,“今日是你害叙儿出府迎接着了凉,又害她摔倒,守夜便交给你,将功补过!”

“听晚知道了。”谢听晚微微福身,应了下来。

她知道沈墨离是故意为难她,也懒得与他争论。

沈墨离垂眸,正对上她毫无波澜,已无爱意的眼神,心中一惊。

被她这般无所谓的模样气到,正欲发火,突地瞧见她那单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竟蓦地生出一丝不忍。

沈墨离撇开脸,冷冷的想。

送去广林寺果然有用,曾经有多嚣张跋扈,如今就有多懂事。

他将身上大氅解下,强行给她披上:“你可别染了风寒传给叙儿,好生伺候着,若不然......”

谢听晚微微蹙眉,未及多言,沈墨离已经带人离开。

她鼻尖萦绕沈墨离身上味道,胃里翻腾。

谢听晚现在厌恶极了沈墨离,想也没想,将大氅扯了下来。

旁边的白清叙指甲都要掐烂了,沈墨离嘴上说着厌恶谢听晚,可她却瞧得真切,他分明是在意谢听晚的,不然怎会心生怜惜?!

白清叙吸了口气,冷下脸:“给我倒杯水。”

瞧她不再伪装,谢听晚轻笑一声,转身去倒了水。

“我饿了。”

“拿床新被子。”

“炭火盆不要搞那么多炭。”

她每提一件事,谢听晚都面无表情做完。

白清叙心里的火气却一直高涨。

以前谢听晚听闻她一句命令,都会嚷嚷着她身份低贱凭什么叫谢听晚这个侯府正夫人伺候她?!

可现在,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谢听晚不发火,她还怎么找借口叫沈墨离把谢听晚赶走?

白清叙垂眸,手指愈发紧收,“谢听晚,我又渴了。”

谢听晚闻言,立马将温水递过去。

没成想,白清叙手掌宛若犯病,抖得不行,那杯子立马打翻在床褥上。

“谢听晚!”白清叙终于抓住这机会,面上带着得逞的笑猛地抓住谢听晚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抬起来就要往谢听晚脸上扇。

谢听晚眸色一冷,反应极快,猛地甩开白清叙的手腕。

她虽然是瘦弱了些,可毕竟经常在广林寺干一些脏活累活,对付一个白清叙,轻而易举。

白清叙猝不及防,未曾想到谢听晚竟然会反抗,哀叫一声,直直撞上旁边床柱。

她身子弱,力气远不及被磋磨三年的谢听晚。

闷痛瞬间传来,白清叙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谢听晚!你!你竟敢躲?”

“为何不躲?水是你自己打翻,床柱是你自己撞到的,白清叙,你莫要以为沈墨离对我冷声冷气,便以为你也可以肆意欺辱我。”

“怎么?在侯府待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谢听晚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说完这话,便站在一旁瞧她捂着脸抽气。

“你!”

“我虽不得沈墨离亲近,但还是尚书府嫡女。”看她再次发怒,谢听晚冷声提醒。

纵使尚书府为了讨好沈墨离,将所有事情无论对错都推到她头上,可嫡女身份,未变。

白清叙闻言,心虚不已。

她最拿不出手便是自己那低贱卑微的身份。

白清叙面色青白交加,尖叫一声:“滚!赶紧给我滚!”

“多谢白姑娘,听晚回去了。”谢听晚乐得清静,当即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她并未将沈墨离的大氅带走,但她深知,这事儿还没结束。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沈墨离带着人闯进了她的卧房,一脚踢翻了屋中凳子。

“谢听晚!你这个毒妇,本侯以为你在广林寺学乖,没成想,你还是存了残害叙儿的心!你怎么不去死?!”

沈墨离满脸怒火,竟抓着她的衣服,生生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他一早就瞧见白清叙捂着脸泫然欲泣,抽噎着说是谢听晚半夜欺凌她,还让他别来找谢听晚麻烦。

叙儿心善,可他不能容忍谢听晚对她的“恩人”这般凌虐!

第6章 “谢听晚,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沈墨离怒火中烧,死死地抓着她的领口。

“你知不知道,叙儿她有多善良,你当初犯下大错,是叙儿求着本侯让你回府,又是叙儿忍着委屈,向本侯为你求情,不要同你计较!”

“可你看看,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谢听晚面无表情,有的只是麻木和冷漠,她听着这番话,心中毫无触动。

只觉得可笑!

白清叙会给她求情?笑话!

那分明就是为了在沈墨离面前搏得美名罢了,若有半分真心,她谢听晚不得好死!

可是话到嘴边,也只剩下一句清冷的解释。

“听晚没有伤害白姑娘。”

谢听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昨天晚上,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闭嘴!”一声暴喝响起。

沈墨离满眼失望,手掌竟不知何时攀至谢听晚的脖子上,五指蓦地收紧。

“谢听晚,你真让本侯恶心,叙儿一心为你,你竟敢污蔑她,来人啊!”

“给本侯扒了她的衣服,让她跪在外面好好清醒清醒!”

沈墨离一声令下,下人们鱼贯而入,纷纷低着头,他们都是侯府的人,自然只听侯爷的命令。

“砰”一声巨响。

沈墨离猛地松开手,竟将谢听晚就这么直勾勾的甩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额头碰到床脚,迅速肿起一个硕大的包,看着极为骇人。

几个嬷嬷上前,伸手去扯她的衣裳。

谢听晚一向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死死的护住自己的衣裳,眼眸通红,脸色惨白,拼命的踹打着周围的人。

“不,我看你们谁敢!”

“滚开!”

“都给我滚开!”

身体的疼痛不及心底的屈辱,恍惚之间,谢听晚好似置身于广林寺的后山上。

那时她初入广林寺,不服主持的管教,屡次反抗,不曾想却被几个尼姑按在后山的山头上,扒光身上的外衣。

寒风萧瑟,里衣被风一吹就透,她好似赤身站在天地间,任由其他人欺凌打骂,只能无力的承受。

她多么希望沈墨离能出现,救救她,可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

她忍着屈辱,含着血泪,只着里衣在旁人轻蔑的目光中走了回去,痛不欲生。

从那时起她便发誓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定不能让自己再落入同样的境地。

可没想到,离开了广林寺,却还逃不过命运,更讽刺的是,要扒掉她衣服的人是沈墨离。

眼前的一切和过往的痛苦重合,谢听晚再也忍不住,随手抓起手边一个花瓶,生生冲着那老嬷嬷的脑袋砸了下去。

“都给我滚!”

她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头。

屋外,沈墨离听见动静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地的狼藉和脑袋开花的老嬷嬷,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都没想便一脚踹了上去。

“没用的东西,本侯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蓦地,他的视线撞上谢听晚红肿的眼,和那单薄的身子,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沈墨离黑眸沉似水,出言讥讽:“装什么贞洁烈女,不过是扒你几件衣裳,叙儿却是受了好大的惊吓!”

“谢听晚,你装这幅模样,给谁看?”

见她一直不肯说话,只是蜷缩着,抱着膝盖,身子颤抖,沈墨离心头涌上一股躁意。

“侯爷,还要......扒吗?”老嬷嬷大着胆子上来问。

“扒什么扒!”沈墨离怒吼一声,“把她架到听风阁,让她跪在叙儿面前好好清醒清醒,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吃饭!”

老嬷嬷一个寒颤,匆忙从地上爬起来,将还沉浸在痛苦之中的谢听晚架着胳膊,带到听风阁的院子里,让她跪下。

寒风刺骨,谢听晚就这样跪着,眼泪被寒风吹干,涩的生疼。

她自嘲地笑了笑。

沈墨离说得不错,寒风中的确容易让人清醒。

早知如此,昨天她就不该躲白清叙的阴招,逞一时之快,却又躲不过沈墨离。

说来说去,不过是被偏爱者有恃无恐罢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了。

谢听晚昂起头,消瘦的脊背挺直,带着几分从前的傲意。

即便她在广林寺受尽折辱,骨子里属于谢听晚的傲气却不会消失,她只是......懒得去计较了。

听风阁内,白清叙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青葱似的指尖轻握着几瓣橘子。

身旁侍女小荷为她继续拨着橘皮,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夫人已经在咱们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了。”

“外头正是天寒地冻,夫人那小身板,会不会出事啊?”

她倒不是担心谢听晚。

只是担心谢听晚倒在她们院子里,那老夫人会不会牵连自家小姐。

白清叙听闻,冷哼了一声,美眸掠过一丝阴狠:“无妨,有侯爷在,那个老东西动不了我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虽不喜她,但也不必放在眼里,最要紧的是侯爷。

想到这里,白清叙蓦地捏紧手指:“小荷,侯爷去找谢听晚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

小荷不明所以,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只听啪一声巨响。

白清叙竟生生将手边的花瓶扔了出去,她面容扭曲,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决不允许就这么被谢听晚那个贱人夺走。

“去,把侯爷叫来。”

片刻后,沈墨离听了侍从的话,匆匆忙忙来到听风阁,连半分目光都没有留给跪在院中央的谢听晚,径直大步入内。

“叙儿。”

他焦急掀开帷幔,一脚踩到了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咔嚓的响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帷幔内,一道如泣如诉的声音响起,白清叙跌跌撞撞朝着他走了过来,一个不慎跌入他怀中。

沈墨离连忙伸手将人接个满怀:“叙儿,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伤心,怎么连衣裳都不披一件。”

第7章 白清叙泪光闪烁,摇摇头,扯着他的袖子竟然委身跪了下来。

“墨离,你快劝劝姐姐,让她不要再跪了,叙儿福薄,怎能受姐姐如此大礼?”

一旁的小荷恰到好处地抹泪道:“侯爷,小姐心地善良,看不得人受苦。小姐本就身体不好,又一直担心着夫人,刚刚下床的时候都站不稳。”

沈墨离扭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白清叙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叙儿,你怎么这么善良,谢听晚那样欺负你,你还为她说话!”

他挥挥袖子,冷声道:“不必管她的死活,她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白清叙眸光闪了闪,依偎进他的怀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忽然,外头有丫头急匆匆跑进来,惊呼:“侯爷,夫人她,昏过去了!”

“什么?”沈墨离猛地起身,差点将依偎在他怀里的白清叙甩出去,他本能想要请太医来看,可扭头看着白清叙朦胧的泪眼,咬了咬牙。

“不用管她死活。”

沈墨离说完,心口却传来一股烦躁,他想起谢听晚单薄的身子,倔强的脸,以及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暴躁地改了口。

“算了,本侯亲自去瞧瞧。”

安乐院内,谢听晚只觉浑身滚烫,意识昏昏沉沉,仿佛置身于一片炽热的迷雾之中。

她面色潮红,却透着病态的柔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明明浑身滚烫,可骨子里却冷得要命。

脑中闪过从前的种种,她初嫁入侯府,对沈墨离芳心暗许,努力做好一切,想要成为侯府的女主人,沈墨离身后的女子。

可付出种种却不敌白清叙的只言片语。

她明明是尚书府嫡女却过得连一个没名没份的外室都不如,何其可笑。

不,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

“娘......娘亲,我要回家!”

谢听晚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头痛欲裂,耳旁传开细微的啜泣声。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泪眼。

谢听晚怔了一下,脱口而出:“青儿?”

青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哭尽心底的委屈。

好半天才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小姐,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您感觉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听晚眼底涌上一抹泪意,青儿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陪着她一起进入侯府,还有一向疼爱她的奶娘。

谢听晚眸光黯淡,心里好似有一把刀子,钝刀子割肉,疼得要命。

“我没事,你是怎么回来的?”

当初她被沈墨离扔到广林寺,身边的青儿和奶娘都留在了侯府,但白清叙必然不会放过她们。

这些年,她们都受苦了。

谢听晚眼眸含泪,摸了摸青儿消瘦的脸,又问:“奶娘呢?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说起奶娘,青儿眼底浮现恨意:“您走后,奴婢和奶娘就被那个姓白的打入了浣衣房。”

“整个侯府,到处都是白清叙的眼线,有她在,没人敢对我们好。”

“奴婢也就算了,可奶娘年事已高,哪里受得住这种搓磨,不久就病倒了。那个姓白的知道后,故意去侯爷面前装好人,把我们扔在一个破落小院里等死!”

青儿泪眼朦胧,抓起谢听晚的手:“可奴婢一直盼着您回来,您在这侯府本就孤立无援,若是连奴婢们也不在了,那您回来可怎么办?”

她抹掉眼泪,努力挤出笑脸:“这些年,奴婢一直靠着一手绣活挣点银子,给奶娘抓药,可是......”

青儿脸上呈现灰败之色:“奶娘在浣衣房里伤了身子,奴婢那点银子供得太辛苦,现在她怎么也不愿意吃药,一心求死。”

“可是小姐回来了!”青儿眼底重新有了光,“侯爷大发慈悲,让奴婢和奶娘回了安乐院。”

“有您在,奶娘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谢听晚听完,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急匆匆地要下床,可她正发着高烧,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小姐!”青儿赶紧去扶。

门外,沈墨离长腿迈入,一进门便看见谢听晚主仆两人互相搀扶着,想要往外走。

他脸色一黑,训斥道:“走什么,你也不看看你的身子。”

“去,给她看看。”沈墨离烦躁不已的命令身边的太医,他不想看到谢听晚。

可不知为什么,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她倔强的脸。

罢了,她嫁给他多年,虽然心思恶毒,却也算是有一份情谊。

太医觑着他的脸色,低着头上前想要给谢听晚把脉:“夫人,您配合一下。”

谢听晚搞不懂沈墨离到底是想做什么。

明明让她跪在寒风中的人是他,现在将太医带来的人也是他。

谢听晚无声的自嘲,这大概是为白清叙专门请来的太医,顺道来看看她吧。

不过也好。

谢听晚坐直了身子,缓缓伸出手腕,她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太医微微颔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起身看向沈墨离。

“侯爷,夫人只是受凉后得了风寒,老臣这就开几幅药,喝个四五日就能恢复如初。”

沈墨离嗯了一声,森然的目光落在青儿身上:“你还愣着干什么?”

青儿敢怒不敢言,只好拿过太医开的方子出去抓药。

做完这一切后,沈墨离目光投向谢听晚,微微眯着眸子,好似在等待着她开口说话。

只可惜,谢听晚完全没有他想要的反应,只是勉强站起身,用生疏的语气道:“听晚谢过侯爷,若是无事,还请侯爷回去吧,毕竟白姑娘还在听风阁等着呢。”

沈墨离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听晚,你就不能和本侯好好说话吗?”

若不是太医还在这里,他真想掐着这女人的脖子问问。

她脑子都在想什么!

“哼,不识好歹!”沈墨离甩袖大步离去,太医紧跟其后。

等离开安乐院,太医这才松了口气,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不曾想人还没离开,就被沈墨离又请到了书房。

他只好拿上自己的药箱子,任劳任怨地来到侯府的书房。

“侯爷,您找下官?”

第8章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离才终于转身,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俊朗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

“本侯问你,夫人的身子如何?”

他也不想问这些,可是一看见谢听晚,他心中的烦躁就越来越甚。

明明是她当初做错了事,怎么回来后却是一脸冷漠,好似所有人都欠了她似的。

太医提着医药箱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纠结,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来。

沈墨离皱起眉头,眸光锐利:“说,说实话!”

“你知道本侯的手段的。”

太医背后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侯爷的话,夫人的身体......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好,这些年她一直都亏损的厉害,下官刚刚把脉的时候,见她脉象虚浮,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什么?”沈墨离猛地抬起头,竟一把将手边的笔墨纸砚全部清扫到地上。

“她一个尚书府的小姐,怎么会亏损成这个样子?”

太医一阵胆寒,只能壮着胆子说完:“下官也不清楚啊,下官只知道,这样的脉象一定是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曾经宫中有一位贵人,惹了陛下厌恶,生下公主后便被赶去泰山上为国祈福,夫人的脉象和那位.......”

“不可能!”沈墨离拔高声音,眸光阴冷森然。

太医说的他知道,那位贵人可是在泰山上受尽了折磨,才回到后宫。

可谢听晚呢?

她在广林寺过的虽说比不上从前在尚书府和侯府,但也不至于被折磨,主持是那样和善的礼佛之人,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

“侯爷息怒!”太医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时间倒流,他再也不说谢听晚脉象虚浮。

“你下去吧。”

沈墨离不耐烦的摆摆手,回想起从前健康活泼的谢听晚,又想起如今面容枯槁,浑身上下消瘦不已的谢听晚,瞬间心乱如麻,难不成,谢听晚真的在广林寺受了委屈?

“来人,给本侯备马。”

与此同时,青儿端着一碗汤药推开门,快走几步来到谢听晚身边。

“小姐,您快些喝药,喝完药就能好起来了。”

谢听晚艰难地撑起身子,接过药碗,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出去熬药,熬了这么久?”

按理说,一幅药有一个时辰就够了。

青儿足足去了两个时辰呢。

她不问还好,一问,青儿眼角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没事,小姐您快喝药吧。”青儿努力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只可惜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脸上布满了委屈,谢听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放下药碗,正色道:“青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在厨房,可是受委屈了?”

青儿再也忍不住了,跺跺脚,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奴婢不想拿这些破事儿来烦您的,可她们实在是欺人太甚,明明小姐您才是侯府正夫人。”

“刚刚奴婢想要给您煎药,被那群攀高踩低的人拦着,生生耽误了好长时间。”

“以前在尚书府的时候,我们还有小厨房,可如今......”青儿长叹口气,已经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

谢听晚突然想起来。

曾几何时,她也想在安乐院里安置一个小厨房,哪怕是用自己的银子。

可当时,沈墨离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真是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大体,身为侯府的正夫人,就应该以身作则,带头节俭!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比不上叙儿,她懂得为本侯分忧,而你呢?”

“谢听晚,你真叫人恶心。”

可这才多久,白清叙的听风阁里就安置了小厨房,理由也很简单。

她身体不好,有小厨房方便煎药。

谢听晚有些想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早该认清一切的。

谢听晚抬眸,拉起青儿的手,仔细端详着她:“青儿,你和奶娘已经是我在这侯府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我不得侯爷喜爱,连带着你们也跟我一起受辱。”

“是我对不起你们。”

青儿眼泪又要掉下来,胡乱擦着:“小姐,您别这样说,奴婢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谢听晚摇摇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我说,送你们离开侯府,放你们自由可好?”

“小姐!”

青儿整个人都呆住了,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跪在了谢听晚面前,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小姐,您怎能不要奴婢呢,奴婢哪里也不去,一辈子都守着你,就是死,也要做小姐的鬼!”

谢听晚心头浮现一抹暖意,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青儿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原本是想,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到时候青儿和奶娘又要留在侯府受苦。

可青儿不愿意,她也舍不得青儿。

谢听晚心中有了成算,等时间快到了,她再来安排青儿和奶娘的去处,说不定她们还能再续主仆前缘呢。

“走吧,我们去看看奶娘。”

谢听晚仰头,三两口将苦涩的药吞入喉中,面色未变。

青儿一边为她披上厚厚的绒衣,一边忍不住感慨:“奴婢还记得,小姐以前最怕喝这些苦哈哈的药,所以都很少让自己生病,如今竟然也不怕了。”

谢听晚无声地笑了笑。

她在广林寺的几年,比这更苦的事情都经历过,又怎么会在意这点药呢?

主仆二人穿过檐下长廊,来到安乐院里的一个小房间。

谢听晚准备推开门的时候,青儿却犹豫了。

她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奶娘得了治不好的病,奴婢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抓药,可药钱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年总也不见好转,奶娘她老人家已经......”

“等会您千万别哭,徒增悲伤。”

谢听晚心中酸涩,想起奶娘对自己的好,加快了步伐。

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赫然是从床榻上的人身上传出来的。

榻上躺着一个老妪,头发已然花白。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谢听晚真的会觉得,这是一具干尸。

“奶娘!”

谢听晚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第9章 “小姐?”

床上的老妪听到呼唤,努力撑起身子,一双浑浊的眸子泪光闪烁,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谢听晚伸出手。

“是我,奶娘,听晚回来了!”

谢听晚早已泣不成声,她当初离开侯府的时候,奶娘还有一头乌发,身子骨也硬朗。

可是现在,她简直不敢想象,床上这个骨瘦如柴,说几句话便剧烈咳嗽的老妪,居然是她的奶娘。

“这几年,您在侯府里受苦了。”

奶娘用力地摇着头,伸手抹去谢听晚脸上的泪水:“小姐不哭,老奴没事儿。”

“老奴就是想念您,担心您在那广林寺吃不好,睡不好,现如今您回来了,老奴死而无憾。”

奶娘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可谢听晚的一颗心却渐渐地沉入谷底。

她抓住机会,把上奶娘的脉搏,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是......痨病?”

青儿楞了一下,脱口而出:“小姐,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过啊。

谢听晚顾不得那么多,焦急地推着青儿:“青儿,你快去我屋里,枕头底下有一个布包,你拿来给我!”

“去,快去!”

见她如此着急,青儿瞬间坐不住了,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捧着一个灰色的布包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问:“小姐,这不会是您这些年攒的银子吧?”

谢听晚伸手接过布包的手顿了顿,苦笑:“不是。”

她当初离开侯府的时候,身上分文没有,只拿着几身换洗衣裳。

青儿机灵,在包裹里面塞了一些她从前的首饰镯子,想着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却没想到,她前脚才入广林寺,后脚那些东西就被抢走,到最后也只留下这块灰色的布。

谢听晚颤颤巍巍地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几根银针,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针?”青儿睁大眼睛,努力辨别,“好像不是绣花针。”

“自然不是。”谢听晚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她让青儿上前把奶娘扶起来,背对着她。

青儿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的照做。

奶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青儿轻轻松松就把人扶了起来,紧接着,谢听晚凝心聚神,将银针小心翼翼地插在她背后的穴位上。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青儿屏住呼吸,不敢发一言。

自家小姐,什么时候会针灸术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听晚整个人都被汗浸湿,碎发贴在额头上,她却毫不在意。

“好了。”

谢听晚松口气,再看奶娘,奶娘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比之前好了许多,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不停的咳嗽,终于能说出一句连贯的话了。

她睁开浑浊的双眼,颤颤巍巍地看着谢听晚:“小姐,你这些年受苦了啊!”

谢听晚听着奶娘的声音,眼睛一酸,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

奶娘不会问她什么时候学会了针灸,只会说,她在外面受了委屈。

谢听晚抹掉泪水,努力挤出个笑容:“您别担心,痨病虽然不好治,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她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点信心的。

谢听晚低头,自嘲的笑了笑。

曾几何时,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何时碰过这银针,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的无奈之举。

那时,她在广林寺刚待不过几个月,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病痛缠身。

奄奄一息时,来广林寺化斋的僧人瞧见了她,兴许是她那时候太渴望活着。

僧人居然主动治好了她,还把自己的医术一并传承给她。

他目含怜悯,说:“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缘份,可我却不能在这里久留,你若愿意和我离开,我便带你一起走。”

“你若不愿意,我便将这一身医术授予你,也好让你有自保之力。”

她那个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沈墨离,沈墨离从前被人刺杀过,身上有暗伤。

每逢阴雨日,他的腿便如万虫撕咬,痛不欲生。

她找了很多神医都没能治好他的旧疾,如今听到僧人的话,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只可惜......

谢听晚闭上眼睛,心中多了一抹庆幸,还好,还好她能救回奶娘。

“奶娘,您就在这里安心养病吧,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至于银子的事情,也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奶娘含泪点头:“小姐回来,老奴说什么也要活着,还要给您带未来的小主子呢。”

谢听晚听完,心里又是一酸。

两人好好说了会话。

直到傍晚,侯府众人都要去前厅用膳,谢听晚才带着青儿离开。

这是老夫人定的规矩,从前谢听晚不在,她不想看见白清叙,也就作罢。

可如今谢听晚这个侯府正夫人回来,规矩又被重新立了起来。

谢听晚带着青儿过去的时候,沈墨离和白清叙已然落座,只剩下老夫人还没来。

沈墨离右手边是老夫人的位置,左手边应该是谢听晚这个侯府正夫人所坐。

可如今,属于她的位置上,却坐着白清叙。

她抬眸,正对上白清叙挑衅的眉眼,扯了扯唇角,挪开了视线。

正好,她巴不得能离他们远远的。

谢听晚选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沈墨离脸色微沉,厉声呵斥:“坐那么远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侯欺负你这个侯府正夫人。”

正夫人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谢听晚面无表情,只是低垂着眉眼:“听晚风寒还未好,不敢近侯爷和白姑娘的身。”

沈墨离脸色这才好转了一点,伸手揽住白清叙:“算你识相。”

白清叙赶忙从中说和:“侯爷,姐姐病还没好,您好好说话,姐姐也是女子,若是因此病得更重可怎么好?”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墨离就想起从前谢听晚为了让他回心转意,寻死觅活的样子,当即怒气更甚。

“呵,不愧是尚书府嫡女,只是几句话便承受不住,叙儿你被她折辱至此,却还能为她说话,可见这女子也不是出身越好,品行就越好的。”

白清叙心中窃喜,面上越发羞涩。

第10章 谢听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低下头一言不发,好似一具空壳。

沈墨离看着她这样就莫名动气。

等老夫人来了后,他故意当着谢听晚的面,对白清叙极尽温柔。

白清叙受宠若惊,配合着他做出一副恩爱的模样。

谢听晚低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耳边是沈墨离关怀备至的温柔声音,心里钝钝的疼。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从未被这样温柔以待过,更别提沈墨离能牢牢记住她的喜好,知道她的用餐习惯。

爱与不爱的区别,就是如此明显。

明明她早就已经认清了。

可为什么,心还能这么痛呢?

大概是因为从未得到过吧。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谢听晚努力扬起唇角,将眸中的酸涩深藏,她在桌子上挑着自己喜欢吃的菜。

说来也巧,她和白清叙的喜好居然还有几分重和,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沾上这种光。

“老身吃饱了。”老夫人突然扔下筷子,面色有些难看。

她看了沈墨离和白清叙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一直埋头吃东西的谢听晚,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听晚,你和墨离也有几年没见了,怎么一回来便如此生疏,也不说多夹点墨离喜欢的菜。”

沈墨离冷哼,阴阳怪气道:“祖母,孙儿哪敢麻烦咱们这位侯府正夫人,她怕是早就忘了孙儿的喜好。”

“你喜欢鱼,尤其喜欢辛辣的烧鱼,每次厨房做这个,你都能吃好几碗饭。”

谢听晚突然抬起头,淡然的看着他。

“你讨厌这些清淡寡味的东西,每顿更是无辣不欢,而桌子上,没有你喜欢吃的。”

沈墨离怔了下,脸色复杂,低头扫过桌上那一盘盘寡淡无味的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清叙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抓住沈墨离的袖口,眼眶红红:“墨离,你喜欢这些,怎么不肯告诉我呢?”

她水眸氤氲,像是受惊的小鹿。

沈墨离看了心生怜惜,伸手环住她的腰身,低声哄道:“你身体不好,若是告诉你,你定会迁就我的饮食习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恼羞成怒,呵斥道:“谢听晚,本侯以为你这么多年已经改了,没想到还是惯会挑拨离间!”

谢听晚没说话,只是扭头看着老夫人,面色平静,那意思不言而喻。

老夫人脸色讪讪,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孙儿喜欢吃辛辣的食物。

大概是他们祖孙俩很少在一起吃饭。

以前侯府用膳的时候,谢听晚都会准备两份,一份给沈墨离,另一份给老夫人。

这么多年,不是沈墨离在迁就她这个老祖母,而是谢听晚这个孙媳妇细心得体罢了。

老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个镯子,戴到谢听晚手上。

“听晚,你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打扮才好,可不能一直这么素净。”

说完,老夫人又狠狠的瞪了白清叙一眼,转身离开。

白清叙脸色一白,依偎在沈墨离怀里,眼泪汪汪地说:“墨离,你不用迁就我,叙儿只盼着你好。”

沈墨离心头一软,刚想开口哄她,以前谢听晚也不会陪他吃那些辛辣的食物。

可转念一想,谢听晚那时一腔热忱,哪怕自己被辣的受不了,也要陪他用膳。

沈墨离沉默了几瞬。

见他不说话,没有像以前这样来哄自己,白清叙顿时慌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起来。

“墨离,听说你今日去了一趟广林寺,可是为祖母祈福?”

一提起广林寺,沈墨离脸色瞬间阴沉,他今天去找了主持,打听谢听晚这几年过得什么日子,她那满身的伤究竟是咎由自取,还是受人折磨?

若是后者,他绝不能忍!

好歹谢听晚也是他沈墨离的女人,凭什么被外人欺辱。

可若是前者,那便是谢听晚活该,不知死活!

他抬起眸子,森然的目光落在谢听晚身上,意味深长道:“是啊,本侯还去见了广林寺的主持,捐了一些香火钱。”

“说起来,谢听晚你在广林寺这几年过的可好?本侯给广林寺捐了那么多香火钱,想必他们必然不会亏待你吧。”

“虽然你言行有亏,更是居心叵测,为人歹毒,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本侯也不至于让你受罪。”

“不过昨日太医说,你身子亏空的厉害,本侯很好奇,明明广林寺不曾亏待过你,只是让你日日礼佛,净化自己罢了,你怎么还给自己搞出了一身伤呢?”

“莫非,是广林寺骗了本侯?”

“咔嚓”一声巨响,沈墨离竟徒手生生捏碎了手中杯盏,碎片四溅,划过谢听晚的脸,留下一道口子。

“说话,谢听晚!”

“若是广林寺欺负你,本侯可替你报仇!”

沈墨离拍案而起。

谢听晚毫无波澜,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若是听晚说了,侯爷可会相信?”

“你若是能拿出证据,本侯自然是相信的。”沈墨离眼眸讥讽,“不过你这个人说谎成性,比不得叙儿纯净,你说的话,本侯的确要好好斟酌一二。”

那就是不相信了。

谢听晚自嘲,她刚刚怎么会因为这几句话,对沈墨离重新产生期待呢?

这么多年,她在广林寺无数次期待落空,难道还没有学聪明吗?

若是沈墨离愿意相信她,她当年就不会被送到广林寺。

说来说去,不过是徒增烦恼。

谢听晚面无表情的福福身:“主持从未欺负过听晚,是听晚自己身子不争气罢了。”

“啪”一声巨响。

谢听晚被一股巨力袭击,竟生生摔倒在桌上,溅起汤汤水水。

白清叙嫌弃的赶紧躲开身子,生怕自己也被沾惹上。

只见沈墨离一袭黑袍如墨,俊逸的面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刚刚扬起的手还没有放下。

“谢听晚,你果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惯会那些寻死觅活的手段,你该不会觉得,本侯会上你的当吧?”

“本侯巴不得你死在广林寺,好给叙儿让位置!”

第11章 谢听晚猛地抬起头。

眼泪无声滑落。

即便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千百万次,可再次听见的时候,心还是抽痛不已。

她无力站在这里,只想快点回去,无论回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沈墨离就好。

谢听晚深吸一口气,冲着沈墨离和白清叙行礼:“侯爷的教诲,听晚已经记住了,从前是听晚糊涂,做出许多错事,还请侯爷和白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

“听晚告退。”

说罢,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迟疑,生怕自己晚一点,眼泪便先一步落下来。

她不愿意,也不能当着沈墨离的面露怯。

她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

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墨离忍无可忍,冲着她离开的背影咆哮:“贱人,本侯让你走了吗,这就是你们尚书府的规矩,你滚了就别再凑到本侯面前,本侯看见你就恶心!”

谢听晚加快脚步,只当自己听不见。

厅堂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突然掀了桌子,碗筷丁零当啷落地的声音。

谢听晚带着青儿,没有回头。

主仆两人回到安乐院,青儿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小姐,您为什么不和侯爷解释呀,您在广林寺受了那么多苦,若是说出来,侯爷一定会给您报仇的。”

青儿年轻,心中还期盼着沈墨离能出手,英雄救美。

只可惜,谢听晚早就不是那个还在做梦的尚书府嫡女了。

她笑笑,摸摸青儿的脑袋:“别问了,快去煎药吧。”

青儿不解,却还是乖巧的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端着两人的药回来,眉宇之间浮动着一抹忧愁。

谢听晚看了,便问:“怎么了?”

青儿欲言又止,可憋着憋着,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小姐,这个月,奶娘的药已经彻底喝尽了,其实早就该喝尽的,不过是那几天奶娘不愿意拖累奴婢,不肯喝药。”

“可是如今小姐回来,重新开始喝药,这药便不够了。”

青儿脸上露出一抹窘迫:“以前,药钱都是靠着奴婢去绣手帕换来的,可是现在您回来,奴婢没时间绣花......”

总而言之,她们没有银子了。

谢听晚揉揉眉心,唇角讽刺的动了动。

她这一生,何其可笑。

堂堂尚书府嫡女,侯府嫡女,居然还要为了银子低头。

“青儿,你可记得,我的陪嫁现在在何处?”

当年,她嫁进侯府的时候,尚书府可是陪嫁了十万两白银。

青儿脸色一变,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好半天之后才恨声道:“您当初才刚刚离府,姓白的就接过了管家权,把您的陪嫁全部入了库,现在钥匙还在她手里。”

谢听晚忍不住皱眉:“她凭什么把我的嫁妆归入库里?”

这和吞掉她的陪嫁,有什么区别?

青儿恨恨道:“这件事侯爷肯定不知道,不然绝不会让那个贱人胡作非为。”

谢听晚沉默几瞬,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恐怕,沈墨离就算知道也不会舍得怪罪的。

不过,她的银子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谢听晚发了狠,捏紧手指,她很快就要离开侯府,钱财乃身外之物,她可以不在意,但绝对不能便宜了白清叙!

“走,我们去听风阁。”

她现在就要把银子要回来。

“小姐,您糊涂了!”青儿赶忙伸手把她拉了回来,指了指外面的天。

“您该休息了,明天再去吧,您身体亏空的厉害,明天咱们把银子要回来,多买点燕窝,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谢听晚扭头看了一眼窗户,这才注意到此刻已经是夜里,再去听风阁也不合适。

想来想去只能作罢。

“那就明天。”

兴许是一直想着银子的事情,谢听晚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睁开了眼。

青儿端来早膳,是一些馒头咸菜一类的东西,这放在侯府里,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谢听晚记得,白清叙几年前养过一只狗,吃的都是大厨房里现做的山珍海味,不出一个月便肥的流油。

现在她的早膳,居然连狗都不如。

青儿看她脸色不好,哭着解释:“小姐,她们是越来越过分了。”

“前几天还能喝点粥,到了如今,便只剩下馒头咸菜了。”

这还能吃。

谢听晚以前在广林寺,只差树皮没有啃过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不肯放下架子,怎么也不吃这些东西。

越是如此,主持就越是折磨她,到后来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

她为了活下去,忍着恶心也得填饱肚子。

如今,这点馒头咸菜,还真算不得什么,谢听晚冷冷一笑。

白清叙以为这点手段就想让她崩溃,那真是做梦去吧。

“吃吧,吃完我们去听风阁,把银子要回来。”

有了银子,她就可以给奶娘买药,还可以在安乐院里安置一个小厨房,她们花自己的银子,沈墨离总不会说什么了吧?

一顿饭吃完,主仆俩直奔听风阁。

她们去的已经足够晚,却没想到还能撞上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沈墨离。

他和白清叙站在一起有说有笑,还真是郎才女貌,好似一对璧人。

青儿怕她看了难受,故意挡在身前。

谢听晚全然不在意,但她不想就这么入内,撞上沈墨离,因此带着青儿后退了几步,准备先避开沈墨离。

可没想到,沈墨离还是眼尖发现了她们。

“谢听晚。”

沈墨离忍不住挑挑眉:“你是来这里,特意找本侯的?”

“昨天走的决绝,本侯还以为你真有几分骨气,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真是贱骨头。”

沈墨离上前一步,捏住谢听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本侯警告你,休想对叙儿下手,否则,你就滚回广林寺!”

谢听晚强忍着屈辱:“听晚不敢,只是来找白姑娘有点私事。”

沈墨离皱眉:“什么私事?”

谢听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说:“罢了,本侯谅你也不敢再打什么歪主意,今日要进宫面见陛下,没空和你废话。”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12章 听风阁内一片欣欣向荣,来来往往的都是在院子里伺候白清叙的丫头。

丫头们瞧见是谢听晚来了,纷纷挂上一脸的嫌弃和鄙夷。

这种表情,谢听晚在回到侯府的那一天,就已经见过千百次了。

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冷声朝着刚走出来的小荷道:“白清叙呢?我有事情要找她。”

小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哟,这不是夫人吗?”

“这大冷天,我们家姑娘当然是在暖阁里歇息,侯爷临走之前可是专门吩咐过的,不许姑娘出来,以免碰上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夫人还是回去吧。”

青儿忍不住,叉腰骂道:“你个小蹄子,夫人面前岂容你放肆!”

“你们家姑娘再怎么样也是侯府里一个没名没分的,你这个当奴才的怎么敢在夫人面前放肆?”

青儿一连忍了几天,如今却是怎么也忍不住,大嗓门极具穿透力,声音直接遍及整个听风阁。

众人脸色变了变,赶紧低下头,一个个噤若寒蝉。

“你!”小荷气恼,“你敢骂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可是侯爷心尖上的人,而夫人......”

她挑衅地看了谢听晚一眼。

可最后得到的却是谢听晚漠然发冷的眼神,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遗世而独立,仿佛这院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青儿气的眼眶通红,用尽全力吼道:“你家姑娘连妾都不如!”

“姐姐......”

只听一道女子幽怨的声音响起,原来是白清叙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暖阁门口,大约是出来的着急,身上甚至来不及多披一件衣裳,就这么走了出来。

小荷狠狠瞪了她们主仆一眼,冲上前将白清叙护在身后,仿佛她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姑娘,您怎么出来了,侯爷不是说了吗,让您好好休息。”

白清叙摇摇头,一双泪眼望着谢听晚,消瘦的身子轻颤,好似受伤极深。

“姐姐,叙儿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怎么能让你的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妹妹连妾都不如呢?”

“妹妹虽说出身比不上姐姐,可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夫人身边的丫头也太霸道了,好歹白姑娘也是侯爷的人,怎能这么说话呢?”

“你可别忘了,夫人从前本就不饶人,没想到出去历练了一趟,还是没有学乖。”

“是啊,是啊,白姑娘多好的女子,竟被夫人说的跟不值钱一样。”

“.......”

越来越多的抨击声响起,青儿急的直掉眼泪,涨着脸和她们争辩。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夫人才不是那样的人,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贱人!”

“青儿!”谢听晚冷淡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表情。

她伸手拉住青儿,将人护在自己身后,抬起淡漠的眸子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白清叙,心中只觉得好笑。

没想到,白清叙这么喜欢装。

平时在沈墨离面前装装也就罢了。

现在连这群奴才面前也要维持她清纯无辜的白莲花模样。

只可惜,那颗藏在伪装之下的心肝却早已黑透了。

她不想惹事,更不想让青儿受牵连。

谢听晚微微低头,声音听不出感情:“刚刚是青儿冒犯了,是听晚没有教好身边的丫头,还请白姑娘不要介怀。”

白清叙眼眸颤了颤,微微咬牙,面上却挤出一抹笑容,主动过来牵住谢听晚的手。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给身边的小荷使眼色。

小荷顿时心领神会。

“姐姐,不说那些,你难得来听风阁一趟,快随妹妹进来吧。”

谢听晚不动声色和她拉开距离,两人并肩走入。

听风阁又称为暖阁,这里常年烧着炭块,除了夏天之外,其他几个季节都是十分适合温养身子的。

原因就是白清叙身体较弱,沈墨离特意为她打造。

谢听晚掩下眼底的情绪,跟随着白清叙一步一步入内。

明明就短短几步路,她却走的极慢。

“姐姐瞧,这是墨离去年给妹妹准备的生辰贺礼,是南海敬奉的黑珍珠,只此两颗,一颗在贵妃娘娘手中,另一颗便给了妹妹。”

说着,白清叙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娇羞:“妹妹出身低微,比不得姐姐,也不知墨离哪里觉得,我配和贵妃娘娘拥有一样的珠子。”

谢听晚扯了扯唇角,随意附和道:“白姑娘是侯爷的心上人,自然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白清叙还嫌不够,又添了一把火:“可妹妹终究比不过姐姐......”

“姐姐才是墨离明媒正娶的夫人。”

谢听晚已然有些不耐烦,抬眸看着她:“你若觉得不配,那就把这珍宝还给侯爷,何苦在这里自怨自艾,反而像得了便宜又卖乖。”

白清叙脸色一变,咬着牙扭过头。

这谢听晚到底是怎么了?

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若是放在以前,谢听晚绝对忍不住!

难不成,谢听晚去了一趟广林寺,把脑子给摔坏了?

白清叙不再说话,两人这才来到暖阁内坐下。

小荷故意端上上好的西湖龙井,重重地放在谢听晚面前。

“夫人快喝吧,想必您在广林寺也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谢听晚凝神打量,心中苦笑。

这丫头还真说对了。

她在广林寺这些年,别说是茶,就连喝水都要自己亲自去井里挑,还要上山砍柴,有了柴火,才能烧水。

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就连热水都是奢侈。

谢听晚抬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对白清叙说起了正事。

“听说侯府如今是你管家,那我想问问,你为何要将我昔日的陪嫁一同归入侯府库房?”

她抬眼扫过暖阁内遍布的珍宝,心中一阵阵痛意袭来。

这些东西,有一大半都是她的陪嫁!

白清叙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擅自做主,能同意她这样做的,也就只有沈墨离。

白清叙脸色微变,倒是没想到,她今日过来,居然是为了嫁妆的事儿。

她当即红了眼眸,还未说话眼泪便先一步掉了下来。

“姐姐可是对妹妹管家不满?”

第13章 “姐姐的嫁妆,妹妹怎敢乱动,不过是那时姐姐不在,妹妹担心府上有那手脚不干净的人,动了姐姐的嫁妆,这才归入了库房。”

白清叙抬起眸子,意有所指:“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姐姐昔日陪嫁甚多,难免会叫人起歹心!”

她素净的手腕捧起茶盏,状若无意地说道:“妹妹记得,姐姐刚走那年,安乐院里就揪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丫鬟。”

“没想到,如今她居然还能在姐姐身边伺候?”

谢听晚皱眉,还不曾说话,身后的青儿已然满脸怒容,剁了跺脚,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小姐,奴婢没有!”

“奴婢从小和您一起长大,怎么会做这种腌臢的事情,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啊!”

谢听晚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不必解释,我都信你。”

若是连青儿都不能相信,那她身边就真的没有可信之人了。

谢听晚抬眸,向来淡漠的眼里多了一抹冷意:“白清叙,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必和我装模作样。”

“你到底是打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拿回我的东西。”

谢听晚站起身,脊背挺直,眉宇之间浮动着一抹冷意:“我虽是侯府的正夫人,可侯爷向来光明磊落,想必也不至于用女子的嫁妆度日。”

她素手一伸:“把库房的钥匙给我,我那边有单子,嫁进来这些年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我心里都有数。”

白清叙眼底闪过一抹心虚,面上却看不出来,眼珠子转了转:“这么大的事情,妹妹可不敢轻易做主。”

“不如等墨离回来......”

“白清叙,你心虚了。”谢听晚讽刺的看着她。

见她如此,白清叙也不装了,索性冷笑一声起身:“我用了又怎么样?”

“谢听晚,你不是一向自诩出身很好吗?堂堂尚书府嫡女,嫁进侯府,那些嫁妆自然也就归了侯府,我如今管家,有什么不能用?”

她不紧不慢地打开自己的首饰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片,而那几样最夺目的,谢听晚全都很眼熟。

因为,那就是她的东西!

只见白清叙慢悠悠挑中一只点翠,捧在手心把玩:“这根珠钗,我从前就见你戴过,那般光彩夺目。”

“只可惜,墨离他根本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后来,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他便将这点翠双手奉上,还夸我戴着极美!”

白清叙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意味深长道:“谢听晚,你以为,墨离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当然不是,这一切都是他默认的。”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谢听晚捏紧手指,身体紧绷着,即便她已经不爱沈墨离,可听见这些话还是会心下一颤。

她一片真心,就这样被他们踩在脚下践踏!

“还有这个。”白清叙尤嫌不够,故意附身露出自己胸前的一块玉佩,玉质清透温润,是难得一见的好玉。

谢听晚神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

下一秒,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纤细的手指如闪电般一把抓起白清叙脖子上的玉佩。

此刻的她,双目圆睁,声音颤抖着质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她外祖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她一直都好好的带在身上。

后来有一年,沈墨离遇刺,险些没了性命,她焦急万分,听闻只要将贴身之物送去广林寺虔诚祈福,就能有奇效。

她就这样,捧着这块玉佩,一路跪上广林寺,险些废了一双腿,这才将玉佩开光后,送给了沈墨离。

她记得,那时沈墨离虽然厌恶她,可看见这块玉佩,也不由得动容。

这才过去多久,玉佩便到了白清叙脖子上?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灼伤了她的皮肤,一颗心更是痛的快要窒息。

原来,痛到极致便是这种感受吗?

她知道沈墨离不爱她,也不再屑于沈墨离的爱。

可是为什么,要把她外祖母留下来的珍贵之物,随意丢给白清叙?

为什么!

此刻,谢听晚努力仰起头,不肯在白清叙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但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外祖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被白清叙拿走!

“给我!”

谢听晚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白清叙莫名抖了一下身子,轻咬下唇。

“姐姐,这可是墨离给妹妹的,你怎么能如此明目张胆的抢呢?”

她故意挤出几滴泪水:“这块玉佩,墨离说过是用来为我祈福的,保佑我身体健康,如此珍贵的心意,怎么能随意交给别人呢?”

“姐姐总不能,自己没有就想抢别人的吧。”

“啊!”

一声惊呼,白清叙身子踉跄了一下,连人带玉佩被一股力量猛拽,直接向前扑了过去,只听啪嗒一声。

玉佩竟然生生被谢听晚扯了下来?

而白清叙也因为这股力量,直接一头朝着门口撞了过去,眼瞧着马上就要摔一个狗吃屎。

谢听晚低着头,握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玉佩,这是极为罕见的暖玉。

外祖母身上也只有这一块,府里那么多孙子孙女,唯独留给了她。

谢听晚将玉佩放在胸口,感受着那温度,眼眶一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如果外祖母还活着的话,看见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失望的吧!

就在谢听晚沉浸在伤怀中时,沈墨离气冲冲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受惊的白清叙。

“谢听晚,你疯了吗?!”

沈墨离怒气汹涌,面沉似水,狠戾的气息在暖阁内蔓延,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本侯真是小看你了!”

“这几年在广林寺,你不仅没有改掉恶毒的心思,反而还学会了动手!”

“上次你污蔑叙儿,说她陷害你,今天本侯看的清清楚楚,是你,对叙儿痛下杀手!”

沈墨离满眼失望:“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弱女子,若是撞到了头该怎么办?”

若不是他身边的人及时禀报,从宫中快马加鞭赶回来,他的叙儿还不知道要被这个贱人折磨成什么样!

“谢听晚,你一条烂命无人在意,可叙儿不行!”

第14章 谢听晚微微仰起头,那原本应该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早已没了光彩。

若不是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人还活着。

沈墨离感觉,眼前的女子与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没有任何不同。

沈墨离看着谢听晚这般模样,心中气恼不已。

他下意识地揽紧了怀中白清叙的腰身,大手不自觉地收紧,疼得她忍不住咬唇。

白清叙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她轻轻推了推沈墨离,娇嗔道:“墨离,你弄疼我了......”

沈墨离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怀中的白清叙,眸中闪过一丝愧疚。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谢听晚身上时,瞬间被冷漠所取代。

“谢听晚,你难道就没什么话想说的吗?”

谢听晚早已无所谓,淡淡道:“听晚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别无他意。”

“你的东西?”沈墨离嗤笑,“你能有什么东西,你现在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侯府的!”

谢听晚忽然伸出手,手掌中赫然躺着一块清透的暖玉。

她看着沈墨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侯爷,这是听晚的东西。”

“当年,是听晚九死一生为你求来的护身符,如今为什么会在白清叙身上?”

每说一个字,她的心上便好似有一把尖刀,狠狠割进去,再拔出来。

直到一颗心鲜血淋漓,痛意蔓延到四肢百骸,才肯罢休。

沈墨离黑眸微颤,显然是认出了谢听晚手中的玉佩,眸光闪了闪。

“那本就是你送给本侯的东西,本侯想给谁就给谁!”

沈墨离下意识躲开谢听晚失望的眼眸,攥紧拳头,强行分辨道:“就算,就算本侯不该把你的东西给叙儿,可你就没错吗?”

错?

谢听晚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消瘦的肩头微微颤抖,努力想要扬起唇角,却怎么也做不到。

“听晚有什么错?”

“侯爷明知道这是外祖母留给听晚唯一的念想,可侯爷还是给了白清叙!”

“这侯府里有那么多好东西,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谢听晚不顾一切地大声质问,眼泪夺眶而出。

偏偏是这个?

为什么?!

沈墨离怔了下,神色复杂。

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谢听晚,好似她回府之后就变得淡漠刻薄起来,什么都不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如今,这还是第一次......

那一瞬间,沈墨离的心跟着猛跳了两下,他好似见到了从前的谢听晚。

难过的时候会哭,高兴的时候会笑,生气的时候会大声质问他。

“你......”

正当沈墨离想开口说些什么,一直都在看好戏的白清叙却忽然哎呦了一声,将他从回忆中带了出来。

“叙儿,你可是哪里疼?”

沈墨离紧张的检查起白清叙的身体,眼底的担忧和温柔满的快要溢出来。

白清叙咬唇,摇摇头,两行清泪滚滚而落,无助的扯着沈墨离的衣裳。

“墨离,你别怪姐姐,是叙儿不该拿这玉佩的。”

说完,她努力从沈墨离怀里挣脱,膝行到谢听晚面前,哀求道:“姐姐你不要生气。”

“妹妹也不知道这块玉佩对你如此重要,不然绝计不会收下。”

“妹妹知道自己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惹姐姐生气。”

白清叙哭着哭着,竟开始颤抖起来,好似无助的小白花,更衬得站着的谢听晚像个恶人。

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楚楚可怜地看着沈墨离。

“墨离,姐姐说的对,叙儿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不配管理侯府。反正姐姐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此事,不如......”

“就将侯府的管家权还给姐姐吧。”

白清叙一头扑进沈墨离宽阔的胸膛,紧紧抱着他的腰:“叙儿只要能陪在你身边,远远的看你一眼,就足够了。”

沈墨离心疼得厉害,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冰冷的目光落在谢听晚身上,刚刚那几分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他算是明白了。

什么玉佩都是假的,不过是谢听晚无理取闹的理由罢了!

她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拿回侯府的管家权。

好一个心机深重的女人!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被她的眼泪欺骗,真的怀疑叙儿。

“谢听晚,就算本侯真的把你的玉佩给了叙儿,也是你欠她的!”

“还有,你能回府,已经是本侯对你的仁慈,休要妄想什么管家权,你不配!”

这一声声冰冷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谢听晚的心。

但她好似全然不在意了。

她扯了扯唇角,忽然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脚下都有些站不稳。

“侯爷说的对,听晚有错,错在当日不该将这玉佩交给侯爷,应该直接给白姑娘的。”

“毕竟,是听晚欠白姑娘的。”

谢听晚抬起头,眼眸淡漠,再次回到那个不会笑,不会生气的模样。

“侯爷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

“听晚不会有半分不满。”

“滚!”

话音落下,沈墨离骤然暴怒,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桌子,上面的茶盏和首饰盒叮铃桄榔落了一地。

白清叙被吓了一跳,埋进他的怀里,心中期盼着沈墨离能把谢听晚送走。

只可惜,让她失望了。

“给我滚出去!”

“来人,把夫人拉回安乐院禁足,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一声怒吼,屋外的下人跪了一地,一个个似鹌鹑,动都不敢动。

然而在这滔天的怒火中,谢听晚却全然不在意的抬脚走了出去,直到离开暖阁的最后一刻,她挺直的背也没有弯下来。

玉佩已经拿到了,别的,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冷意,偶有湿润,谢听晚这才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雪花。

她自嘲一笑,还好沈墨离没有让她罚跪,否则真的会要命的吧。

青儿紧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小姐......您被禁足,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第15章 谢听晚闻言,唇角笑容反而更深,敲了敲她的额头。

“东西已经到手了,何况这段时间还不用看白清叙演戏,岂不是更轻松?”

她还以为沈墨离会想出各种折辱她的手段。

比如,打板子。

那是白清叙刚进府的第二个月,她污蔑自己,让下人轻待了她。

沈墨离为了惩罚她这个“做错了事”的夫人,便故意把她按在前院,喊了府上所有下人过来,看着她挨板子。

一共五大板。

每一下都让她痛不欲生,可是身体的痛哪及心里的痛。

沈墨离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没脸。

只是她那个时候还没有醒悟,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谢听晚轻轻叹了一口气,青儿隐约好像听到了什么。

“小姐,您刚刚说了什么?”

谢听晚摇摇头,眉宇淡然:“没什么,快回去吧,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青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冷,像只猴子似的在雪地里跳了一会儿,又把谢听晚的手放在自己怀里。

“太冷了,奴婢给小姐暖着。”

“小姐身体弱,可不能冻着。”

谢听晚失笑,她身体可不弱,这些年挑水砍柴,手上都是冻疮,早已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磨练成了如今的模样。

若论起来,她比青儿还抗冻。

只是身后还跟着沈墨离派来的人,一直盯着她们,似乎要确定她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谢听晚嘲讽地笑了笑,带着青儿加快脚步,赶回了安乐院。

回到安乐院的那一刻,门外便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青儿气恼,跺着脚骂:“锁什么门,当咱们是罪人吗?”

可气过后,她又不由得发愁:“小姐,现在您被禁足,奴婢也不能出去,您还要喝药呢。”

还有奶娘的药,现在也没有着落。

谢听晚眉头一蹙,这才想起来,她们原本是去找白清叙拿回陪嫁的。

只可惜,东西没拿回来,还被算计了一道。

谢听晚揉揉眉心,不由得有些烦躁,目光触及手腕上的玉镯,她眸光闪了闪,忽然有了主意。

“青儿,你可知,这安乐院里有什么其他地方能出去吗?”

青儿愣了下,随后两眼放光:“知道,从前七月最喜欢耐不住寂寞,夜晚落了锁还想往外跑,奴婢就给它砸了一个狗洞,就在墙角那边,这些年院里荒芜,野草生的高,恰好挡住了洞口。”

谢听晚听见熟悉的名字,心中酸涩。

七月是她养的小狗,雪白的皮毛,性子活泼又聪明。

只可惜,白清叙进府的第一天就说自己对狗毛过敏,小狗就被沈墨离扔了出去。

她留不住,便让青儿出去给它找一户老实的农人养着,也不知道如今日子过的可好。

谢听晚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脱下手中的镯子,交给青儿。

“你想办法,从狗洞里出去,把这个镯子当掉。”

这镯子水头不错,毕竟是老夫人戴的,怎么会有差的。

想必能当个二十两,她们省着点用,也能度日。

至于银子的事情,她还要另外想办法。

谢听晚思绪万千,不由得将外祖母的玉佩和那神秘人的玉佩放在一起,心中更加坚定了几分。

她还有希望,一定要努力坚持下去!

谢听晚抬起头,望着洋洋洒洒的雪花,攥紧了手指。

与此同时,京城的一座宅院中。

身着一袭墨色长袍的男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的落雪,只是微微蹙着的眉头,暴露了他心中的烦躁。

有人自门外走进来,单膝行礼:“王爷,属下回来了。”

“东西呢?”低沉的声音响起,含着淡淡的不悦。

手下脸色一变,视死如归道:“属下无能,还请王爷恕罪!”

“属下找遍了广林寺的后山,都没有找到您的龙纹玉。”

“主持说,日日前往后山的人只有平昌侯府的正夫人谢氏,可她已经回到了侯府。”

线索,彻底断了。

男子眉头微挑:“她回去了?”

那个女子,他有印象,也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他答应过她,要带她离开侯府。

只是如今还不行。

男子沉声:“继续找,将与可能见到龙纹玉的所有人都搜查一遍!”

手下心神一振:“是!”

......

大雪连下了几日,整个京城都被一片素白包裹,侯府的院子里也堆积着厚厚的雪。

约莫是天气太冷,守门的下人偷了懒,被青儿找到机会,从狗洞里溜了出去。

到了傍晚,她冻得脸蛋红红,顶着满身的雪,总算是跑了回来,怀里还多了一个黑色的包裹。

谢听晚就在门口等着,瞧见她回来,赶忙迎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将怀里的汤婆子塞给她。

青儿摇头,咧着嘴笑:“奴婢不冷,奴婢可高兴了!”

谢听晚作势瞪她:“不许给我,拿着,你的手都冻成什么样了,还说不冷!”

青儿嘿嘿一笑,忙不迭和谢听晚一起进了屋。

她献宝似的将布包放在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姐,您猜猜,那个镯子卖了多少?”

谢听晚试探道:“二十两?”

青儿摇摇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伸手张开五根手指,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猫。

“五十两!”

“整整五十两!”

谢听晚怔住,下意识皱眉,“这怎么会值五十两?”

这个镯子水头虽然好,但也不值这个价钱,除非还有额外的意义,否则根本卖不到这个价格。

青儿做了什么?

谢听晚沉下脸,一字一句问道:“青儿,把你卖镯子的过程,细细说来。”

她如此严肃,青儿也被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转而变成了害怕。

“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你先说。”

青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复述了一遍:“奴婢去了京城最大的首饰铺百花楼,说要当这个镯子,掌柜本来开价就是十八两。”

“奴婢觉得不行,便和她分辨起来,没想到百花楼来了一位小姐,看上了奴婢手里的镯子,直接开价五十两,买走了镯子。”

第16章 青儿说完,怯生生地看着谢听晚。

她现在也知道害怕了,远没有刚回来的时候那般兴奋。

“奴婢觉得那位小姐是真心想要,而且又开价这么高,想着镯子卖给谁都一样,便没有打听她的身份。”

谢听晚叹口气,摆摆手:“算了,东西都已经卖出去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但愿没事吧。”

她这些年不在侯府,也不知道老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刚嫁进来那几年,她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自然会知道。

但现在,事已至此,没必要再纠结了。

“你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谢听晚将目光转移到桌上的布包,故意换了一个话题,果然青儿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展开布包,一样一样给谢听晚展示。

“奴婢买了一点过冬的东西,安乐院的炭已经不多了,我们得罪了姓白的,肯定拿不到什么好炭,说不定都没有,奴婢想着趁这个机会,给您买身厚实的衣裳。”

谢听晚心中一暖,又见青儿从布包里捧出一大堆药材。

“这是奶娘的药,奴婢等会就想办法煎药。”

谢听晚点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松快。

奶娘有药可以吃,就能保住这条命。

痨病并不难治,可难就难在要常年吃药续命。

很多人受不了这种痛苦,选择直面死亡。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吃不起药。

毕竟治疗痨病的药一副就需要三两银子。

普通的庄户人家一年的吃穿嚼用也就十两银子,得了这种病只能等死。

这五十两银子只能暂时解一下她们的燃眉之急,往后要过日子,还要另外想办法才行。

谢听晚伸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庆幸。

她现在为了生计奔波,想起沈墨离和白清叙,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谢听晚吐出一口浊气,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青儿就在她身前睡着。

实在是太冷了,下过大雪之后,冷意更甚,安乐院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炭火,还要留着过冬,她们不敢随意使用,只能两个人挤在一起,这样还能暖和一些。

第二日,外院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老夫人想要见她。

谢听晚眸子颤了颤,穿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心中稍有不安。

昨天镯子才卖出去,今天老夫人就要见她。

该不会,是为了镯子的事儿来的吧?

青儿也在担心,为她梳头的时候好几次都心不在焉,扯下她几根乌发。

“嘶——”谢听晚抽气。

青儿赶忙松手,红着眼眶跪下来:“奴婢有错。”

谢听晚让她起来:“你有什么错,别担心了,若真是镯子的事情,你担心也是躲不过的。”

老夫人虽然对她没有那般真心,但好歹也是看重的。

不会有事的。

谢听晚拍拍青儿的手。

踩着雪地,主仆两人终于出了门。

因着有老夫人的命令,门口的守卫并没有拦着她们,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谢听晚走的很是小心,小心翼翼的来到寿安堂,这是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出来迎接,看见她们主仆两人穿的不算厚重,忍不住道:“这样冷的天气,夫人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谢听晚淡然笑笑:“妈妈别担心,听晚没事。”

张妈妈叹口气,不好议论主子之间的事情,只是将她们带入寿安堂。

一进寿安堂,热气扑面而来。

谢听晚心中苦笑。

白清叙的暖阁比老夫人的寿安堂还要暖和气派,唯独她这个侯府正夫人,却活的连下人都不如。

“哎呦,我的宝贝孙媳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夫人从里面走出来,亲热的拉住谢听晚的手臂,眼底满是疼惜。

仿佛先前在前厅的尴尬都不曾存在过。

“怎么穿的这样单薄?”老夫人摸着她的手,冰凉的吓人。

谢听晚没说自己缺银子,乖巧道:“听晚不冷,祖母不用担心。”

老夫人本就意思意思,听见她这样说,当即满意一笑。

“晚儿,当初老身就知道,你才是侯府最适合的女主人,旁人都比不得你贴心。”

老夫人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叹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你不在府里,祖母吃不下,睡不着,心里惦记着你。”

谢听晚顿了顿,没说话。

她看老夫人面色红润,甚至还比她走之前圆润了不少,不像是吃不下睡不着的样子。

谢听晚心中多了一抹悲凉。

她所在意的,到如今皆不过是一场空。

可悲,可叹。

谢听晚乖巧坐在老夫人身边,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事,其中大部分都是对白清叙的不满。

“晚儿,你是没见那个白清叙这些年的嘴脸,老身真是看着就恶心。”

“成日装病弱,每次墨离一去就能好,呵,老身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墨离也成了神医!”

老夫人说的讥讽,目光触及谢听晚,却见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不像是有反应的样子,心中多了几分不满。

老夫人不由得加重语气:“晚儿,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听晚眉眼低垂,声音听不出喜怒:“听晚不敢,白姑娘是侯爷心尖尖上的人,侯爷对她爱重也是应该的。”

言下之意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与她无关。

老夫人被噎了一下,脸色唰一下沉下来,捏紧谢听晚的手,恨铁不成钢道:“晚儿,你可是侯府的女主人啊!”

“难不成你想让一个没名没分的贱人,就这样骑在你头上?”

听到这里,谢听晚已然明白了老夫人今天叫她过来的用意。

原来是她老人家看白清叙不顺眼,又碍于沈墨离的存在,不好直接对白清叙下手,这才让她这个名义上的侯府正夫人来动手。

真是打得好算盘。

谢听晚扯了扯嘴角,眉宇之间浮动着淡漠,并不接话。

直接将老夫人气个仰倒。

第17章 “老夫人......”

眼看着情况不对,张妈妈赶紧上前扶着老夫人的身子,轻轻为她顺着气,看着谢听晚的眼里多了一抹埋怨。

正夫人现在是怎么回事?

明明以前还很聪慧,怎么如今变得呆头呆脑,连老夫人话里的意思都听不懂了?

“罢了,老身没事。”老夫人摆摆手,状似憔悴,眼里没了光彩,靠在软榻上不肯说话,闭目养神。

这意思很明显。

在等着谢听晚过来哄她。

谢听晚眸子颤了颤,忽然想起从前,她爱屋及乌,对老夫人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老夫人想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全然不顾做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便是白清叙刚进府的头一年。

老夫人瞧不上这个没名没分,身份低微的外室,便想方设法给她暗示,话里话外都在说白清叙不敬长辈。

她那时一心都扑在沈墨离身上,对白清叙更是深恶痛绝。

如今老夫人这样一说,哪里还坐得住。

当场便去质问白清叙,最后反被白清叙将了一军,在众人面前没了脸面不说,更是让沈墨离对她厌恶加深,连带着看尚书府都不顺眼。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谢听晚身体一颤,打定了主意,绝不开口再做老夫人手中的棋子。

她要做自己。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老夫人有些坐不住了,抬眸,神色不善地看向张妈妈。

张妈妈无奈摇头,心里也有些着急。

这正夫人,怎么连老夫人给的台阶也不下了?

无奈之下,老夫人咬咬牙,只得转过身,重新拉上谢听晚的手,忽然伤神道:“晚儿,你这些年,可是在怪祖母?”

“祖母当年也是没有办法呀,墨离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情根本无法改变,祖母若是强行将你保住,才是真的断送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祖母是过来人,这些年虽然白氏那个小贱人一直在府内,但祖母看的清楚,墨离他心中也是有你的。”

老夫人眉宇之间染上一抹哀伤,苦口婆心劝道:“他只是还不曾看透自己的心。”

“那白氏怎能和你相比?”

眼瞧着老夫人又要将那些话重新搬出来再说一遍,谢听晚打断,主动开口道:“祖母,听晚已经知错了,从前种种都是听晚咎由自取,如今只想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不想招惹是非,惹侯爷生气。”

老夫人话到嘴边被噎了一下,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悦。

她老人家索性也不装了。

“晚儿,祖母知道你伤心了,但你到底是侯府的正夫人,可不能将一切都全然交给白氏,她出身不如你,又笨手笨脚,远不及你细心体贴,稍微说她两句就开始掉金珠子,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马上就是侯府一年一度的赏梅宴,你可一定要亲自操办才行啊。”

听到这里,谢听晚终于明白,老夫人今天叫她过来的真实用意。

原来是为了赏梅宴啊。

谢听晚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是了,以往每年的赏梅宴都是她这个侯府正夫人来操办的。

所谓赏梅宴,其实就是侯府同其他勋爵之间的交际往来,里里外外都是人情世故。

绝不是白清叙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可以操办的,那会让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老夫人还在她耳边抱怨着,白清叙让她老人家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可谢听晚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沉默几瞬后,站起身,眸光淡然。

“祖母恕罪,听晚不能答应您。”

正在说话的老夫人忽然怔住,苍老的面容上已然怒气横生,声音也随之冰冷:“为什么?”

“太医说,听晚身子亏空的厉害,需要静养。”

谢听晚面不改色,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再加上,侯爷禁了听晚的足,还未曾言明何时才能离开,听晚不敢自作主张答应您操办赏梅宴的事情。”

话到嘴边,谢听晚苦笑,蓦地落下两行清泪:“听晚不配。”

老夫人没听到满意的答案,语气生硬的摆手:“罢了,你走吧。”

谢听晚起身,恭敬道:“听晚告辞。”

主仆二人走在回安乐院的路上,气氛有些沉寂。

青儿忍不住说:“小姐,老夫人从前明明对您很好,如今怎么全然不顾您的身子?”

太医都说了身体亏空,还能有假吗?

操办一场宴席,里里外外要操好多心,就她家小姐现在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

最重要的是,小姐已经太久没有回府,早已失去了人心,下人们不会听从的。

青儿无奈叹口气,小脸皱成一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听晚倒是想的开:“没事,也许是老夫人一时心急吧。”

她很累,无论是身体还是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以为这侯府里,寿安堂和老夫人是最后一片净土。

可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谢听晚扭头看着窗外,小院内早已银装素裹,被那漫天飞扬的雪花渲染成纯净的白。

她的心中此刻没有半分波澜。

就这样吧。

再忍一忍,就能离开了。

在广林寺那样艰苦的日子都熬了过去,如今又算什么呢?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身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侯爷!”

谢听晚猛地回神,抽离的思绪也跟着回归,侧头而视,果然瞧见一身披着白色大氅的男子,疾步朝她走来。

“侯爷......”谢听晚来不及福身,便被沈墨离扬手一个巴掌扇倒在地。

只听清脆一声,院里院外跟进来伺候的下人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青儿憋着口气,想要上前,却被谢听晚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此刻,她脸上红辣辣的疼,不用摸也知道,一定是又肿了。

上次被沈墨离打在脸上的痕迹还不曾消散,如今又添了一笔,她这张脸会是多么丑陋。

谢听晚无声地笑了笑,眸中却无半分情绪,只是自己艰难撑起桌角,站起身。

“不知听晚做错了什么,惹侯爷生气。”

又是这毫无波澜,宛如死水一般的声音!

沈墨离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你还有脸问本侯?”

第18章 “你对祖母说了什么,竟将她老人家生生气的心口疼!”

沈墨离神情阴郁,一双墨色的眸中酝酿着极度危险的风暴。

谢听晚微怔,眼眸大睁,一向淡然无波的眸中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诧异:“祖母现在可好?”

不等沈墨离回复,谢听晚扭头便要去找老夫人。

“我这就去看她老人家。”

只是左腿才刚刚跨过门框,身后便袭来一股巨力,好似有一双铁手钳制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拽了回去。

谢听晚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后,眼瞧着就要撞上桌角。

她紧闭着眼眸,不敢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可意外的是,想象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反倒是落入一个冰冷的怀中,正对上一双蕴含着风暴的墨眸。

沈墨离抬手掐着谢听晚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

“怎么不敢看本侯的眼睛,是心虚了吗?”

他嗤笑,带着一抹狠戾。

“本侯真是瞎了眼,以为你虽然为人恶毒,但好歹对长辈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却没想到,你是如此狼心狗肺,连对你那样好的祖母都要顶撞!”

谢听晚本能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转念又一想,她今日的确也算是拒绝了老夫人。

老夫人年纪大了,或许听不得这些话。

谢听晚深吸一口气,只问:“祖母现在怎么样了,听晚会些简单的医术,可帮祖母......”

话还不曾说完,她便说不出话了。

沈墨离狠狠掐着她的脸,眼神阴鸷:“到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说谎。”

“你会什么医术?本侯从来不知你竟也会医术,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甩手,将她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够了,本侯不想听你狡辩!”

“谢听晚,祖母念着你是侯府正夫人,不忍你被外人耻笑,将赏梅宴交给你,你莫要不识抬举,继续拿乔!”

沈墨离冷笑,蓦地俯身,膝盖半弯看她:“谢听晚,你不就是想让本侯来看你吗?如今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这种心思恶毒的女人,也只会耍这种手段让本侯来见你,当真好笑。”

“踏入你安乐院的每一分钟,都让本侯觉得无比恶心。”

沈墨离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心中无比畅快。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明明应该恶心的,可当他真的知道谢听晚用尽手段只是为了见他一面的时候,心中还是没由来的浮现一抹愉悦。

是啊,谢听晚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对他死心塌地,不择手段的女人。

沈墨离抽身离开,只在临走前留下一句话:“祖母让你操办,你就好好操办,也让他们瞧瞧你侯府正夫人的气势,省的总有人在京中说闲话。”

“至于这禁足,便解了吧。”

他走的倒是痛快,只留下谢听晚一个人,带着满身的伤艰难靠在墙边,双眸失神。

青儿心疼坏了,哭着扑过来:“小姐!”

“侯爷怎么能,怎么能!”青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从前侯爷就是再怎么样,也不会对小姐动手。

如今竟是更加过分了。

青儿眼泪掉的汹涌,满心满眼都是无力和绝望。

“小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早知有今日,奴婢就是死也要拦着你,嫁给侯爷。”

谢听晚扯了扯嘴角,伸手捂着心口,自嘲道:“兴许,这就是你家小姐命中的劫难呢?”

爱上沈墨离,就是她注定的命数。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给她爱上不该爱的人的报应吧。

只是,这颗心还是好痛。

傍晚,侯府的张管家受令来到了安乐院。

他敷衍有余,尊敬不足,态度更是无比恶劣。

他今日过来,主要是因为赏梅宴在即,前几年由白清叙操办,没有勋爵家的夫人愿意前来。

来往都是一些侧夫人或小门小户的正头夫人,总之一度沦为京城的笑话。

老夫人心里憋着一口气,要让谢听晚回来,给侯府狠狠出一口恶气。

张管家不敢不从,只能暂且过来,准备听从谢听晚的安排,看看接下来是该怎么做。

“库房钥匙呢?”谢听晚没有看他,只是扶着额头,虚虚地靠在椅背上。

青儿怕她腰痛,专门塞了一个软垫。

张管家脸色一变,抬手道:“夫人,侯爷和老夫人只是让小人听您的安排,可不曾说过,要将库房钥匙交给您。”

谢听晚听了想笑。

她抬眸,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我知道,库房钥匙在白清叙手中,连同我的嫁妆一起,都在她手中,如今我身无分文,你让我如何操持?”

从前她操办的时候,明里暗里帮着侯府补贴了多少?

她是尚书府嫡女,又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长袖善舞,温柔伶俐,不知给侯府挣了多少人的艳羡。

那时,侯府在京中声势浩大可不单单和沈墨离有关,和她这个侯府正夫人更是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嘴皮子一碰,就让她操办,却连库房钥匙都不舍得给。

那这赏梅宴,办的没什么意思。

谢听晚呼出一口浊气,索性也将丑话说在前头:“张管事,你是侯府的老人了,更是随我操持过几次宴席,也该知道这赏梅宴想要办的好,需要耗费的不仅仅是精力,更是银子!”

“倘若没有银子,本夫人就不能保证,这赏梅宴能否让侯爷和老夫人满意了。”

“你!”

张管事咬牙,牙根痒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侯府丢了几年的人,需要一个契机,找回过去的面子。

而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只能是夫人。

他只能低头:“夫人稍微宽限一段时日,小人......”

“三日内,本夫人要见到库房的钥匙。”谢听晚抬眸,眸光冰冷,不容他拒绝。

“你若做不到,那这管家的位置,不如让给旁人来做!”

张管事背后生出冷汗,身子颤抖,连连称是。

不知道何时,这夫人竟然和侯爷越发相似。

刚刚她身上爆发出来的气势,直叫他以为见到了侯爷......

第19章 一连几天,张管事那边都没什么消息。

谢听晚也坐得住。

她这一次铁了心,只要见不到库房的钥匙,就绝不会出手安排。

侯府内的气氛阴郁了几天。

终于,在一个大晴天,听风阁那边来人了。

青儿听到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挥舞着拳头说:“白氏那边总算是有动静了,奴婢还以为她打算一直装死呢!”

谢听晚正在窗边看书。

闻言也只是淡然抬起头,丝毫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赏梅宴办的不好,她便有很大的压力,如今若是一直不肯放手,耽误了赏梅宴,她也要负责的。”

谢听晚清冷的眉宇之间浮现一抹自嘲。

她既然躲不过,那便要给自己谋几分好处。

岂能和从前一样,白白送上自己的一颗心。

想到这里,她淡漠扯了扯唇。

不是为了沈墨离,而是单纯的为自己不值。

只是出乎意外的是,听风阁的小荷上门,并不是为了交出库房的钥匙。

小荷站在院外,声音故意拉的很长。

“夫人,我们姑娘想约您在园子里见上一见,为从前的事情赔罪。”

小荷说这话时,脸上满是不服,明明是见到主子,却连头都不舍得低下。

青儿看着就来气,狠狠按下她的脖子,语气森然:“你给谁使脸色呢?”

“别忘了,是你们家姑娘要见我家夫人,你一个奴才的脖子就这般金贵吗?”

小荷屈辱地低下头:“是,奴婢有罪,还请夫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和奴婢计较。”

谢听晚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自己的书,好似已然入神。

偌大的空间内,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谢听晚手指翻过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荷强忍着屈辱,再次拔高声音:“夫人!”

“我们家姑娘想要见您!”

这一次,谢听晚才慢条斯理的抬起眼皮,冷冷的扫了她一眼,那眼神犹如冰川,让人不寒而栗。

小荷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白姑娘若是想要见我,为从前的事情道歉,何不亲自前来,更有诚意?”

“如今天寒地冻,我的风寒还不曾好转,不便见客。”

“青儿,替我送客吧。”

说完,谢听晚纤细的手指划过书页,神色淡淡没有半分动容。

笑话,难道白清叙想要见她,她就要上赶着过去吗?

白清叙不将钥匙拿出来,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到这种关头,小荷气得脸色铁青,身子也随着微微颤抖。

她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夫人,难道您不想拿到库房钥匙吗,我们姑娘说了,只要您愿意前往园子里小聚,钥匙稍后就能送上门来。”

至此,谢听晚毫无波澜的脸上才终于有了半分波动。

“既然如此,那就去一趟吧,免得有人又去找侯爷,说本夫人欺负她。”

小荷松口气,再也不敢蛮横无理,赶忙起身离开。

她人一走,青儿便上前扶起谢听晚,满眼担忧:“小姐,会不会有诈啊?”

谢听晚摇摇头,任由她帮自己换好衣服,才冷声道:“若是平时,我定不会去,但库房的钥匙必须拿到手,绝不能含糊,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破局的办法的。”

正好,她也想看看,白清叙究竟想做什么。

天气稍晴,但气温却始终低靡。

谢听晚也有好几天没有出门,这些天,她待在安乐院里养伤,顺便翻翻医书,看看能否找到彻底治愈痨病的药方。

主仆两人缓步走到园子里,这里夏天风景甚好,如今却都是一些枯败的花枝。

曾几何时,这里种满了她最喜欢的月季,可白清叙进府后却称自己闻不得月季的香味,将花圃里的花拦腰砍断,只剩下枯败的根。

一如现在的她,早已破败不堪。

谢听晚讽刺勾唇,收回目光,抬眸往前方扫去,只见湖心亭处有一道素白的身影。

她抬脚登了上去,在白清叙对面坐下。

“库房钥匙呢?”谢听晚不欲寒暄,开门见山道。

白清叙身边空无一人,她笑了笑,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披帛。

“姐姐,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她素手一伸,掌心处赫然是一把铜色的钥匙。

谢听晚认得它,曾经那也是她的囊中之物。

“姐姐,你想要库房的钥匙当然没问题,但我要你在赏梅宴上主动向那些夫人小姐,介绍妹妹的身份。”

白清叙漆黑的眸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此刻的她远没有在沈墨离面前那般娇弱易碎,反倒看起来野心勃勃。

说是侯府的新女主人,也没有问题。

谢听晚听了想笑,脸色骤冷:“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啊。”

她眉眼忽然舒展开,笑得意味深长:“这些年,你应该没少给侯府丢脸吧,”

但凡是勋贵之家的当家夫人,最厌恶的便是宠妾灭妻之风。

更别提,白清叙此刻连个妾都算不上。

白清叙当初进府后,她也曾为了挽回沈墨离的心据理力争过。

那时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在劝她,不要将白清叙放在心上,只要给个侍妾的位份打发过去就行了,何必如此费心费力,只落得一个黯然神伤的下场。

但她不听。

她怀着一腔爱意,试图打动沈墨离无果,最后还是妥协了。

只可惜,白清叙自己心比天高,根本看不上侍妾的位置,宁愿死也不做妾,只能无名无份的留在侯府里。

在这侯府,有沈墨离的宠爱,自然能让她受人敬重。

可出去之后,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出身就是夫人们桌面上的笑谈!

这也是她为什么宁愿交出库房钥匙,也要自己将她介绍给参宴的夫人们。

她想借此往上爬!

白清叙脸色一变,蓦地捏紧手指。

她讨厌谢听晚现在的目光,高高在上,带着几分怜悯。

不就是出身吗!

白清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意,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姐姐别这么说,妹妹也是为了侯爷着想,毕竟后院不和是会被人家笑话的,若是我们姐妹齐心,外人也能看见侯爷的好啊。”

第20章 真是好无耻!

谢听晚掐着手心,心中冷笑。

“我若是将你介绍给其他夫人,岂不是丢了我尚书府嫡女的身份,与你这种无名无份的女子沦为一谈?”

谢听晚豁然起身,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你想以此为要挟,做梦!”

“这库房钥匙,你若是不愿意给就留着,到时候侯爷和老夫人开罪起来,你我自然一个都躲不掉。”

谢听晚似是想到了什么,讥笑道:“不好意思,本夫人都忘了,你还有侯爷的宠爱,必然不会出事。”

“可是......”谢听晚绕过圆桌,一步一步来到白清叙身前,欣赏着她惊疑不定的脸,笑了笑,“侯爷虽然爱你,但男子哪有不好面子的,你让他几年出丑,沦为京中笑话,这一次还能这么顺利的逃过去吗?”

“够了!”

白清叙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狠狠瞪着谢听晚,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她在害怕。

“谢听晚,你以为你出身尚书府就很得意吗?哼,照我看,你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在意尚书府,可尚书府真的在意你吗?”

白清叙越说越起劲,像是抓住了谢听晚的软肋,狠狠用刀子捅着她的心口。

“你在广林寺的那些年,尚书府可是一下都没问过你的情况,甚至当初墨离要把你送过去赎罪,尚书府也是举双手赞成的,虽说尚书府比不上侯府,但也不至于全然没有话语权。”

白清叙轻蔑一笑:“说白了,他们就没多在意你这个女儿。”

“你自诩尚书府嫡女,却连一条狗都不如,怎么有脸说我出身不好?”

白清叙褪去所有伪装,昂首挺胸,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听晚,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愿意将我介绍给那些夫人,并在旁边说些好话,我就让墨离去你的安乐院看看你,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谢听晚蓦地掐紧手心,指甲深陷肉中。

一种屈辱感油然而生。

她就算再不得沈墨离亲近,也是这侯府的正夫人,是圣上指婚,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岂容一个连妾都不是的女子施舍?

谢听晚眸色愈冷,已然不带一丝温度。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看来,你根本就不爱侯爷,一切都是伪装和欺骗。”

此话说出口,白清叙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漆黑的瞳仁闪过一抹慌张。

很显然,她现在这样是心虚了。

谢听晚只觉得无比讽刺,这就是沈墨离的心上人,也不过如此。

他们之间的感情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好。

谢听晚蓦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带着十足的嘲讽,好似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笑过后,她又觉得庆幸。

还好,她现在已经不爱沈墨离了。

谢听晚恢复平静,转身欲走,只轻飘飘留下一句:“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也没兴趣揭穿你,不过,让我自降身份,做梦!”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紧接着,她的胳膊被人攥紧,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竟然让她脚下打滑。

谢听晚瞳孔蓦地一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冰冷的湖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带着强烈的窒息感。

她们居然一起落水了!

“救命啊,救命!”

“救救我!”

青儿已然吓呆,两眼呆滞无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半天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奴婢......奴婢......”

谢听晚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扭头扫了一眼还在水里扑腾的白清叙,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眼瞧着就要沉入湖底。

而湖心亭距离前厅和后院都有一段距离,地势偏僻,很少有下人经过。

此时此刻,她只能自救!

幸好她打小就会游水。

谢听晚咬紧牙关,努力克服心底的恐惧和身上的不适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亭子里的青儿大喊。

“青儿,别怕,快去岸上找人!”

有了谢听晚的指示,青儿这才如梦初醒,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扭头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卖力的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而此刻,谢听晚已然顾不上那许多,白清叙已经沉入湖底昏迷不醒。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根本顾不上救人,只能艰难地拂动着水面,用力往岸边游去。

十二月的湖水,冷冽的寒意宛如一根根银针,带来刺骨的痛。

谢听晚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便觉得腿脚发麻,湖中好似有一双手死死的拽着她,逼她坠入湖中共沉沦。

谢听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心中憋着一股劲。

一定要上岸!

她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放弃她,但唯独她自己不行!

凭着这一股力气,谢听晚居然生生从湖中心游上了岸。

此刻,青儿带着会水的丫鬟和小厮们走了过来。

众人看见谢听晚此刻的落魄的模样,想起青儿口中的白清叙,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个个好似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进入水中,废了牛劲才把昏迷不醒的白清叙捞了上来。

上岸后,谢听晚再也没有半点力气,脚下一软,直接跌入青儿怀中。

青儿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

“小姐,您糊涂啊。”

“您要吓死奴婢了,您若是出事,奴婢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小姐啊!

谢听晚眼皮子发沉,本来都要昏过去了。

可听见这一句,又强撑着睁开眼睛,无力的瞪她:“傻丫头,不许胡说,你要长命百岁,幸福一辈子。”

青儿鼻头一酸,哇地一声大哭。

“小姐,奴婢带您去找大夫,您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啊。”

青儿艰难撑着身子站起来,此时此刻,没人在意她们主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清叙身上,生怕白清叙出事,沈墨离怪罪下来。

就在众人对白清叙的嘘寒问暖中,青儿撑着谢听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乐院的方向走。

只是主仆两人还没等离开岸边,身后便响起一道质问的声音。

“不许走!”

“我们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落水?”

原来是姗姗来迟的小荷,她似是刚刚哭过一场,抱着白清叙,狠狠指着谢听晚的鼻子骂:“一定是你们,故意害了我们家姑娘!”

“来人啊,还不快去找侯爷来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