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枳夏仓央琮玉》 第1章 1987年,西藏军区。 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坝子上,藏区文工团正在进行一场排练。 方枳夏一身藏袍,火红的裙摆在阳光下飘摇,仿佛高原上绽放的格桑花,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全神贯注地跳完了一遍,正要休息。 同事这时拍了拍她,打趣说:“枳夏,你的仓央哥哥又来看你排练了!” 方枳夏愣了下,扭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仓央琮玉。 他是西藏军区的营长,也是方枳夏暗恋了十三年的人。 或许是在佛门静修过的原因,尽管他一身军装气势沉稳,眼眸却淡漠清冷,让人不敢接近。 唯独方枳夏是例外。 自从十三年前她和父母来到西藏军区,就对还是少年的仓央琮玉一见钟情。 她和仓央琮玉一起长大,无论是诵经礼佛还是还俗参军都陪着他。 终于让自幼冰冷淡漠的仓央琮玉渐渐对她敞开了心扉。 他不仅会主动教她骑马吹骨笛,还会带她放牦牛、采格桑花。 甚至方枳夏拉着他在佛前说:“我听说,在藏区,十三是个无比神圣的数字。” “要是在我们相识的第十三年,我们都没有爱上别人,就去结婚,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仓央琮玉也没有拒绝。 方枳夏曾经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爱。 可…… 方枳夏没有回答同事的话,而是走到了仓央琮玉面前。 她语气称得上客气:“仓央哥哥,文工团排练不许观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方枳夏对仓央琮玉向来热情,从未如此疏离过。 可仓央琮玉却好像并未察觉一般。 他看了眼方枳夏,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有事来找卓玛。” 方枳夏的心一颤。 又是卓玛…… 卓玛是三个月前从川西藏区来到西藏文工团的姑娘。 她温柔包容,待人诚挚,没人会不喜欢她。 自从她加入,方枳夏在仓央琮玉面前,就不是唯一了。 仓央琮玉不仅会给她买曾经买给自己的雪花膏和蛤蜊油,还会让她骑只有自己能骑的白马。 如今更是,仓央琮玉连来看排练,都不是因为她了…… 方枳夏一想到这,一颗心就好像被泡在酸水里,酸胀得难受。 她掐紧了手心,有些赌气地说:“看谁都不行。” “文工团正在为雪顿节排练新剧目,必须保密,你不要再来了。” 她话虽公事公办,语气却带着情绪。 仓央琮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一紧,正想问什么。 卓玛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抱歉,枳夏,是我不知道规定,才让琮玉来的……” 她一身白色藏袍,笑容温柔带着歉意,让人生不起一丝嫉妒。 方枳夏忍不住想,只有这样温柔的人,才能融化仓央琮玉冰冷的心吧…… 她看着卓玛诚挚的目光,再说不出一丝发难的话。 只能软了语气,说:“下次注意。” 说完就想离开。 卓玛却拉住了她。 “琮玉想带我去城里裁缝店量尺寸,为雪顿节表演订一件新藏袍,枳夏,你要不要一起去?” 方枳夏听着这话,心里忍不住地泛酸。 在卓玛出现之前,这些事仓央琮玉只会带着她做。 可现在…… 方枳夏几乎维持不住表情:“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仓央琮玉就直接道:“她还有很多衣服,不用再买,我们去就好。” 方枳夏扭过头,就看到了他注视着卓玛时温柔的眼眸。 心好像被湿水的棉花堵住,闷胀得难受。 仓央琮玉什么时候关心过她的衣服多少? 见仓央琮玉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要带着卓玛离开。 方枳夏忍不住叫住了他:“仓央哥哥……” “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认识十三年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方枳夏心中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毕竟当年他们是在佛前定下的约定,仓央琮玉一向重诺,更不会在佛前说谎…… 可下一瞬,仓央琮玉回过头定定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将大片雪山染成金色,猎猎大风吹过草原。 经幡翻飞中,她听见仓央琮玉有些空灵的嗓音:“童言无忌,不能算数。” 方枳夏的心彻底被风吹冷了。 她看着仓央琮玉扶着卓玛上马离开,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知道仓央琮玉的意思。 不是他违背承诺,是他的心另有所属了…… 在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仓央琮玉爱上了别人。 第2章 方枳夏默默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两人的背影。 既然仓央琮玉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她何必再记得这个诺言? 就当没有存在过吧。 …… 方枳夏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方父方母做好了饭等她。 餐桌上,方父见她闷闷不乐,问:“怎么了?” 方枳夏不想让父母操心,强撑起精神说:“没什么。” 方父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便没有多问:“回江城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一个月后启程。” 方枳夏愣了下:“什么调令?” 方母解释说:“我们年纪大了,想退休回老家去养老,就递交了申请回江城。” 她看着方枳夏,打趣说:“知道你喜欢仓央琮玉,不舍得离开他,所以申请表上就没写你的名字。” 要是以前平常,方枳夏听见这话肯定会脸红,再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喜欢他。 可现在,这话仿佛一根刺,狠狠刺中了方枳夏的心。 她只沉默了一瞬,就放下筷子,说:“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吧,我跟你们一起走。” 这话让方父方母怔了一下。 方母问:“你不是和他约定好了,今年就要结婚了吗,怎么……” 方枳夏听着这话,瞬间红了眼圈。 那些刚才强压下去的难受与委屈在此刻涌上心头。 她低声说:“仓央琮玉不喜欢我,也不想娶我……” “所以,我们不会结婚了,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方母见她伤心,赶紧上前为她擦去眼泪。 “枳夏不哭,你还有阿爸阿妈呢,你跟爸妈一起走!” 方枳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军区办手续。 大致的流程已经走完,她只需要补交一份申请表,再拿介绍信去盖章就可以了。 方枳夏刚开完介绍信,准备去盖章,一转身就撞上了仓央琮玉。 那抹熟悉的藏香幽幽传入鼻腔,她下意识后退几步,避开了仓央琮玉想搀扶的手。 仓央琮玉看着她这避之不及的动作,眼神沉了沉,有些不悦地问:“你躲什么?” 方枳夏垂着眼没看他,说:“没什么,我还有事,就先……” 话没说完,仓央琮玉又问:“你开介绍信做什么?要去哪里?” 方枳夏听着他淡漠的语气,想到昨天他只顾着卓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 她抿了抿唇,淡声说:“我去哪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和你报备,更不用你管。” 说完就要走。 仓央琮玉却直接拉住了她,沉声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方枳夏听到这话,心不可避免地一颤。 她想到一年前自己去墨脱采风,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在山里三天三夜。 是仓央琮玉不顾一切冲进山里去救她,说:“我怎么能不管你?” 那时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还以为自己终于进入了仓央琮玉的心…… 方枳夏压下心间的颤抖,看着仓央琮玉的眼,直截了当地问。 “你凭什么说这话?你又不是我的家人……” 仓央琮玉眸间闪过一丝晦暗,直接打断:“怎么不是家人?我和你一起长大,是你的哥哥。” 他话说得沉稳而温柔,好像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哥哥在担忧妹妹。 可这话却让方枳夏的心骤然一紧,好像被什么贯穿。 她喜欢仓央琮玉这么多年,和他说过那么多以后,还定下了那个结婚的约定。 但在他看来,这些全都是兄妹间的玩闹? 方枳夏没想到,自己为了显示亲昵的称呼,竟然成了刺向自己的回旋镖。 她心里五味杂陈,实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方枳夏忍不住攥紧手里的介绍信,抬眸认真地说:“仓央琮玉,我从没把你当成我的哥哥。” “我有父母,有故乡,现在我已经决定要跟家人回故乡了。”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她走得决绝,没有回头看仓央琮玉一眼—— 她害怕被仓央琮玉,看到眸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