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莹月》


 第一章

    得谢氏女者，得天下。</p>

    这并不是什么江湖神算的预言，而是皇城里名门望族的共识。</p>

    谢莹祖父是跟随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大功臣。</p>

    祖母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女。</p>

    到她父亲忠勇候这一辈，虽然不像先祖那样荣光无限，可手里仍旧握着兵权，甚至能够决定下一任的储君。</p>

    忠勇候对谁都冷脸，唯独对他的妻女温柔。</p>

    谢莹八岁那年想吃荔枝，忠勇候便累死了十匹战马在一夜内从巴蜀运过来。</p>

    她身上穿的云锦，是累瞎了数十个绣娘的眼绣出来的。</p>

    她年幼时的玩具，是用工匠们三代的血做出来的。</p>

    她活得肆意，但凡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p>

    而这些，在日后都成为了忠勇候府奢靡的证据。</p>

    谢莹十岁那年在宫宴上对四皇子裴知遇一见钟情，非他不嫁。</p>

    于是裴知遇就成为了太子。</p>

    谢莹前半生活得风风光光，从未受过半点委屈。</p>

    或许就是太风光了，后半生才会在谢家被抄家之后沦为一个小答应，在宫中受尽蹉跎而死。</p>

    而我本来在坊间好好地卖着豆腐，却因为与谢莹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被左相抓住，送入宫中。</p>

    因为当今皇帝，曾经的四皇子裴知遇深爱着谢莹。</p>

    深爱到将谢氏九族以造反之名满门抄斩。</p>

 第二章

    我入宫的第二天，贤妃便迫不及待地来了。</p>

    贤妃名宋琳琅，是太傅之女。</p>

    在裴知遇还未成为太子时，因其生母卑微，一直遭人欺辱轻视。</p>

    每当裴知遇被其他皇子欺辱时，宋琳琅为了讨其他皇子的欢心，比任何人都努力戏弄裴知遇。</p>

    可是后来，裴知遇成为了皇帝，对他那些兄弟们赶尽杀绝，却将宋琳琅接入宫中，封为贤妃宠爱着。</p>

    我不是很懂裴知遇的脑回路，宋琳琅一开始也不懂。</p>

    她战战兢兢地活了一段时间，发现裴知遇不仅没有报复她，还待她极好。</p>

    于是她飘了，开始在宫里耀武扬威。</p>

    首先被她针对的就是只是个答应的谢莹。</p>

    两人在入宫前并不认识，但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p>

    宋琳琅一直把谢莹视为皇后路上最大的阻碍。</p>

    她认为只要没有谢莹，她就能成为皇后。</p>

    她不停地在背后蹉跎谢莹，折磨她。</p>

    有次甚至将谢莹弄流产了。</p>

    那一次裴知遇发了好大的气，可也仅仅只是将宋琳琅禁足一天。</p>

    不轻不重的处罚，让宋琳琅更加嚣张。</p>

    终于，谢莹死了。</p>

    宋琳琅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裴知遇将自己封为皇位。</p>

    可裴知遇就像是失了魂一样守着谢莹的尸体，连朝也不上。</p>

    他整日守在谢莹棺材旁，还想将谢莹以皇后之礼下葬。</p>

    此举遭到诸多官员的反对。</p>

    裴知遇不管不顾，将几个反对的人都杀了，最终谢莹还是以皇后的规格葬入皇陵。</p>

    朝中大臣称谢莹为妖后。</p>

    更有甚者庆幸谢莹死得好，要是还活着，指不定要怎么祸乱江山。</p>

    更可笑的是，裴知遇这个处处彰显自己深情的皇帝，他明明知道那些大臣是怎么称呼谢莹的，却从未阻止，甚至纵容。</p>

    就如同他纵容宋琳琅折磨谢莹一样。</p>

    ［多水灵的人啊，可惜长了这么一张脸。］</p>

    宋琳琅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着我的脸，忽而轻笑一声。</p>

    长长的指甲划过，我感到脸颊一痛。</p>

    我温顺地低下头，［妹妹见过贤妃姐姐。以往只听他人称颂姐姐宽容大度，今日一见才知姐姐更是貌若天仙。］</p>

    没有人不爱听好话，贤妃也一样。</p>

    她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快意，［你倒是会说话，比那个罪臣之女识相多了。一个罪臣人，要不是陛下仁慈，她早就死了，哪还有侍奉天子的恩荣。］</p>

    贤妃说着，松开了我的下巴，拿起一碗药，［好妹妹，你才可能不熟悉宫里的情况，今个我就好好教教你这宫里的规矩。］</p>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两个宫女顿时上前压着我。</p>

    不用想我都知道那碗药是什么，无非就是让人不能生育的药罢了。</p>

    我不在乎自己能否生育，可左相在乎。</p>

    他送我进来我目的就是让我生下一个孩子。</p>

    因为裴知遇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变得不听话，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傀儡。</p>

    裴知遇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三年来后宫从未有人诞下过皇嗣。</p>

    左相让我勾引裴知遇，生下一个皇子。</p>

    我要紧牙关，任凭后面两个宫女怎么掐腰间的肉也绝不松口。</p>

    再撑一会就好，我已派宫女在裴知遇下朝路上守着。</p>

    只要再坚持一会...</p>

    ［你是不是觉得皇上会来？］宋琳琅嗤笑一声，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谢莹当初被我灌药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她那时叫的可惨烈了，还有那个还未成型的孩子，都被本宫一起打掉了，哈哈哈！］</p>

    宋琳琅饶有兴趣地描述着，可惜让她失望了。</p>

    ［宋琳琅，你在做什么！］</p>

    帝王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刚才还嚣张的人现在却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p>

    我心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匆匆赶来的裴知遇，眼含泪水。</p>

    这个样子的我，与谢莹最为相似。</p>

 第三章

    我入宫的第三日，贤妃被禁足，而我被封为淑妃。</p>

    宫内宫外都在传，说我是妖后谢莹的转世，是来祸乱江山的。</p>

    弹劾我的奏章堆得满桌子都是。</p>

    左相很满意这样的情况，密信中更是一直催促我诞下皇子。</p>

    我烧了密信，扭头看向赖着不走的裴知遇。</p>

    裴知遇正巧也抬头看我，笑道，［左相说了什么？］</p>

    从入宫的第一天起，裴知遇就知道我是左相的人了。</p>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p>

    一是死在入宫第一天。</p>

    二是为他效力。</p>

    我这人向来识时务。</p>

    更何况，我没有理由不选择第二条路。</p>

    我敛眉，看着纸在火焰中燃烧殆尽。</p>

    ［左相说让我尽快生下皇子。］</p>

    ［他还真是急切。］</p>

    裴知遇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眼底却不见丝毫温度。</p>

    他这个皇帝要想坐的稳，就必须除掉左相。</p>

    裴知遇借助谢家的势力登上皇位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地与左相联合诬陷谢家造反，对谢家斩草除根。</p>

    而三年过去了，这对曾经的盟友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p>

    裴知遇让我把左相的话无一巨细的告诉他。</p>

    可惜左相的密信里都是一些无用的东西，要么提醒我争宠，要么给我一些生子方药。</p>

    但裴知遇仍旧爱听我说这些废话。</p>

    他看我的目光，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p>

    ［你真的很像她。］</p>

    这是裴知遇第二次说这句话。</p>

    第一次是他刚见我的时候，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眼底浮现的不是怀念，而是恐惧。</p>

    裴知遇眼神复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朕能再强些就好了，再强些就能护住她了。］</p>

    我安慰他，［陛下不必过于懊悔，可能这就是她的命数。］</p>

    毕竟你要是再强些，谢家只会被灭得更快。</p>

 第四章

    十月秋猎。</p>

    裴知遇只带了两个妃子。</p>

    一个是我，一个是宋琳琅。</p>

    我出现在猎场的那刻，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p>

    他们是见过谢莹的，见过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城贵女。</p>

    我就坐在裴知遇身旁，万人之上的帝王亲手为我夹菜。</p>

    关于我是妖后转世的传闻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p>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却突然扭头看向宋琳琅，迎着她眼底的恶意笑道，［听说贤妃娘娘舞艺出众，今日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见到。］</p>

    宋琳琅当即就冷了脸，尖声质问，［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跳舞！］</p>

    ［嫔妾听说贤妃娘娘入宫前有才女之称，这才想见识一下贤妃娘娘的舞姿，未曾想贤妃娘娘竟如此厌恶嫔妾。］</p>

    说到最后，我眼眶微红，抬手拂过眼角不存在的泪水。</p>

    ［本宫的舞可不是谁都看的，尤其是一些肮脏低下、搞不清自己身份的人。］</p>

    宋琳琅鄙夷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她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却没看到裴知遇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p>

    裴知遇对宋琳琅的这种神情再熟悉不过，毕竟他年幼被欺负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张脸。</p>

    宋琳琅进入后宫后，就一直以贤惠温婉的模样示人，避免勾起裴知遇关于过去的回忆。</p>

    如今我不过稍稍说了几句，她就破功了。</p>

    难道我这张脸的威胁这么大，让她一刻都藏不住自己的本性？</p>

    还是说她真的认为裴知遇已经彻底放下过去的事，对她情深根种了？</p>

    宋琳琅仍旧在用言语极尽地羞辱我，［有些人啊，有幸飞上枝头就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就能掩盖骨子里的低贱。］</p>

    她这话一出，我就知道宋琳琅完了。</p>

    果不其然，裴知遇猛地把杯子摔倒地上，冷冷地看着宋琳琅，［贤妃今日这么多话，不如为跳支舞来助助兴。］</p>

    宋琳琅一下子就慌了，［陛下，我，］</p>

    ［贤妃莫非要抗旨不成？］</p>

    裴知遇才懒得听宋琳琅的解释，直接指挥人摁着宋琳琅上去跳舞。</p>

    宋琳琅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怨恨地看着我，一边跳舞。</p>

    她太久没跳舞了，跳的乱七八糟的。</p>

    周围的人面面观心，都低着头不敢看。</p>

    但我一点都不惧，捂着嘴直接笑出声，［贤妃姐姐这舞蹈可真是狂放不羁，倒是让嫔妾疑惑这才女之名是哪来的，莫不是自己封的？］</p>

    宋琳琅刚跳完，就听到我的嘲讽，气得脸都青了。</p>

    她捏着杯子，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面对我的挑衅，竟反常地一言不吭。</p>

    起初我还疑惑她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直到一支箭羽从我鬓角划过。</p>

    有刺客！</p>

    ［陛下小心！］</p>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宋琳琅扑到裴知遇面前，为他挡下一箭。</p>

    ［琳琅！］</p>

    裴知遇喊得撕心裂肺。</p>

    而我却看见宋琳琅微微勾起的嘴角和她腰间的玉佩。</p>

    她腰间的那块玉佩，是三皇子的。</p>

 第五章

    裴知遇登基后，除了毫无威胁的九皇子被封王，其他皇子全被裴知遇杀了个干净。</p>

    其中他最提防的就是三皇子。</p>

    三皇子母族强大，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下一任皇帝，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p>

    但裴知遇与谢莹的婚约让他的皇帝梦成了空。</p>

    自此以后，三皇子处处针对裴知遇，他还曾找过谢莹，想让谢莹嫁给他。</p>

    可惜他太傲了，竟然直接说让谢莹做妾，还说他的正妻另有其人。</p>

    这话刚一出口，三皇子就被谢莹拿着棍子打出府了。</p>

    三皇子争夺皇位失败后，在监狱自杀，他的尸体被裴知遇大卸八块扔给野狗。</p>

    而如今，这枚早该随着主人一起消失的玉佩却出现在了宋琳琅身上。</p>

    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p>

    凭借刺入胸口的那一剑，宋琳琅又重获了裴知遇的喜爱。</p>

    一连半个月，裴知遇都宿在她房里。</p>

    三个月后，太医诊断出宋琳琅有喜。</p>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左相给了我新的任务。</p>

    他让我保护宋琳琅。</p>

    左相的意思很明显，哪怕我死，宋琳琅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能有事。</p>

    可我仍旧想不通。</p>

    裴知遇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为什么还会让宋琳琅有孕。</p>

    半夜，我猛地惊醒，却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p>

    我刚要大叫，那人却捂住我的嘴巴。</p>

    ［是朕。］</p>

    有些无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p>

    ［陛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