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嫁对郎,重生后她躺赢了》 第1章 大恒十七年八月

“母亲,我就要嫁给阿玦哥哥,那个钩翊侯是袭了爵了,可他就是个武夫,还比我大了九岁,太老了!”

“无价宝易得,有情郎难寻,只要拿住沈小娘的命,不愁夏明嫣不答应换了这门亲事。”

尚书府正院里的下人都被赶到了二门外侯着,夏明嫣到得早了,才得以亲耳听到这番话。

直到这一刻,夏明嫣才真正确认,夏明月也重生了。

夏家长房这一代有两个嫡女——嫡长女夏明嫣和嫡次女夏明月,分别由原配夫人杨氏和继室楚氏所出。

夏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给两个孙女定下了婚事,一门是如今的端侯世子李玦,一门是钩翊侯、靖北大将军华靖离。

因着夏明嫣自小在旧都卢阳老家长大,两门亲事没有细指究竟定下了她们中的谁。

一个月前,夏明嫣启程回元京备嫁时才听说,夏明月与端侯世子李玦青梅竹马,却因仰慕战场上的英雄,选择了与钩翊侯华靖离的亲事。

昨日,夏明月又突然改了主意,非要悔婚嫁给她的无价宝、有情郎李玦,闹得楚氏很是为难。

呵,仰慕英雄,有情郎?

夏明月对李玦一直是有情的,只是老端侯在世时被先帝所恶,导致李玦这个世子一直没有袭爵。

两世以来,夏明月和楚氏权衡之下都先选择了爵位和战功加身的华靖离。

而夏明月之所以改变主意,还喊着什么华靖离是个丑八怪的话,是因为重生让她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事。

上一世,成亲前华靖离遇刺后重伤毁容,圣旨赐婚冲喜,夏明月来不及悔婚,只能如期嫁进钩翊侯府。

初时华家上下因为愧疚对夏明月极好,只是夏明月既不愿意亲近华靖离,也不愿意让他纳妾。

华靖离伤愈之后随时可能再上战场,华家急于让他留下子嗣,如何能容得她夏明月胡闹?

华老夫人只能开出优厚的条件劝说她和离,日后再嫁,华家还会奉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夏明月舍不得之后很可能会伴随着战功而来的异姓王妃身份,一直拖到了华靖离在南疆战死,她才点了头。

华家原本巴不得送她归家,却意外发现在华靖离出征期间,她早已与昔日情郎李玦私通。

正逢多事之秋,华家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能将事情闹大,就将她关进了家庙清修守寡。

谁知她又溜出去勾搭上了一个小文官,又闹出一段丑事。

夏明嫣上一世定下了端侯府的亲事,夏明月嫉妒嫡长姐嫁给自己的情郎,便和楚氏一起诋毁她的出身,说她的生母并非先夫人杨氏,而是养母沈小娘。

以庶充嫡、不孝嫡母、不顾生母死活的名声一传出去,她从李玦的准世子夫人变成了贵妾。

她对李玦无甚情爱,只在背后帮他出谋划策、筹谋粮饷,助他袭爵之后,还重建了栽在已故老端侯手上的李家军。

李玦屡立战功,终于成为了当朝第一位异姓王,而他原本的正室夫人早已病逝了,夏明嫣顺理成章地被扶正为端王正妃。

逃出家庙的夏明月听说李玦和昔日被她贬妻为妾的嫡姐患难与共、夫妻情深,不甘之下设计与李玦旧情重燃。

终于,在成为王妃的第十天夜里,夏明嫣被一条白绫勒死在了王府里。

她的魂魄在元京飘荡了几个月,听闻夏明月和李玦逼死了华家二老,夏明月光明正大地改嫁给了李玦,成为端王正妃。

百姓们口耳相传着李玦和夏明月破镜重圆、鸳鸯比翼的传奇......

在那段美好的传奇里,她夏明嫣成了甘愿为妾也要拆散嫡妹姻缘的恶人。

这一世,他们想得美!

在院子里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夏明嫣才踏进正屋,向上首位置坐着的嫡母楚氏行了礼。

她看向比前几日明显更加有恃无恐的夏明月,劈头盖脸地道:

“端侯世子尚未袭爵,妹妹可真想好了要嫁给他?”

夏明月没想到夏明嫣会如此直接,她仰着一张明艳如骄阳的脸的道:

“是又如何?我与阿玦哥哥青梅竹马,原本就该定终身,要不是你从小待在老家,祖母要补偿你,我才不会把阿玦哥哥让给你。”

“横竖还未下聘,现在我后悔了,就要嫁给他。长姐,你该不会要跟我争吧?”

夏明嫣转过身面对着楚氏,柔弱中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看不出心思:

“之前听父亲说,妹妹想嫁哪一个都成。妹妹刚刚也说明了自己的心意,母亲,您怎么看?”

就在几日前,这桩婚事已经定给了夏明嫣,两家已经换了庚帖。

在楚氏和夏明月眼里,李玦丰神俊朗、性子儒雅、年纪也更相配,夏明嫣这么问就是要争一争的。

楚氏慈和地笑了一下,以一贯不疾不徐地姿态对上夏明嫣那张女人看了都要嫉妒的脸:

“嫣儿,你自幼不在元京,规矩、性情难免疏懒些,华家军侯起家,华侯更是长于军中,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与你本就更为相配。”

“不是我偏心月儿,最近府里有些传言,要是传到李家去,你嫁过去了也是不好。唉,要怪就怪沈小娘,当年跟先夫人......”

“我愿意嫁给钩翊侯。”夏明嫣打断了楚氏,根本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可能会愿意嫁给华靖离那个武夫?”

夏明月叫了出来,惊疑地打量着夏明嫣,似乎在怀疑她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她。

夏明嫣笑了笑,说出的话无端让人相信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昨儿我想了一宿,已经想清楚了。李世子和华侯,两个我都不认识,嫁谁都一样。”

“祖母还请了位长辈来劝我,她也说,祖父看中的婚事都是好的。无论嫁给谁,我都是要跟妹妹和家里守望相助。”

“这话很对,为了选谁、不选谁坏了情分,将来遇上事儿了,可还有人愿意帮我?”

夏明嫣自小不在府中,家里人都跟她隔着一层,将来想要娘家做靠山,就不能得罪他们。

何况,至少从表面上看,华靖离和华家都比李玦和李家好,她答应换嫁也不算稀奇......

楚氏的怀疑去了大半,她还觉得夏明月非李玦不嫁是魔障了呢:

“嫣儿,你能这样想最好,你真的决定了?那我可就去把你们的庚帖换过来了。”

夏明嫣颔首,主动托起夏明月的手握住:

“这话该问妹妹才对,明月,你可拿定主意了?这回不会变了吧?”

夏明嫣神情诚挚、明眸清澈,摆明了要做一个好长姐,只要家里人高兴,她自己怎么都行。

怎么看都跟之前没区别,夏明月更加坚信只有自己是重生了的,笑容中便带了些许得意:

“不变了,我就要阿玦哥哥,这辈子都只要他一个。”

“那我就祝妹妹与李世子百年好合、比翼同心,有劳母亲去换庚帖了。”

夏明嫣笑着向楚氏福了福身,楚氏满口说好,只是目光中多了些许机锋。

就像是在说,看吧,没用上沈小娘的小命,她自己就退让了,还跟以前一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夏明嫣嘴角上扬,敛住眸光中的冰冷,端侯府这败絮其中的破婚事,谁爱要谁要。

就算夏明月未曾重生改了主意,她也会设法退了这门亲事。

上一世夏明月和李玦各自婚娶之后不惜私通、害了几条人命也要在一起,这一世她就成全他们。

没有她在背后筹谋,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在荆棘丛和破烂堆里能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第2章 如果没有她,上一世李玦想承袭端侯爵位都难,更别提被封为异姓王。

李玦压根儿不是什么能够冲锋陷阵的大将,要不是她求来张老将军的支持,他根本入不了军中。

若非她动用了外祖家的人脉开拓出那条能让奇兵突袭的山路,他更不会有机会将华靖离的军功据为己有!

她为端侯府熬尽了最后一滴心血,等来的却是一条白绫和身后恶名,留下他们花好月圆。

好啊,这一世她嫁给华靖离,李玦这个无底洞就让夏明月去填吧!

毒计没施展出来就碰了软钉子,楚氏多少有些气闷,不过她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满足夏明月的心愿。

夏明嫣没什么根基,跟府里人的情分也很有限,想拿捏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楚氏一手牵起夏明嫣,一手牵起夏明月:

“你们是亲姐妹,一辈子都要相互扶持。婚姻大事,原本我们做父母的决定就好,可我们总想着要成全你们的心意。”

“月儿,你得记着你长姐的这份情。嫣儿,华侯性子严肃些,日后有了难处,我和你父亲一定为你撑腰。”

夏明嫣感激地道:“在老宅的时候,若非母亲关怀,送了楚家的女师过去对我严加教导,让我能够不逊于元京闺秀。李、华两家,怕是都不会接纳我。”

“这点事儿妹妹不必记在心上,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齐大娘子还在我那儿等着呢。”

齐大娘子就是夏明嫣说的来劝说她的长辈,是她生母杨氏的义姐。

义妹遗女将要出嫁,身为长辈过来看看,再正常不过了。

“来的是齐大娘子?你代我问她好......你的嫁妆都备好了,回头我让人把单子给你送过去。”

楚氏不疑有他,她巴不得夏明嫣快点回去,她好亲自去两家把庚帖换过来。

夏明月却怀疑地盯着夏明嫣试探道:“长姐,听说这位齐大娘子年轻时是宫里的医女,就是她劝的你?”

“是啊,说起来还应该叫她一声姨母呢......说起这个,有一件事忘了向母亲禀报。”夏明嫣面颊微红,有些难为情地道,

“刚刚母亲顾着我的颜面未说出口,最近府里有些恶毒的传言,竟然说沈小娘才是我的生母。”

“我明明跟母亲长得很像,还有当年为母亲接生的产婆如今就在安平县主府上,齐大娘子前几天才刚见过。”

“那些混账话我是不信的,可把沈小娘气得心慌气短、夜不能寐。刚巧齐大娘子来了,我就请她帮着看看,您猜怎么着?”

上一世她听到那些谣言自己先就慌了,战战兢兢地来找楚氏解释,结果被她们按住灌了“安神药”。

她神志不清之下眼看着沈小娘被活活打死,自己被扣上以庶充嫡、为遮掩身世不惜将生母灭口的罪名。

重生之后,借着外祖家在杏林的关系,她立刻就把齐大娘子和那个产婆找了出来。

这些人原本就是愿意为她作证的,可惜上一世慢了一步,等到她们站出来的时候,已经解释不清了。

楚氏隐隐意识到事情的走势,嘴角一抽:“沈小娘......病了?”

夏明嫣叹了口气道:“沈小娘竟然是个石女,她之所以有月事,是因为肚子里长了个什么东西。”

“原想着以沈小娘的年纪,如今回府重新侍奉父亲,说不准还能有自己的亲骨肉......这么看,定是不能了。”

“石女?”楚氏和夏明月都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彻底断绝后患的借口。

夏明嫣笃定异常,一本正经地道:“齐大娘子从前不止是医女,还是宫里的验身姑姑,她的夫君更是退宫的太医。论妇人病症,她的话一向很准。”

她又体贴地出了个主意,“留石女在后宅,不吉利,还会妨害父亲的子嗣,可是沈小娘毕竟照顾了我十几年。”

“我想替她向母亲讨个人情,祖母有个庄子缺人打理,就让她去吧,府里的院子也不必给她留了。”

夏明月像被烫到了舌头的猫,直接叫了出来:

“长姐好本事,你不就是想说,她根本生不了孩子,所以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夏明嫣更加惊讶地看向夏明月:

“难道妹妹希望那些话是真的?你们不信齐大娘子,可以请外面的郎中来看。”

那些郎中会不会说真话,就看他们肯不肯搭上自己在杏林的前途,驳了齐大娘子和王太医两口子的话了。

“月儿,怎么说话呢?”

楚氏明白当中利害,拉了拉夏明月,“能够肃清谣言是好事,华家也不会不满我们换了新妇人选。”

“嫣儿,就按你说的,把沈小娘安置到庄子上。你也快回去吧,替我好好招待齐大娘子。”

一个沈小娘而已,没就没了,留在府里,还担心哪天夏庸想起她来了,风韵犹存的反而得了宠了。

夏明嫣是不是谋划着洗脱了谣言不重要,碰上这种事儿,谁不想着自证清白才不正常。

只要夏明嫣答应换婚,也没有怀疑谣言是她们炮制的,就够了。旁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夏明嫣刚出门,夏明月就追了上去:“长姐,你跟齐大娘子十余年没见,她劝你,你就听了?”

夏明嫣目光清亮,再诚恳不过地道:“长辈的话自然要听,何况她说的很有道理、很通透。”

“一个外人的话而已,你有空还是多准备些经书放在嫁妆里吧,以后用的上。”

夏明月看她完全发自真心,半点不似作伪,暗讽完她要守活寡,离开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重生这种好事儿果然只会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要说变化,也都是这位齐大娘子造成的。

可就算齐大娘子也是重生的,她又不能陪着夏明嫣去华家,一个退宫太医的老妻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诶,是因为华老夫人喜欢礼佛吗?多谢妹妹提醒......”夏明嫣收起笑容往自己院子走去。

前世时她每每回夏府都是报喜不报忧的,端侯府里的龌龊事儿夏明月并不知晓。

那时她前脚刚定下妾室名分,后脚端侯府就有了几个正室的人选,显然他们早有准备。

若她为正妻,那些人中就会有人做贵妾,反之亦然。

这当中有一个就是老端侯夫人的娘家侄女,是个厉害人物,只是当时得了一场大病,没做成正室,隔了一年也做了李玦的贵妾。

她得想法子让这些个人早点遇上才好,也让夏明月体会一下她当初的艰难。

西院儿花厅里,齐大娘子正在教侍女秋果看方子,看到夏明嫣便道:

“楚夫人可信了?可愿意放手?你又没有碍着她什么,她应该不会揪着不放才对。”

夏明嫣笑着点了头:“母亲意在让二妹嫁进端侯府,只要如了她的愿,眼前的祸根便算是去了。”

“这当中的确有漏洞,只是为了让华家答应换我嫁过去,她不仅会装作看不见,甚至还会帮忙遮掩。”

因为只有她的身世和她这个人都没有问题,华家才会觉得换了人也不吃亏。

“嫣儿,你放心。沈小娘就是石女,脉象和触诊皆是如此,谁来诊治都一样。”

“蛊医之术,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日后千万不能荒废了。”

齐大娘子不好多留,欣慰地起身告辞。

夏明嫣行了礼,顺口就道:“秋果,那儿有封信不是咱们西院的,想是分错了。你送齐大娘子出去,顺便把信送回门房去。”

第3章 夏明嫣的外祖杨老太爷是蛊医中的翘楚,隐居之地恰巧也在卢阳。

夏明嫣在老宅的这些年,杨家舅父便暗中设法将蛊医之术传给了她。

沈小娘并非石女,脉象和触诊时的异象都是她用蛊粉封穴做出来的。

上一世夏明嫣信了楚氏轻贱、诋毁蛊医的那些话,回元京后便发誓再不用此术。

想到这些,夏明嫣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她自小没了娘,上一世太想得到楚氏的关爱,居然信了那些鬼话。

秋果送信回来时正好听到侍女画扇对着夏明嫣一通说教,说沈小娘就算不是她的生母,也抚养她长大,就该待之如生母。

好在这回夏明嫣没听信这些唆摆的话,眼皮一抬,打发画扇拿着刚送来的嫁妆单子核对嫁妆去了。

“奴婢这就去,保证不让他们短了姑娘一点儿。”画扇两眼放光,经过秋果身边时还轻蔑地哼了一声。

秋果瞪了画扇一眼,给夏明嫣端盘果子过去,大着胆子道:

“奴婢知道不该背后嚼舌根子,姑娘私下里对沈小娘好就行,画扇姐姐实在不该说什么是沈小娘抚养了姑娘的话。”

“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不好,也会有人说沈小娘不知尊卑。”

妾室哪怕是对亲生的子女都只有服侍和照料,不是抚养。

坐实了是由妾室养大的子女,会被说是小娘养的、丫养的,将来想要教养自己的子女都抬不起头。

秋果说得很对,上一世夏明嫣却不知好歹地斥责她挑拨离间。

夏明嫣心有愧疚:“你说的对,元京规矩多,我们是该多留心。你留意画扇很久了吧?她还做了什么?你大胆说,没事的。”

秋果见四下里没有别人,才道:“姑娘箱子里那些细软,在卢阳的时候好些就被画扇姐姐拿出去卖了,银票还捎回了府里。”

“东西不是最重要的,她无父无母的,这么多银子也不知道给了谁,万一是个......相好的,奴婢怕连累了姑娘的名声。”

夏明嫣伸手掩住她的嘴,起身从枕头里取了几张纸出来给她看:

“这是舅父让人快马送来的,都是画扇典当那些细软的记录和票根。不过......如果有人问你,你一定要说失窃是回元京之后才发现的。”

“至于画扇为什么这么做,你可以不知道,胡乱猜测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提什么相好的,这一点你一定要记死了。”

秋果听着,圆溜溜的眼睛越睁越大:“姑娘有准备就好,奴婢都记住了,绝对不乱说。”

夏明嫣压低了声音:“那封彭州来的信就是向画扇索要钱财的,让你借着送齐大娘放回门房,就是为了让人注意到。”

“等母亲换了庚帖回来,一定会叫我去问话。我会借着这件事重新挑选陪房,画扇这样的人,我不会留。”

上一世画扇害死了秋果,最后还给她递上了那条了结她性命的白绫。

这一世,出嫁前,她就要解决掉这个隐患。

呵,让敌人消停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给他们制造麻烦。

前世她临终前听李玦说过一番话,让她知道了这件事里还牵涉了夏明月和楚氏背后一个天大的秘密。

细软被窃,彭州来的信,秘密......应该够让她们忙乎一阵子了,省得她刚嫁过去,她们就给她找麻烦。

晚饭前,楚氏果然遣人来叫,夏明嫣拿上票根和单子就赶了过去。

那封彭州来的信此刻正摆在案几上,封口拆开,显然里面的内容已经被看了去。

下人都被打发到了院子里,楚氏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力压制着的阴冷:

“信是彭州来的,给你屋里人的。也是怪了,没听说你那儿有人的亲眷在那里。”

“彭州是流放的地方,谁有亲眷在那儿,或是跟那边的什么人结交了,是要和府里报备的,你可清楚?”

“这信还真是我屋里人的?”

夏明嫣心里清楚,楚氏不是在问这信是给谁的,她也知道这信是谁的,

楚氏真正担心的是这信是有心人设下的圈套,以及背后的秘密被揭开。

楚氏心里藏着一个青梅竹马,因这人举家流放彭州,二人婚事作罢,她这才嫁给了夏庸做续弦。

青梅变成了朱砂痣,楚氏心里放不下,可为了守护夏明月这个更大的秘密,她这十余年都极少和那边联系。

谁能想到楚氏自己克制住了心底的情感,反倒是她身边的心腹对那人情根深种,这些年一直暗中联系,回信还必捎带财物。

心腹自己没有足够的银钱还不敢偷楚氏的,就指使亲生女儿在老宅偷窃,甚至为了避嫌,这些年的书信都是先寄给女儿再让商队捎回元京给她自己的。

彭州那人已有妾室却未娶妻,心里何尝没有楚氏,这些年接受这么些财物,多是一家老小的生计所迫。

可是,楚氏不会这么想,她只会觉得心腹勾引了自己的朱砂痣,一起背叛了她......这就是彭州信背后的秘密之一。

撞破他人情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夏明嫣面上焦急,但仅仅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身边有老鼠的样子。

夏明嫣忧心忡忡地道,“这封信我正要追回,没想到母亲竟然先察觉了。我身边藏了一个贼人,还请母亲做主。”

于是,夏明嫣就将如何在备嫁收拾旧物时发现细软被窃,推测东西是在老宅时就丢了,就捎信回卢阳请杨家舅父帮忙查探,终于在当铺里查到一干证据的事说了。

楚氏看了那些东西,皱眉道:“这些确实是你的东西,可这些跟这封信有什么关系?”

夏明嫣指着票根上的日子道:“在老宅时我就见过彭州来的信,只是老宅还住着别的亲眷,我以为是弄错了,便没往自己身边想。”

“可如今想来,每次典当都发生在见信之后的两三日,这未免太巧了。母亲,这么多钱财,这......不会是要跟彭州的人联手做什么事吧?”

楚氏审视地看着夏明嫣,半晌才道:“你真不知道这些信里写了什么?”

夏明嫣立刻否认:“我以为信是别的院儿的,母亲,我一个人在老宅,要靠身边的人帮衬着过日子,我得敬着他们,我不敢......”

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就是这样过的,夏明嫣的神情和态度再单纯不过。

楚氏终于信了她只知道这些,她嘴角现出一丝冷然:“你怀疑谁?”

夏明嫣犹豫了一下才道:“画......扇,我知道她是母亲给我的人,无父无母的更不会有彭州的亲眷,可是我的东西都是她管的。”

楚氏冷笑,夏明嫣当然不知道,画扇和她身边的霞姑姑是一对母女,当年为了把画扇安插到夏明嫣身边,她特意隐去了这一点。

以画扇的年纪是不可能知道彭州那人的,可是霞姑姑不一样,当年她可是......

一瞬间楚氏回想起她与那人幽会时霞姑姑跟随左右时那躲闪而羞涩的模样,她的目光瞬间冷若冰霜。

贱人,都是贱人,敢觊觎她的人,她非让这两个贱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不可!

“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决不能留,今儿我就替你出了这口气。只是丢了这么多东西,你才发现,也太疏漏了些,回去找女师领罚。”

夏明嫣正要应下,门外便传来夏明月的笑声,人未到而声先至,透着兴奋的声音很是响亮:

“怎么都站在外面?大喜的日子别都板着脸。长姐,你在么?舅母给的添妆我拿回来了,一会儿你正好带回去!”

第4章 夏明嫣回头向门外看去,刚好看到跟在夏明月身后的霞姑姑,去点嫁妆的画扇也回来了,俩人在院子里挨着站着,交换着眼色。

夏明嫣自嘲地笑了一下,上辈子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这二人远比仆妇间的干亲更亲密,其实她们一直都是母女,心在一块儿,劲儿往一起使。

好在,这辈子她现在就让楚氏亲手废了这两颗棋子。

夏明嫣把目光落在夏明月身上,笑着问道:“妹妹这是从哪儿回来?添妆是谁家给的?我这就记下来,将来好回礼。”

夏明月笑声朗朗地道:“我回了外祖家,这是舅母准备的,我顺手就带回来了。元京的这些个相熟人家的贵女,我也都挨个儿知会了”

“长姐,你在元京没几个相熟的人。她们都没给你备礼,不过没关系,我都替你要来了。”

晌午后楚氏才去换回了庚帖,夏庸还没回府,夏明月就告知亲朋故旧了,还是亲自去的,这得有多急啊。

楚氏听了都皱眉:“月儿,明日等你父亲回来,我自会送帖子过去。你也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

“母亲,长姐可是跟赫赫有名的钩翊侯、靖北大将军定的亲,就该赶紧让大家知道。”

夏明月兴奋得不得了,这才发现楚氏和夏明嫣的脸色都有些不对,

“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长姐,该不会是你想反悔不嫁了吧?”

夏明嫣不以为意:“婚姻大事怎能随意反悔,我还要感谢妹妹对我的事这么上心呢。是......我身边出了贼了,丢了一些旧物,来求母亲为我做主。”

夏明月这么急着将婚事昭告天下,是因为她清楚前世重伤的华靖离就是明日回到元京的。

尽管夏明月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重生者,前面的事有了变化,她也不得不防备后面的事会也会变。

前一世她悔婚失败,这一世万一夏明嫣就悔成了呢?

夏明月要杜绝这种可能,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在华靖离回来之前,就把婚约宣扬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夏明嫣假装不知道夏明月的小算盘,只等着楚氏为她做主。

这时候,夏明月反而比谁都心急:“母亲,赶紧给长姐做主呀,不就是几个丫鬟么,提脚卖了就是了。”

楚氏都觉着夏明月有些奇怪了,好在她本就要处置那母女俩,当即便叫人动手:

“来人,把大姑娘院儿里的画扇关到柴房里去,还有她的亲娘......霞姑姑也一起,明日一早灌了哑药,叫人伢子卖到煤场去。”

院子里的下人也大多头一次听说画扇和霞姑姑是母女,都被唬了一跳,但还是把她们给按住了。

二人拼命喊冤枉,情急之下,画扇更是对着霞姑姑喊了娘,还要夏明嫣念着主仆一场的情谊饶过她。

“你从小跟着我,我竟然连你有亲娘在世都不知道,你还说那些彭州来的信是别人的。”夏明嫣眼角微红地背过身去。

主仆情谊?她从前都不知道画扇是什么人......

画扇还在嚷嚷,反倒是霞姑姑一听到“彭州信”一下子就放弃了挣扎,二人灰头土脸地被押了下去。

夏明嫣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刚刚知道“真相”的惊讶和被背叛后的难过,楚氏完全去了疑心,还主动给了套说辞。

说画扇是霞姑姑在庄子上偷着生的,一生下来就被遗弃到了善堂,后来又机缘巧合地被老管家买了回来。

夏明嫣继续震惊,反倒是夏明月一脸泰然,神情中没有丝毫惊讶和凝重。

夏明嫣心里了然,霞姑姑和画扇是母女,这件事夏明月上一世就知道了。

不过,夏明月自己身上那个最大的那个秘密,直到现在,她都一无所知。

夏明月还在催楚氏:“快点给长姐重新挑人,把嫁妆和陪房单子都送到华家去。母亲,元京府还有半个时辰才散衙,赶紧把婚书送去报备,还赶得上!”

“月儿,婚书得等你父亲回来了才能定下,你也太着急了......”

楚氏更加意识到夏明月的反常,她姑且把这当作是夏明月担心夏明嫣会反悔换婚才有的表现。

楚氏正尴尬着,就见奶娘乔嬷嬷绷着脸进来了。

乔嬷嬷先看了眼夏明嫣才道:“夫人,大姑娘,出事儿了。钩翊侯遇袭重伤,刚刚被送回了侯府!”

夏明嫣和楚氏都惊住了,夏明月却彻底支棱了起来,两眼放光地道:

“已经回侯府了?这么快?重伤......不可能彻底好了,他还毁了容,长姐还敢跟他亲近么?”

夏明月如此沉不住气,夏明嫣都不用假装惊讶了:“妹妹如何知道华侯毁了容貌?该不会是回来路上就知道了吧?”

楚氏也是如此揣测夏明月的,当下面子上便有些过不去,轻咳了两声提醒她不要太幸灾乐祸。

夏明月略微收敛了些:“我......猜的,刀剑无眼,说不准就毁了容貌呢?至少身上得留疤。”

“假设么,还是想得严重些比较好。总往好处想,万一长姐嫁过去才发现不好,那不是更糟?”

“长姐,你就说,万一华侯毁了容、身子也坏了,还子嗣艰难,你还会愿意嫁过去吗?”

华靖离是大恒的英雄,悔婚,夏明嫣立刻名誉扫地,甚至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嫁过去,那便很可能如夏明月上一世一样守活寡,守不住了,便要被关在家庙一辈子。

夏明月很是得意,上一世她之所以还能在家庙安稳度日,是因为背后有夏、楚两家和李玦的支持。

她夏明嫣有什么?

与家人不亲,母家是见不得光的蛊医,丈夫也注定不会爱她,要是守不住寂寞了,也不可能跟李玦这样的世子有私。

同样的遭遇,她夏明月还能有活下去的机会,等到柳暗花明的一天,她夏明嫣毫无助力,只能走上死路!

夏明嫣看看夏明月,叹了口气,对着楚氏郑重地道:

“母亲,庚帖既然已经换了,婚事是祖父在世时定下的,......夏家一诺千金,不该悔婚。”

“我与华侯的婚事,单论己身,从前和今后,即便华侯重伤在身,也都是我高攀了。”

“说句不吉利的,就算华侯有个万一,除非钩翊侯府主动退亲,否则,纵使要守望门寡,我也绝不反悔。”

楚氏刚开始有些意外,可是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女师按照她的吩咐多年教养出的继女么?

看似品行高洁,实则傻得冒水,为了脸面、为了气节还有分到她能得到的那点儿长辈的怜爱,可以牺牲自己。

楚氏还是做出了些担忧模样:

“嫣儿,你不必如此,就是你父亲,也不会愿意用你去换一个承诺的。你要是不愿意,明天我亲自去跟你爹说。”

夏明月附和道:“唉,长姐,这些年你都不在家里,父亲对你愧疚得很,你实在不愿,就求父亲去华家退婚吧。”

“父亲背信弃义、教女无方,被御史弹劾,连累整个夏家受难,祖母再病一场......你都不必管,反正在你心里大家都欠你的。”

“婚事你要退便退吧,咱们夏家的家庙也很好,在里面做老姑娘也比你到了华家,吃斋念佛还得跟那些小娘争要好。”

“妹妹暗示我要到家庙守寡,便是笃定华侯会伤重不治。”

夏明嫣正色道,“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到了,以为夏家人盼着自己的亲家不好,才会连累父亲的名声。”

第5章 “月儿,你连华侯的面都没见过,这么说是过了。”楚氏用眼神警告夏明月别太幸灾乐祸。

没见过?整个夏家,都没人比她夏明月更了解华靖离了!

夏明月不顾楚氏的警告,以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上前站到夏明嫣面前:

“我这是把丑话说在前面,长姐进了华家的门儿再后悔,可比几句闲话要命得多。”

“就算妹妹的话都应验了,我也不后悔。”

夏明嫣轻轻点头,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才道,“父亲是兵部尚书,华侯掌兵多年,一旦因为我的婚事生了嫌隙,就不只是我们一家一姓的事了。”

“父亲和夏家好了,我就好了,嫁到哪儿也过不了苦日子,至于什么小娘的。”

“别说华侯如今没有,就算将来有了许多,也是为了子息考虑。我是夏家的嫡长女,将来钩翊侯府的宗妇,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等嫁过去了,只要我服侍好华侯,孝顺公婆,善待他的妾室和儿女,想必华家也不会亏待我。”

她对着楚氏福了福身,以示郑重,“女儿知道自己的短处,能嫁给华侯这样的英雄,将来能有执掌侯府中馈的机会,此生足矣。”

“女儿请母亲做主,待明日父亲归来便去与华家二老商定婚事,安了华家的心,也让圣上知道父亲和夏家都是守信重诺的。”

夏明嫣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为自己考虑的也只是掌家之权,半点没考虑情爱和夫妻之间如何相处。

夏明月不可置信地大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心里感慨着夏明嫣简直就不是女人!

华靖离毁了容,夏明嫣是可以把人推给那些妖精似的小娘,自己不亲近。

可夫妻一旦少了房中之事,就会有隔阂,下人们惯会察言观色,对这样的主母谁都不会心服。

不过,也难怪,夏明嫣上辈子嫁的是李玦,从贵妾到王妃,成天就知道斗、斗、斗!

李玦心里的人是她夏明月,夏明嫣感受过什么是男女之情么?知道什么是母子之爱么?懂怎么做女人么?

夏明嫣绝对不懂,可是她夏明月懂,上一世她改嫁了李玦之后,有夫有子,那些夏明嫣没有感受过的快乐她都懂!

夏明嫣之所以这么决绝,是因为她根本想不到在华家过日子有多苦!一定是这样的!

带着几分讥笑、几分得意,夏明月张嘴就道:“长姐最好别反悔,明日父亲回来就立刻去华家重写婚书,不急都不行。”

“毕竟华靖离伤得这么重,为了安抚华家,圣上说不定还得赐婚冲喜呢。长姐,到时候你要是抗旨,可千万不要连累我们!”

楚氏恨不得拿根绳子把夏明月拴住:“嫣儿,你如此识大体,很好,华家也一定会待你好的。嫁妆的事,你不必担心。”

“之前给你的嫁妆单子是明面上的,我这儿还私下给你备了一份儿,加上那些添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突然换嫁,华家人心里本就存着不满。

如今华靖离重伤在身,难免有人会以为是楚氏先得到了消息,才让继女代替亲生女儿嫁过去。

越是如此,在嫁妆上就越不能小家子气。楚氏原先不想给的,如今都要给,这都是给华家和世人看的。

就是明日夏庸从围场回来,得知她们把定好的婚事给换了,看在这嫁妆丰厚了一倍的份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夏明嫣装作不知这些弯弯绕绕,欢欢喜喜地行了礼:“多谢母亲,母亲和妹妹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天色已晚,夏明嫣先行告退,楚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由得心生感慨。

只有傻子,才会明晃晃地苛待原配嫡女。

把人看似好好地养着,养得表面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会,实际上看不清现实,关键时候都在犯糊涂、追求虚名才好。

这样的继女还得处处念着继母的好,对继母所出的儿女也要让着、护着,关键时刻更是不敢争的。

因为争了,就要被人说是白眼儿狼,斗了,就要寒了继母的心,失去对她们来说弥足珍贵的母爱。

在楚氏看来,夏明嫣就是这样一个怕失去的人,她的主动退让也在情理之中。

夏明嫣虽在老家的老宅长大,楚氏的视线却从来没有移开过,她派了四位女师做教引,终于把夏明嫣教导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不过,楚氏也不得不承认夏明嫣如今的样子对她之后嫁入钩翊侯府是有好处的: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急躁?她都已经答应了,你一个未出嫁的高门贵女,竟然自己跑出去要添妆。”

往日夏明月是很听楚氏的话的,可是重生之后她占了先知的便宜,便对楚氏的看法不以为然起来:

“咱们让人传她是沈小娘生的,就是要让她点头。这招没用上,她就答应了......答应得太容易了,就容易反悔,我还不得赶紧给她坐实了呀。”

夏明月就是楚氏的命,甚至远胜于她生下的独子夏登云,那还能怎样?

楚氏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可是你得知道,她之所以会答应换亲,不光是不敢跟你争。”

“就像她说的那样,这是她审时度势的结果。她以退为进,在终身大事上让了你,我、你父亲甚至还有楚家都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尤其是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就会被人冠上不悌的罪名。你我都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儿,可是她这样的人嫁人之后未必就过得不好。”

“在婆家不比在娘家,审时度势、瞻前顾后未必全是坏事,这一点,你得学学她,你可记住了?”

“母亲,我您的女儿,当朝左相的外孙女,活成那样就糟践了。”

夏明月笑嘻嘻地说完就跑走了,楚氏在后面喊她,她都没理。

她才不听这些灭自己威风的话,她永远都是天之娇女、老天爷的宠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上一世她嫁错了人都能逆天翻身,这一世,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哼哼,她对付一个夏明嫣还不是轻而易举、手拿把掐......

第6章 严格来说,上辈子,夏明嫣的确一度赢过她。

那段日子,她被关在华家的家庙里清修,听到夏明嫣要被李玦扶正的消息,气得她吐了口血。

可是家庙那种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无计可施,心里比黄连还苦。

好在偶然间她有了跟某人暗通款曲的机会,得以排解苦闷,最终她又因为这个人得以与李玦破镜重圆。

只是后来夏明嫣死了,她改嫁给了李玦之后,她的确春风得意,只是她跟李玦之间总少不了夏明嫣的影子,外人也时不时地会拿她们做对比......

呵,夏明嫣凭什么跟她比?

要不是因为李玦的父亲老端侯生前得罪了圣上,让她以为李玦这辈子都难以袭爵,她就不会嫁给华靖离。

那样的话,哪儿还有夏明嫣什么事儿?

不过,就算是她不要李玦的,夏明嫣也不配跟李玦花好月圆!所以她才跟楚氏一起诋毁夏明嫣的出身,让夏明嫣沦为妾室。

后来李玦是封了异姓王了,夏明嫣也做了王妃,可一个以妾为妻的扶正王妃能算个什么东西。

夏明嫣上辈子能占到那点儿甜头,都是她让的。这一世,她才不会让着夏明嫣。

她要做李玦的原配妻子,从一开始就跟李玦在一起,中间再没有别人,只有她夏明月配得到这样完美的人生!

钩翊侯府

今夜明月高悬,洁白的月盘在夜幕上发出清冷的寒光。因为华靖离重伤,府中之人手忙脚乱地四处奔走着。

他们根本无暇赏月。偶有不经意地抬头的,也会觉得这轮寒月主凶相。

华靖离住的东院儿里灯火通明,行事有素的护卫、小厮配合着几位郎中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大有要通宵达旦的架势。

华靖离的心腹小厮葱白端着一盆血水从屋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正要进来的近身护卫郭林身上。

郭林身上也带着伤,刚刚包扎好,一只胳膊还吊着:“侯爷怎么样了?可醒过来了?郎中怎么说?”

葱白一看是他,两边嘴角向下一咧,就哭了出来:“我还要问你呢,侯爷怎么就遇刺了,还伤的这么重?”

二人同为华靖离心腹,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只是这次出征北疆讨伐祁笛乱军,葱白被留在了府里。

郭林满脸严峻,皱着眉道:“是祁笛刺客!只是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从北疆回来的路上,他们炸了山,还放了蛇虫......”

炸了山,山石崩裂滚落,砸死砸伤士卒数人,马匹受惊后狂乱地嘶叫,在山道上乱撞乱跑。

乱局之中,刺客扔下点燃的毒草,还放了毒蛇毒虫,一时间凯旋路上的华家军和城守军不及防备,损伤惨重。

华靖离的战马当场殒命,华靖离坠马中毒后再遇刺客这才受了重伤,一行精锐杀出重围,才将他护送回元京。

一路上华靖离只醒过一次,其余时候都是昏迷着的,直到现在也不曾醒来。

葱白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怎么......会如此?蛇虫这不是南疆才用的吗......”

“快快,侯爷醒了!葱白、郭护卫,你们站那儿干嘛,侯爷叫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冲进了屋里。将军百战死,生死乃常事,这种时候就怕最后要交待些什么。

华靖离幽幽地醒来,因为失血过多,此刻他几乎没有痛觉,只是原本应该迷离无光的黑瞳,此刻竟然意外的深邃有神。

华靖离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和屋子里忙忙碌碌的下人,目光先是一惊,再是一深。

他不是已经中了鸩毒之后被万箭穿心死在南疆战场上了么?这......怎么好像回到了他从北疆回来遇刺的那回?

他是回来成亲的,遇刺之后被送回府里养伤,接下来他会保住命,还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夏家的嫡次女夏明月奉旨与他冲喜完婚......

华靖离幼时便听过许多奇人异事,只是他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究竟是重活一世还是南柯一梦。

不管是哪一种,关键都要看他在那里经历过的东西,在这里究竟是不是真的。

华靖离听着屋里人高一声低一声的惊呼,回忆一下子回到了上一世或是梦里相同的时刻。

如果是真的,接下来不出三个数,葱白就会冲进来,因为跑得太快摔倒,一头撞在榻边的木头上。

紧接着葱白会嚎啕大哭,说自己三岁没了娘、五岁死了爹,多亏府里不嫌弃他,要是他跟着去了北疆,一定会......

一、二、三......

果然葱白唰地一下冲了进来,扑倒在地,一头撞到了榻边上,头上当即肿了起来:

“侯爷,你怎么样了侯爷,我葱白三岁没了娘,五岁死了爹,多亏老侯爷和夫人怜悯,让我来服侍侯爷。”

“都是郭林没用,要是我跟你去了北疆,我......”

华靖离忍住眩晕,此刻他这身子太过虚弱,这么大的声音足以震得他头昏脑涨,好在这些已经让他能够确定他经历过的是真的了。

只是事情可以因为决定而改变,可身子和伤情这东西却不能一下子就变了。

按照上一世所经历的,他这一刻的清醒维持不了多久,有些事必须立刻交待下去。

这两世他都与夏府的嫡姑娘定下了婚约,只是定约之时,并没有约定他究竟要娶的是夏明嫣还是夏明月。

他比端侯世子李玦虚长四岁,夏明嫣又比夏明月年长两岁,原想着按照长幼,他娶的定是夏明嫣。

没想到就在上个月,夏家传来消息,要把嫡次女夏明月嫁给他。甚至派去北疆传信的人还说夏明嫣身世存疑,实在不堪良配。

可是两世以来他心仪的人都是夏明嫣,他出征之前还私下绕路去一趟卢阳,远远地见过夏明嫣一面。

即便他没有缘分能娶夏明嫣为妻,他也不能让夏明嫣身世蒙尘,嫁到端侯府之后受委屈。

两世以来,他都经历了这些,也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在凯旋路上加快脚程,之后遇刺重伤。

只是上一世他没有重生,待他伤势好转、彻底醒来时,他已经娶了夏明月。

第7章 在那一世里,华靖离的伤势并没有痊愈,伤病和毁容一直困扰着他的后半生。

夏明月也因此恶了他,他们之间不仅没有夫妻之实,连和睦相处都做不到,甚至在他远征南疆期间,夏明月还做出了与人私通的丑事。

他们终于成了一对怨偶,而他心仪的夏明嫣嫁与李玦却沦落为妾室,生着病还得为李玦的前程筹谋。

若是这个他曾经引为兄弟的李玦是个良人也就罢了,至少他地下有知,还能看着她幸福完满。

可李玦偏偏是一个虚伪至极、狼子野心的人,他都被骗了过去。最后他身上的鸩毒就是李玦下的,在他战死之后,李玦更是抢了他的军功。

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够对她守得了承诺,连知恩图报都做不到,如何能给她幸福和长久?

这一世,他既然重生了,还是在成婚之前,他就要改变这一切,先从不娶夏明月开始......

华靖离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再度昏厥,他凝神屏气地打断了“号丧”的葱白:

“若是你跟去了北疆,你一定拦在踏雪身前挡住毒蛇虫蚁,替它去死,再替我挡刀,上刀山、下油锅都在所不惜......”

“你可是要说这些?你就算在,以你的身手也挡不住......行了,你家侯爷死不了,现在你跟郭林去办一件事。”

侯爷怎么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葱白大眼珠子一转,迅速地把没出口的话在脑袋里滚了一遍,竟然一字不差:

“侯爷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侯爷,你有什么没了的心愿,我曹葱白一定帮你完成。”

郭林赶过来瞪了葱白一眼:“让你别闭嘴,还说。侯爷,有何吩咐?”

“去找老侯爷和夫人,务必请他们到夏家换亲。若是夏家不肯,就进宫请旨,说夏家大姑娘的命格能保我性命......”

华靖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终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脸和身子都毁了,难以做夏明嫣的好夫君,可是他还可以保她一世平安,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过她所嫁非人,一生心血皆错付,最终没有好下场强。

若是他这一世未能逆转命运,也会将她安排好,尽己所能给她一切,放她自由,快意一生。

华靖离昏厥过去,引起一阵惊呼。

刚刚他俨然强弩之末,声音不大,其实他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完全听清楚了。

郭林先就有了疑惑:“可是婚事已经定了......华家军受兵部军饷,却不完全受兵部辖制。”

“夏大人是兵部尚书,由咱们府里提出换亲,万一激怒了夏家,还没成亲就结了仇......”

华家军早在大恒立国之时就是从龙之师,授命于天子,与兵部的关系却是若即若离。

当年也是在当今圣上的授意下决定与夏家联姻的,为的就是弥合两家以及兵部和华家军的关系。

如此算起来,若是要与夏家的关系更亲密,娶现任夏夫人楚氏的亲生女儿夏明月更为合适。

更何况别的时候换婚也就罢了,眼下华靖离随时可能伤重不治,整个钩翊侯府正是最虚空、最易招致动荡的时候。

这时候更改婚约万一激怒了夏庸,必将影响大局,而且从前他们都不曾听过华靖离有非夏家哪位姑娘不娶的想法。

葱白一直留在府里,比郭林知道的多些:“等等,夏家已经主动来换过婚了,说的是让他们家大姑娘嫁过来,老侯爷和夫人也都允了。”

“......再等等,我刚才没听清楚,侯爷是让夏家大姑娘还是二姑娘嫁过来,又好像是二姑娘......”

一时间二人都糊涂了,屋里其他人比他们离得更远,更没听清楚。

葱白和郭林只能去禀报老侯爷和夫人,听凭他们定夺,反正在他们看来这时候换人的可能性不大。

说到底夏家也不是软柿子,他们家侯爷如今这副光景,人家肯嫁个女儿过来就不错了,这又不是大萝卜,哪儿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的......

夏明嫣回房时神情略有些凝重,早先的清澈明媚收敛了大半。

两世生活在内宅里,已经让她学会了在什么人面前挂什么脸,在楚氏和夏明月面前她就需要那张一眼能看到底的脸。

让她们觉得她浅薄、好拿捏,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更是不敢得罪她们。

夏明嫣不敢说自己有多会做戏,其实这张脸所表现出的东西,就是上一世楚氏处心积虑、实打实地让人养出来的。

她一岁多时,生母杨氏便已病逝。

因为当时元京一宗朝廷要员被蛊医毒杀的命案,蛊医被逐出元京。

杨氏的娘家——杨氏一族是蛊医中的翘楚,夏老太爷和夏庸担心因为与杨家是姻亲而受到牵连,索性将夏明嫣送回卢阳老家抚养,暂避风头。

本来过上三年五载的就可以将她接回来,可是彼时还是兵部侍郎的夏庸想要坐上尚书之位,就必须得到宰相楚霆孝的支持。

因此夏庸娶了当时刚刚与陆家解除婚约的楚相千金楚氏,为了让楚霆孝和楚氏满意,他就继续借着蛊医案的余波,将夏明嫣留在了卢阳老宅。

老宅那边还住着夏家二房一家,家主是夏庸的庶弟夏润,他们照顾着夏明嫣的衣食住行,日常相处不远不近,倒也算和睦、温馨。

夏明嫣的学识教养是由楚氏派去的四名女师负责的,她们教她读书习字、琴棋书画、礼仪规矩、掌家理事......

所有元京贵女要学的东西,都会教给她,甚至在教授的水平上也半点不曾偷工减料。

因为她天资不错,女师要求又极为严格,后来经过实践验证,在这些事物上,她的水平都不错,尤其是掌家理事的能力,在元京贵女中绝对是翘楚。

可是,仅仅是水平。

一个人如果在一件事上的水平位列前茅,却不懂得与人相处、不懂人情世故,甚至过于单纯、识人不清。

有这么高的水平和学识在身上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因为锋芒毕露必遭人妒,所有人都会把你当作靶子。

待到你学会了人情世故,懂得了该如何抵御那些风刀霜剑,为时晚矣,该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好的时机也都错过了......

第8章 上一世楚氏解释说关于她身世的谣言与她们母女无关,打死沈小娘,是替她灭口,之后的事她们也会替她善后。

那时候的夏明嫣刚从老宅回来,还自高自大地以为她会的这么多,比很多人都强,没道理过不好。

可是这一场变故告诉了她,她会的一切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那时候她六神无主,困境中又愈发渴望从楚氏这位慈母身上得到疼惜,就像一只依偎着母兽的小兽,什么都听楚氏的安排。

她定下了到李家为贵妾,嫁妆至少明面上就该降低规格。

楚氏不仅没减她的嫁妆,还把各路添妆和原本的私房银子都放在了嫁妆单子上。

楚氏说这么做,是在给她压阵、壮声势!

殊不知李玦上一世的正室夫人邓澜只是他一个远房表妹,家境颇为贫寒,原本是要给李玦做良妾的。

因着夏明嫣遭了难,原本要做贵妾的何雨萍害了疾病,邓澜这才做了李玦的正室。

夏明嫣的嫁妆一下子就压过了邓澜,邓澜倒没说什么,可她毕竟是李玦亲生母亲何夫人的外甥女。

这就像是往何夫人脸上蹬了一脚,何夫人便以贵妾资财不得过千两为由,将她大部分嫁妆锁进了库房,任何支取都要问过她才行。

端侯府就是个空壳子,她的嫁妆没能撑到她上位,就被挪用干净了。

这一世她虽然要嫁的是华靖离,可她也不能保证华家就没有贪图她嫁妆的人,更是不知华家公中情况,嫁妆上就该低调些。

好在她主动答应换婚,夏明月的行为举止还如此反常、失礼,楚氏不做出补偿都说不过去。

楚氏答应私下给她一份儿嫁妆,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不上嫁妆单子的,那些添妆也可以顺便比照处理。

还有,之前送信请杨家舅父代为查访当铺时,她就特意叮嘱了,外祖家给她的嫁妆一定要延后月余送来。

这样将来无论华家人如何对她,私底下她手上都会有很大一笔财物,可以自行支配。

她掌握着天时,知道之后行市的走向,她可以在暗处置一些产业,之后行事也方便些。

因着嫁妆想到了邓澜和何雨萍这两个人,夏明嫣皱了下眉。

楚氏眼下是被她糊弄住了,之后还有霞姑姑和画扇的事添堵,她刚嫁过去立足的这段时间,应该没精力来打扰她。

可是,夏明月不一样,从今日的情况看,她闲得很呐!

夏明嫣当下就决定给夏明月找点儿事儿做,她从箱子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只匣子,打开暗锁,里面有两排各种颜色的小瓷瓶。

她拿出一瓶倒出两颗药丸装入一只空瓶中,叫来秋果:

“你把这个送到城西何家去,就是端侯府侯夫人娘家的那个何家,就说是给他们家大姑娘的。”

“要是他们问你这是什么药,你就说这药能保他家大姑娘病愈按时出嫁,吃还是不吃,请何大姑娘自己定夺。”

“好,奴婢这就去。”秋果应了,“姑娘不是说不动这些药了么?毕竟蛊医......”

“没事,这只是寻常丸药。”夏明嫣笑了笑。

上一世她极度缺乏母亲的疼爱,生怕做错了一点儿惹楚氏不快,一回元京就答应了楚氏永不再用蛊医之术。

以致于她少时被女师责罚刻意留下的暗伤日渐显现,她都没有察觉,落下了怀胎必落的毛病,终身未有子嗣。

这一世,她才不会那么傻,蛊医被忌讳又如何?

别说蛊医没被禁,就算被禁了,只要不被发现就是了......

瓶子里的丸药用了蛊粉,确切的说是改良后的蛊粉,一般医者根本看不出来。

她这手制药的本事,还是在卢阳时她舅父想尽办法暗中教她的,不能浪费了。

邓澜是何夫人的远房外甥女,何雨萍则是何夫人的侄女。

何雨萍从小喜欢李玦,以致于明知道李玦有娃娃亲,她这个何家的嫡长女甘愿做妾也要嫁过去。

何雨萍之前在南方的外祖家住过几年,也是最近才回的元京。回来的路上,她中了瘴气之毒,元京这边的郎中鲜少有人了解这东西,便耽误了救治。

若非如此,前世就该何雨萍顶替她去做李玦的正室,没想到何雨萍足足病了一年,倒是让家境艰难的邓澜嫁了过来。

不过,对于夏明嫣来说,好在顶替上来的人是邓澜。

邓澜的性子颇为温和,身子也娇弱,对府中姬妾都很和善,甚至还很感激夏明嫣帮她打理端侯府的一干事物,应对婆母何夫人的刁难。

要是何雨萍做了正室夫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何雨萍这个人不仅盛气凌人、很有手段,还颇得何夫人的喜爱,所以纵使一年后才以贵妾之身入府,也敢对李玦后院的所有女人叫板。

上一世,何雨萍可是夏明嫣最强劲的对手,夏明嫣纵使跟邓澜联手,也吃了她不少亏。最后,更是连邓澜的命都搭进去了。

“按照元京的规矩,正室进门之后次日,贵妾就可入府,三年后才可以纳良妾、贱妾。”

“这位何大姑娘就是端侯府世子定下的贵妾,也是他的表妹。若是一直这么病着,恐怕会耽误了婚期,二妹妹不也少个人说话、服侍不是?”夏明嫣解释道。

这样以来,不仅能多一个强劲的对手给夏明月添堵,邓澜的婚事也能缓下来。

因为就算邓家还要把邓澜嫁给李玦,以邓澜的出身和家境,也只能从良妾做起,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进门。

这中间就有了转圜的机会,邓澜是个好人,不该在李玦的后宅里丢了性命。

秋果眨眨眼,没想到自家姑娘还有使坏的时候......不过,这种感觉真好:

“奴婢知道了,一定把药亲手交到何大姑娘手里。姑娘,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夏明嫣抬头看向她:“你想说画扇?觉得我狠心了?我只能告诉你,她跟霞姑姑不止偷了我的东西。”

“她们做的事远不止这些,她们母女有这样的下场,归根究底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们触了夫人的逆鳞。”

“不......不是的,奴婢不傻,看得出来。是另一件事,奴婢听管家说今晚她们就会......”秋果赶忙摆手解释。

第9章 画扇有偷窃恶习,对自己的主子不忠心,连身世都是是假的。

秋果虽然不知道楚氏的这块儿逆鳞到底是什么,可是她看得出来画扇和霞姑姑这对母女相互勾结,偷窃还只是表面上的小事。

若非夏明嫣先发制人,她们两母女沆瀣一气做下的事,迟早会连累到夏明嫣和她们整个西院儿。

夏明嫣估算着自己之后的私产,在一本册子上记录下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要去碰夫人的逆鳞,要是有人跟你打听,你就说是她们母女私下结交了彭州的流放罪人,盗窃府中财物。”

“可记住了?你刚刚想说什么?这个时辰了,想必府里已经对她们有了处置......”

秋果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奴婢听管家身边的人说,天亮前就会给画扇和霞姑姑灌哑药。”

“只是最近两位姑娘都要办喜事,小公子也要准备科举,府里不适合伤阴德,就打算带到外头的宅子里动手。”

夏家在元京城里还有一处荒废了的老宅子,是夏明嫣曾祖母的嫁妆,如今当作堆放旧物的库房在用。

夏明嫣前世出嫁之后去过那儿一趟,知道那儿只有两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仆看着,想混进去不难。

夏明嫣阖上册子:“你先去何家,从后门走,回来之后就说我定下了婚事,想告知先母,今晚在小佛堂祈福。”

画扇会如何,她不在乎,今晚她必须去见霞姑姑一面,只因楚氏和夏明月身上那个天大的秘密,有一环要落在霞姑姑身上。

煤场那种地方,生人出入不易,她必须得在她们被送走之前,把这个秘密套出来。

元京城的城墙是断山而立的,夏府的后院连着一片小山。杨氏生前在半山腰上建了一座小佛堂,方便府内女眷礼佛。

杨氏身故,老太太朱氏又年事已高、腿脚不便,那里便逐渐无人问津了。

这时候已经该吃完饭了,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就算有人过来找她,听说是去了佛堂,也不会追究。

佛堂里仅有的两个老姑子,都是杨氏和杨家的心腹,也定会为她作证......这两个人就是杨氏留在这府中唯一的印记了。

秋果和夏明嫣前后脚地从后门出了府,夏明嫣一身侍女装扮,穿戴着女子入夜穿的深色兜帽斗篷和面纱。

沿着城中小路到了那处宅子,果然没有人更多的人看守。

那两个老仆不认得夏明嫣,见了腰牌,以为她是老太太院儿里的,大晚上过来是想连夜拾掇些能用的家伙事儿,好给两位姑娘做陪嫁。

老仆满脸堆笑地寒暄道:“这些家具、木器是旧了,看着不鲜亮,可木头都是好的,拾掇一下,上几遍油,陪嫁完全没问题。”

“老管事儿说的是,老太太也是这样想的。这儿有几个钱,老太太和两位姑娘请二位吃茶。”

夏明嫣把一小包碎银子塞了过去,换得老仆更加诚心的道谢和叮嘱:

“姑娘,里面这几间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只是那边那个院儿别去,里面关着人呢。”

“明早管家要过来,说是要把人卖到煤场去,一看就是犯了大错的。咱们好好的人,别沾惹那样的。”

夏明嫣受教得点着头,装作好奇地问了句:“老管事儿可知道里面的人犯了什么事?”

老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亢奋:

“送她们来的人说是偷窃,我看不像,八成是偷人了。可是偷什么人能被卖到煤场去,姑娘你想啊,府里的男人除了护卫和小厮,还有......”

老仆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大人”,然后就摆摆手示意她别声张,自己找另一个老仆吃酒去了。

府里能被称为大人的只有夏庸,这些人竟然想到霞姑姑和画扇勾引夏庸上去了。

真是三人成虎啊......不过这证明夏明嫣又一次想对了。

今日行为反常的何止夏明月一个,得知霞姑姑长年与彭州陆家通信时,楚氏也失态了。

事后冷静下来,楚氏肯定要低调处理此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她把这件事看得有多重,因此反而不会加派人手看着她们。

具体的罪名么,也会由着人们编排,越离谱越好,反正谁也想不到这背后的因由。

夏明嫣挑了几个柜子、案几,就去了关人的院子。

霞姑姑和画扇嘴里塞着布团被绑了个结实,尽管此刻无人看守,却也完全不用担心她们会逃跑。

一看到夏明嫣进来,两个人都瞪圆了眼睛,嘴里呜呜地叫了起来。

夏明嫣上前去扯出她们嘴里的布团,笑盈盈地道:

“画扇,你从小跟着我,有什么难处,大可跟我明说,为何要这偷窃的事?还一偷就是这么多年。”

画扇呜呜地哭着道:“姑娘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偷你的东西,奴婢也不该用这些钱财私下接济远在彭州的舅父。”

“奴婢真的知道错了,你去跟夫人求求情,不要把奴婢卖到煤场去。奴婢和奴婢的娘都愿意给姑娘做陪房,给姑娘你做牛做马。”

霞姑姑面有难色,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

“别求她,这件事是娘对不起你。可是......大姑娘,你不能怪画扇。画扇到你身边服侍时还不足十岁,夫人担心你对她有戒心,才隐瞒了我们是母女的事。”

“她是不该偷你的东西,她都是受奴婢教唆、指使。奴婢知道你不会让她回去,可你跟她主仆一场,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保住她的命。”

“我不保她,就是没良心了?”

夏明嫣被气笑了,“偶尔起了贪心,小偷小摸也就罢了,你们这一偷,可是十年,何况她做下的事儿,真的只有偷窃么?”

“今日夫人叫我过去,担心我不肯与二妹妹换婚,打算打死沈小娘,趁我心慌意乱、神思恍惚的时候逼迫我就范。”

“之后沈小娘死无对证,当年能作证的旧人也都不知所踪,你们就可以说当年是沈小娘和我生母勾结,犯下这等以庶充嫡的大错。”

“而今日我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世,不惜将沈小娘打死灭口,也会落得狠毒、弑母的罪名......一箭三雕,很好的计谋,好深的心机啊。”

第10章 背上这样的罪名,无论夏明嫣嫁去哪一家,之后的日子都只会履步为艰。

夏明嫣看了看她们二人:“今日来传话、还想要糊弄我的就是画扇,你敢说她不是帮凶?”

她顿了顿,看向霞姑姑的目光冷极,“沈小娘一直把画扇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可画扇都做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她有没有良心?”

“还有你,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从小到大,你养过她几天,你还有脸教唆她偷窃,你有没有良心?”

画扇到底年纪小,先就哭了:“是,奴婢没良心,可是奴婢想要往上爬,想要过好日子,有什么错?”

霞姑姑也道:“夫人是主,奴婢们投效主子没有错。是,画扇她背叛了大姑娘你,可要怨就怨你没本事,被扔在老家十几年都出不了头!”

夏明嫣看看这对母女,忽然就笑了,这一回不是气笑的,是真心觉得好笑:

“你们想要向上爬,是没错,可是筹谋了十余年,却连该怎么爬都没想明白,也太可笑了。”

她先看向画扇,“画扇,你对夫人表了忠心,你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跟着我嫁过去,将来收房做个妾室。”

“你帮着她毁了我的出身和名声,我行事艰难,你就能轻松了?何况夫人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代替二姑娘嫁到钩翊侯府去。”

“华侯如今遇刺重伤,还毁了容貌,你帮着夫人成事,就得陪着我嫁到华家去,你可愿意给这样的华侯做妾室、做通房?”

上一世画扇陪着她去了端侯府,楚氏就只赏了些银子、首饰,最后画扇拼了命也只做了李玦的通房。

她再看向霞姑姑,“最可笑的是你,霞姑姑,你为夫人做一百件事,九十九件都是忠心的,可偏偏就是最重要的那件不忠心。”

“你是怎么骗画扇为你偷窃的?你是不是说你有一个表兄在彭州做生意,每年都要打点那些护军,需要很多银子?”

“是不是说再熬上几年,等这位表兄的生意做大了,你就会改嫁给他,然后带着画扇一起去过好日子?”

霞姑姑愣住了,整张脸都在抽搐:“你怎么知道?你偷听我们说话,什么时候的事?大姑娘你藏得好深......”

夏明嫣勾了勾嘴角:“你管我藏得深还是浅,你就说,他真的是你的表兄么?真的会娶你么?”

霞姑姑早年被配给了一个小厮,可这人成婚后没几年就病死了。

之后霞姑姑就为了心底里的那道白月光,也就是楚氏的情郎陆远山,虚构了一个表兄出来。

画扇一心想过好日子,想做富贵人家的姑娘,宁肯长年偷窃,也要资助这位未来继父。

上一世后来霞姑姑编不下去了,才谎称这位表兄被山匪劫杀,画扇才彻底断了念想。

霞姑姑面对这样的质问,无言以对。

画扇听出了当中蹊跷,却因为不愿意面对现实,叫嚷道:“娘,他是你的表兄,我的表舅对不对?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那么多银子,我都给了你,你不会是......拿去做别的了吧?你说过他会替我们赎身、脱奴籍的!”

夏明嫣打断了画扇,看着她道:“根本没有什么表兄、表舅的,只有一位旧时,你娘亲心仪她,甘愿为他献出一切。”

“这人是流放罪籍,根本不是商贾。当然,他还有一重身份,就是夫人的青梅竹马,跟夫人曾经定过亲的陆远山!”

“画扇,你娘可真是一个痴心人,这么多年了,这么多银子,人家都未必记得她长什么样儿。”

霞姑姑是个罕有的痴心人,严格来说跟她通信的并非陆远山本人,而是陆远山的妾室。

那些钱财,也都是通过这位妾室之手贴补到陆远山和陆家人身上的。

这么多年了,为了守住更大的秘密,楚氏都只是偶尔打探一下彭州的消息,根本不敢跟陆远山联系。

霞姑姑才是那个真正帮助陆家的人,她自己痴心一片,还要拉上唯一的亲生女儿一起付出!

画扇蒙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霞姑姑,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为了一个你得不到的人,逼自己的亲生女儿做贼,你还觊觎夫人的男人!”

“我们会这样,都是你害的。不不,是你骗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因为你!”

画扇知不知情都不能否认,如果没有她,霞姑姑根本没有足够的钱财滋养她心底的那棵相思树。

这下子,画扇彻底明白了,她们母女沦落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夏明嫣,纯粹是因为她们自己作死!

其实楚氏和夏明月很像,都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的人。

上一世夏明月自己贪图华靖离的爵位,嫌弃李玦是个可能承不了爵的世子,夏明嫣嫁了她挑剩下的,她都要让夏明嫣沦落为妾。

楚氏才不管霞姑姑给陆家人提供了多少实际上的帮助,她也不会想要是没有霞姑姑,陆远山说不定都饿死、病死了。

楚氏只知道霞姑姑觊觎了她的朱砂痣,她要让这对母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干脆的赐死都不肯给!

霞姑姑由着画扇哭闹、怨恨,渐渐地也明白过来:

“人么,再精明的也傻过,奴婢傻,夫人也傻过。只是......大姑娘其实精明的很,你一直都知道?”

“奴婢又犯傻了,你知道又能怎样。这么晚了,大姑娘私自出府,该不会只是想让我们母女反目吧?”

夏明嫣收敛情绪,语气恢复了冷静:“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想跟霞姑姑你谈一个条件。”

“如果霞姑姑肯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会设法让你们母女在煤场活下去,而且活得还不错。”

“娘,你快答应大姑娘,你快答应她。说不定她能找人换下我们,我们就不用去煤场了。”画扇激动地道。

“一点儿罪都不想受,做梦!”

夏明月瞪了画扇一眼,抬手间一根银针刺入画扇颈侧。画扇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霞姑姑声音都在颤抖:“大姑娘,你还是学了医术......你一直瞒着夫人?你......很好,你问,奴婢知道的都告诉你,奴婢信你能保下我们。”

第11章 两世以来,夏明嫣都暗自学习了蛊医之术,不管用不用,她都得会。

上一世不用,是因为她太担心楚氏会对她失望,太害怕会连累夏家,才立誓再不用此术的。

夏明嫣心情理会曾经傻得流油的自己,这一世霞姑姑可以傻,她可不能:

“为了表示诚意,我先给你出一个主意。夫人现在的确恨透了你们,也担心你们泄漏她的秘密,可是有件事她不得不承认。”

“霞姑姑,你与陆家的联系维系了十几年,连我都是回元京前才发现的。要不是这回的信意外落在夫人手里,夫人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你说,这么多年了,夫人自己想不想联系那位陆公子呢?以前是担心被人发现,现在有了一条足够安全的路,还能以你的名义去做。”

“不必担心被发现,还能帮一帮陆家,她应该会去做的吧?这么算起来,留着你们母女,也还是有些用处的。”

楚氏今日的反应大家都看到了,她根本未对陆远山忘情。有这样一个路子,她不会不用。

霞姑姑跟陆远山那个妾室联系的这些年里,摸索出了一套属于她们自己的暗语,要是换了人,暗语接不上了,那边便会断了和她的联系。

楚氏不能直接出面做这件事,利用霞姑姑已经打通了的这条路子,最安全,也最隐秘。

霞姑姑明白过来,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这样的招数大姑娘都想得出来,夫人和奴婢们从前都看错了人。只是姑娘......是怎么知道这些旧事的?”

“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不大可能没人知道。我要回元京,总得做些自保和进取的准备。”

夏明嫣避重就轻地岔开话,“好了,该你帮我一个忙了。我想知道,十五年前的腊月初三夜里,夫人院儿里丢了一件重要的宝物。这件宝物现在何处?”

霞姑姑脸色大变:“奴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宝物?奴婢的确手脚不干净,可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奴婢记不清了。”

“行了,别装了。你是如何跟陆公子的妾室搭上线的,不就因为这件事么?”

夏明嫣索性挑明了:“十五年前的腊月初三,是夏明月......不,是夏家二姑娘满月的日子。那天夜里,有一个彭州来的仆妇悄悄地摸到了后角门儿。”

“她带了一个包袱进去,里面是一个同样差不多满月大小的孩子,之后没多久她就离开了。紧接着天亮之前,又有一个满月大小的孩子被抱出了府外。”

“霞姑姑,你说,留在府里养大的那个孩子,究竟是夏家二姑娘,我真正的二妹妹,还是那个仆妇从彭州带来的孩子?”

霞姑姑牙齿都在打颤,但她还想挣扎一下:

“当然是真正的夏家二姑娘,那个彭州来的孩子只在府里住了一夜,就送走了。”

“是么?要是我真正的二妹妹,她为何会那么巧刚好在第二天生了冻疮?”

夏明嫣笑了笑,“是元京的冬天太冷了,还是那时候家里穷得连炭火都没有了?夫人生下的是龙凤胎,那时候二妹妹的衣裳好些是跟云哥儿混着穿的。”

“为何那日之后就忽然分开穿了?虽说龙凤胎中的两个孩子也未必就相像,可是为何夫人会如此偏宠夏明月,却将云哥儿交给乳母教养。”

“就是现在也只对夏明月的婚事上心,对云哥儿还不如对楚家的侄儿、外甥,云哥儿算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惹了母亲嫌恶?”

楚氏当年产下龙凤胎,别说是夏家和楚家,在整个元京都是一桩喜事。

这桩婚事原就是楚相和夏家老太爷安排的联姻,楚氏心里有人,夏庸是个不解风情的大老粗,二人之间是真正的相敬如宾。

连带着楚氏对这一双儿女也不温不火的,甚至还带了些厌恶。

当时老太太还说楚氏大概还没有适应自己母亲的身份,过上一年半载的,孩子养亲了,就好了。

结果,就是在满月宴之后,她突然就对夏明月好了起来,反而对自己的独子夏登云并不上心。

说的现实一点,无论是楚氏还是楚家,都该重视夏登云才对。

楚氏就这么一个儿子,夏明月早晚要嫁出去,楚氏的将来和晚年都得指望着夏登云。

对楚家来说,联姻就是为了拉拢夏庸和他手上的兵权,而能不能长久的拉拢住,把这份关系维系到下一代,靠的就是夏登云。

可饶是楚家提点了很多次,楚氏都半点没有收敛她的偏爱,这分明是没怎么把夏登云当自己的孩子啊。

还有那晚之后,夏明月怎么就生了冻疮了?还生在了脸上。

夏家从来没有缺过炭火,在楚氏和朱老太太治下,也没有敢如此懈怠的乳母和仆妇......所有的巧合凑在一块儿,都不是巧合。

夏明月刚满月脸上就生了冻疮,根本就是因为她才是那晚抱进府的那个彭州来的婴孩。

霞姑姑紧紧地闭着眼,不敢看人:“夫人......只是更喜欢女儿,觉得云哥儿无趣,不是因为这个。”

夏明嫣继续道:“夫人不喜欢云哥儿,是因为云哥儿是她和我父亲的孩子。她喜欢夏明月,将她视若掌珠,是因为她是陆公子的女儿。”

“虽说夏明月是别的女人生的,可她身上到底流着一半陆公子的血。碍于身份,碍于楚相大人的严令,她不能帮陆公子做什么。”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被送进了府里,送到了她面前,就那样看着,她哪里还忍得住?霞姑姑,你是夫人身边的人。”

“你应该清楚,在夏明月满月之前,夫人偶尔还是会跟身边人提起陆家人的,跟父亲相处时,也难免会有些不妥当的地方。”

“可在那之后,就都没有了......她这是为了守住一个更大的秘密,才强压下了自己心底里的那些东西。”

霞姑姑睁开了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了呼吸。

当年做下这件事的时候,夏庸在北疆督战,朱老太太去了寺庙里祈福,都是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才回府的。

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刚满月的孩子长相差别不大,只是胖瘦和气色因为养育的条件不同差别较大,这些后来都养了回来。

加上陆远山和那妾室的容貌都不错,夏明月在容颜上自是上佳的,纵使不是亲生骨肉,人们看了也不能说她半点不像楚氏。

第12章 美人儿总有几分相似之处,何况气质相仿......这么多年来,还真没人怀疑过夏明月不是楚氏亲生的。

霞姑姑不好再狡辩下去,事情做下的时候,夏明嫣只有两岁,可未必就不记事。

何况那时候楚氏进门才一年多,家里还有杨氏和朱老太太的人,说不准就发现了什么。

夏明嫣明显很有成算,杨家又在杏林有那般人脉,还有一件事想必她也已经知道了。

果然,夏明嫣先说了出来:

“陆家想要留一条血脉在外面,给些钱财,把孩子养在普通人家,反而更隐秘,何必一定要找上曾经与陆公子定过亲的夫人?”

“所以我猜,夏明月身上应是有过什么严重的不足之症,只有夫人有能力也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事情终究还是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想,陆家人只要不是疯了,就不可能想到楚氏会换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求到楚氏这儿,多半只是希望楚氏能有法子和人手更好、更隐秘地安顿这个孩子。

谁能想到楚氏对陆远山用情至深,竟然到了这般疯狂的地步。

霞姑姑不得不承认:“对,二姑娘娘胎里带了弱症,夫人借口自己身子不好,请了许多的郎中,其实都是给二姑娘瞧病的。”

“大姑娘想必已经查到一些给二姑娘诊治过的郎中,还有送进府中的药材......”

那些年,夏庸还是兵部侍郎,外出办差,一走就是一年。夏老太爷仙去不久,朱老太太时常去山中寺庙祈福,不在府中。

楚氏掌握中馈,做这些隐藏功夫并不难。

夏明嫣微微颔首:“夫人想让夏明月真正地过上高门贵女的日子,连收养女都嫌委屈了她,索性让她取而代之。”

“乔嬷嬷是夫人的乳母,也是夫人最信赖的人,想必当初夫人是让她去处置我那真正的二妹妹的吧?”

霞姑姑又深深地看了夏明嫣一眼:“夫人让乔嬷嬷将那孩子待到城外溺死,乔嬷嬷自己不忍心,又不敢违逆夫人,就私下命奴婢去办。”

夏明嫣上前几步,逼近霞姑姑:“你不仅没有伤害那个孩子,还因为这件事认识了那个送孩子的仆妇,可对?”

霞姑姑点了下头,说起这段往事实在难以平静:

“奴婢不敢真的伤了那个孩子,万一东窗事发,被老爷和老太太知道了。夫人是相府千金,最多只会被幽禁,可奴婢母女一定会没命。”

“奴婢只能找了一个往南边儿去的客商,将这孩子带走。只是没想到,那个送孩子的仆妇担心夫人反悔,一直在府外守着。”

“她看到奴婢抱着个孩子出来,就以为是二姑娘,一直追到城外。她查看了孩子之后,才信了夫人的真心。”

“她是二姑娘生母的乳母,大概也是想多知道些二姑娘在府里的情况,就跟奴婢约定了每隔半年通一次信。”

夏明月的生母就是那位一直跟霞姑姑通信的妾室。

陆家唯一的血脉在夏府,霞姑姑是知情人,这位妾室和陆家人并不敢向她索要钱财,那些东西都是霞姑姑自愿供给的。

夏明嫣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霞姑姑傻乎乎的真心,直接问道:

“那个孩子,我真正的二妹妹,现在在哪儿?说了吧,我不信你们不留后手。”

霞姑姑又犹豫了:“大姑娘,这么多年了,奴婢也不清楚。你知道也没用,就算你把人找出来了,又能怎样?”

“夏家会认一个在商贾之家长大、甚至为奴为婢的女儿么?会愿意承认夫人的丑事么?老爷甚至还会怨你揭穿了这件事。”

不管谁是亲生的,之后夏明月都是端侯府的世子夫人。

夏庸要求内宅以和为贵,对上这种事面上定是要装聋作哑、粉饰太平的,即便私下处置了楚氏,也不会让其他牵扯进来的人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楚氏有娘家做靠山,夏明月有夫家人倚仗,真的能把她们怎么样吗?

夏明嫣眉梢微动:“我又不是傻子,不会明晃晃地把人带回夏家。你不说,我也会继续查,就是慢一点儿。”

“你应该清楚,纵使夫人要用你的路子,也最多只是饶你不死。你觊觎了她的心上人,活罪难逃。”

“你们母女要是想在煤场里过得好些,还得靠我。况且,你若是告诉我,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霞姑姑斟酌了一下,咬牙道:“奴婢后来使了银子托人打听过,奴婢托付的那户人家遇上了海难,大人都没了,那孩子就被送到乡下的亲戚家养了。”

“那户人家姓于,给孩子取名叫杏儿,在宁城郊外的于家村......别的,奴婢真不知道。”

“于杏儿?有名有姓、有大致的地方,就不难找。放心,我会信守承诺的。”夏明嫣正色道。

霞姑姑把头一偏,甩掉眼角的泪珠:

“大姑娘好本事,你什么都知道,连煤场那种地方都能伸进手去,却一直隐忍不发。”

“夫人以为将你养成了应声虫,她不知道......你是个狠人,真正的狠人......”

夏明嫣不屑地一笑:“狠人,谁又不是呢?夫人不狠,还是你不狠?咱们都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你教唆亲生女儿偷窃,只为了慰籍自己心里那点儿相思之情,你不狠?”

霞姑姑被说得脸面上下不来,反口问道:“大姑娘就不怕我把今晚的一切告诉夫人?”

夏明嫣冷笑:“你可以去告密,可是......我只是隐藏心机,至少眼下还没有真正做出什么。”

“你可不一样,别忘了,是你放走了于杏儿,给你家夫人留下了一个这么大的把柄。”

要说就一起说,看谁先死呀。

霞姑姑如梦初醒,苦笑道:“大姑娘说的是,奴婢还有什么脸说你呢。还请你信守承诺,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

见她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夏明嫣讳莫如深地哼了一声:

“别这么沮丧,我肯定是要保下你们的,你们可是人证。没了你们,将来谁帮我证明夏明月和于杏儿的身世?”

“哦,对了,刚刚还许给你一个秘密没说......其实画扇做贼做得也不算亏,你的痴心也不能说全都是单相思。”

第13章 “什么意思?”霞姑姑不解。

陆远山,离她很遥远的名字,曾经是她心中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一道身影,现在是她的一个梦,甚至是她的信仰。

只是他们之间,只除了酒醉后的那一晚,只有她的单相思。

夏明嫣打量了一下风韵犹存的霞姑姑:“我听楚家放契归乡的老人说,有一次陆公子醉酒,是你近身服侍的,早上洒扫的婆子发现。”

“床铺虽然被收拾过,但有心人还是看的出,你们那一晚大概是......春风一度了。之后不久,乔嬷嬷就跟夫人提议,将你配给了小厮。”

“婚后不足一月,你干活儿的时候晕了过去,郎中说你有孕二十余日,脉象尚不明显。后来你孕相十分难看,有孕六个月的之后,就病恹恹地什么都做不了了。”

“乔嬷嬷可怜你身子不适,就免了你的差事,让你生产之后过上一年,再回来养胎,可对?”

霞姑姑大惊:“大姑娘,你连这个都知道?陆公子......那天喝醉了,他以为奴婢是夫人,那时候夫人还没有嫁过来。”

夏明嫣看了看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成婚之后晕倒诊出有孕的那次,其实不是二十余日,而是四十余日。”

“你有孕六个月的时候,其实已经七个月了,之所以生产的日子没有问题,是因为郎中给你用了推迟生产的药。”

“画扇是你和陆公子春风一度的产物,你没听错,她就你心心念念的陆公子的骨血。当年你跟他的事被乔嬷嬷察觉,当时陆家还未被流放,夫人与陆公子婚约尚存。”

“乔嬷嬷不想让夫人难过,也想要保你性命,匆忙间劝说夫人将你许配给了你的亡夫。因为你有孕的日子尚浅,你自己又没有察觉。”

“乔嬷嬷就买通了郎中,伪造脉案,用药延后你生产的日子......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就是因为那个郎中。”

霞姑姑整个人都傻了,她双眼失神,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无声地落泪,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半晌,霞姑姑看向身旁昏迷的画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姑娘,画扇她是陆公子的女儿?她真的是......”

夏明嫣郑重点头:“是,她是陆公子的女儿,是夏明月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所以我说她这偷窃之罪也不是白犯的,毕竟那些钱财都用在了在她的亲爹和家人身上。”

“我不怕你告诉夫人也是因为这个,画扇的身世一旦被挑破,夫人会做出什么,你心里清楚。”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母女好好活着吧,以后的日子还长。到了煤场之后会有管事儿的要娶你,你应下,把日子过起来......”

再嫁,也是变相地对楚氏低头,表明霞姑姑是真地不敢再惦记陆远山了。

再说了,煤场那种地方,女人是难有活路了,嫁人、相互帮衬着过日子,才能活得下去。

霞姑姑被绑着没法磕头,她赌咒发誓地道谢,还说日后一定帮夏明嫣作证。

这话不是空头保证,霞姑姑会利用画扇偷窃,说到底是因为在她心底里,陆远山是山顶的白雪,她和画扇都是山脚下的污泥。

污泥天生就该衬托白雪,为白雪付出。

可是画扇是陆远山的骨肉,事情就不一样了,现在是污泥的只有霞姑姑自己了,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画扇的命挣出来。

夏明嫣给二人嘴里塞了药,是哑药的解药,等被管家灌了药,三日之后她们便又能说话了。

给画扇塞药的时候,她目光顿了一下,装作没有察觉,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脚步声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院落里,画扇猛地睁开了眼,眼中散发着仇恨的光。

霞姑姑吓了一跳:“画扇,你......什么时候醒的......我没有要瞒着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你这个蠢货,骗自己的亲生女儿给情郎偷窃,还连女儿是谁的都不知道!”

画扇恨恨地道,“娘,我们不能这样,同样是陆家的女儿,她夏明月金尊玉贵地当着尚书千金,凭什么我要去煤场挣命!”

“我不信,不信我的命就是这样的,我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让夏明月好看!”

夏明嫣回去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她索性真的去了后山的佛堂,歇了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灌了半壶浓茶进肚,多用了些脂粉遮盖疲态,看起来就像是了婚事忧心了一夜的样子。

楚氏和夏明月见了反而放下心来,就说夏明嫣不可能像表面那样不在乎,到底是担心的,昨日只是强装镇定、大气,才那般做派。

夏庸也回来了,晌午前赐婚的圣旨也到了,连同静养的朱老太太也请了出来,一家人接了旨,一时间各怀心事。

宣旨的公公一走,夏明月就阴阳怪气地道:“呦,长姐这回想反悔都不行了,妹妹恭喜长姐觅得佳婿。就是长姐一进门就得照料华侯养伤,要辛苦了。”

“就是不知道长姐对着华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敢不敢亲近?”

“明月,怎么跟你长姐说话呢?华侯是大恒肱骨,日后是你的姐夫,不可造次。”夏庸皱了下眉,警告地瞪了夏明月一眼。

夏明月不服,胆子特别大地道:“父亲说的是,可是华侯是功臣强将,长姐是什么呢?丈夫活着却不能亲近,守着活寡,却还不是节妇!”

“我看父亲也不必给她别的嫁妆了,直接修一座牌坊给她算了,反正早晚都用的上!”

“住口!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夫人,你也该好好管教管教她了,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这般口无遮拦。”夏庸训斥道。

朱老太太也道:“不说华侯是你的姐夫,这婚事是陛下所赐,提前行礼成婚为的是冲喜,你一口一个守活、节妇的。”

“你这是咒你长姐,还是咒华侯,再或是巴不得我们夏家一大家子人都陪葬。殷娘,你是该管教管教她了。”

第14章 夏明月说话不仅难听,这是再咒华靖离死啊。

兵部跟大恒几支侯府军的关系本就微妙,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几支侯府军都得上折子弹劾夏庸。

夏庸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其实是一个很中庸的人。

他之所以能坐上兵部尚书这个位子,本身的军功并不是最关键的,他的优势在于他能平衡各方势力,跟各方势力的关系都很好,尤其还得到了楚相的支持。

大恒到了这一代,北疆还不太平,可整个大恒却可以说进入了盛世,也并不需要一个军功盖世、出将入相的武将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他这样的人,反而更适合这样的时代。

可是一个以平衡势力和人脉关系未优势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什么事儿破坏了这种关系。

因此这一回夏庸不打算放过夏明月:“你姐姐三日后出嫁,你在府里的日子还长,给我抄女诫去,没事儿不许出来!”

楚氏也朝夏明月使了个眼色:“月儿,你担心你长姐,也不能这样说话。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冲喜,相信华侯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爷,老太太,我这就带她回去思过。嫣儿,给你补的嫁妆和私财,一会儿就送过去,你别跟月儿计较。”

夏明嫣福了福身:“多谢母亲,父亲、祖母,母亲给我备嫁特别上心,等我到了华家,过日子是一定不愁的。”

“二妹妹心直口快,说这些话想必是担心我真嫁过去了过得不好,想要激我悔婚。我们从小不在一处长大,没想到二妹妹对我的情谊竟然如此深重。”

她转而对夏明月笑道,“二妹妹,谢谢你。李世子与你青梅竹马,他还有玉面公子的雅号,与你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

“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想必用不了多久李世子就会是端侯了。以后我在华家遇上难处,还要请你帮我。”

夏明嫣的话把夏明月和李玦捧得很高,可反过来想,将来夏明月不帮忙可就说不过去了。

之前放弃李玦,主动要嫁华靖离的是夏明月,后来反悔换婚又要嫁给李玦的还是夏明月。

这当中,夏明嫣从来都是不争不抢的,要不是她主动退让,立刻答应了换婚,即便楚氏用了手段,时间上也来不及。

没等事情落定,赐婚的恩旨就下来了。

夏明月将来有多幸福,都是夏明嫣成全的。夏明嫣将来有多不幸,论因果都在夏明月身上。

夏明月再说不好听的,或者将来袖手旁观,那她还是人吗?

要说夏明嫣含沙射影、笑里藏刀地捧杀,却是说不着的。她占理,而且说话时的表情、神态绝对真心。

更何况她才回元京不久,在外人看来她对夏明月、华家和李家甚至是夏家都不够了解,她怎么可能有坏心思呢?

夏明月想顶回去,可是看到夏庸和朱老太太责备的表情,还有微蹙眉头的楚氏,她不得不缩了。

夏明月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两声,跟着楚氏回去了,一跨出门槛儿就又喜笑颜开。

“母亲,您先回去,我跟嫣儿有话要说,晚些时候再让嫣儿陪您说话。”夏庸躬身道。

朱老太太看了看夏明嫣,见她神态不急不缓,自有一股从容在身。刚才那番话无论是真心还是有意,她都可以放心了。

夏庸便带夏明嫣去了书房,这是夏明嫣回来之后,他第二次从头到脚地审视这个女儿:

“老家的山水养人啊,看来你叔父和你舅父将你养的不错。”

夏明嫣福了福身,客套道:“都是母亲派去的女师教得好。”

“女师只能教你本事,祖宅人口简单,平时你又很少出门见客,人情不练达,本事大了,未必是好事。”

夏庸很是老道地道,“行了,别装了,你们不是亲母女,能做到表面周全,已经很不容易了。”

夏明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夏庸竟然这么老辣,到底是靠人情练达、平衡各方势力上位的。

她还真没有面对这样一个夏庸的经验,上一世这个时候,她浑浑噩噩的,连上那顶小轿,都是被人架上去的。

夏庸根本没机会对她说这番话,甚至很可能在夏庸看来,一个那样的女儿,根本不配听到他这番话。

那时候她给李玦做了贵妾,在扶正之前,她不是没跟夏庸诉过苦,可都被挡了回去,想必还是看不上她吧。

没想到她竟然曾经错过了这般精彩的教养,虽然这一世他说的这些,有了上一世的血泪,她已经自行明白了。

夏明嫣笑了笑,反而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父亲说的是,不通人情世故,知道的多了,说起话来什么都知道,用起来却寸步难行,倒不如少知道些。”

不识字的山野村妇尚且可以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一个自以为明白就会做的人,只会被视为绣花枕头,落入陷阱。

夏庸笑了,是发自内心地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单论个人,你竟然长得比明月更合我的心意。但仅仅是个人,你可明白?”

夏明嫣才没有在乎上一世那点儿可悲的自尊心,她非常清醒地道:

“因为二妹妹身后有楚家,她是左相大人的亲外孙女。我再好,也只是一个人,抵不过整个楚家。”

夏庸有些意外,十七岁的姑娘家,能有如此清醒地否定自己,着实不易:“你恨不恨我将你留在老宅?恨不恨夏家?”

“父亲,我不恨您,也不恨夏家。”

夏明嫣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她可以恨夏明月,可以恨楚氏,却不能恨夏庸和朱老太太。

站在他们各自的角度,他们并没有故意害她,最多只是做了对夏家最有利的决定。

就说当年没有将她送回老宅,就能保证楚氏不把她养歪了?

同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恐怕会受更多委屈,跟楚氏之间很可能连现在的表面和睦都维持不了。

倒不如离得远了,至少没有直接撕破脸,她就是楚相礼法上的外孙女,将来她还还能扯一扯楚相府这面大旗。

夏庸点头,半点不加掩饰:“的确,若非娶了殷娘,有了楚相的支持,我坐不上现在的位子。”

“但是我不后悔,你也不该怨怼。没有我当日的决定,你如今还是不是侍郎千金都不一定,更不可能成为尚书千金。”

第15章 夏庸声音更沉,说出的话理智得可怖:

“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非布衣,非鼎盛,想要向上,便要付出代价。说到底,这些年衣食、教养上没有亏了你。”

“少一些承欢膝下的宠爱,也少一些尴尬,多了一份庇护,也算是值了。我们父女一场,我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自幼不在家中长大,我对你不如明月。”

“可我对你的期望也不及对明月,你嫁去华家之后,只要安分守己,维系夏、华两家的和睦即可。若是遇到难处,回来说一声,家里帮你解决。”

从生存的角度看,地位、权势、条件的确高于情分,没了前者未必能活得了,活着也难活得好,没有后者再不舒服也能富贵地活成行尸走肉。

可是凭什么夏明月有了地位、权势,还占尽了父母的宠爱?

夏明嫣想起重生前在老宅的无数个深夜,她担心有了楚氏,夏庸就成了后爹,担心朱老太太身子不好还要顾及楚氏这个儿媳。

而她最终会被这些人抛弃,扔在老宅自生自灭,到了年纪,在老家嫁一个破落户家的鳏夫,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再回元京。

那时候她还小,二叔家的和族里的兄弟姐妹们总会或讥讽、或玩笑,说家里不要她了。什么尚书千金,跟还不如他们。

她为什么对楚氏派去的女师言听计从,忍受她们的吹毛求疵甚至责打,就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得不到他们的喜爱和重视。

因为上一世的经历,她已经看透了楚氏,可是对夏庸这个父亲,她心里那点儿希望的火光其实还没有完全熄灭。

更重要的是,两世以来,她都跟夏庸接触不多,对这个人缺乏了解。

夏明嫣很快就把心里那点对父女之情希冀压了下去,她也很是理智、清醒地道:

“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我一定做好夏家的女儿、父亲的女儿,不丢夏家的脸面。”

“只是父亲现在算得这么清楚,我也希望父亲将来也能一样清楚,付出和得失总能对等才好。”

夏庸没想到她如此大胆,抬头时老眸微睨:“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明嫣微笑:“父亲坐在现在的位子上,与华侯和华家军关系微妙。稍有不慎,进,难免令圣上不满,退,华家不服父亲,隔三差五地折腾一下,让父亲面子上过不去。”

“要平衡这当中的关系,恐怕不是我贤良淑德、孝顺公婆就能做到的,父亲到时候千万不要让我吃亏才好。”

说是等价交换,到了事儿上哪有这么简单。

华靖离挺过了这一关,夏庸想让华靖离给他行方便,得她从中斡旋。

华靖离要是没了,或是伤重再无法上战场,接下来就会面临究竟如何交接,是否能彻底收归兵部管辖的问题。

夏明嫣知道自己难以左右这样的朝廷大事,可就是因为左右不了,夹在中间难做,不还得被他们埋怨没用么。

她目光一闪,带了些玩笑地道,“父亲对二妹妹给予厚望,可说到底李世子究竟什么时候承爵尚不确定,您就能肯定您对她的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对等的回报么?”

夏庸神情不悦,但很快眉头就舒展开来:

“是啊,世事无常......你这样很好,嫁到华家去,我放心。这么看来,你的确比明月适合华家,也算是错有错着了。”

“你昨日说的话,夫人都跟我说了。你放心,只要夏家好,我好,你永远都是夏家的嫡长女,日后至少会是华家的当家主母!”

“这两日多陪陪你祖母,你外祖那边还是远着些好,朝廷里有很多人都忌惮蛊医......”

夏明嫣应了,行礼离开。

父女之间,分离十余年,回来之后同在一府的时间不足五日,要说就靠骨子里的血脉唤醒父女之情,的确牵强了。

好在,这一世她还只是承担了一些差别对待,受了些委屈,上一世她可是顶着百倍的委屈全心全意地为家族付出过的。

她苦笑了一下,这一世不会了,她可以等价交换,却不会傻傻地付出。

对夏庸,如果他能一如既往地算计清楚,有来有往,对她和夏明月、楚氏之间的恩怨作壁上观,她不会怎样。

可是对夏明月和楚氏就不一样了,这一世她们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如果她不做点儿什么,她的下场比上一世好不了多少。

夏明嫣到了朱老太太的院子时,沈小娘也在那儿了。

夏明嫣向朱老太太行了礼,对上朱老太太关切的目光,再看向柔弱却好好地站在那儿的沈小娘,眼中控制不住得染上了一层雾气。

朱老太太一直有严重的心疾,身子一直不好,早年楚氏刚嫁进来的时候,她曾经试过将夏明嫣到她这儿来,自己带。

可是楚氏三天两头的来请安,身边的乔嬷嬷更是经常借口关心夏明嫣而搅得她不得清净,心疾发作。

她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日子久了,关系只会闹得更僵,才将她送回老宅抚养。

而沈小娘,上一世这个时候已经被杖毙了,因为背负着密谋换女、以庶充嫡的罪名,被一卷草席裹去了乱葬岗。

夏明嫣一直想着为沈小娘申冤,可是刚开始的时候,她浑浑噩噩的,楚氏各种体贴她、为她着想,甚至为了替她“平息”流言,动用了楚家的关系。

那时候她自己都迷糊了,怀疑是不是沈小娘真的是自己的生母,她端侯府的处境又很恶劣,真正平静下来已经是三年之后了。

那时候,她不再逃避,找到了有人捏造谣言的证据,可因为楚氏和夏明月并没有直接出面,最终只找人顶罪了事。

后来她在端侯府的地位越来越高,李玦也承了爵,她找到夏庸提起此事,夏庸却教训她不该跟一个卑贱妾室走得这么近。

那时候朱老太太已经病入膏肓,人都不认识了,夏庸害了一种怪病,被太子安排去了一处行宫静养。

楚氏为了拿捏她为夏家和夏明月做事,用朱老太太的汤药要挟她,直到最后她才发现朱老太太已经没了几年了。

为了不让她知道,没有发丧,只草草地埋在了下人们的坟地里,她找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座布满枯草的荒坟。

现在,她们都还在,都还好好的,真好......

第16章 朱老太太向内摆着手,让她过去:

“这孩子可怜见的,这是跟我生分了?快过来,让我看看,瞧着身上没几两肉,可惜没几日就要出嫁了。”

夏明嫣回过神来,坐了过去:“祖母,您的用心我知道,我留在府中长大,也过不了安生日子,还得连累您。”

“老家有叔父看过,舅父也常来看望,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现在我回来了,马上就是侯夫人了,您好好养着身子,以后我给您做依靠。”

“你这是报喜不报忧,让我高兴。”

朱老太太叹道,“你母亲去的时候,你父亲那个侍郎当的,不进则退,退了,咱们夏家就得回卢阳去。”

“你祖父那时病重,夏家退了,恐怕连个富户都不能安生地当下去。他就做主,让你父亲娶了殷娘。”

“殷娘这个人私心重,就怕你超过明月去,但场面上的事,你父亲的确受了楚家的扶持。那时候我没有坚持留下你,也是为着你父亲在楚家面前能顺遂些......只是苦了你。”

朱老太太喜欢夏明嫣这个孙女,可是夏庸也是她唯一的儿子,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管楚氏和楚家在不在乎夏明嫣留在元京,将她送走,都是在向他们示好,对夏家是有好处的。

朱家早年间就已败落,夏家的中馈由楚氏掌握着,留下她,把她养歪了都是轻的,谁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

朱老太太也知道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只是她还是更愿意将当初的安排归咎到自己无能上,

“都怪我,护不住你,这身子又是个拖累......好在你很好,够勤勉,该学的都学了。也够通透,刚刚你应对的很好。”

“遇上事儿,咱们不硬碰,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明月跟李世子的婚事其实殷娘也不是很看好,可是她想着靠着楚家,能把李世子扶起来。”

“可我瞧着这事儿未必能成,就是全了明月的心意罢了。你再忍几日,等嫁了人,就不用理她们了。”

“就是夏家这边,你也要有分寸。嫁了人,这儿就是娘家了,你可不能再那么没心没肺地往里面搭自己。想让他们夫妻心疼你?只会苦了你自己。”

别看夏庸是朱老太太的亲儿子,在这一点上她也不护着他。

夏明嫣还没回来的时候,逢年过节都给府里捎带东西,没有一件不是精心准备的,可都得到什么回应了?

不过是让管家挑些合适的东西送过去,传几句客套话,这么多年,连封书信都没写过。

朱老太太看得开,他们自己都不能对这孩子全心全意,又有什么脸面拽着孩子掏心掏肺的付出?

上一世朱老太太就这么劝过夏明嫣,可惜那时候的她傻乎乎的,一昧地想着要报答夏家的养育之恩,还想着万一哪天要靠着娘家,要她怎么做都是应该的。

就算是她在端侯府里最艰难的时候,也得想法子帮着夏明月找出路,帮着家里说服李玦去游说已故老端侯的那些老部下。

弄得她跟李玦母亲的关系特别紧张,行同禁足,中间有两年都没回过夏家。

这一回夏明嫣不傻了,她不会再为她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东西付出。

她哽咽着应了下来:“我都听祖母的,我自己过得好了,才有机会时常来看祖母。还有小娘,她照顾了我这么多年,这一回还差点搭进去。”

沈小娘原先是杨氏的陪嫁丫鬟,是个性子软弱、没主意,做事却特别细致的人,是杨氏病重时,为了让她照顾夏明嫣,才收的房。

沈小娘想到刚回府就莫名被污蔑,红了眼:“大姑娘好好的就行,妾身怎样都可以。”

朱老太太目光嘉许地看向沈小娘:“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去了庄子上,也过些轻生日子。你放心,只要我这老婆子还在,就不会亏待你。”

“不过,这回你得谢大姑娘,要不是她主动放弃了李世子的婚事,那些谣言能压死你。”

“证实”了谣言,沈小娘这个“生母”就是罪魁祸首,要死。

“澄清”了谣言,沈小娘就会变成制造谣言的那个人顶罪,人们都会说她想上位想疯了,才会说自己是夏明嫣的生母。

沈小娘自然是千恩万谢,朱氏叹了口气道:“你去了庄子上也好,留在府里,还得被殷娘防着。”

“要是她想让嫣儿做什么,也能通过你来拿捏嫣儿。嫣儿说你是石女,彻底断了子嗣上的可能,还主动提出让你去庄子上避疾,是在保你。”

“等到嫣儿在钩翊侯福站稳脚,我就找个由头把你待的庄子送给她,到时候府里这些人也差不多把你忘了,你就可以帮着嫣儿打理些外面的事了。”

殷娘是楚氏的闺名,朱老太太是把夏明嫣在这件事上的功劳掰开来都说到了,这都是说给沈小娘听的。

沈小娘没有自己的子女,心底里是把夏明嫣当作自己的孩子的,有什么比得到孩子的回报更能令一个母亲欣慰呢?

沈小娘现在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也愧疚得天崩地裂的,她觉得夏明嫣是为了保住她才在婚事上妥协的。

其实夏明嫣和朱老太太都觉得,就算华靖离伤重不治了,嫁给他,也比嫁给李玦强。

朱老太太当然不知道夏明月重生了,在她看来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夏明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都是看中了李玦那副俊朗的皮囊。

她对夏明月的印象就更差了一些,到底是被娇宠着长大,唉,以后的日子,但愿能如愿吧。

三人正说着话,朱老太太身边的丁嬷嬷就进来通报,说是钩翊侯府和端侯府的聘礼都送到了。

丁嬷嬷回禀时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疑惑:“说来也怪了,大姑娘是奉旨成婚,日子定的急,钩翊侯府才赶着把聘礼送过来。”

“二姑娘的婚事日子都还没定,按理说最早下个月才该送来,怎么会这么早?就怕端侯府准备得不周全。”

第17章 朱老太太听了头疼又要犯了,她抚着额角道:

“端侯府家底儿本就不厚,他家侯爷去了之后,被查出来欠了户部一大笔银子,光填这个坑就搭进去至少半副身家。”

“跟他们家的亲事原就是老爷子在的时候定下的,是看着李玦这孩子不错,没指望他们的聘礼能拿出多少。”

她对着夏明嫣道,“之前你定给他家的时候,想着你生母去的早,她的留下的嫁妆少些,加上公中的一份儿,剩下的都放你自己手里。”

“他们的聘礼对着明面上的嫁妆来,少一些你也不吃亏。可是换了明月......殷娘和楚家那边明面上贴的嫁妆就多,端侯府给的聘礼就该更高才对。”

“可是昨日刚知会了他们换婚,今日他们就能补上这中间差的了?要是还按原样,就怕殷娘不高兴。”

夏明嫣的嫁妆全算下来的确没有夏明月的多,这一点夏明嫣从来不避讳。

这个时候的嫁妆是生母剩下的嫁妆按子女数量分一份儿,家里公中一份儿,再就是各人的添补了。

夏家公中的一份儿都是一样的,可楚氏出身相府,楚家世代勋贵,杨家再是蛊医翘楚也不能楚家比家底和嫁妆。

加上两家人脉上的差异导致在添妆多少上也有差距,夏明嫣的嫁妆只有夏明月的六成之多。

要不为什么很多人家还是愿意娶嫡女呢?

身份是一回事,这个时代,同一个家族里,绝大多数正妻的出身都比妾室高,相应的嫁妆也都比妾室的厚,很多妾室甚至几乎没有嫁妆。

如果一个男人娶了庶女,要是这个庶女在家不得势,基本就只会有公中的这一份儿嫁妆和零星几件添妆,天生地少了生母和其娘家的那一份儿。

相对的两家给的聘礼就应该在各自嫁妆基础上加上一两成,夏明嫣回来之前两门亲事第一次敲定人选,两家都是按照原定的人选准备的聘礼。

现在换了人,钩翊侯府还好,他们家底更殷实,而且本来就是对着夏明月嫁妆的标准准备的聘礼,现在只要减少一些就可以了。

可是端侯府呢?由少变多,如此匆忙,家底还薄,他们是怎么拿出来的?

沈小娘也担忧地道:“不一起送来还好,摆在一块儿,就怕哪里不妥当了,迁怒到大姑娘身上。”

朱老太太安慰夏明嫣:“不是一定要你比明月第一头,是咱们有的私下里带过去就好,没必要面上跟她争。”

“我都这个年纪了,给不了你多少依靠,以后你少不得还得借借楚家的面子,没必要因小失大。”

夏明嫣会心一笑,反过来安慰朱老太太和沈小娘:“道理我都懂,过日子要的是实惠,咱们不争面上那点儿高低。”

“祖母和小娘不必担心,两家都知道换了人,都该知道怎么做。端侯府即便准备不及,李世子和二妹妹青梅竹马,想必也会尽力弥补,不会让二妹妹失了面子。”

“况且华侯如今重伤在身,结果未知,母亲就算不快,也一定不会后悔,不会想让二妹妹嫁给华侯的。”

“但愿如此吧。”

朱老太太只能往好处想,两个都是她的孙女,她心里更喜欢夏明嫣。

她也到底希望这两个孙女能和睦相处、守望相助,夏明嫣是个妥帖的,也看得开,不会故意招惹夏明月,惹恼楚氏和楚家。

可是很多麻烦都是外人造成的,一句议论,一次比较,都可能让他们怨到夏明嫣头上去。

朱老太太留了沈小娘说话,让丁嬷嬷跟着夏明嫣过去看看,看完再来说给她听。

嫁妆都摆在了正院的院子里,钩翊侯府和端侯府送来的聘礼分成两边摆放着,旁边还各自站着来送聘礼的家里人和下人。

夏明嫣一进去就吓了一跳,是被端侯府那边的架势吓到的。

不为别的,那边好一个花团锦簇,就是好多好多的花,各式各样的,一看就是新采下来的,然后不知从哪儿引来一堆蜂子和蝴蝶在那儿绕!

这些难道就是端侯府补上差额用的聘礼?

明面上,夏明月的嫁妆比夏明嫣的多四成,换了人,也就是聘礼要多准备四成,就补了这些花木?

这......还真是讨巧啊!

夏明嫣和丁嬷嬷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些不可思议。

月季、牡丹、海棠还有大捧地不知名的花卉,看着热闹、好看,这东西又不用放在箱子里,就放在没有棚子的马车上一路送过来。

想必路上的百姓和周围几个府邸的下人都看到了,这东西扎眼,任谁都能看到。

可是,现在还是八月,不比冬日,这些都是常见的东西,别说是勋贵之家,就是城里稍微有点儿家底的富户,派几个下人都城郊去,半天就能收罗一大堆。

这些个花木要是作为李玦讨夏明月欢心的礼物,很是不错,但作为聘礼却不合适,甚至不够尊重。

尤其是夏家这样的人家,女婿家里给的聘礼一般只挑两三件有象征意义的留下,其余的都是要跟着嫁妆一起抬回去的。

夏明月别说还得月余之后才出嫁,就算是三日后跟着夏明嫣一起出嫁,到时候这些花儿啊草儿的都得蔫儿一大半!

这些花木送来的时候都是算了抬数的,到时候一起抬回去,蔫儿的不好看了,夏家丢脸。

不一起抬回去,要么传出去就成了夏家扣下了近一半聘礼,这是嫁闺女还是卖女儿呢?要么就得夏家和楚家共同补上这个窟窿。

这还不如就按原先定给夏明嫣的量给呢,少是少了点儿,但至少不用补。

或者多抬几抬过来,箱子盖儿一盖,虚抬也行,之后照原样抬回去也成。李家家底不厚,楚氏心疼夏明月,私下多带点儿压箱银子就是了。

哪儿像现在......贴补回去凑抬数的东西都得上单子,都落在了明面上。

等东西抬回李家,就凭他们今日的做派,能把那些补了聘礼的东西给夏明月支取着用?

夏明嫣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上一世是她嫁的李玦,李家给的聘礼不如华家给的多,但也中规中矩,没闹什么幺蛾子。

第18章 虽然之后因为她的身世被污蔑,李家改聘她为贵妾,又把聘礼抬了回去,可是之前都还过得去。

按照前世的记忆,夏明嫣暗暗数了一下李家聘礼的抬数,更加惊讶地发现,竟然比那时给她的还少了五抬,都是拿这些花木替代了。

这是怎么了?李玦不是和夏明月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么?

不是历尽千帆、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在一起么?

上一世她死了之后,魂魄还在元京飘荡了一段时间,知道李玦要娶被华家关在家庙的夏明月,是费了很多心思的。

怎么这一世,让他们好好地在一起了,当了彼此的原配,还是夏明月主动换的嫁,就变成这样了?

丁嬷嬷也惊讶得不得了,正想上前去替朱老太太问几句,就见李家送礼的人里出来两个小厮。

这两个小厮长得、穿得都很喜气,上前就拱手作揖,说起了吉祥话:

“两姓之姻,鸾凤比翼,父母之命,敬备薄礼,以聘骄矜。”

“我们世子与夏氏二姑娘缘深似海、情比金坚,得夏家尊长允诺,定能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二人一唱一和的,到了后面就跟说书的一样特别喜气,让刚刚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不过,说得再好听,也抵不了这份聘礼的别有用心。

夏庸和楚氏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夏、楚两家都不会惦记这些聘礼,只是这样做就是在打两家的脸。

夏庸先开了口:“这......聘礼送花木,亲家这安排倒是别出心裁,不知亲家打算何时行婚仪?”

李家一位年长些的叔伯便上前道:“这花木都是时鲜之物,最为鲜亮,都为端侯夫人所种,世子今早亲自带人采摘。”

“兰草配才女,名花配佳人,为的就是这些花儿与贵府二姑娘特别的相配,都是世子的心意。”

这位叔伯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嘛,都是世子爷的心意,这......少年心性,见谅见谅,难得孩子们彼此有意。”

“尚书大人要是担心到婚仪的时候不好抬回去,我们再采一次,提前半日给贵府送过来换上。”

意思就是不占夏家的便宜,要是定了还是抬花儿回去,蔫儿了他们再偷摸地来给换上新鲜的,保证不让你们夏家破费。

只是到时候再去管他们要?这成什么了?夏庸和楚氏都干不出这种寒酸的事儿。

可他们也不敢说端侯府那边就是故意的,说不定人家就是这么想的,又比较简朴,弄一些惠而不费的东西呢?

还有李玦跟夏明月从前虽然没有逾矩的地方,二人之间的情意暗涌,他们做父母的也都是看在眼里装糊涂的。

说不定也真是少年心性,就是想对自己心仪的女子表示一下呢?

夏庸和楚氏对视了一下,都拿不准,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端侯府把场面给圆上了,面上也算喜气好看,他们不好发难。

尤其是之前夏明月选的是华靖离,后来不知怎么的才又换回了李玦,他们担心这件事给端侯府那边留下疙瘩了。

若只是换婚也就罢了,刚换回庚帖,华靖离就遇刺重伤了,弄得好像他们是知道消息了才换婚了似的。

夏庸和楚氏心里清楚,夏明月嫁到端侯府势在必行,要是这时候不嫁了,即便楚相出面,之后也难嫁到侯爵人家去了。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能计较太多,不然等夏明月真嫁过去了,人家给她穿小鞋,就麻烦了。

夏庸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说出一个字:“允。”

夏家今日也来了一些族亲、姻亲做见证,大家都恭喜他们夫妇喜地佳婿。

就在大家都等着华家人请婚的时候,夏明月像阵风一样进来了,对着夏庸和楚氏就道:

“不嫁了,这个婚我不成了!这些个下人欺人太甚,说我是自己送上门儿的,非要嫁进他们李家。”

“还说看阿玦哥哥看轻我,才拿这些花儿啊、草儿的糊弄我。我将来是他们的主母,他们不敬我,我不嫁了!”

夏明月被楚氏惯得娇纵得很,可是她特别气愤的时候都是心直口快的,她说听到了,就真的是有人这么说了。

楚氏和夏庸刚刚还拿不准,这一回算是确定了,就是人家对夏明月不满了。

说难听点就是人家拿准了夏明月必定要嫁过去,夏家不会跟他们翻脸,才有恃无恐了。可是,他们又能怎样?这时候争一时长短,将来只会更麻烦。

身边的夏家族人也尴尬极了,不知道是该帮着劝说,还是该帮着夏庸向李家发难。

那位叔伯倒是又说话了:“亲家公,亲家母,这婚事换得突然,原先不是按这个准备的,这不就仓促了......”

“底下人胡乱猜疑、不会说话,我回去就禀告我们侯夫人,一定让人狠狠地责罚,给二姑娘,不,是世子夫人消气。”

“我们世子对二姑娘一片真心,这真心啊,比金子还真。我们世子这么好,跟二姑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人说话的时候还特意往华家那边看了一眼,像是知道他们不能再反悔了。

楚氏一想,好歹李玦现在活蹦乱跳的,还貌若潘安,是个才子,总比随时可能咽气的华靖离强,当即一咬牙:

“月儿,都是误会。你从小就跟李世子要好,你们是天作之合,不要被不相干的人坏了情分。”

夏明月甩开楚氏,拉着张脸道:“我不要!想要我允婚,现在就把那几个嚼舌根的下人处置了。还有聘礼,有多少抬花木,就给我补多少台东西!”

端侯府压根儿就没打算给,李玦要么是被糊弄过去了,要么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聘礼怎么要的回来?硬按着人家的脑袋要过来了,她夏明月将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楚氏将夏明月保护得太好,夏家的内宅也被她压得服服帖帖的,弄得夏明月不知后宅的凶险。

只是这么多人看着,楚氏实在没机会把这些都跟夏明月掰扯清楚,难得急了起来。

夏庸正想要开口训斥,夏明嫣就开了口:“父亲、母亲,二妹妹这么气愤,是因为她太在乎和李世子之间的情分了,还是让我劝劝她吧。”

第19章 “不用你操心,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夏明月现在就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

夏明嫣向周围的人赔了笑,声音低而柔和地道:“二妹妹,你就说,这些花儿好不好看?”

“不......”夏明月冷哼着看向那边的花团锦簇。

“你可别说不好看,聘礼刚进门的时候,你喜欢得紧呢。”夏明嫣轻眨了下眼,语气像哄孩子似的。

聘礼刚进门的时候,夏明月是夸过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她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夏明嫣声音压低了许多,也凑近了些,在外人眼中她们姐妹间很是亲昵:

“你昨日还说,你此生非李世子不嫁,现在可改变主意了?难不成你还想转头再嫁给华侯?别说圣旨已下,你顶替不了我。”

“就算能,我明知华侯重伤在身,也能义无反顾地接旨许婚。而你要嫁的是自己心仪的男子,一开始没选择他,长姐让婚之后还要反悔。”

“你成什么人了?岂不是被我比下去了?不是在府里,是在整个元京高门面前,你想被我比下去么?”

夏明嫣用的是激将法,夏明月最不想的就是被她这个从卢阳回来的“乡下女子”比下去,这一点就算是十年后也一样。

况且这番话里被利害也点名了,宫里给夏明嫣赐婚的时候,虽没提夏明月的婚事,却也是赏了一柄玉如意和一匣子头面首饰的。

夏明月要是再反悔,她将来能嫁给谁?除非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夏明月恨恨地瞪着夏明嫣,她努力回忆着上一世此刻的情景,她记不清那时候端侯府给夏明嫣的聘礼有多少抬了。

反正没有这些花木......应该也没有这么多抬?她也没有看过里面的东西,想来实抬的东西比给夏明嫣的名贵?

一定是这样的!李玦十几年后都能非她不娶,现在正是他年少气盛的时候,怎么可能对她比对夏明嫣差!

夏明月昂起头骄傲地说:“这定然不是阿玦哥哥的意思,她是看我喜欢,才送这些花木的。那些话都是下人乱说的。”

“罢了,大喜的日子,不提他们,等他们回去,阿玦哥哥一定会责罚他们的。”

“二妹妹能想通就好,过日子哪儿能没点磕碰。”夏明嫣说完,就退到了一边。

“这就对了,临出门前,我们世子还说二姑娘人比花娇,就像那盛开的牡丹一样。”

李家那位叔伯也跟着打圆场,眉眼转开时明显松了口气,“夏大人,小儿女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夏庸能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又乐呵呵地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李世子是个好儿郎,就让他们小夫妻自己处理吧。”

众人纷纷附和,夏明嫣不想让人怀疑,趁机帮腔道:

“二妹妹聪明伶俐,李世子定是极为心仪的。成亲之后,相信用不了多久,二妹妹就会执掌中馈,到时候好好管管这些不省心的就是了。”

端侯府的中馈一直是侯夫人何氏管着的,按理说她一个寡居的妇人,年纪也大了,有了尚书千金做儿媳,是该撒手中馈了。

可是端侯府的情况又很特殊,端侯已经去世好些年了,当今圣上却一直没有恩旨允许李玦承爵。

这样的话,何夫人就还是端侯府的女主人,她会不会、什么时候会把掌家之权和府中庶务交到李玦和夏明月手里就成了问题。

楚氏这回是真的对夏明嫣放心了不少,这姑娘,多贴心啊。

这种让何夫人交权的话,楚氏是不方便说的,夏明嫣这样的半大孩子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正合适。

楚氏便趁势道:“我们月儿往日都是跟着我管账的,以后得劳烦何夫人多教导了。”

“这位亲家叔伯,不知何夫人和世子爷那边想将婚期定在何时?在这之前,我好去拜访何夫人,好跟她商量一下婚事。”

楚氏的意思就是趁热打铁,成婚前,她就把这些事儿定下来,省得夏明月嫁过去之后闹得不愉快。

夏庸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夏家没有爵位,女儿嫁到侯府去,算是高嫁了。

可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是有实权的,夏家的家底儿跟端侯府比差不了多少,要是把楚氏背后的强援算上,不比端侯府差。

他们的嫡女嫁过去接下侯府中馈,并不为过。

谁知这叔伯满脸堆笑地客气了两声就道:“中馈之事还是得看侯夫人的意思,侯夫人有诰命在身,咱们家里谁不得听她的?”

“不过,亲家老爷和夫人只管放心,侯夫人一提二姑娘就满脸的欢喜,这中馈不交给日后的侯夫人,还能交给谁?婚期嘛,自然是越快越好,亲家家里也要嫁大姑娘,双喜临门嘛。”

“侯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大姑娘是奉旨成婚,那就借一借大姑娘和华侯的喜气,也一起吧!”

前头说的倒也还行,就算何夫人不交掌家之权,等她年纪再大点儿也不得交。

毕竟端侯府就李玦这么一个儿子,连个庶子都没有,夏明月将来就是端侯府唯一的正经儿媳妇,早晚都是她的。

可是后面说的这是什么话?跟夏明嫣一起出嫁?那就是三日后就嫁啊!

别说夏家没准备,就算是准备好了,华靖离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月,就算好了,夏明嫣以后的日子也很可能跟守活寡似的,这算是蹭了哪门子的喜气!

夏明嫣也惊呆了,上一世如果她的身世谣言没有闹大,她定下的婚期分明是一个月之后。

后面她成了贵妾,比原定的还晚了几日入府,李玦那时娶的正室邓澜也是一个月后行的婚仪。】

端侯府要求跟她和华靖离同一天成亲,这是为了省些花销,还是为了蹭这圣意?

李玦能不能承爵要看圣上的意思,他们是不是想通过这场婚事捧着华靖离,让宫里看到他们的忠心,改善圣上对他们的看法?

左右一片惊讶之声,楚氏的眉头紧锁着着:“这会不会......太急了些?恐怕来不及准备,就怕怠慢了亲家和世子爷。”

第20章 不管旁人说什么,这李家叔伯永远跟那两个小厮一样一脸喜气:

“日子是急了些,可圣旨赐婚,这么难得的喜事,亲家总不能不让我们端侯府沾光吧?这都是为了世子好、二姑娘好。他们好了,大家都好。”

“这圣旨来的突然,谁都没准备,想必大家都能体谅。贵府准备不及,没关系,我们端侯府也可以派人帮忙。”

“二姑娘是楚相爷的嫡亲外孙女,想必相府也是能借些人手的......说不定宫里还来人帮着操办呢?”

这是真会说话,你们夏家不想三日后成亲,有本事你们就再请一道圣旨赐婚。

来不及准备也没事,大家都能理解,而且夏家这边仓促了,他们端侯府那边有什么不周到的,大家也都别计较了呗。

夏庸和楚氏憋了口气险些一个倒仰,可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办得好了,能让圣上对李玦多几分好感。

要是李玦能够承爵,夏明月就是侯夫人了,很快就能诰命加身。

“那便三日后行礼,双喜临门。这要是成了亲,我就盼着两件事了,早日抱外孙和世子早日承爵。”

夏庸颔首,饱含深意地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他们夫妇一体,咱们做长辈的自是也要为他们考虑的。”

难得夏庸都答应帮李玦承爵了,夏明月想想也忍了。

一想到将来自己这个端侯夫人,甚至端王夫人,她既有地位,又有李玦的敬爱和宠爱,比夏明嫣那个只能在家庙里吃素念经的挂名侯夫人强。

夏明嫣顿时端正了姿态:“长姐,咱么姐妹一场,没能一起长大,却能一起出嫁,也是缘分。长姐,万一有什么疏忽的地方,抢了风头,你可千万得体谅。”

“执掌中馈,那是俗事,今日咱们只谈婚事。我可不是那等庸俗之人,花木,很好,比一些铜臭之物好上千倍万倍。”

夏明嫣一副“难得有情郎”的样子,还状似无意地往华家的聘礼上瞟了一眼。

毕竟夏明月才十五岁年纪,都还没及笄,大家都倒她少女心性、天真活泼,都发出善意的笑。

只是中馈的事儿是夏明嫣提出来的,华家送来的聘礼都是实打实地贵重物件,凭白受了她的排揎。

丁嬷嬷赶紧打圆场:“老爷,夫人,这华侯家的人还等着呢......这聘礼着实丰厚,是华家礼重咱们大姑娘呢。”

华家来的是老侯爷华叶峰的兄长,也就是华靖离的大伯父,此人也是行伍中人,年轻时有过军功,封过三品将军。

华家人丁单薄,提亲这种事又不能是老侯爷和老夫人亲自出面,这位华大伯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华大伯往前一站,年纪大了也依然虎背熊腰的,甚是有威严:

“行伍之人不来那套虚的,夏家大姑娘高义,这种时候愿意嫁与我那不争气的侄儿履行婚约。我们华家也不说需的,全当家里多了个女儿。”

“这是礼单,这是婚书,就交给夏大人和夫人了,以后咱们两家就是姻亲,两性之好。”

“好好好,允了!”夏庸也是行伍之人,觉得这位华家大伯很对脾气。

华家这话说得也妙,当作多了一个女儿,就是说万一华靖离没挺过去,他们愿意让夏明嫣以侯府女儿的身份改嫁。

夏明嫣对此并不惊讶,上一世华家也曾经想让夏明月改嫁,还给备了一份儿丰厚的嫁妆。

只是那时候李玦刚刚承爵,正在办差立功稳固,不可能跟夏明月有什么。

夏明月贪恋华侯夫人的身份,表明不愿改嫁,结果私下却跟那个叫孙允斌的书生在一起了。

夏明月对此却只有低头冷笑,什么当作女儿嫁出去,嫁进华家一场,白担了个虚名,再嫁就是二嫁,不多给她点好处,凭什么让她走?

以为给份儿嫁妆就行了?一嫁嫁侯爷,二嫁却只能嫁个小官、小吏,甚至就是个商贾富户,当她是傻子么?

夏明月仿佛看到了夏明嫣的下场,面热心冷地道:

“长姐嫁过去也不知道是服侍伤患的,还是去为人妻子的,好在有这些钱财傍身,也算不亏。”

“华家大伯,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是我这个长姐自小在卢阳长大,她外祖家是蛊医,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服侍人,千万别让华侯伤上加伤才好。”

这时候,提什么蛊医?

楚氏脸色都变了,少不得也要帮着解释,不然她自己也得落下个教养不善的错处:

“华家大伯别误会,我们大姑娘从未学过什么蛊医。女儿家,学什么蛊医,嫣儿你说是不是?”

夏明嫣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道:“华侯伤重,自有御医和元京名医照料,哪儿轮得到我动手?二妹妹这是心疼我,怕我劳累了,也担心将来的姐夫呢。”

夏明嫣适时地羞赧一笑,全是小女儿做派,管她会不会蛊医,都不像是会做那等事的。

何况朝廷并没有明令禁行蛊医,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不闹出事儿来就行。

从刚刚的表现来看,夏明嫣的言行举止无可挑剔,还孝顺父母、体贴姐妹,尤其是脾气好。

被夏明月含沙射影地说了两回了,夏明嫣都没说夏明月半句不好,甚至一点都没恼,还在努力帮着打圆场。

这样的好姑娘将来一定会是好妻子、好儿媳,就算她会蛊医之术,也绝对不可能乱来!

夏庸呵斥夏明月:“你都要嫁人了,得懂点儿事了,别总是口无遮拦。”

他转身又对着华大伯客气地道,“都是没有的事,我家大姑娘是楚相府女师教养大的,哪里会学那些东西。”

华大伯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朗声就道:“不就是蛊医么,行伍之家,能救命就行,不怕这些,就是会也没什么。”

“我那侄儿这次回来还中了蛇毒,大姑娘不会,咱们也想着能否请大姑娘代问一下杨家太公和老爷,或是派个子弟过来看看。”

场面一下子就被圆了回来,华家的聘礼给的很扎实,虽然没有多少雅致的珍藏,却都是真金白银或名贵丝绸。

还有一些北疆、南疆接壤之国的器物和织锦、物产,不如大恒的精致,却难得稀罕。

里面更有一些从前宫里的娘娘赏给华老夫人董氏的,都拿出来做了压箱的聘礼。

虽说这些聘礼大部分都是要抬回钩翊侯府的,可能拿出这么多,也足以说明华家的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