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去见山》 第一章 我为皇帝苦守边关五年,早该功成身退娶妻生子。

可惜我与他一同长大,太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近来朝臣非议,说这天下是纪家的天下。

他心怀不满。

于是当年出征时赠我的刀,赋予我的权利,都想收回去。

甚至不惜以养伤的名头,释了我的兵权,又给我赐了婚。

「京城李木匠的女儿,骁勇名声在外,镇北将军忠勇无双,戍边有功,今特赐婚于此,以彰其德。」

他坐在龙椅上,眼底尽是嘲讽。

赐婚只是为了羞辱我,却要毁了一个姑娘一辈子。

我拖着半残的身子跪了下去,不断乞求他:「皇上,太医说我命不久矣,还请收回成命。」

「纪行简,皇恩浩荡,朕给你的恩,你得接着。」

是啊,我与他,不过君臣而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看来这亲是不得不结了。

久不在京师,我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便让手底下的人去打听。

结果属下回来后,却支支吾吾:「将军,这姑娘……她……」

「说吧!」

「这姑娘叫李向晚,没什么好名声,她被人退了三次婚,琴棋书画女工更是一概不会,就只懂跟着她爹做木匠活。」

「她既如此不堪,那为何有人还愿与她成婚?」

「因为她家有钱啊。」

听到这里我笑了。

属下急得抓耳挠腮:「将军您不想着退婚,竟还笑得出来?」

我咳嗽几声:「不是那姑娘不好,是世人贪得无厌。」

既想要钱权,又想要名利。

也罢也罢,想她是个经得住事的女子。

等我死后,她也能好好过日子。

她想挣脱世俗,我便用整个将军府给她做庇护,让她快意余生。

也不算亏欠了她。

第二章 大婚之日,我想本应宾客寥寥。

毕竟皇帝对我的态度,朝臣都看在眼里。

谁想皇帝竟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文武百官。

年少时我们把酒畅聊,他说日后我若成婚,他必亲自来贺,还要当证婚人,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与他是手足兄弟。

如今倒也没算食言。

我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他跟前。

「纪将军为国戎马操劳,如今朕亲自来贺你新婚之喜,听说民间有中三彩的习俗,不知纪将军可否露一手。」

话音刚落,下人便将弓丢在了我的脚下。

原来他不是来贺我,而是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羞辱我。

他明知我手上有伤,拉不动弓。

却依旧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看着远处被高高挑起的彩花,我沉默不语。

朝臣黑压压地站在他身后,也没有人敢说话。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丽明艳的声音忽然传来:「我说怎么还不来拜天地,原来外面这么热闹。」

「这新娘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还掀了盖头。」

「简直是目无王法,无理取闹。」

刚刚还安静的朝臣瞬间炸开了锅。

之前只听闻她行事乖张,没想到居然大胆到如此地步。

李向晚一袭红衣,明艳照人。

她无畏无惧地往我身前一站,向皇帝行礼:「陛下,吉时快到了,不如由我来射这彩头吧。」

「滑天下之大稽!」

「这女子简直粗俗不堪。」

「是啊,女子射彩,闻所未闻。」

或许是群臣的嘲笑取悦了皇帝,他居然欣然应允。

李向晚微微一笑,拿走我手里的弓,搭好彩箭,嘴角上扬,好似听不见那些讥笑嘲讽:

「一愿夫妻和睦,日进斗金!」

箭应声离弦,穿透第一朵彩花,纷纷扬扬的彩纸飘然落下。

场内讥笑逐渐平息,皇帝脸上也露出诧异,她雀跃地跳了起来,又搭上第二支箭:「二愿君身常健,福寿康宁!」

伴随箭头划破长空的声音,彩纸再次飞舞。

这次人群里再没有声音。

她欢呼一声,准备拿第三支箭时,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轮椅旁的把手里,抽出一把小弩,对准了第三朵彩花:「三愿向晚一生顺遂,万事胜意。」

密集的彩纸落下,在场人的脸色比彩纸还五彩缤纷,好似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如此情况,不知用哪种表情来面对。

皇帝亦然,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高朋满座中,无一人是真心来贺。

他们被权利裹挟着,或麻木,或冷漠。

而夫人好似一把炽热利剑,戳破了他们的虚伪。

漫天华彩中,向晚仰着萤白小脸,很是开心,她在我身边拍手欢呼,激动地推着我的轮椅往喜堂跑去:「走咯!拜天地去咯。」

第三章 我二十七年来第一次红脸,是在我的洞房花烛夜。

夫人目光如炬,先是满心欢喜地盯着我的轮椅,摆弄着把手里的机关,然后把目光落到了我的下半身。

我被盯得脸上像起了火。

她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唉!无碍,即便不能人道,纪将军这张脸还是俊俏的。」

她竟然说……说出如此轻浮的话,我心底不知怎么忽然堵了一口气,

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人说我俊俏。

难道不应该是满身煞气吗?

而且我也并非不能人道,只是……

算了,她还年轻,一辈子还很长,没必要被我耽误。

误会就误会吧。

我无奈一笑:「委屈你了,我……」

她连连摆手,「我可不委屈,将军才是可惜了,这身量体魄,若是没伤着,肯定能一次扛四五袋苞米,我家苞米快熟了呢……」

「……」

我几欲开口,都有种提不起气来的感觉。

夫人说话也是……无人能及。

洞房花烛夜,应是两情欢好时。

可她说我不能人道,便拉着我一起研究轮椅。

向晚一身素衣,随意地坐在榻上,身边乱摆着几张图纸,兴高采烈地同我讲轮椅该如何改进。

最后横七竖八地趴在榻上睡着了,脸上还留着墨渍。

我摇头叹息,替她擦去脸上脏污。

听她嘟嘟囔囔说着梦话:

「回来了……出征的人回来了。」

我心下微恸。

此时丫鬟悄然走了进来。

她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又看向我,劝道:「将军的腿应该定时去施针,太医已经等许久了。」

我按住痛到有些抽搐的腿,笑道:「刚刚听夫人说话,没注意到腿疼。」

丫鬟推我出去,因为曾是母亲身边的人,因此语气里多了几分责怪:「夫人还是小孩心性,说起话来没完,将军应该顾及自己的身子。」

「不碍事,我喜欢听她说话。」

第四章 夫人活泼好动,原本偌大的将军府只有我一个人,冷冷清清。

可自她嫁进来后,我忽然觉得将军府变得满满当当了。

譬如此刻:

「你们在挂什么?」

我原本在屋内看书,但外面喧闹异常,索性也出来看看他们搞什么名堂。

「这是夫人做的兔子灯,她说要挂起来,可惜这梯子矮了点,夫人去找杆子了。」

这兔子灯……实在算不上好看,只是她想挂就随她去吧。

转身正欲回屋。

忽然——

「我来啦!我来啦!我找着杆子了。」

循着声音望去,夫人脚下踏着落花,端着我的长枪,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院中仆人皆脸色大变,她见着我一脸得意:「你看我扎了很多兔子灯,我发现府里太暗了,昨天我回来差点撞墙上……」

她一面说着,一面爬上梯子,用长枪的一头挑起兔子灯挂到房梁上。

身旁属下看不下去:「夫人,这长枪不……」

我抬手阻止:「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夫人挂灯笼。」

言毕,我又缩回了那间不见光的书房,

自受伤后我总是郁郁寡欢,先前强打的精神也颓然下去。

好像世上没有需要我花费心力去做的事,不像以前在战场上,每天要绷紧所有弦,拼尽全力活下去。

「将军明明想多跟夫人待在一起,为何又退回来?」下属忧心忡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人,她此刻正端着我的长枪打树上的果子,枪有些重,她握不稳,一下打偏在旁边的海棠树上,惊起落英缤纷。

引得她不住地笑,刹那间我竟然想,若是我能行动自如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帮她摘果子。

我自嘲似的笑了笑,太医都说能保住我性命就算上天眷顾了。

我这样想着,遂决定不去打扰她,不与她扯上关系,等她想走的那天,或许我心里会好受些。

我将目光落回书上,心口一阵一阵发闷,甚至有些发疼,忍不住去摸抽屉里的丹药。

下属连忙制止:「太医交代,此药不可多食,您今天已经吃了三颗。」

我心头猛然升起一阵怒火,正要发作,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窗外。

「纪行简,这果子好甜啊!你尝尝。」

李向晚抱了满怀梨放在书案上,睁着亮闪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没来由的,心绪一下就平复了,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连连赞叹:「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梨!」

见状,我也就拿了一个,

咬下去的第一口,一股酸涩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实在忍不住埋着头笑了起来:「哈哈哈又骗到一个,堂堂纪将军这么容易上当啊!」

我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梨,故作冷静拿起手边的书,

她歪着头看我,狡黠的眼睛像只小狐狸。

第五章 后来我才知道,夫人满府挂满灯笼是因为她怕黑。

成婚后,她也没有放下自己的木匠活,我才知道她做木工,不是做什么小玩意儿,而是给军机营做弓弩。

军机营的活计并不轻松,她常常很晚才回来,丫鬟也旁敲侧击提醒过我,说她既然进将军府,就不该继续抛头露面。

我不甚在意,她可以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必因为任何人改变。

那天她很晚都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在书房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她抱紧自己的小包,从廊檐下一路小跑过来。

直到我叫住她,她紧绷的身子一松,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腿脚不便,只能用手臂揽住她。

我看着埋进我怀里的脑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你跑什么?」

「你怎么还不睡?」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那我陪你一起!」

她眼疾手快地推起我的轮椅,就往她院子里去。

到底是谁陪谁啊?我没有戳穿她,便由她推着我。

初夏时节,花香幽幽地飘在空中,静谧庭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穿梭在错落的烛火里,身影与光影不停变幻,好似幻梦一场。

「今日过得怎么样?」我或许是疯了,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可是她不觉得奇怪,反而顺着我的话打开了话匣子:「害,别提了,今天刚出门,我最爱吃的芙蓉糕就卖完了,去军机营又跟他们争论了一场,晚上回家又听马夫讲了鬼故事……」

她在身后喋喋不休,我就静静听着,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想和她多待在一起。

我的确动了妄念。

人,的确是贪得无厌的。

一开始我就想远远看着她,现在我又想能跟她说上话……

反正她现在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有限的时光里,我想放纵自己一回。

那晚后,我开始等她回家,从书房门口等到府门口,有时候带上一点芙蓉糕,有时候带一件厚衣服。

然后等待她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长街尽头。

这漫长又枯燥的过程也让人甘之如饴,大概是等的人怀着满溢的期待吧。

可我也知道,我这种人最好不要有期待,不然会比坠落地狱还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