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一梦》 第1章 我听话点头,等了又等。

直到六年后,我看着年夜饭桌上林屿舟单膝下跪,为柳沐之郑重其事地带上了一枚新的钻戒,看着他们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许下一生白首的愿望。

我盯着被林屿舟扔在角落的那枚和我成对的婚戒,自嘲一笑。

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

“你一个保姆要是再多管闲事,就等着被开!”

黏腻的橙汁泼了满身,飞溅的玻璃杯碎片在我手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我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摁住伤口,柳沐之却先一把将我儿子林元铭护在了身后:

“瑾年姐,小铭也只是被吓到了,你别放在心上。”

“小铭,快来给你瑾年姨道歉。”

明明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被孩子叫“瑾年姨”,可现在看着柳沐之弯着腰哄孩子给我道歉的样子,我心头却还是多了一抹烦躁。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儿子眼里,我连送个饮料都成了罪过。

“妈妈!明明是她先无视我的吩咐闯进来的!那么大一杯橙汁,要是泼在我的钢琴上,她这辈子都不够赔的!”

林元铭满脸不忿,牵着柳沐之的手止不住地抱怨。

我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钢琴。

价值千万的施坦威,我确实赔不起。

可惜林元铭不知道,它是林屿舟送给我的订婚礼物。

如今订婚礼物还在,我却再也等不到结婚的那一天。

想起婚礼前的那个晚上,林屿舟紧紧扣着我的手,语调中带着小心翼翼地祈求:

“瑾年,柳家出事,沐之现在已经是无依无靠。要是没有林家做靠山,迟早还是会被追债的逼上绝路。”

可现在我的儿子却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承诺:

“妈妈,等你和爸爸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我一定能练会钢琴曲!只有难度最高的那支曲子,才配得上爸爸妈妈的完美爱情!”

想起六年前林屿舟嘴里的“无依无靠”,我自嘲一笑。

“你这孩子……”柳沐之假意责骂了一句,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些许无奈:

“小铭童言无忌,你别介意。”

“过两天我和屿舟结婚纪念日的晚宴,你也一起参加吧?”

“她也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先看见儿子眉头一皱,脸上的嫌恶几乎毫不掩饰:

“保姆就是保姆,带去宴会只会让旁人笑话咱们家不懂礼貌,丢死人了!”

第2章 柳沐之脸上多了几分尴尬,开口斥责林元铭的语气却只有几分作秀般的严厉:

“小铭,怎么能这么跟你瑾年姨说话?”

说完,她对着我抱歉一笑,牵着孩子就走出了琴房

临出门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道:

“玻璃碎片危险,麻烦姐姐打扫的时候细心点,别伤到小铭。”

我站在原地,没应声,满目只有一片狼藉的地板。

依稀听见儿子的一声抱怨:

“本来就是扫地的贱命,能来咱们家已经是她烧高香了!”

贱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粗糙的手,再看不出六年前在黑白琴键上舞动的样子。

可如果不是当年林屿舟求我,现在被追债追到只剩一条贱命的人,分明是柳沐之。

想起当时林屿舟说的话,我凄然一笑,眼前模糊:

“柳家家大业大,只要我找出了真凶,沐之就会回去继续做柳家唯一的大小姐。”

“瑾年,你就当救人一命,替我还份恩情,好不好?”

已经做好婚礼妆造的我看着满身伤痕颤抖不止的柳沐之,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可现在六年过去,我不知道害柳家的真凶有没有找到。

我只知道,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保姆。当天晚上,林屿舟下班后罕见地先来找了我。

这六年来,他一面要支撑林氏,一面又要帮柳沐之寻找证据,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不多的闲暇时间,也都用来陪柳沐之和林元铭。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却早就想不起来上一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我满是油污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嘴里却还装模作样地安慰着:

“瑾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应,心里只有嘲讽。

明明当时用儿子健康要求我做饭洗衣的人是他,如今却又说委屈我了。

我抬头反问:

“这么多年了,关于她家的证据还没收集清楚吗?”

林屿舟神色一僵,眼中划过几分愠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沐之一个孤女,都朝夕相处六年了,难不成你还忍心把她赶出家门?”

我错开视线,连和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家门?

第3章 结婚六年,如果不是手里的结婚证。

恐怕连我自己都要忘了,这里是我和林屿舟的家。

见我不说话,林屿舟当我服软,神色稍霁。

他话锋一转:

“再过几天的结婚纪念日,宴会就定在结婚的酒店?”

我心头一动,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年的满心期待。

可惜,不管当时有多少期待,如今也早就凉透了。

“筹办宴会的事情沐之也没接触过,这次恐怕还是要让你受累。毕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肯定也不舍得出岔子,对不对?”

说着,林屿舟掏出了一条蓝宝石手链,作势就要帮我戴上。

“放旁边吧,我忙着做饭。”

我冷淡地拒绝,眼看着他如蒙大赦地随手把首饰放在了洗菜池边。

看着他迫不及待上楼找柳沐之的身影,我眼神一暗。

如果不是之前才听柳沐之说了她也要参加晚宴,现在我恐怕又要自作多情地认为是林屿舟要恢复我林氏夫人的身份。

低头看去,方才的那条蓝宝石手链躺在油污之中,毫不璀璨。

心口堵塞,我一把将手链扫进垃圾桶,却还是忍不住眼眶中涌出的泪水。

曾几何时,林屿舟分明对我说:

“瑾年,我说过要你一辈子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你的手只适合用来演奏音乐。”

曾经将我视若珍宝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彻底?

到底是我顾瑾年比不上柳沐之,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变了心。

第二日,酒店的经理人准时上门。

我接过他毕恭毕敬地递过来的平板,低头翻阅起林屿舟给的会场要求。

“小姐,您不是百合花粉过敏吗?怎么姑爷还指定说要香水百合装饰会场?”

他看着我的脸色,试探开口:“要不要我去提醒下姑爷,把这花换了?”

我摇了摇头,顺手将平板递了回去:

第4章 “不用了。”

毕竟是柳沐之最喜欢的花,换了林屿舟怕是又会不满。

酒店经理皱起眉头,又想再劝,却被冲进客厅的林元铭打断。

他一把抢过平板,恶狠狠地朝着我的额角一砸,嘴里不住地咒骂:

“就你还想当我妈妈!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额角锐痛,猩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血漫过眼睫时,我想起生他那天的产房里,也流了一地的血。

医生大喊着“难产”,焦急地将我推向手术室。

进手术室前,林屿舟一个千亿总裁,毫无形象地跪在医生面前哭求。

直到我和孩子死里逃生,他才眼含热泪地许下承诺:

“瑾年,我一定会爱你和孩子一辈子。”

说好一辈子的承诺,却撑不过柳沐之出现的三个月。

甚至连我唯一的儿子也要抢走。我捂着被自己亲生孩子打出来的伤口,一时间喉头堵塞。

竟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酒店经理惊呼一声,伸手要抓林元铭。

从楼上追了下来的柳沐之却一把将孩子护在了身后:

“瑾年姐,小铭还小,你别怪他!”

说着,她极为耐心地哄道:

“小铭,你快道个歉。”

“妈妈不是告诉过你吗?瑾年姐才是你的亲生妈妈。”

闻言,林元铭脸上怒气更甚,一把推开柳沐之,对着我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什么亲妈!我才不要保姆当我的妈妈!贱女人!你休想把我从妈妈身边抢走!”

林屿舟姗姗来迟。

他一把扯住林元铭,眉头紧皱地训斥道:

“林元铭,谁许你动手的!”

一听这话,柳沐之立马红着眼眶认错:

“屿舟,是我……是我没教好小铭……”

看着柳沐之,林屿舟语气放软:

“不怪你。你照顾了他六年,不似亲生胜似亲生,他短时间接受不了也正常。”

他这么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我,像是等着我松口妥协。

我忍着浑身的疼,一把擦干脸上的血,咬牙压下眼眶的酸涩:

“她的母子情重要,所以我就要把押上性命才生下来的孩子送给旁人是吗?”

第5章 林屿舟还想说什么,柳沐之却先哭了起来。

她眷恋地摸了摸林元铭的脑袋,泣不成声:

“对不起瑾年姐,是我太自私了!”

“我早就该知道的,像我这样的灾星,不配再有一个家……都是我的错!”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哭诉间,她猛地攥紧领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小铭还给你……瑾年姐……对不起……”

眼见着柳沐之失去意识,林屿舟再顾不上别的,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夺门而去前,他转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凶狠阴翳:

“顾瑾年,要是今天沐之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浑身发冷,几乎被冻在了原地。

唯有额角的伤口阵阵发痛。

恍然间,我的耳畔响起他告白那夜的誓词。

一字一句,如尖刀般锋利:

“瑾年,给我一个能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机会。”

“我会永远做你的后盾。”

可现在他却抱着别的女人,亲口说不会放过我。

实在讽刺。

我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地趔趄一瞬。

酒店经理及时地扶住了我,满眼心疼:

“小姐,您与其在这受欺负,还不如跟老顾总低头认个错!”

“父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我看着她,苦涩一笑。

确实,我不是柳沐之,从来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如果不是当年执意下嫁林屿舟惹了父亲不快,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我没回,只是盯着手机上父亲的号码。

片刻后,还是摁灭了屏幕。

第二日一早,被留在家的林元铭砸开我的门:

“贱女人!快带我去医院见妈妈!”

我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心尖一痛。

还是没拒绝。

可当我带着他找到病房时,却是一愣。

妇产科病房内,林屿舟温柔地在柳沐之额头上印下一吻,大掌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沐之,下周开庭后,柳伯的冤屈就会被洗清了。”

第6章 “你放心,在孩子出生之前,我就找个借口和顾瑾年离婚。”

“往后余生,只会有我们一家四口。”

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比当年给我的誓言更情真意切。

我后退一步,连质问的力气也不再有。

电话震动,酒店经理问:“小姐您真要办结婚纪念日吗?”

“办,为什么不办?”

我想起自己的那张不为人知的结婚证,凄然一笑。

这一次,我一定会送给他们最好的纪念日礼物。

言语间,林元铭已然迫不及待地闯进了病房。

我看着满眼错愕的林屿舟,无声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林屿舟,再见。”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拨出去的瞬间我才发现,原来我仍旧烂熟于心。

原来过去了六年,我潜意识里还念着我的家。

那个……独属于我的家。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我听见父亲低沉的声音,只一声“喂”,就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爸,是我,瑾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父亲略带颤抖的声音:“瑾年?你……你不是本事大的很吗?还知道有我这个爸?”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爸,我……我想你了。”

父亲的斥责猛地停下。

他沉默良久,最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回来吧,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接你。”

我报了航班信息,挂断电话后,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想起曾经因为下嫁林屿舟和父亲起的冲突,历历在目。

父亲说林屿舟为人薄情,不值得托付终身,可那时的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

如今想来,父亲的话字字珠玑。

但可惜我明白得却实在太晚。

飞机划破天际,留下长长的尾迹云,我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云层,思绪万千。

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如今也变得陌生。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父母,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飞机降落,我走出机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焦急张望的父母。

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住,眼泪瞬间湿了我的衣襟:“瑾年,你可算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父亲站在一旁,嘴上说着:“还知道回来,当初走的时候不是本事大的很吗?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回家了吗?”

可他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