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春枝》 第1章 日暮黄昏,一霎微雨初霁。

昏昏光色里,雪色梨花立于枝头,含露吐芬。

沈梨茵于睡梦中悠悠转醒,睡眼惺忪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睁开双眼,屋内古韵的陈设,令她反应过来,这里是她穿书的世界——徽朝。

两年前,刚毕业的中医学硕士沈梨茵,意外地穿书了,成为书中与自己同名的炮灰女配。

书中,沈梨茵是一个可恨又可悲的配角。是因妻妾之争,被狸猫换太子的安定侯嫡出长孙女,与她交换的是庶出二小姐沈樱菲。

沈梨茵自小在南方的庄子上长大,书里的命运是,长于乡野,粗鄙不堪,大字不识。

被接回侯府后,悲愤于命运的不公,内心冲突不断,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活成京城里的一个笑话。

最终成为女主的一块踏脚石,惨死在一个冰冷的雨夜里。

沈梨茵读小说时,并未在意过这个炮灰,但是既然自己变成了她,就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了。

从此,十二岁的沈梨茵,身体里住着新的灵魂,在理清头绪之后,开始着手为自己的人生布局。

沈梨茵记得,两年后的春天,就是安定侯沈府查明当年真相,接大小姐回府的时间。

沈梨茵经过两年润物细无声的铺垫,慢慢变成了现如今的自己。

少女狭长的凤眸微垂,纤长浓密的睫羽遮掩住眸中的神色,凭添一抹神秘。

听到床上的动静,守在床边的侍女青玉,轻轻地拨开烟紫色床帐。

“小姐,您醒啦。可是要起身?”青玉的声音恭敬且温柔关切。

床上的少女闻言,慵懒地翻了个身,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话音刚落,青玉便俯身轻柔地扶着沈梨茵起身。

沈梨茵拢了拢身上的白色湖绸寝衣,光着玉足缓缓行至窗边。

她的目光越过屋檐瓦舍,望向霞光弥漫的天际。

片刻后,她声音淡淡,问了句:“京中有何动静?”

紫晶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小姐,上旬沈府李姨娘重病离世,侯夫人身边的魏嬷嬷,深夜在侯府园林的假山深处偷偷为其祭奠,被仆人无意间撞破。

后来侯夫人起了疑心,展开彻查,发现当年李姨娘竟伙同魏嬷嬷狸猫换太子,将同日诞下的庶女与您对调。”

侯夫人得知真相,悲愤万千,即刻处置了魏嬷嬷,秉明老侯爷、老夫人后,昨日就急急命大公子带人南下接您回京,如今人已在路上,不日便到姑苏。”

沈梨茵听后,默了一瞬,眸中神色莫测,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青玉与紫晶静静候着,没有打扰自家小姐。

沈梨茵心思电转,脑海中回忆着书里的情节,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决定隐藏一切底牌,低调回京。

她只想好好地过好自己的这一生,而她一直坚信,不管身处何地,永远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底牌。

但这个时代毕竟不是她原来的世界。十四岁的少女在这里,如果没有家族的任何庇护,是多么的脆弱和危险。

沉吟片刻后,沈梨茵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青玉,让人通知银霜、墨石、孤山,明日在清河道观会面。”

“紫晶,吩咐刘叔,后日我们回庄子,命他做好准备,布置好一切,警醒庄子上的人,必不可少泄露我的现状。”

青玉、紫晶领命,自有人下去执行。

翌日。

吃完早饭后,沈梨茵一行人乘坐低调的马车出门。

马车哒哒驶出梨园,穿行过热闹的街市,出城门后,奔向清河道观。

昨夜里又下了一场雨,沿路风景宜人。

沈梨茵心情舒爽,脸上不禁染上淡淡的笑意。

青玉、紫晶感受到自家小姐美丽的心情,心头也跟着轻快起来。

紫晶笑嘻嘻的道:“小姐,您是不知道,孤山那家伙新婚后,每天逢人便笑,听闻孤山居的生意都因此好了不少呢!”

青玉听闻此,笑着感慨道:“可不是嘛,有情人终成眷属,我都有些羡慕了!”

沈梨茵斜倚在靠枕上,嘴角微微勾起,妩媚的凤眸风情万种,懒懒的勾着青玉的双眼,用最清纯的声线,说着最撩人的话。

“怎么,小爷的青玉小美人这是有心上人啦,那人居然是别人?是小爷不够美,还是不够多金,嗯?”

单单那一个“嗯?”,就撩的青玉脸色爆红,半边身子都要酥了。

青玉脸红到脖颈,低着头呐呐不吱声。

一旁的紫晶早就捂着小嘴笑的前俯后仰。

青玉羞恼地横了这猖獗的小蹄子一眼,忙向自家小姐讨饶:“我的好小姐,您永远在奴婢的心尖尖上,任谁都比不上。”

紫晶的笑声一顿,想起过往种种,默了一瞬,看向沈梨茵,也郑重地道:“奴婢亦是!”

沈梨茵微笑着瞧着这两小姑娘,轻轻拍了拍她俩的头。

“傻妞!”

青玉和紫晶对视一眼,笑了。

车厢里和谐的氛围突然被外面的一阵喧哗打断,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青玉回神,忙询问车夫:“张叔,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有人堵在道观门口闹事。”

沈梨茵压了压眉眼,不欲多事,吩咐道:“张叔,先把马车靠边停吧。”

“是,小姐。”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一年轻男子狂妄的嘲讽透过车帘,句句传来。

“臭书生,别以为会写几篇狗屁文章,就了不起!”

“我呸!就你这穷酸样,竟还妄想忤逆本公子?!”

“本公子告诉你,只要我想,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这妾我今日还就纳定了!”

“光天化日的,是谁这么狂啊?”紫晶讶异道。

第2章 紫晶轻轻撩开车窗的纱帘,好奇地朝事发处看去。

原来是一出经典的二世祖当街强抢民女的闹剧。

沈梨茵并未阻止,只是闲适地端起天青色的茶盏,浅抿了一口,目光并未往窗外移动。

对方静了一瞬后,一道清冷的男声徐徐响起,平和却掷地有声。

“李伟,谢家村的人都知道,婉娘是我爹娘的养女,双亲在世之时多有疼爱,即便如今双亲不在世了,依本朝律法,我对她仍有看顾之责。”

男声微顿,周围的看客也随之一静,众人听闻此,心中暗叹这书生及其双亲有情有义。

李伟闻言,面露韫色,稀疏耷拉的眉毛一扬,嚣张道:“她跟着我吃香喝辣,总比当一落魄村姑强!”

“如若她与你两厢情愿,我不会阻挠分毫。”

谢兰笙微提声音,声色清寒若癝冬。

缩在一旁,着一身褐色布衣的少女,低着头啜泣,不住地摇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抗拒。

“但你若是敢强迫于她,那么,我谢兰笙,即便如今只是一介书生,也终会有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一众看客哗然。

“原来是谢兰笙啊,这可是姑苏学院孤舟山长的关门弟子啊!”

“年前乡试放榜,他可是榜首!解元啊!真是前途无量!指不定哪天就荣登天子堂了!”

“确实有读书人的风骨!”

“但这李伟可是这一片出了名的霸王,成日里欺男霸女的,也没个人敢管他,唉!”

“我听说这李家京中有人,且势力颇大!谁敢触他眉头......”

紫晶回过头,花痴地对自家小姐叭叭道:“小姐,这谢兰笙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谢兰笙”此名第二次传到沈梨茵的耳中,她反应片刻后,眼中神色有些意外,转头越过车窗望向人群。

她的目光只一瞬,便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的那书生身上。无他,只因此人确实气质卓然,清隽文雅不容人忽视。

细细观之,眉目疏朗,清逸绝俗,虽只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衫,却满身气度,不卑不亢亦不显张扬。

如今的谢兰笙,年方十八,君子端方,却不失少年人的锐意,仍不是彼时那个权倾朝野的兰相。

许是沈梨茵的目光过于深沉,谢兰笙下意识地抬头回望。

只见微微掀起的车帘内,露出一双清泠泠的凤眼,睫羽浓密,眼波流转,神色莫测,只一瞬就隐匿于昏暗之中。

谢兰笙心里划过一丝异样,扫了一眼这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却意外瞧见车辕的一角镌刻着一朵不起眼的梨花。

李伟听着众人一边倒的话语,看着谢兰笙在自己的威胁下,依然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有一股戾气在翻涌。

却也明白,孤舟山长名满天下,朝中不少文臣是他的学生,这谢兰笙身为他的关门弟子,自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欺凌的等闲之辈。

但是,这口恶气又实在咽不下。

他身侧一个长得尖嘴猴腮下人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遂附在李伟的耳边,密语一番。

李伟听后,方慢慢压下满脸的戾气,阴恻恻地撂下狠话。

“今日看在孤舟山长的面子上,就当本公子放你一马!但愿他日别再犯到本公子手上,否则……哼!”

“我们走!”

说完,李伟便翻身越上马背,还特意回头,朝谢兰笙阴险一笑,一夹马腹,在众豪奴的簇拥下,纵马飞奔而去。

闹剧散场,围观的人四散开来,各自离去。

不一会儿,道观门口就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谢兰笙将李伟的神情看在眼里,微微皱了皱眉心。

他思忖片刻,转头对仍惊魂未定的谢婉娘道:“既已求到平安符,你先回谢家村吧,路上小心些。”

谢婉娘怔愣住,急急开口道:“兰哥,你不同我一起回吗?”

谢兰笙淡声道:“我还约了同窗讨论文章,晚些时候再回。”

谢婉娘眼神闪烁了下,但不敢违逆他,只能点了点头,一步三回首的往谢家村走去。

谢兰笙举步往清河道观后院去。

见众人都离开了,沈梨茵一行才下了马车,往约定好的厢房而去。

第3章 主仆三人穿过大殿,途经种满翠竹的曲径,绕过花木扶苏的后院,走进幽静处的厢房。

银霜、墨石和孤山等人已等候在此。

一炷香后,沈梨茵安排好事情,银霜等人领命离开。

厢房安静下来,后院却传来阵阵鸟鸣。

沈梨茵突然想去近处聆听这悦耳的啾鸣,便带着两个丫鬟往后院走去。

步入后院,只见茂林修竹,花木葳蕤,清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梨茵只觉得神清气爽。

循着鸟鸣,慢慢往深处走去,只见小径尽头,有一泊碧湖。

湖边盛开着一树梨花,在这深深浅浅的绿意中,点缀着一抹雪白,倒是颇有一番意趣。

沈梨茵行至梨花树下,仰头望向美丽的花冠,突然扭头定定的看着自家的两位小美人,美目闪闪。

这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青玉和紫晶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

青玉底气不足的开口道:“小姐,这梨花开的这样好,还是道观的,就不摘了吧,呵呵……”

紫晶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姐,您不是总跟我们说,不要破坏公物吗……”

沈梨茵点了点头,貌似听进去了。

青玉和紫晶刚想松一口气。

沈梨茵摸摸下巴,扫视一圈,眼里都是狡黠,撅撅嘴道:“可是这里又没人看见,不用怕的。”

说着“刷刷刷”摘了十好几朵梨花,开开心心地插在两个小美人头上。

沈梨茵看着眼前被自己好一通装扮的小姑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美!”

两小姑娘扭头看见对方满头花的样子,对视一眼,齐声唉叹一口气。

小姐平日里稳重又淑女,却会不时有些孩子般的恶趣味,比如看到漂亮的花,就想往丫头们头上插。

偏她自己平日里打扮时,审美又很有水平。

也许是这个画面实在太逗趣,小湖另一边的竹屋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似乎被逗住了。

三人的目光瞬间齐齐射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她们三人所处的位置的左上方的竹屋上,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扇小窗,赫然露出两张脸。

一张脸的主人虽有些上了年纪,却儒雅有度,双目有神,鼻梁高挺,锦衣玉冠,贵气无双,无形中给人一种上位者的尊贵之感,以及不容忽视的威压。

他嘴角上扬,眼中含笑,显然刚才的笑声是他发出来的。

另一张脸的主人,就是方才在道观门口遇见的男子,谢兰笙。

近处看他,更觉惊艳。

俊朗的五官如琢如磨,偏他又有一种矜贵清冷的气质,哪怕身着青衫,依旧有种谪仙的不凡气度。

谢兰笙一脸冷静,目光清明,却在与沈梨茵对视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接着又浮现些许了然。

沈梨茵会然于心,知道他可能在道观门口回眸时,瞧见自己了。

身着月白云锦衣裙的少女,面色沉静,立于明媚春光下,宛如一枝洁白的梨花,有种如水江南的婉约娉婷。

看似柔弱,但目光中却又莫名给人一种坚定而自信的感觉。

双方对视了一会儿,谁都不曾开口。

姜睿看着沈梨茵清澈的双眸,讶异于少女的从容淡定。

毕竟像他这个层面的人,别的人瞧见他,哪怕不认识,也会因心生忌惮而局促。

他心底不由得对这小姑娘升起一丝好奇,便和蔼的开口道:“这位小友,你这“插花”的手艺倒是不错,真是“花团锦簇”啊,呵呵呵。”

青玉和紫晶两人听闻此,脸色皆同一时间“轰”一下烧了起来。

羞,羞死了!

沈梨茵却眼睛微微发亮,像是遇到了半个知音,嘴角上扬,不自觉地绽开一个泛着甜意的笑,开口带着些许少女的天真。

“真好!您真这么觉得吗?”

姜睿抚了抚美髯,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

紧接着,他便瞧见看似沉静的少女,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脸颊飞霞,难得显露出几分娇憨。

“我也觉着好,您真是我的半个知音!”

姜睿一仰首,发自内心的爽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一旁的谢兰笙面色不变,眼中却也荡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谢谢您的夸奖,小女也觉得您很可爱。”

闻言,姜睿笑声一顿,紧接着笑的更大声了。

姜睿感觉久积于心中的郁气,似乎都随着这大笑尽数消散开来。

笑过之后,舒心的姜睿回过神来,突然很想知道,这么可爱的小妮子是哪家的小姐。

且观她满身气度,与京中贵女相比,亦不遑多让,必定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孩儿。

于是开口的时,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慈爱:“小姑娘,伯伯很喜欢你,可否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呀?”

此话一出,沈梨茵似乎听见竹屋里有几道倒吸气声。

自出现后,就惯常冷静的谢兰笙,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沈梨茵看在眼里,估计这位伯伯的身份应该不低,不,应是极高。

但她却未动声色,微笑着道:“谢谢伯伯喜欢小女,小女也觉得与您很投缘,小女也想知道您的尊名呢!”

她话音一落,竹屋内的那几道吸气声更大了。

谢兰笙的眼眸中浮现隐隐的笑意,再次看向沈梨茵的目光中,带着连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点点兴趣和一丝淡淡的赞赏。

姜睿神色再次惊讶,嘴角的笑容又要压不住了,看着沈梨茵从容淡定的面孔,觉得真的很有意思。

多少年了,自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后,直到今天,终于再次有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与自己交谈。

姜睿一贯生杀予夺的心,难得对这个小辈生出了一点真心的慈爱。沉吟片刻,还在思忖该如何回答。

沈梨茵也没多想,但是细观他的面色,眼中有红血丝,眼袋深重,唇色偏深、泛紫,神色隐隐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虚弱。

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沈梨茵是中医出身,自然看的比别人要细致。

她见对方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猜测可能对方不便透露身份,也不介意,坦坦荡荡地开口道:

“伯伯您可以叫小女“小梨花”,我与您一见如故,便多言几句。因我师承扁鹊,略通些岐黄之术,观您面色,推断您可能有些气血不通,肝气淤堵,经常彻夜失眠,并且时常口苦咽干,茶饭不思。”

她此话一出,四周死一般寂静。

第4章 姜睿的暗自心惊,一个豆蔻少女,目测其身量,应该还未芨笄,竟仅观面相,不曾“问、切”,就能说出连宫中御医都未曾说全的症状。

他眼眸微眯,眼里闪过一丝危险。

然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是令人震惊。

沈梨茵觉得此人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还怀有些许善意,而她身边又站着原书中的“兰相”,地位应是极高,结个善缘,没准以后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于是她真诚地道:“我在姑苏城槐树胡同,开有一家仁心医馆,假使您想,可以到哪里找我,号过脉之后,我会为您制定治疗方案,七日之内,保能好八成以上,之后再慢慢调理,不久即可痊愈。不过,诊金也是不低哦!”

姜睿愣住了,七日?!好八成以上?!痊愈?!

是他的耳朵出现了幻听吗?连宫里御医们花费了五六年都未能明显改善的病症,如今在一个小姑娘口中却变得如此容易。

“你说的是真的?七……七日?!”

沈梨茵面色淡然道:“是的。就是诊金真的很贵。”

姜睿深吸一口气,心中不可谓不震撼,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挑眉道:“能有多贵?”

“一万两银子!”

姜睿哈哈一笑:“是挺贵的。”

沈梨茵卖乖道:“不过我觉着伯伯您很可爱,又像我的半个知音,我给您打个八折,您看如何?”

姜睿一抚美髯,忍着好笑与一旁的谢兰笙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小姑娘挺逗趣,又夸下这般海口,想来是真有几分实力,于是决定试试!

“确实划算!那择日不如撞日,小梨花这就带伯伯去瞧病吧。”

沈梨茵怔愣道:“您这么快就答应,不怕我诓您吗?”

姜睿哈哈一笑:“这世上若有人能骗到我,也算是他的本事!”

沈梨茵展露笑颜,没有多想,点头道:“成,那走吧!”

沈梨茵主仆三人出道观后,乘坐自己的马车在前引路,姜睿一行缀在后方。

沈梨茵上马车后,面色渐渐平静下来。

方才与姜睿交谈,一开始确实是有些真天真,但是自己后面的反应,更多是为了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年纪。

毕竟自己现在才十四岁,不可能有多么成熟稳重,况且自己透露出自己会医术,已是令人震惊。

再表现得太过于沉稳老道,难免会令人怀疑,若因此生事,于己不利。

沈梨茵靠在软枕上,眼眸低垂,密密匝匝的睫羽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方才谈话时,她就隐隐猜测出,那个伯伯,很可能就是徽朝皇帝——姜睿!

姜睿作为徽朝第五任皇帝,生性仁厚,施行仁政,虽无大政绩,但江山盛极,朝野太平,守成足矣。

她之所以透露出能医治姜睿的病症,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想为自己回京之后,获得一个强有力的保障。

毕竟京城里的沈府于她而言,并非是一个太平温暖的家。

书里的女主,就是沈府的假嫡女——沈樱菲。

她踩着原主,踩着沈家,高嫁给贵妃所生的皇三子——姜倾,最后荣登后位,执掌后宫,立于万人之上。

而姜倾最后能荣登大宝的背面,也与姜睿的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治好了姜睿的病症,那么,她也能在回京后的争斗中,获得一张胜算极大的底牌。

马车入城,嘈杂的人声传来,唤醒了沉思中的沈梨茵。

马车很快驶入槐树胡同的仁心医馆后院。

一行人下马车后,沈梨茵领着姜睿和谢兰笙,到二楼的贵宾室。

姜睿打量着这间还算宽敞的贵宾室独特的装潢,心里十分惊奇。

整个房间的风格很像后世的原木风办公室,有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旁侧置一张同色的茶桌,大大的窗梓下放着一张小榻。

整个房间简单干净、宽敞且明亮。

微风乍起,窗外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叶洒进来,闪闪发亮。

涌动着生机的绿意,随着微风渗透到姜睿的心底,一种久违的宁静和恬然,充盈着内心,让他感到难得的放松。

这病还未开始治,仅仅是坐在这里,他就已经感觉好些了。

姜睿心里莫名已有几分相信沈梨茵,不由得期待起她的治疗效果。

几人在茶桌分主次落座后,沈梨茵手法娴熟地为姜睿泡了一盏菊花枸杞明目清肝茶。

姜睿端起温度适宜的茶盏,茶汤清亮微黄,入口微甘,浅抿一口后,不自觉将一盏茶饮尽。

沈梨茵微笑着再给他续了一杯,姜睿不多言,又饮了一盏茶。

放下茶盏后,姜睿喟然长叹:“小梨花,你这的环境简洁舒心,茶汤又宜,伯伯倒真是期待你的治疗效果!”

沈梨茵淡定一笑,道:“那咱们这便开始吧!”

两人移步于办公桌落座,青玉取来一方脉枕,请姜睿置腕于其上。

沈梨茵开始诊脉,姜睿的脉象时而有力,时而虚浮,紊乱交错,似有两股力量在交锋厮杀……

她不由眉心微皱,闭目细诊。

姜睿见此,心中一惴。

一盏茶后,沈梨茵方睁开双眸,眸中一片清明。

姜睿按捺住急色,问道:“如何?”

沈梨茵面色平静:“伯伯,您体内中了一种南疆的偏门慢性毒药,潜伏在体内已有六七年之久,如若不及时医治……恐三年内……必油尽灯枯而亡!”

姜睿闻此,面色瞬间阴沉的可怕,到底是谁?!这般费尽心思要他性命!

一瞬间,姜睿心中浮现许多人的面孔,以及诸多怀疑。

沈梨茵笃定道:“一般人肯定诊不出来,但我师娘乃南疆药谷后人,将此番药毒之术传授于我,如今这天下,能解此毒的……不出五人!”

姜睿心神一禀,看着少女镇定沉着的面孔,心下微定。

同时,当机立断下了一个决定,他承诺道:“小梨花,伯伯实话跟你说,我乃当朝皇帝——姜睿。伯伯在此给你一个承诺。若你帮我解了此毒,伯伯许你三个要求,只要合乎情理,伯伯都答应,并且亲封你为端宁郡主,邑三千户!你看如何?”

谢兰笙在旁边默默看了始终,听闻此,面色不变,但内心却是有些震惊。

沈梨茵心中了然,但面上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慌忙起身行礼道:“陛下万岁!小女不敢托大,一切还是等您痊愈后再说吧!”

姜睿眼中闪过满意,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沈梨茵在姜皇的别院,为姜皇准备口服之药,又为其进行了针灸及药浴。

第五天的药浴后,姜皇连吐出数口乌血,体内毒算是初步解了。

当天晚上,姜皇于中毒六年之后,终于睡了一个黑甜安稳的好觉。

次日清晨,他神清气爽地起床,胃口极佳地用了早饭。

沈梨茵为其诊脉后,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恭敬一拜,道:“恭喜陛下,您的毒已解,后续只需再服特制丹药,调养身体,弥补之前的亏损,很快便可痊愈!”

姜皇只觉心头从未有过的畅快,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小梨花你很好!你有何要求,就说与皇伯伯听吧!”

沈梨茵却垂眸默了一瞬,神色有些落寞。

第5章 姜睿一瞧,这像是有些委屈不平呀。

多日相处下来,他倒真是对这小姑娘有几分真正的怜爱,心里一急,便道:“小梨花,别怕啊,有啥委屈跟皇伯伯说,朕自会为你做主!”

沈梨茵面色挣扎犹豫几下后,福身道:“皇伯伯,其实……小女乃是安定侯沈府的嫡出长女,名唤沈梨茵,但因出生时,被府中姨娘将其同日生的庶女沈樱菲对调,后因出生后家中长辈总是无缘无故生病,被姨娘请的大师批命为……为不详之人,便从襁褓中被送到这江南的庄子上长大。”

姜皇闻此,不由怒骂道:“这安定侯府竟还有这等阴私之事!我看除了我小梨花之外,谁都有可能是不祥之人!”

沈梨茵心下微定,又道:“但上月我母亲偶然发现端倪,查明了当年的真相,前些日子已命我大哥哥南下,来接我回京,明日便到姑苏了!”

姜皇这才微微颔首,道:“还好查明了真相,不然岂不是白白让鸠占鹊巢?!小梨花放心,朕这便下旨,亲封你为端宁郡主,让你风光回京!”

沈梨茵跪地叩恩道:“谢陛下隆恩,但是小女不想搞这么大阵仗回京,一来不想惊动府里的魑魅魍魉,更重要的是陛下您的毒刚解,也不宜惊动暗处的敌人啊!”

姜睿神色一震,接着心里熨帖,温声道:“好好好,就听小梨花的,我这旨意先留着,等你想要公布时再下!皇伯伯相信,像小梨花这般优秀的小姑娘,回京后一定能过的更出彩!”

说着,姜睿解开自己腰上悬着的龙纹玉佩,赐予沈梨茵,温声却郑重地道:“小梨花,这玉佩是皇伯伯的随身之物,也是皇伯伯的身份象征,遇到困难了就亮出来,有此物在,便如朕亲临!”

沈梨茵双手接过龙纹玉佩,郑重叩谢皇恩。

姜皇离京那么久,如今解了身体的陈年之毒,便是解了多年的心头之患。但,一则挂心朝政,二来又有了查出背后下毒之人的隐忧,当日午时,便悄然动身回京了。

而谢兰笙,在姜皇到医馆的当天下午便回了谢家村,知晓他与姜皇熟识的人也寥寥无几。

姜皇走后,沈梨茵也回了梨园。

休整片刻,她便带着青玉和紫晶低调回庄子上。

回到庄子已是入夜。

天上繁星点点,月华如水。整个庄子静谧安然。

简单沐浴更衣后,沈梨茵穿着半旧的寝衣,躺在卧房门口的竹摇椅上,与青玉、紫晶一块儿闲话。

青玉手里绣着自家小姐的手帕,紫晶在一旁打着络子。

“小姐,您何不现在就请圣上封您为郡主?这样回去也好打那冒牌货的脸呀!我听银霜等人说,这沈樱菲可不是个简单货色呢!”

紫晶话落,沈梨茵面色平静,还未开口,这边青玉已没好气道:“你也晓得她不是个简单的!小姐不是教过咱们嘛,要扮猪吃老虎,一点点地显露实力,不经意间的频频打脸,才是最爽的呀!”

青玉说完,扭头看向自家小姐找肯定:“小姐,奴婢说的对不对?”

昏黄的廊灯下,沈梨茵面色莹润柔和,带着笑意的凤眸泛着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赞道:“对!虽然现在敌明我暗,但这沈府形势错综复杂,水浑着呢,我们唯有保留实力,才能于关键时刻,一击必中,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

紫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介意,嘻嘻笑道:“是我看的浅显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向小姐多学学呀!”

沈梨茵微微颔首,面露满意,顺手掐了一把紫晶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

紫晶非但不恼,反而扛着个小脑袋,一脸骄傲。

沈梨茵和青玉相视一笑。

夜色深沉,沈梨茵抬头望向漆黑遥远的夜空,眸色深深,暗芒悄然流转,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7章 沈梨茵兄妹俩于午后登船,走水路上京。

沈梨茵立于船头,静静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姑苏。

江面浪潮翻涌,江风猎猎,前路茫茫,如同一片迷雾。

但少女的双眸却亮的惊人,犹如一道光,于迷雾中破开一条小径,直达命运的深处……

青玉默默上前给沈梨茵披了件半旧的披风,关切道:“小姐,此处风大,仔细着些身子。”

沈梨茵转头,看着身旁的两个少女,瞧见她们眼中暗藏的迷茫,露出了宽慰而坚定的笑,一下便驱散了她俩心中隐隐的忐忑。

青玉和紫晶对视一眼,心中都充满了勇气和坚定。

她们无论如何,都会尽全力保护小姐,就像……小姐曾经救她们于水火时一般勇敢。

船只北上,一路无虞。

船行至第三天傍晚时,只见天边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沈梨茵和沈言松临窗而坐。

沈梨茵透过窗子,看向波急浪涌的江面,一时无言,心里却升起一丝淡淡的忧患。

在姑苏城时,她偶然听墨石提起过,近来此段水路多水贼出没,穷凶极恶,作恶多端,不少船只被缠上,轻则破财免灾,若是一个不好,怕是得见血光,更有甚者,恐丢人命的也不是没有!

沈梨茵便告知沈言松:“大哥哥,我曾在张阁老家,听常来往于此水路的管事说过,此段水路时常有水贼做乱,烧杀抢掠。他们惯常在夜里行动,当下我们应多做防范才是。”

沈言松闻言,笑着安慰道:“妹妹莫怕,你哥哥我武艺不低,能保护好你的。况且我们还有这许多会武艺的家丁,不会有危险的。”

沈梨茵点了点头,到底压下了心中的隐忧。

天色黑沉,雨势不减。

渔灯在江风夜雨中飘摇,有种危险潜藏在暗处的感觉,不禁令人心中忐忑。

突然,江面不远处,有一艘小船传来骚乱声和打砸声。

那是一艘小客船,船头插着一面幡旗。

沈梨茵记得,那船也是一路从姑苏码头来的。

她听着不远处的船只传来的叫喊声,心中微紧,却不敢在对方武力值不明的情况下,冒然前去营救。

毕竟,她自认不是个坏人,却也不是什么圣母。

便吩咐家丁看守好门窗,熄灭灯烛,以求自保。

半晌,客船方向,喊打喊杀的声音逐渐平息,紧接着,数声跳江的声音,在重重雨幕中传来,越来越近。

青玉和紫晶两人分别立在沈梨茵的身侧,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捍卫着自家小姐。

沈言松把妹妹挡在身后,神情一肃:“妹妹,莫怕,有哥哥在。”

沈梨茵心下一暖。

她转头,透过窗子的开缝,朝外看去。恰巧这时,天边炸开了一道闪电,照亮了挣扎着游在前方的人脸上。

竟是谢兰笙!

沈梨茵脑中一下电光火石,忆起原书中便有这么一出。

书中,谢兰笙赴京赶考时,遇水贼,受伤乃至险些丧命,后来当官后,就以雷霆手段整治运河的水贼之患,在之后的数十年里,这条水路才得以太平。

沈梨茵读原书时,对这个清冷漠然的权臣没有恶感,只因他于政治对手虽十分狠辣,但于百姓而言,他确实是个好官。

“啊——”一声隐忍的痛呼,将她拉回神,来不及多想,便命船上的家丁下去救人。

此刻能不暴露她们主仆三人会武的事就尽量隐藏着,毕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家丁们闻言未动,只是看向沈言松。

沈言松一咬牙,便点了点头。

接着,“扑通扑通”几声,几个家丁跳进了江里。一番折腾,方将谢兰笙救起。

救谢兰笙上船之后,那六七个水贼也被抓了上来,被家丁迅速绑了手脚。

几人叫嚣道:“我们只要这个男的,识相点!莫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们连你们也不会放过!”

沈梨茵听着,心头不由一阵光火,还未开口,这边谢兰笙如鹰隼一般深邃冰寒的眸子已摄住为首一男子,认出他是当日在道观门口李伟身旁的奴仆,冷然道:“李家的人!”

那奴仆心一惊,随后脸上却露出了嚣张阴险的笑。

“便是你知道了又如何!我告诉你,我们李家背靠李贵妃和三皇子,在朝中又是树大根深,岂是你这样一个穷举子可比的!你们最好放了我,不然若是得罪了我们李家,自有你们的好果子……”

沈言松闻言,心中不由一怒,连一家奴都如此猖狂,这李家当真是……

谢兰笙寒眸一眯,心道:李家这般欺人,今日没死在他们手上,岂知来日方长!

那恶奴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青玉随手往其嘴巴里塞了一块破抹布,柳眉一竖,讥讽道:“看把他给能的,还自报家门,真够蠢的!”

此话一出,船内众人皆是一笑,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就被打破了。

那奴仆瞪着他那双狭窄的鼠眼,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呜呜”地喊着,不料,下一秒就被紫晶一脚踹入江中。

“但愿你能有命回到李家!走你!”

除沈梨茵和谢兰笙外,其他人看着青玉和紫晶,眼中满是惊讶和震惊,心道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青玉和紫晶一回过神,心说糟了,差点就暴露了。

两人忙开口圆了一下,道:“嗨,这些酒囊饭袋,还没我们这两个经常干农活的丫头强壮,真是没用!”

“对!”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好险,好险。

沈梨茵的凤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嘴角轻轻一勾,倒是机灵。

俗话说,仆随主,主子是什么样的脾性,奴仆也会染上几分。

她的奴婢都这般爽利大胆,那么她这个医术高超的主子,又当是如何呢……

谢兰笙微微偏头,狭长的眼尾一斜,悄然看向沈梨茵,只见她神色淡然,眸如古井无波,似是司空见惯,毫不意外的样子。

他不由微垂眼,浓密的长睫盖住了黑眸,薄唇刚轻轻勾起一抹弧度,又霎时湮灭。

她当是这般,可见其心性。

沈梨茵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转头就看到谢兰笙,修长的剑眉微蹙,苍白如纸的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第8章 他着玄色衣袍,肩膀处被刀剑破开一道大口子。

很显然,他受伤了,方才在水里打斗时,隐忍痛呼的人,是他。

沈梨茵垂眸,心念一转,这位可不是个简单的,就原文中,在官场的争斗中大杀四方,位高宛如徽朝摄政王的人,心中可是有个小黑本的呢。

于是一咬牙,决定好事做到底,往后,没准还能让他,在关键时刻还她的人情!

沈梨茵按下心绪,上前两步,礼貌地道:“这位公子,您受伤了,我前些年随一大夫学过几年医术,如若不介意,我可以帮您看看伤。”

沈言松一听,惊讶地开口道:“天啊!妹妹,你还学过医术!你还有多少惊喜还未告知哥哥?!”

沈梨茵微微低头,似是羞赧一笑,道:“大哥哥说的哪里话,可莫要取笑妹妹。”

谢兰笙微垂眼眸,看着立在跟前的少女,他身姿颀长,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微微扇动的纤长浓密的睫羽,柔白的侧脸和纤细的天鹅颈。

他礼貌作揖,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沈梨茵微微一福身,道:“不妨事。”

为避嫌,治疗就在此处。

沈梨茵接过青玉手中的随身小药箱,仔细看了看谢兰笙肩上的伤口,取出一把小剪子,在灯火上烧红,再小心地剪去伤口边的衣料,露出血肉翻张的皮肉。

她沉着冷静的道:“伤口有些深,但好在未伤及骨头,清理后缝合,再上些伤药,几天便长好了。”

谢兰笙微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明明是很平常的一个字,但听在沈梨茵的耳中,却莫名变得有些……有些温柔?

沈梨茵不由奇怪地觑了他一眼,但是对方却一脸正色,眼睛也静静地看着地板,仿佛那地板有朵花……

她按下心中的点点异样,开始专心地为他清理伤口,再缝合伤口。

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此番操作应是极痛的,但是谢兰笙虽脸色苍白,却只稳稳地坐着,并未有任何声响。

沈梨茵不禁在心中暗暗咋舌,不愧能是徽朝第一权臣啊,这忍耐的功夫真是一流!

虽然谢兰笙的目光冷然定在地板上,但他的余光及注意力却一直都不经意地放在沈梨茵脸上。

只见少女洁白妍丽的小脸上,一双大而狭长的凤眼滴溜溜的转着,里面的情绪一览无余,可见心中心思不定也在转着。

谢兰笙觉着有趣,眉间轻动,眸中闪过一丝温软,一瞬又消散。

沈梨茵离他很近,一下便捕捉到了,大大的凤眸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接着专心地为其上药,包扎伤口。

谢兰笙嘴角不着痕迹地一勾。

半晌,处理好了伤口。

沈梨茵一边收拾好小药箱,一边嘱咐道:“公子,这伤口处理好了。切记,伤口七日之内不可沾水。”

“嗯。”

谢兰笙又是一声低语。

沈梨茵心下掠过一丝异样,又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却见谢兰笙站起来,那双冷冰冰的墨眸注视着她。

沈梨茵原先还不觉得,如今这男子直挺挺地站在跟前,才发觉他高的很,精瘦的身躯,肩宽窄腰,修长的腿,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沈梨茵神色微怔,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在下谢兰笙,谢姑娘相救。”

他俯身作揖,轻声开口。

沈梨茵在他冷冰冰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真诚和暖意。

她心说,我知道。

但她面色平静,却不敢就这么受他的礼,便福身道:“沈梨茵。不谢,记得以后要还我人情的。”

谢兰笙闻言,冰冷的眉目微微一动,道:“那就看在下以后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沈梨茵脱口而出:“你自是有这个本事!”

谢兰笙的若寒潭般的墨眸染上一丝笑意,“哦?”

沈梨茵一顿,心下一慌,忙圆话道:“我是说,你得上进,日后才好还我人情!”

谢兰笙点了点头,一双眸子笼着些微暖色,缓缓地道:“嗯。”

沈梨茵又是一愣,还要开口。

谢兰笙却先她一步,道:“为了还沈姑娘人情,在下一定努力上进。”

沈梨茵一噎,心里那抹怪异又涌了上来,却没再狡辩,只是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便转身,带着青玉和紫晶回了厢房。

夜里的江风有些寒,谢兰笙的墨眸注视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心里却缓缓地涌上一丝暖意……

第9章 翌日清晨。

朝阳和煦,晴空万里。

沈梨茵主仆三人在船头吹风赏景。

开始时,船只顺风开的轻快,而后航向改变,船只逆风,江面风疾浪涌,开的有些艰难。

紫晶抱怨道:“方才顺风吹着清爽宜人,现下风真大,还逆着吹,吹着真叫人头昏……”

沈梨茵老神神在在道:“傻丫头,这就是“顺势”和“逆势”的区别呀。”

紫晶噘着嘴,不服气的道:“奴婢聪明着呢,可不是傻丫头!”

沈梨茵夸张的逗她道:“哦,真是这样吗?”

紫晶抬了抬下巴,傲娇道:“那是自然!”

沈梨茵和青玉对视一眼,都促狭的笑了起来。

紫晶见状,气的一咬牙一跺脚,便转身回了船舱。

青玉忙了跟上去,边走边道:“紫晶,小姐和你开玩笑呢……”

“哼!”

沈梨茵自顾自的笑了一会儿,扭头却看到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一人。

她慢慢收了笑,嘀咕道:“谢公子,你走路怎么没声呀?”

谢兰笙微微勾了勾唇角,冷然的双眸飞快的掠过一丝神色,让人分辨不清。

他开口岔开话题:“沈小姐真是见解独到。”

很显然,他听到了她们主仆的谈话,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沈梨茵转身面向江面,淡淡的道:“都是承蒙我的恩师他老人家提点,不好卖弄。”

江风吹过,抚起少女洁白的脸颊边的发丝,缱绻动人。

谢兰笙微微侧头看向她,少女清泠泠的双眸直视前方,坚定而从容。

他与她并肩而立,默了一瞬,又道:“就行船而言,沈小姐认为做人、做事与治国又当如何?”

沈梨茵想也没想,就道:“你倒真是看的起我呀。”

谢兰笙也不恼,坦然道:“沈小姐自是当得起。”

沈梨茵觉着这话怎么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沈梨茵沉默了半晌,就在谢兰笙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开了口:“顺势而为,凭风而起。做人做事如此,治国亦然。”

谢兰笙双眸发出微光,勾唇道:“怎么说。”

沈梨茵沉吟一会儿后,道:“做人做事,要顺应时局,顺应时代,顺应历史潮流。君子立世,应外圆内方,懂得顺势而为,就如先贤所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她停顿了会儿,又接着道:“治国,应顺应民心,做有益于民生百姓的事,则为民心所向,君主为臣民所拥护,而国家内部团结,这也是顺势。”

谢兰笙心里掀起了波澜,不由垂眸看着身侧的女子,只见她依旧神色淡淡,眸光坚定。

一个未及笄的少女竟有这般见地,可见,她终是与别人不同的……

“沈小姐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沈梨茵弯着漂亮的眉眼,朝谢兰笙俏皮一笑,道:“这些话是我胡言乱语的,谢公子莫要太过当真哦。”

说完,她一转身便回了船舱,嗯,该吃早饭了。

谢兰笙默默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远去,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瞬间又幻灭……

沈梨茵一进船舱,迎头便被沈言松一顿嗔怪:“妹妹你身子骨瘦弱着呢,可不能在外边待这么久,风大得很,仔细吹病了,我可不好跟母亲交代呢。”

沈梨茵闻言微微一顿,笑着道:“我是哥哥的妹妹,哥哥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我身为将门虎女,可没那么脆弱,况且我还穿着披风呢,真不碍事!”

沈言松被妹妹的这一通恭维得通体舒泰,便也轻轻放过,不再唠叨,只道:“好了,哥哥我都要被你夸上天了。快净手吃早饭吧!”

沈梨茵笑吟吟的道:“好。”转身对青玉道:“青玉,去外边请谢公子进来,一块用早饭。”

她心道:这人往后权势滔天,心里藏着小黑本呢,可不能得罪他,还是得客气恭敬些!

青玉闻言便去了。

沈言松没意见,虽然此时的谢兰笙于他这个安定侯府世子而言,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举子,但是他也没轻视人家。

况且,他瞧着这谢兰笙也并非池中之物,往后前程应是不低,便也多了几分礼遇,但多客气却是没有。

用饭间,沈言松看着自家妹妹和谢兰笙,那同样优雅贵气的举止,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长于乡野的苦命人……

沈梨茵也注意到了谢兰笙的良好仪态,心念一转,猜测这谢兰笙恐怕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他隐匿于暗处的东西,恐怕不比她少,毕竟她可是亲眼见过他与姜皇的熟稔。

原书中,谢兰笙出身穷苦,却平步青云,极受姜皇赏识重用,为人冷酷,从不假人辞色,在朝中踽踽独行,却力压群臣,挑起内阁首辅的大梁,站在权利的顶峰,却不知为何一生未娶,这样的人应是没有弱点的,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事情的发展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10章 船只又安稳的行了两天,下了码头后,又换了马车行了半天,这天上午终于抵达京城。

站在京城高峻的城墙前时,主仆三人皆深吸一口气,因为等会儿回到安定侯府沈家,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和谢兰笙别过之后,沈梨茵坐在侯府派来的马车上,看着这京城里的繁荣和喧闹,心里却莫名的平静。

正是这个富贵迷人眼的京城,和肮脏内宅里的尔虞我诈,埋葬了那个原本单纯的少女的一生。

她不由在心中默默念道:沈梨茵,莫怕,我来为你复仇来了!

马车哒哒向前,窗边是不绝于耳的车马声、人声、吆喝声,不知转了几个弯,车窗外由喧闹渐渐变得安静。不久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沈言松在车窗外温声道:“妹妹,我们到家了。”

“嗯。”

紫晶先下车,而后由青玉扶着沈梨茵下车。

这边沈梨茵一下马车,便有一个平头整脸,打扮利索干净的中年仆妇,带着几个年轻婢女迎了上来。

刘嬷嬷双眼热切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但见她虽衣着朴素了些,却姿容不凡,行止得宜,别有一番派头,这心里就放了一大半的心。她是侯夫人的乳母,心里边自是希望她好的。

但见这大小姐娇弱的身姿,她心里又不由得酸疼起来,这得吃了多少苦啊!忙上前一步,湿着眼眶福身道:“大少爷、大小姐一路辛苦了!且随奴婢一同去拜见老夫人和侯夫人吧。”

沈梨茵见之,未立即动身,而是礼貌地福身回礼,轻声道:“这位嬷嬷好,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刘嬷嬷一见她仪态端庄,声音清脆微甜,又有礼有节,心里边是更热切了,忙拭了泪,微微侧身避过她的礼,温言道:“不敢当大小姐的好,奴婢是侯夫人身边伺候的刘嬷嬷,大小姐,咱们快些进府去吧,侯夫人可盼了您一上午了!”

沈梨茵未动,只欠身唤了句:“刘嬷嬷好。”

这叫刘嬷嬷心里别提多受用了,对这个真真正正的大小姐是发自内心的生出了两分欣赏和喜欢了!

长于乡野,却能有这般礼仪举止,已是难得,还能如此礼遇她一个仆妇,不摆大小姐架子,真真是明理懂事得很!

这下刘嬷嬷脸上的笑容不由又诚挚了几分,忙在前给沈梨茵引路。

沈梨茵主仆步入安定侯府,却是从侧门而入,紫晶皱眉,刚想开口,就被青玉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梨茵面色平静地步入府中,心思暗转,很显然,她这个真正的侯府嫡长女的归来,似乎并不很受待见。就是不知,这是安定侯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又或者是他们共同的意思呢……

当她们主仆跨进侧门的一瞬,好几个丫鬟都在有意无意地悄然观察她们,当她们看到沈梨茵平和的神色以及目不斜视的双眸时,心思各异。

有人震惊于这个这段日子以来被恶意猜测,甚至是言语鄙薄的乡下女,竟有这般定力和涵养;也有人心中鄙夷不屑,认为她见识粗陋,不懂得从侧门而入的含义;然而也有人因她的平和心态以及绝美姿容而心生忌惮。

刘嬷嬷眼明心亮,这些小蹄子们的心思,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但是她更明白,这些打量的目光,以及她们心中的揣测,不管是好意或是恶意,都是这乡下回来的大小姐所必须要经历的。

这如今只是在府里,往后还会有府外的,甚至于是整个京城的。这些都是别人无法帮她屏蔽的,她须得自个儿面对,要改变这些,是要花时间和脑子的。

但愿,她能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吧。

刘嬷嬷心里有些沉甸甸的,有些惋惜,若是当初……唉,罢了,都怪这造化弄人啊。

但当她回头看向沈梨茵时,却被她满面的从容和平和惊讶了一瞬,再看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是面色平静且稳当,并无那乡里的粗鄙和小家子气。

便心头突的一舒,不由暗暗点头,这来日方长,且走着瞧吧。

一行人绕过壁影,走过雕梁画栋的回廊,途经花草争春的花园,穿过景物别致的假山流水,才渐渐走到了内院。

这时,早有伶俐的丫头来回禀:“老夫人、侯夫人,大小姐行至内院了,不消一会儿便到福寿堂!”

一时间,福寿堂内,众人心思各异。

侯夫人齐氏不禁一下坐直了身子,扭了下手绢,眼中既期盼又纠结。

此时身为庶女的沈樱菲瞥了母亲一眼,眸中暗芒一闪而过,面上扬起一抹娇甜的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发觉到有些凉,心里又忽地一沉,微落寞的垂眸,柔声安抚道:“母亲,不必心焦,想着大姐姐有幸托生到母亲的肚子里,想是长的更像母亲多一些,必然是个钟灵毓秀的美人儿呢……”

此话一出,这屋里的人面上都是一阵古怪。

沈樱菲这番说辞,一则吐露了自己没托生在侯夫人的肚子里的委屈和醋意,二来恭维了母亲,又给刚归家的未曾碰面的嫡出大小姐带了顶高帽,如若她生的美貌,便是显得她心胸宽广又会说话;若是她土里土气,一身村姑模样,那便是她为她这大姐姐做脸,显示自己通情达理。

但是这府里谁人不知道,这所谓的嫡出大小姐——沈梨茵,不到满月便被送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生长于乡野,怕是上不得台面的很。

老夫人张氏瞥了自家宝贝孙女一眼,暗含一丝嗔怪,但更多的还是宠溺。

沈樱菲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着急了,失了平稳,便闭了嘴,面色也缓和下来,安安心心地等候来人,一个在她心里从未瞧的起过的、无足轻重的粗陋村姑。

齐氏这边心里乱的跟一团乱麻似的,并未有心思仔细听沈樱菲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母女俩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某一个瞬间,她便想通了,不管女儿是何模样,她都会爱她,因为是她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没能保护好她,让她白白受了这么些年的苦,往后,她定会护她周全!

沈樱菲见母亲眼中的坚定,心里乱了一瞬,但是转瞬又消散,不过是一村姑罢了。

这时,院中传来阵阵脚步声。按理说应该极为热闹的场景没有出现,外头静的可怕。

沈樱菲不知为何,心中突的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门帘被打起,阳光漏了进来,有些刺眼,而后院中的画面慢慢清晰起来,让屋内所有的人都震惊在了原地!

只见明媚的春光下,一位身姿纤细的少女亭亭而立,着一袭平常的白色衣裙,一张莹白的小脸未施粉黛,却眉如墨描,双瞳剪水,唇上一抹春娇,冰雪一般的人儿,不禁令人想到一句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说的便是她了吧!

看到这个画面,沈樱菲一贯温柔端庄的俏脸差点裂开。

这怎么可能,这沈梨茵不是一个粗野村姑吗?怎么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