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不见》 第一章 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我刚出生的孩子。

太医就宣告了我的死亡。

皇后难产,诞下公主后就驾鹤西去,凤仪殿里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哭泣的宫女、太监。

许穆坐在床榻上,把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我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向来冷漠威严的帝王,此时泪流不止。

「许穆,以后你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可别被人欺负了。」

「虽然没了我,但女儿还在,她会代替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爱她,就像爱我一样。」

「……」

我的声音哽咽难言,可我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好多。

但我心里很明白,许穆什么都听不见。

我和许穆少年夫妻,他尽管是帝王,但依旧给了我无尽的偏爱。

为我空置六宫,独宠我一人。

我们都无比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都承载着我们的期待和爱。

许穆说:「是个公主也没关系,她日后也会是造福万民的好女帝。」

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承载着天下。

我也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无关天下,只是因为她是我和许穆的血脉。

我也以为自己能够陪许穆一辈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出宫祈福,回来的路上,马车不知为何发了狂,竟直接把我给甩了出去。

尚未足月,但肚子疼得厉害。

加之事发突然,迟迟地找不到稳婆接生,等我回到皇宫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彻底地没了气息。

我甚至都来不及同许穆和孩子告别,就被迫撒手人寰。

就连我们的女儿,才刚出生,我也没能抱抱她。

真不甘心哪。

女儿小小的,眼睛还睁不开,软乎乎地蜷缩在襁褓中,跟小猫似的瘦弱。

像是知道她的娘亲已经离世,扯着嗓子不断地干嚎。

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想伸手去碰一碰她。

可是几近透明的手,从她脸颊穿过。

哦,我忘了。

我已经死了,只是心里的不甘化作一股怨气,让我还没有立刻离开。

我只能,短暂地陪陪我的孩子。

许穆一直把我抱在怀里,襁褓中不断地哭泣的婴儿,脸色涨得通红,我心口在滴血。

可是许穆不发话,就没有人敢抱她。

「许穆,咱们女儿哭了,你快抱一抱她啊。」

我着急得大喊,但没有人能听得见我说话。许穆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这个孩子,最后把头埋在我肩膀上,低声地痛哭。

而这个小小的婴儿,也在旁边哭嚎。

彼时,我以为许穆只是无法接受我的离去,所以一时之间精神有些恍惚。

等到他恢复过来,一定会好好地宠爱我们的女儿。

但是我错了。

在许穆终于想起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抱,反而将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不断地握紧。

「许穆,你要干什么!」

我疯了一样地大叫。

他居然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许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低头看了一眼我,然后又看着面前不断地哭嚎的女儿。

声音低喃,又像带着无尽的恨意:「如果不是你,我的笙笙就不会离开。」

说话的同时,他手里的力道在不断地收拢。

「不要,她是我们的女儿。许穆你快住手!」

我拼命地嘶吼着,虚无透明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穿过女儿弱小的身躯。

可我是个没用的母亲。

抱不起她,也没法救她的性命。

孩子被掐得脸色涨红,我心口一阵一阵抽搐地疼痛。

「不要,不要杀我们的孩子……」

我几近绝望地呼喊。

可许穆听不见,他眼里只剩下滔天的恨。

似乎眼前的孩子并非我与他的血脉,而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孽种。

一直伺候我的丫鬟红挽眼见情况不对,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我的女儿抢了过去。

「这是娘娘唯一的血脉,陛下当真要杀了公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许穆像是回过了神一样,恐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迅速地松开手,然后又继续将我抱紧。

「把她抱走,抱走!」

歇斯底里。

还有,厌恶至极。

第二章 我从未想过。

我的死,会给厌儿带来如此多的痛苦。

是的。

厌儿,是我女儿的名字。

在红挽请他赐名的时候,许穆没有遵守同我之间的诺言,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许嫣。

而是带着极度讽刺意味的——厌儿。

厌恶这个孩子的意思。

真可笑啊。

这是一位父亲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最大的诅咒和厌恶。

或许是担心孩子,我一直都未曾真正地离开。

看着许穆对这个孩子极度漠视。

没有洗三,没有满月宴。

没有任何本该身为公主所拥有的一切荣耀。

世人只知道皇后周笙笙难产离世,没有人在意那个我用尽全部性命拼死生下的孩子如何。

他们都说,公主克死生母。

命不好。

出生便是不祥之人。

可我的孩子明明那么可爱,她合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小姑娘。

许穆因我的死迁怒厌儿,他从不去看她,整日沉迷在失去我的悲伤中。

厌儿本该是受尽宠爱的小公主。

有父皇母后疼着爱着,有满皇宫的人宠着,有天下人供奉着。

可这一切却都没有。

厌儿好不容易长到了三岁,许穆也渐渐地从失去我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大臣让他重新立后纳妃,他将那些折子全都驳了回去。

说此生只会娶我一人。

帝王发了怒,再也没有大臣敢提及。

我以为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三年来对孩子的忽视,日后也定会好好地弥补。

就像是我们曾经说过的那样,若是公主,她若有意天下,我们就拼尽全力地让她当上女帝。

若无心,那就一生捧在掌心,成为大齐最受宠爱的公主。

可我又错了。

倘若前三年对厌儿只有忽视。

那么在许穆将那个同我眉眼之间有着七分相似的孩子接进皇宫,收为养女,记在我名下后。

我的厌儿,才开始了痛不欲生的一生。

那个养女仗着许穆的宠爱,十五岁的年纪,有满腔恶毒。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欺负厌儿,抢走我为女儿准备的首饰,又红着眼去找许穆诉说委屈,说我的厌儿欺负她。

许穆满脸厌恶和冷漠,他毫不留情地就推开了女儿,然后转身将一旁的养女护在怀里。

「你有什么资格和她抢?」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许穆如此陌生。

真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

她是我周笙笙的女儿!

反倒是那养女,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许穆,她才是我们的女儿啊!」

我在他耳边不断地嘶吼,想让他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精心呵护的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被他忽视欺辱,满眼都是失望痛苦的孩子才是我们的女儿。

养女满脸得意,又在无人瞧见的角落里,伸手掐厌儿。

「要怪就怪你那早死的娘,你偏和她生得不像,还不如我这个外人模样相似,替你享了公主该有的福。」

厌儿眉眼之间像极了许穆,瞧不出多少我的影子。

而养女,则着和我七分相似的面貌,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女儿的一切。

所以许穆宠她、疼她,给了她身为公主的一切荣耀。

而我的女儿。

却只有一次次的欺辱。

馊掉的饭菜、被褥里的蛇虫、从不合身的衣裙。

天寒地冻里也只有一件单衣能够蔽体。

那些狗仗人势的宫女、太监,向我的孩子吐口水,用手里的棍子打她,扯她的头发。

笑得邪恶,骂得恶毒。

「厌儿公主,你就不该活着!」

「你克死了皇后,惹陛下厌恶,活得还不如我们这些奴才呢!」

许穆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别让她死就行了。」

他从不明辨是非。

他一次次地罚厌儿,由着那养女欺负我的孩子。

小小的厌儿。

从没有过过一次生辰,只因那是我的忌日,那也是许穆最恨她的一天。

我始终不明白。

这个我拼死生下的孩子,体内流淌着我们的血,许穆为何要将我的死迁怒于她,而不是捧在手心好好地呵护长大?

第三章 除夕那夜。

许穆带着那个养女来到我墓前。

他牵着养女,看我的墓碑眼神是那样温柔:「笙笙,念慎是我收养的孩子。眉眼像极了你,日后记在你名下,就是咱们的亲生女儿了。」

当真是可笑至极啊。

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如何能成为我的孩子?

我难产去世时,也才不过二十岁。

看着许穆精心呵护念慎的模样,我莫名地觉得有些恶心。

究竟是养女,还是别的什么呢?

念慎很会看眼色,当即就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而我的厌儿。

此时却因为念慎拙劣的设计,被许穆罚跪在宫殿里。她是那样瘦弱,天寒地冻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块。

淌着泪,嘴里喊着娘亲。

她说:「母后,如果你还在的话,我是不是就有人爱了?」

说完她又摇摇头。

「没有人喜欢我,谁也不会喜欢我的……」

我心疼得不断地抽搐。

我拼命地摇了头,想告诉她,厌儿是一个好孩子,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的。

我拼死生下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呢?

可是她听不见。

太冷了。

厌儿浑身冻得青紫,最后慢慢地没了气息。

临死前,她眼里还含着期待。看着远方敞开大门的宫殿,缓缓地伸出手:「父皇,别不要我……」

我的厌儿死了。

而许穆,此时却带着念慎坐在我墓碑前。他护着怀里的女孩,满心满眼地疼爱。

生怕她冷着、冻着,用亲自猎的狐皮替她做了披风。

「妹妹应该也会想要吧,父皇有留给妹妹一件吗?」

念慎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还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

许穆摸摸她的脑袋,眼中温柔又残忍:「她不配。」

好一个「不配「啊。

曾经我对许穆有多爱。

那么此时,我就有多痛恨这个男人。

恨到想将他——拆皮剥骨。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重生时,我就发誓必定要为我的孩子讨回一切公道。

那些所有欺负过我孩子的人。

我都不会放过!

看着眼前不断地向我跑过来的男人,他眉眼依旧温柔,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我的爱意。

我低头轻抚着微隆的小腹。

「这次,娘亲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还有,替你报仇……」

第四章 许穆手中拿着一枚木簪。

「笙笙,这是我亲自为你雕刻的簪子。我给你戴上可好?」

他语气极致温柔。

满腔的爱,从来没有过任何掩饰。

如果不是知道他对我的孩子造成了那么多的伤害,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由爱生恨。

他爱我,却恨我的孩子。

最后造成了她的死亡。

所以当我再次看见那枚木簪时,我心中是止不住的气愤。

前世,厌儿刚被罚过,哭着偷跑进我的宫殿。

在我的梳妆台上看到了这枚木簪。

小小的孩童,正是对什么东西都十分好奇的年纪。

所以她把那枚木簪戴在自己的发髻上。

却被许穆撞见了。

许穆牵着念慎,神情温柔。却在触及厌儿时,眼里瞬间化作一片冰冷。

刺骨的痛。

即使我已经死了,却还是不寒而栗。

而许穆,却把厌儿狠狠地推倒在地。他抢过木簪,语气恶毒:「你这个祸害,有什么资格戴这枚木簪!」

厌儿茫然无措。

她只能坐在地上哭,嘴里喊着母后。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许穆将那枚属于我的木簪,亲手戴在了念慎的发髻上。

「你记住,这辈子你都没有资格碰笙笙的任何东西!」

许穆话说得恶毒。

他眼里瞧不出一丁点儿身为父亲的柔情。

我的厌儿,在那个晚上放声大哭。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的父皇,原来这么恨她。

如今再次看见这枚木簪,我再也没有前世初见时的感动。

只有……满腔的恨。

许穆并没有意识到我的情绪变化,他依旧笑得温柔,甚至把因为雕刻而导致满是划痕的手举到我面前。

「笙笙,你可一定要好好地保管这枚木簪。」

「瞧,我手都伤成这样了。」

我将那枚簪子接过来,放在手里仔细地瞧着。

「既然不会雕刻,干嘛要丢人现眼?」

我盯着他,忽然就笑出了声。

「许穆,这个木簪真丑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当着他的面,拼尽全力地将这个木簪折断。

我们少年夫妻。

他自对我满腔柔情,我也从未对他说过任何重话。夫妻琴瑟和鸣,朝野上下无人不晓。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

精心雕刻的木簪被我折断,许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大概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何会如此做?

「笙笙,你可是嫌弃这木簪不好?」

许穆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他看着我,依旧还是那样的满腔柔情。

可我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着的,却是他将我的孩子推倒在地,看着她胆怯懵懂地哭泣,却转身将另一个孩子护在怀中。

太痛了。

我死死地捏着已经断裂的木簪。

这个曾给我女儿带来无尽羞辱的簪子,断裂的部分刺入我指尖,尖锐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永远别忘了——许穆带给我女儿的这份羞辱。

「笙笙,你手受伤了。」

许穆瞧见我手指滴落的血迹,慌张到不行。想要来握我的手,但却被我躲开。

而那沾染着我血迹的木簪,被我紧紧地握着。

在许穆再次靠近,想要接近我时,断裂的木簪刺入他的手掌。

突如其来的变故。

便是许穆,也愣在了原地。

他看我的目光带着打量和不解,身旁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更是纷纷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看得清楚明白。

我是故意的。

「痛吗?」我轻声地问他。

许穆微蹙着眉,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缓缓地摇头。

「不痛的,笙笙。我只想你定是因为有孕心情反复,你若是开怀,再扎几下也是可以的。」

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如果我没有亲眼见过他是如何欺辱我女儿的,我或许会对这样的人死心塌地一辈子。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这么说,我便依他的做。木簪被我紧握着,抽出来再次插入他的手掌。

反反复复,鲜血淋漓。

此时的我竟觉有些疯魔。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够为可怜的女儿报仇。

许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他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将我紧紧地困在怀里无法动弹。

「笙笙,你该回宫休息了。」

他右手拂过我突出的小腹。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只是那么轻轻地一碰,小腹便觉疼痛难忍,还有那没由来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