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颜周津恪》 第2章 许时颜皱起了眉。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神色竟有片刻茫然。 周津恪却像是看不懂许时颜的脸色,走上前自说自话:“我先把离婚申请写好,等你祭拜完回来,我们就去找你首长。” 许时颜见他越说越起劲,表情先是荒谬然后便是不耐。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门外听见关键词的周向恒立即推门走了进来,惊讶质问:“怎么个事?我咋听到离婚?” “津恪,你才刚结婚一个月,怎么就要离婚,这次你做得不对,时颜训斥了你两句,你也不能闹这么大啊。” 周津恪的目光落在周向恒身上,眼神充满了讥讽:“我离婚,不是刚好成全你们吗?” 说出这句话,周津恪只觉得畅快。 这个他前世最厌恶的男人。 周向恒他面容白皙,打扮得又体面,看起来就是城里人,而且他还上了大学,是高级知识分子。 最重要的是,许时颜喜欢他。 可现在他才恍然发觉,周向恒根本没什么值得他嫉妒的。 姥姥曾说读书能明事理,可周向恒读了那么多书,却根里却烂了。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亲弟弟。 偏偏他前世还把周向恒当成好哥哥,一次次询问他如何讨好许时颜。 可每次听了周向恒的建议后,许时颜总是越来越厌恶他。 没想到一向任由他忽悠的周津恪会说出这种话,周向恒顿时一副白了脸的样子看向许时颜。 “津恪,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侮辱我的话?” 在周津恪看来,他是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了。 许时颜眼神却冷了几分,喝止周津恪:“够了,周津恪,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向恒,我们走。”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周津恪眼眶微微发红。 看看,这就是他前世爱了30年的人啊。 她一点没变,不爱他,也不信他。 等两人走后,周津恪就找出了纸和笔,认认真真开始写离婚申请。 现在是1984,离婚可比30年后方便多了,没什么离婚协议,只要一张写了两人名字的同意书。 现在的他也才20岁,离婚也没有儿女的拖累。 写完申请,周津恪就出了门。 前世他只知道围着许时颜转,买菜,上工,来了城里30年,连隔壁街都没去过。 得了癌症后,周津恪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人活着的意义。 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快乐。 所以他重生回来的这一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走在路上,周津恪都有些飘飘然。 他逛了两个小时,买了好几件从前偷偷喜欢却不敢买的衣服,还有桃酥,冰棍…… 一直到下午五点,周津恪带着大包小包回家。 就看见院子里一群邻居围着许时颜在告状。 “许连长,你可要好好管管你男人,我们院子的蜂窝煤少了两块,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在院子转悠。” “还有我家的菜也被人扯了!” 周津恪听到许时颜说:“各位,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似乎对所有人诋毁他的话都照单全收,不管这事对他的名声有多糟糕。 周津恪又听了几句,唇角苦涩稍纵即逝后,他冲上前拨开那几这事对他有多糟个婶子。 紧接着,他抱臂扫视几个婶子,口齿伶俐地说:“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赖在我身上,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在污蔑我的名誉知不知道!” “一天天闲着没事干,谁稀罕你们那三瓜两枣啊?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躺棺材板都要惦记隔壁家白菜啊!” 几个人被周津恪一通连珠骂得还不了嘴,只得悻悻败退。 周津恪大获全胜,才转身看着许时颜。 飞扬神色转为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不帮我解释?” 许时颜掩去眼底的惊讶,淡淡说:“都是邻居,以和为贵。” 周津恪点点头。 好一个‘以和为贵’。 以他的委屈来成全所有人的和平。 两人进屋,许时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离婚报告,惊讶再也掩藏不住。 周津恪放下东西,直接说:“我们谈谈。” 许时颜看他一眼,半晌才说:“好。” 周津恪在许时颜对面坐下,大大方方,直视着她。 许时颜蓦然意识到,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平等的交谈。 从周津恪回城到他们结婚,这个向来见她就会红了耳根的男孩,原来有一张和他哥哥周向恒完全不同的俊朗脸庞…… 周津恪的话打断她的深思:“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嫁给我?” 她没有犹豫的回答:“因为婚约。” 因为婚约,因为责任,却唯独没有半点爱。 这一刻,周津恪心底尘埃落定。 被曾经深爱过的人亲口说出不爱。 他低声呢喃:“也好。” 许时颜,一切重来。 至此,我们情分也算两清。 第3章 许时颜不理解他的意思,蹙眉看着他:“你真要离婚,闹够了差不多就行了。” 闹? 多么熟悉的一个词。 上辈子是他的儿女在说。 这辈子却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了。 周津恪觉得好笑,心口又莫名悲凉,他认真看着许时颜道:“许时颜,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和一个不爱我的人生活在一起。” 许时颜却不能理解:“周津恪,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过日子,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更何况我们才结婚就离婚,影响有多不好,你知不知道?” 说完,她起身离开。 见许时颜竟然真的不愿意离婚,周津恪愣住了。 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培养感情’四个字。 要知道,上辈子许时颜只对儿女说过:‘我对你们父亲没什么感情,也不觉得他值得我花费感情。’ 晚上,躺在床上,周津恪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天光。 第二天,周津恪就直接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 反正纺织厂再过不久就会因为领导决策失误而倒闭,而他也有想要做的事。 上辈子他下岗后,和朋友学习了做西点。 无论什么糕点,他只要学过一次就能做出来,并且很好吃。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也有擅长的事情。 周津恪这辈子想开一家自己的西点店。 他选择先从卖鸡蛋糕开始,是因为鸡蛋糕做法很简单,只需要鸡蛋,面粉和糖,在现在新奇着呢。 一做出来,果然大受欢迎。 这天,周津恪正在街角叫卖,摊子前围了一群大人和小孩。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摊子前。 周父面色沉沉,质问周津恪:“我问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津恪一边给顾客装鸡蛋糕,一边平静回答:“卖糕点,您要来一斤吗?” 谁知,下一刻,周父居然猛的一把掀了他的摊子! “哐当!”鸡蛋糕和盆掉了一地。 周津恪站在那里,浑身一个激灵。 周父指着他就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自己一个人辞工,跑来街上丢人现眼!要不是你哥哥说,我还不知道你还要和时颜离婚,还怪到你哥哥头上!” 周津恪看着被掀翻的摊子,还有掉了一地的鸡蛋糕,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刚从农村回到城里这个家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周父周母,想要融入这个家。 他听话懂事了30年,就连上辈子周父周母生病,也是他不离病床的照顾。 可周父周母故去,却什么都没留给他,连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留给了周向恒继承。 生恩,他都已经报过了,不欠他们什么了。 周津恪平静的看着周父:“对,我不止要和许时颜离婚,那个厂子,我也不会再去了。” 周父瞪大了眼睛:“你简直是丢了我们周家的脸,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你哪里比得上你哥哥半点!” “说完了吗?” 周津恪上前一步,虽然平静,气势却莫名吓周父一跳,令她气势矮了一截。 “我叫你一声爸,你就真以为你了不起是吗?当初为了回城,把我丢乡下不管不顾二十年怎么也没见你给自己挂横幅宣传。” “还有,工厂是我自己考上的,想辞就辞,不用你管。” 见一向唯唯诺诺的周津恪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周父惊得都愣住了,随即便是暴跳如雷。 “你还敢顶嘴!” 周父扬起手就要给周津恪一巴掌。 可周父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有一个人更快替他抓住了周父的胳膊:“爸,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时颜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冷冷提醒:“别让人看笑话。” 周父只好又瞪了周津恪一眼,才气冲冲离开。 许时颜视线移到周津恪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 许时颜却发现周津恪的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悲伤。 许时颜心情突然不爽,她抱臂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周津恪收拾一地的狼藉。 周津恪低着头,眼角一片红痕。 从地上捡着已经脏掉的鸡蛋糕,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笼罩在他耳边,一片嗡鸣。 他有家人,害他变成现在这处境的家人。 他有妻子,冷漠旁观,眼睁睁看着他这般狼狈的妻子。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第4章 收拾好东西,两人走回家。 一前一后,没说半句话。 回到家,许时颜才转身看着他,淡淡开口:“以后别去街上卖糕点了。” “工作既然已经辞了,就算了,以后好好照顾家里,我每月会按时给你钱……” 刚才事不关己,现在倒是替他做起决定来了。 “我不需要。” 周津恪直接打断:“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许时颜皱了眉,如墨的眸子紧盯着他,她没再说半个字,直接转身进了书房。 周津恪沉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又是这样。 他数不清多少次面对她冷漠的背影。 曾经他为此伤神伤心,肝肠寸断。 但以后,他再也不会为她动容了。 接下来几天,周津恪照常去街上摆摊。 直到这天,一位路过的街坊好奇地问:“周津恪,你怎么在这?” 周津恪一脸疑惑:“怎么了?” “你哥周向恒荣获单位‘先进代表’,你爸在家摆了一桌酒,可热闹了,你爱人也去了。” 周津恪愣住了。 直到说话的人走远,他才反应过来。 家里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的。 周津恪呼出一口气。 幸好啊,他早就习惯了,也早已没了奢望。 …… 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许时颜好像终于气消了,愿意主动跟周津恪说话了。 许时颜将装在红包里的工资上交给周津恪,然后淡淡开口:“今天晚上不要做饭,去我妈家吃。” 周津恪没将钱存起,只是放在日用花费的柜子里。 下午,他收了摊才和许时颜在老宅碰面,一起进屋。 饭桌上,许母唠叨着家常。 最后老生常谈:“你们两啊,还是早点生个孩子,趁着我身子还硬朗,可以帮你们带。” 周津恪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许时颜。 许时颜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津恪垂下眼帘。 上辈子,他们有一双儿女。 那对儿女也不是爱的结晶,是许时颜过了三十后,在许母坚持不懈的催促下才‘施舍’给他的孩子。 她嫁给他是因为责任,也是因为责任,才给他生孩子。 周津恪闭了闭眼,也没接话,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吃完饭,从老屋出来,没想到遇到了周向恒。 “时颜,津恪!” 大老远,周向恒就招手,笑着朝他们跑来了。 “津恪……” 周向恒围着一块灰色的围巾,春风得意的样子叫周津恪不顺眼极了。 所以周津恪直接冷笑一声,双手插兜,越过周向恒就走了。 周向恒脸色一僵。 周津恪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许时颜宽慰的声音:“他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周向恒‘大度’地说:“他是我弟弟,我当然不放在心上,只是时颜,我打算考税务局,你能帮我……” 周津恪脚步越走越快,将后面的话甩在身后。 这天晚上,许时颜回来得很晚。 她走进门时,周津恪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 ——和周向恒今天脖子上的围巾一模一样。 周津恪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洗完澡,周津恪躺在床上。 一片黑暗中,周津恪睡得好好的,突然,许时颜就靠了过来,声音轻柔:“周津恪,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5章 周津恪感受到身后脖颈处传来的灼热的呼吸,顿时浑身僵硬。 上辈子,他和许时颜都分房睡好久了。 更何况都要离婚了,他也不想搞出个孩子来添麻烦。 周津恪手下意识攥紧,开始装睡。 而许时颜感受到周津恪的僵硬,也是一僵。 房间一片黑暗,只有依稀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许时颜盯着周津恪装睡的脸看了一会。 她忽然觉得,周津恪好像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周津恪一开始是装睡,但后来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就装作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和平常一样提着篮子就继续上街摆摊去了。 一天下来,赚了三块钱。 还剩下一个鸡蛋糕,周津恪正想要不要收摊,忽然,许时颜竟然来到了他的摊子前。 周津恪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许时颜面色不变:“刚好路过。” 集市和部队完全是两个方向,哪里来的‘刚好路过’? 虽然不知道许时颜为什么来…… 周津恪心中一叹,莫名就散了气。 反正都要离婚了,何必还要搞得大家不愉快呢。 周津恪想了想,还是拿起剩下没买完的鸡蛋糕递给她:“给,你还没尝过吧,可好吃了,尝尝。” 许时颜有些诧异的看他。 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见他服软。 莫名的,许时颜接过了糕点。 咬了一口,黑眸骤亮,随后三两口就把手里的鸡蛋糕吃完了。 周津恪一看,就知道她喜欢吃。 随后两个人收摊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周津恪看着她的侧脸。 其实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但为什么前世她对他越来越冷? 走着走着,许时颜忽然开口问:“当初为什么想娶我?” 周津恪脚步一顿,随即用轻松的口吻回答:“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可他花了一辈子才明白,结婚还是要两个人互相喜欢,一个人剃头热是不行的。 许时颜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神从喜悦变得悲伤。 刚想问什么,周津恪却转身走了。 自从这天后,周津恪敏锐的感觉,这一潭死水的婚姻好像比上辈子多了些涟漪。 元旦这天,周津恪和许时颜回老屋过元旦,许母就说:“社区举办了游园会,有好多活动,还送东西,你们两个去逛逛。” “好。” 听见许时颜答应,周津恪没有说话,默认了。 吃完饭,两点的时候,两人就出发了。 印象中,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出来玩。 能出来玩,周津恪有些兴奋:“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游园会,待会我们去看看有什么活动。” 虽然许时颜面无表情,却也回答了:“恩。” 话音刚落,周津恪忽然看到了周向恒。 他正带着红色的臂章,在公园门口维持秩序。 周向恒也看到了两人,笑着打招呼:“津恪,时颜,你们也来游园会啊。” 许时颜自然的停了下来,和周向恒说着话:“你在维持秩序?” 周向恒秀了秀臂章:“先进分子嘛。” 今天公园人很多,周津恪见人都进去了,刚想催促,许时颜就回头看着他:“等我两分钟。” 说完就自然的站在周向恒身边,帮着他维持秩序:“积极排队,不要拥挤。” 周津恪蹙了蹙眉,就在那等着,看着许时颜和周向恒忙碌。 冷风吹得他的脸都冻僵了。 等周向恒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人群散了,活动也没了…… 他怔怔望着安静的公园,说不出话。 周津恪四处望了望,看到许时颜和周向恒在收拾桌椅。 他走过去,刚靠近,就听见周向恒问她:“时颜,嫁了一个你不爱的人,你遗憾吗?” 周津恪脚步一顿。 只听许时颜沉默一瞬,不甚在意地说:“人生怎么可能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