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婚事》 第1章 姐姐喜爱自由,婚前头一天发觉自己不能接受早早定好的婚约,也不愿嫁给与她一起长大古板无趣的竹马。

她留下一封书信,要去体验百味人生,离开得毫无征兆,没有惊动任何人。

留下一府的兵荒马乱,仓促的时间里,谁都没能找到她。

爹爹不愿丢人,命人给我穿上不合身的婚服,把我塞进轿子里。

他在临别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爹知道你之前受苦,蒋家是个好人家,你只要讨得夫君欢喜,之后的日子必定差不了。”

我信了,因为我之前见过嫡姐的未婚夫。

蒋琛的唇间总是抿着,眉间淡漠,好像随时都在不高兴。

但是他在下雨时,会撑着伞抱起一只被淋湿的小狗,精美的衣裳被小狗弄脏也不在意。

我在被找回苏家之前也养过一条狗,村子里的小土狗,总是浑身脏兮兮,人都吃不饱饭,狗也瘦得很。

我被村子里的小孩欺负,狗会跑过来冲他们汪汪叫,把欺负我的人都吓跑。

蒋琛对小狗好,他不会是个坏人。

嫡姐不喜欢他,我还挺喜欢他的。

不过,蒋琛不喜欢我。

他掀开盖头,看清我的样貌后,脸色沉得吓人:“怎么是你?”

我的喉咙发紧,小声回答:“姐姐跑了。”

他的手握成拳头,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回到苏家只见过他几面,每次见他,他都是安安静静,沉默寡言,好像谁都不能挑动他的情绪。

但此刻,再傻的人也能明白他生气了。

在他抬起手的刹那,我护住了自己的头。

蒋琛的手停在空中,被我的动作搞得一怔,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深深吐纳:“苏云这次过了。”

我小心地抬头,提起姐姐,他好像又没那么生气了。

我想到爹嘱托我的话,要讨夫君喜欢,鼓足勇气叫他:“夫君。”

蒋琛的眉头瞬间皱紧,看向我的目光不善。

剩下的话,跟那点微薄勇气就一起消失了。

我在村中长大,没有见过世面,但也知道新婚夫妇是要睡在一起的。

蒋琛没有,他不喜欢我。

我以为他不想见我,但是第二天给公婆叔婶奉茶,他出现了。

厅堂里的人各个体面,看见我诧异不已,公婆已经动怒,正要发作。

蒋琛微微向前,挡在我的身前,声音平淡:“蒋琛携新妇给长辈奉茶。”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保护我的那条小狗。

他果然是个好人。

公婆之前想要的是嫡姐做他们的儿媳,结果是我嫁过来。现在他们看见姓苏的就不高兴。

蒋琛好像没感觉到他爹娘的不满,自顾自地给我请了识字的先生,又问我琴棋书画想要学哪一样。

我都不懂,小心翼翼地问他:“夫君想让我学什么?”

蒋琛嘴角抿起,眉宇皱起,看向我的目光严厉:“你要有自己的主见。”

我瘪了瘪嘴,听话也是错了。

从前我听话,养父母就不会打我,回家听爹爹的话嫁人,爹爹也很高兴。

但是听话在蒋琛这里行不通。

他平日不与我说话,只有在先生考校完我的功课之后才与我说几句。

先生夸我,他的神情淡然,若是先生说我懈怠,蒋琛的眼神就会让我害怕。

我只好一刻不松懈地学,能识字之后,蒋琛便让婆母带我学习管家。

婆母没有给过我好脸色,稍微犯错她便会冷呵:“苏家能找来这样的野丫头,也真是好本事。”

三岁灯会,我被人拐走,爹娘一直在找我。

我虽刚被找回没多久,但我不是野丫头。

婆母第一次这样说我时,我反驳回去,婆母捂着心口,需要人搀扶着才能站稳。

蒋琛回家便罚我跪祠堂,说我不敬长辈。

我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后面困倦地蜷缩在蒲团上,迷迷糊糊地想到刚回家时,姐姐明媚张扬,爹娘若是说了她不想听的话便会直接反驳,让爹娘哑口无言。

姐姐能这样做,我不能。

后面我更加谨慎小心,不让婆母挑出错处,尽心地侍奉她。

教书先生也说我进步飞快。

蒋琛翻看我最近的课业,唇角稍动,对我微微点头:“勉强入眼。”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也是我嫁进蒋家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我想着,只要我以后接着这样好,越来越好,蒋琛也会喜欢我。

爹爹说得没错,我嫁给蒋琛,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差。

第2章 可是姐姐回来了,她出去玩了一年,带回一个风流倜傥的少侠。

她带着少侠来找蒋琛,给蒋琛和我都带了礼品。

蒋琛收下礼品,送走他们,周到有礼,姐姐笑着说了一句:“你成亲了还是一点没变啊,小古板。”

蒋琛对姐姐的称呼只是微微蹙眉。

我没觉得今天的蒋琛跟往常有什么变化。

直到入夜,他来了我的卧房,像少侠对待姐姐那样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着他,他垂着眼睛,声音很轻,仿佛在想着什么别的事,心思不在这间卧房,口中却对我说着话:“苏雨,你我是夫妻,也该补足夫妻之礼了。”

一夜漫长。

晨起,蒋琛为我画眉。

我心中高兴,终于与他成了真正的夫妻,兴致勃勃地跟他讲府上的趣事。

他抱回来的小狗看家护院,咬住了小偷的裤腿,我让厨娘给狗煮了大鸡腿。

先生说我的字练的越发好看,夸我聪慧勤勉。

母亲分了一半的庶务给我,让我上手处理,至今没有出过差错。

蒋琛给我画眉,安静地听着。

等他放下眉笔,与我对上视线,我看着他平静的眼睛,欢快的心意好像水从篮子里流走。

“多言多语,有失沉稳,日后你做当家主母,要更加注意言行举止。”

我动了动嘴唇,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

蒋琛不喜欢听我说这些话,以后都不跟他说了。

姐姐回来之后,她常常来找蒋琛,大多数是跟那个少侠一起。

他们三个一同出去,傍晚蒋琛再独自回来。

姐姐想过带我一起出去,蒋琛没有同意。

他说:“阿雨还有家中事务要处理,脱不开身。”

我的期待落空,扯出微笑对姐姐说:“嗯,我还有事。”

姐姐便嗔怪:“你们夫妻两是拐着弯说我无所事事吗?”

少侠打趣:“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他们打打闹闹,蒋琛的眼中好像泛着柔光,他看着姐姐,认真地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们三个走了,我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姐姐身影活泼,走在他们两个中间。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消失也没有收回视线。

眼底忽地滑过水渍。

原来对蒋琛来说,也不是每个姑娘都需要沉稳的。

我突然很想像姐姐那样恣意。

更准确来说,我是在嫉妒。

先生曾经说过:“其嫉妒者,自求名利,不欲他有,而生憎恚。”

他说因嫉妒而生怨憎,是愚痴。女子嫁为人妇,谨记切不可妒,使家宅不宁。

我也不想,可我好难受,心像是被攥成一团,再用力揉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强烈的情绪快要让我呼吸不上来。

我戴上幕篱,从蒋家后院离开,无意识走回了家。

我只住了几个月的家,我爹娘在这里。

娘在院中赏花,看见我时脸上的喜意变成了心疼:“雨儿,这是怎么了?”

我丢开幕篱,扑进娘的怀里,忍了很久的眼泪涌出来,我好像找到主心骨,想对她说我的不解:“娘,姐姐回来之后,经常来找蒋琛……”

“住口。”

娘的脸色顷刻间变了,她的眼中有冷意,让下人都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不能这么说你姐姐。”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没有说姐姐……”

她的脸色依旧严肃,仿佛是在看需要警惕的敌人:“她是你姐姐,你不能觉得她不好,蒋琛是你的夫君,他的心不在你这,你要想着怎么让他喜欢你,而不是怪你姐姐,你姐姐性子大方,有些事她不在意也没注意,但……”

耳边有娘的话,逐渐变成了嗡鸣,我听不清娘在说什么,也不想听见。

不知什么时候,她问我明白了吗,我麻木地点了点头。

她是我的娘亲,更是姐姐的娘亲。

“雨儿,娘希望你跟你姐姐都好,你要是再胡思乱想,不是要毁你们的姐妹情分吗?”

她派人把我送回蒋家,婆母责怪我突然跑回娘家,让我去祠堂跟蒋家祖宗说说是哪里让我受了委屈。

我坐在蒲团上,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有想。

等到入了夜,我感觉到冷,酸麻感遍布全身,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发呆了很久。

蒋琛踏入门,送我身后走来,对着牌位拜了拜,直起腰身垂眸看向我。

我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眼睛很疼,我抬手想揉,没揉几下,手腕便被人握住。

蒋琛蹲下身,凑近过来看我的眼睛,身上的香气清冽好闻。

“哭过了?”

他的微微眯眼,眉宇又皱起来,语气疑惑:“就因为我今日没带你一起出去?”

我垂下眼帘,有些沙哑地开口:“算是吧。”

蒋琛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声音冷了下来:

“苏雨,你若是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真是浪费了我对你的用心。”

第3章 三岁之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自我有记忆时起,养父会动手打我,说我是赔钱货。

养母因为我长得像她早夭的女儿护着我,有时又疯疯癫癫地说我不是她女儿,也向我动手让我还回她女儿。

她第一次发病我才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是养母偷钱执意买下来的。

养母艰难生了第二个孩子之后,疯病好了一点,我的处境更差一点。

我只觉得我的狗好。

狗会保护我。

可是狗被欺负我的孩子偷偷勒死了,养父上门要完钱,回家就把狗炖了。

我回到苏家,爹娘对我很好,那几个月是我过的最好的日子,没有人打我,有专门的女医师每天给我上药。

后面姐姐逃婚,我嫁给蒋琛。

蒋琛喜欢狗,他不是坏人,他让人教我读书认字,教我琴棋书画,让我掌家。

他没有不好,他只是喜欢姐姐,而不是他的妻子,不是我。

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喜欢姐姐,那时我不难受,而我现在看见他对姐姐特殊会难受得心疼。

因为我喜欢上他了。

我盯着蒋琛的脸,盯得太久,都让他感觉到不适,他探向我的额头:“是病了?”

眼睛慢慢湿润,我摇了摇头:“没有,睡一觉就好了。”

我所求的,本来就是过好日子。

他喜不喜欢我,我都要过好日子。

蒋琛的神情变得凝重,他将我横抱起来,快步跨出祠堂,叫人传大夫。

我靠在他的肩头,有心思想这是除夜间亲密事外,蒋琛第一次这么亲近我。

大夫给我开了治风寒的药,蒋琛坐在床头:“接下来几天,你就好好养病,家中事情交给母亲处理,我抽空留在家中陪你,你安心养病。”

大夫诊脉的手绢拿走,我手腕上没有消除的疤痕露了出来,这种疤痕身上也有。

蒋琛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把袖子扯下来,挡住疤痕,蒋琛的声音变得有些哑:“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与我亲密过,见过我身上的疤痕,第一晚,他问了我的过去,他说他不介意我有那么狼狈的过往。

我很感动,他像那只小狗一样亲我的伤疤。

今天他又说了一遍不介意来宽慰我。

可我突然意识到,是不介意,也是不心疼。

哭过一场之后倒是把脑子哭开窍了。

我被自己逗笑,对上蒋琛诧异的目光,没注意他刚刚说了什么就点点头:“好。”

他的眸光好似软化,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扶我躺下,给我掖好被子,声音罕见地温柔:“药有安神的功效,等会儿喝了药好好睡一觉,睡醒就不难受了。”

我乖乖地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睡醒就不喜欢蒋琛了。

我的病并不重,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

蒋琛却让我多休息几天,家中事务都有婆母处理。

他难得的陪着我,抚琴画画,对弈之后,他说我的棋艺大有长进,看向我的眼神十分的柔和。

大概,我越来越符合他心中妻子的形象。

越清楚这一点,我的心越冷静。

现在蒋府的生活很好,衣食无忧,我只需要戒掉对蒋琛感情的渴望,我就可以过得极为舒适。

养病第三日,蒋琛为我画像,娘带了许多礼品过来,珍宝首饰,药材补品,是我从前想都想不出来的好东西。

蒋琛本想离开,留下私密空间给我和娘说话,但是娘没让他走:“都是一家人,不在意这些。”

她两手合着我的手掌,略带亏欠地开口:“上一次娘说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心思重,对身子也不好,娘就希望你跟你姐姐都开开心心的。”

我没说话,她更语重心长:“你跟云儿姐妹一体,哪能生出嫌隙,不过蒋琛与云儿自小一处,有些情分在,但那也不是能跟你比的,你们是夫妻,互相体谅才是相处之道。”

我反复琢磨了这几句话看着娘开口:“娘的意思是,我小心眼,容不下姐姐与夫君交往?”

娘的脸色微微一僵,另一边的蒋琛眸光暗了下来。

我几乎感觉到了他的冷意,笑了笑开口:“娘多虑了,上次你与我说的那些,我都记在心里,娘说的对,姐姐性子大方,没有别的意思,我已经想开了,怎么能因为嫁给了夫君,就让他们断了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呢?”

“苏雨!”

蒋琛的语气很重,这代表他在不满。

我疑惑地看向他,我赞同了他们一直做的事,他怎么这副样子?

娘讪讪笑着:“乖雨儿,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其实娘来找你,除了探望你的身子,还有事找蒋琛。”

第4章 我跟蒋琛都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云儿带回来那个少侠,两人形影不离,可是前儿不知怎么了,两人吵架,那孩子直接离开,云儿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我们都劝不出来。”

她看向蒋琛:“云儿任性,但从小就听你几句话,所以想让你去劝劝,她再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我低头喝茶。

蒋琛半晌没有回应。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这又是在考验我?

我怔了一下,忙说:“夫君快去啊,你晚去一会儿,姐姐就多遭会儿罪。”

我真是一个合格大度的妻子。

在娘的殷殷期待下,蒋琛冷着脸离开,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娘匆匆跟上蒋琛的步伐,我送着他们到门口,心中唏嘘。

看来蒋琛关心心切,竟然都忘记关照长辈。

果然,一碰到姐姐的事,他往日的分寸与规矩就统统不作数。 养病的几日和睦就像泡影。

蒋琛去了苏家一趟就变回说一不二的模样。

除却必要的接触,我跟他连着半月没有好好说过话。

就连之前的功课考校时间都取消了。

在偌大的蒋宅里,他过他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

少见他的冷脸,我还轻松一些。

婆母却不满意,她怪罪我不能规劝夫君,让蒋琛的心思整日都在外边。

我只好晚上候在门边等他回来。

府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照亮门前的路。

蒋琛的身影慢慢清晰,他走的很慢。

我下了台阶去迎,走近了才发现他背上背着一个人。

姐姐穿着男装,趴在他的肩上玩他的头发,看见了我,不以为意地松开手。

蒋琛皱眉:“你怎么在这里等着?”

我还在看他背上的姐姐,束着发髻,带着抹额,就像一个落拓不羁的小郎君,不受拘束,仍然故我。

那股嫉妒的心情又涌了上来。

我勉力挪开视线,忘了回答蒋琛。

蒋琛的声音低下来:“你姐姐扭伤了脚,所以……”

我没有注意他说的话,魂不守舍地点头:“我去请大夫,你快把姐姐背进去。”

我要很努力才不让嫉妒从眼中钻出来,狼狈地往医馆走,忘了叫下人,也不理会蒋琛叫停。

在带大夫回府的路上,我都在出神。

这点路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突然疲惫得厉害。

应付庶务很累,周全人际往来很累,害怕看到蒋琛冷漠的眼神很累。

若要让两年前的我知道我现在的心思,一定会嗤笑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缺衣少食还要挨打的日子一旦回忆起来就让我打了一个冷颤。

我宽慰自己,保持这种生活已经很好,人要知足常乐。

我顿下脚步,大夫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脑子里突然想,去种地也比给蒋琛当妻子快活。

难道我就只有挨打跟做蒋琛妻子两种选择吗?

转念一想,可我没有地。

我叹了口气,把大夫带回蒋府,姐姐早就得到妥善处理,根本不需要我叫大夫回来。

蒋琛派人送大夫回去,凝眸看向我。

我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闷头向卧房走,胳膊骤然被人抓住,我扭头看向蒋琛。

他微微抿唇:“这事出有因,苏云去了……去了危险的地方,我不能不管她。”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我点了点:“嗯。”

可我不在意,随他们去吧。

若在意他们,只会让我被嫉妒吞噬得面目全非。

趋利避害是我从小就学会的,我没有那么多的选择,只能尽力不让自己难受。

蒋琛盯着我好半晌,叹出一口气:“你不要再暗地里跟我较劲,以后我会注意与苏云的往来的分寸。”

我迷茫地看着他:“夫君,我没有较劲。”

他眨了眨眼,一闪而过疑惑:“没有?那为何这段日子你不再与我说闲话?”

我反应过来,他误会了这段日子是我跟他生气。

可我只是在配合他的习惯。

“多言多失,夫君教我的我都记得,真的没有较劲。”

蒋琛愣了一下,不知想了什么,垂眸看着我,眸中带着点冷意:“那你当真不介意我与苏云往来,即便像今天这样?”

脑海中姐姐趴在他背上的模样,神色自若,亲昵自然。

是我在蒋琛面前不敢有的模样。

这会儿的晃神,蒋琛看着我的神情莫名缓和,他低声说:“我并非朽木顽石,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有妒心,也……”

“没有。”

我打断他,声音坚定得让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蒋琛眼里有着不可思议。

我错开他的目光:

“姐姐的脚受伤了,事出有因,我不会无理取闹,而且……夫君明媒正娶的人是姐姐才对。”

婚书上何曾有我的名字?

我的脑海中仿佛有道光破照散云雾,我喃喃自语:“……婚书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好像穿过出嫁时的花轿,破开了盖在我头顶的红盖头,看到了我自己。

是我自己,不是姐姐的替代品。

第5章 蒋琛开口:“是我疏忽,改日我就让父亲将名字改过来。”

蒋琛那么注重礼节的一个人现在才发现他的妻子名字不在婚书上。

亦或者他不想让我的名字出现在婚书上同他并列。

就像大婚之时,他不愿意听到我叫他一声夫君。

“小古板。”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侧头看过去。

灯火未熄,姐姐站在站在客卧门口,扶着门框借力支撑。

“她脚受伤,怕岳父岳母担心,我差人告知岳丈她来找你了,只是借宿一晚,没有别的。”

蒋琛很难得像今晚这样跟我说那么多话。

但他话太多,我不想跟他说话。

我摇头:“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们情谊深厚,相处坦荡,我不会去打搅你们……”

蒋琛手上用力,我吃痛。

“什么叫,打搅?”

蒋琛似乎带着些不解:“你之前不还因为我跟你姐姐交往过密又闹又哭吗?”

姐姐跛脚走过来,我挣开蒋琛的钳制。

“夫君别笑话我了,我知道我之前小家子气,现在不会再做那种不体面的事。”

我给姐姐让开路,让她能没有阻碍地走到蒋琛面前。

蒋琛仍旧看着我,手紧握成拳。

“小古板,喂,木头人?”

姐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蒋琛回神,看向她:“过来干什么?还不早点休息。”

姐姐双手环胸:“你真是一天不管我就难受是吧?雨儿,你每天被他管着你都不烦吗?”

我好像有些多余了,慢慢跟他们拉开距离:“夫君一般不会管我,只在错处做出提醒,并不会烦。”

姐姐站的不稳,身形有些晃,我的手刚刚抬起一点,她已经靠在了蒋琛身上。

蒋琛僵了一下,抬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身上隔开。

姐姐明显错愕,呆怔地看向他,随后又看向我,似笑似气:“瞧瞧,小古板在你面前就要跟我生分了。”

这是又要唱哪出……夜深,我想休息。

“你们慢聊,我先回房睡了。”

刚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

姐姐朝我眨眼睛:“咱们姐妹也许久没有说话了,不如今晚你陪着我,让他守个空房?”

我看向蒋琛。

他按了按眉心:“你又要闹什么?”

姐姐笑着:“姐妹沟通感情怎么能叫闹?你夫人我就借走一晚啦。”

她拉着我过去:“走,扶着我回去,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想一出是一出,不达目的不罢休。

蒋琛没有出声反对,我不想再耗下去,便被她牵着去了她的卧房。

把她扶到床上,我去关好门,床上悠悠传来她的声音:“蒋琛对你很好吧?”

我解开衣衫,钻进被子里,只嗯了一声做回答。

姐姐轻笑:“我知道,从小他便是那么待我的,事事都要说上几句,偏偏都在理,我做错事的时候宁愿面对爹娘都不想面对他。”

她还要说多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从前我还没意识到,但是出去转了一圈,我发现只有他,是除了爹娘外最在乎我的人。”

真好,有三个人在乎她。

“之前跟我在一块儿的侠士你还记得吗?他也很好,但他留恋他的江湖,不想为我定下来,而蒋琛不一样,他站在那里,我的心就定了。今天我穿着男装去找乐子,想看看男人喜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被人发现我是姑娘……幸好蒋琛来了,我只是去之前让人跟他带句话,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找过来。”

她躺在我身侧,语气带着回味与按耐不住分享的激动:“你知道我被人围着的时候看见他是什么心情吗?就像看到了神仙,虽然他把我骂一顿,但是看到我的脚扭伤后就缓了语气,我就想,他是真的在意我。”

我闭着眼睛,没有出声,就像已经睡着。

她的语气回落:

“雨儿,我后悔了,你把蒋琛还给我,好不好?”

苏云被爹娘宠得很好,做什么都有底气。

就像现在,她理直气壮地跟我说她爱上我地夫君。

“我说话向来直接,雨儿,你只是套了我的皮子,现在我回来了,也该恢复原本该有的样子,或许你现在喜欢他,可他心里只有我,你守着一个心里有人的夫君不会寝食难安吗?”

我不语。

“你现在装睡,以后也逃避不了,我回来的这些天你还没看明白吗?他对你根本没有爱,你何必强求?不如去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三个人都好过。”

苏云苦口婆心地劝我,把三个人的未来都安排好了。

我转过身,在夜色中捕捉她的眼睛:“那你让他休了我?”

她几乎没有思考:“不行,他做不出无故休妻这种事。”

顿了一下,她补充:“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出于责任,他不会这么做。”

出于责任而非情义。

不用她说的那么清楚,我自己明白。

第6章 “姐姐,”我顿了顿,为自己的冷静与心平气和稍稍惊讶了一下,“你应该知道,我在两家都说不上话,若是我提出和离,或者怎样,没有人会当真,反倒会把我看得更紧,那,你跟蒋琛就更不能成了。”

苏云的呼吸重了些。

我不自觉露出了笑意,忍了一会儿,才能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们从长计议,蒋琛是你的,我不要。”

我好像已经看到了长满了青菜萝卜的田埂,充满了阳光的气息。

从前阴差阳错离家十数年,跟家人团聚不到两年就发现—这里也并不是我的归宿。

归宿应该是让人安心,而不是一想到漫长余生都要这样度过就感到痛苦。

在养父母在那里是麻木的肉体之痛,待在这边是无声的精神凌迟。

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

姐姐在蒋家住下,原先说是只住一晚,但苏云不走,蒋琛不赶。

我没有功夫全天关注他们,偶尔从多舌的下人口中听到。

苏云给蒋琛煲汤烫伤了手。

蒋琛为苏云打造了一把会移动的座椅。

下人在背后议论他们郎才女貌,互相体贴,显得我这个正头夫人可怜可笑。

我没有去抓这些舌根子,默默算着可以带走的财务。

苏云做得很好,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

蒋琛怕再一不注意,苏云又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须得他近身看着。

这样给我留出机会。

田庄铺子都有记录,不宜带走,可是留下我又舍不得。

他们离我远了,我就暗暗找人卖了两间小铺子,折成银票。

隔几日便去卖掉一些不常用的首饰。

小包袱越来越充实,我离开的心越发坚定,一日比一日强烈。

若是离开了蒋家,我可以过上不用挨打吃饱穿暖的好日子,没有人乱我心神,想想嘴角就要翘起来。

元宵将近,婆母让我采买,我小心翼翼地中饱私囊。

在卧房改写账目的时候,窗口突然有响动,吓得我心头一跳,迅速把账本藏起来,拿出宣纸,装模作样地练了几个字。

窗户被风吹得晃荡,隐约带来其他动静。

我过去关窗,便见窗外站着两个人。

苏云的手扶着蒋琛的臂弯:“小木头,你喝醉了,明明不会喝酒,干嘛逞强替我挡酒?”

蒋琛扯着她的胳膊,拽了两下,没有拽动,反倒让他的身体晃了晃。

“苏云,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我不能永远替你兜底。”

带着醉意的话含着满满的无奈。

“我也没有让你替我兜底,你不管我不就行了?”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不管你。”

蒋琛脱口而出。

他背对窗台,而苏云面对着我。

她的眸光扫了我一眼,眼中笑意更浓:“这话别让妹妹听到,不然,妹妹该不高兴了。”

蒋琛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用力把苏云扯开,手掌抵上额头。

“你不用担心,阿雨大度贤良,我亲手教出来的,我了解她。”

听着维护我的话,苏云脸色未变,轻巧地说:“就是这样我才要担心,若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呷醋吃味,妹妹如你所言这样毫不在意,那她是不是心里根本不……”

“休要胡说!”

语气有些冲,苏云神情怔忡,蒋琛放缓语气:“这些话会坏了她的名声,阿雨很好,你作为她的姐姐,更应该维护她才对。”

苏云咬唇,恨恨看了我一眼,扭头离开。

而蒋琛因她那一眼,终于回头看见了我。

我跨出门槛,闻到蒋琛一身的酒气,叫来下人给他准备热水,让人伺候他沐浴更衣。

等他一身清爽地回到卧房,我已经临了两页字帖。

他拿起一张:“阿雨的字越发好了。”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语气飘忽。

“夫君让我学的,我都在用心学。”

他似有触动,握住我的手:“你姐姐向来不喜这些,说习字乏味,先生都是掉书袋,你就不嫌辛苦。”

提起苏云时,蒋琛紧紧盯着我的脸,好像在观察我的神色。

我微微一笑:“姐姐从小跟着爹娘,耳濡目染便能学到很多,我已经落后许多,夫君有心,能让我补上空缺的那些年,我怎么还会嫌弃?”

他的眉头皱了皱,好像不满意我的回答。

他还想要我怎么回答?

“你,好像越发平静了。”

一幕画面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歇斯底里的哭闹会让你失望的,我在向夫君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