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长风》 第一章 看着卫岚俯身钻进谢家的花轿。

我才意识到,我重生了。

前世,我眼睁睁看着卫岚换嫁,不曾出声戳破。

卫氏双姝同日出嫁,朝野上下都盯着。

众目睽睽,世代忠烈的卫家,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于是,卫岚嫁给了父亲给我定下的探花郎谢听雨。

而我嫁给了广平侯府的李小将军。

卫岚说,两家定的只是卫家女儿,我和她谁都可以。

她喜欢谢听雨,求我成全。

在母亲和她的泪眼里,我选择了妥协。

在迎亲前一刻,我们互换了房间和嫁衣。

可我没想到,卫岚说谎了。

她早就和李鸣私相授受,情投意合。

新婚夜,我被李鸣戳穿身份。

心高气傲的小将军怎么能接受娶错心上人。

他冲去谢家要换妻。

谢家虽寒微,谢听雨却是个傲骨铮铮的君子。

他认为六礼已成、天地已拜,卫岚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如何能忍自己的妻受辱,更别提被像货物一样交换。

他死死护住了卫岚,没让她露面,更没让她受一点委屈。

李鸣见谢家不从,又冲去卫家。

他威胁母亲若是不给个说法就进宫求圣上做主。

母亲惊惧。

她避开我的眼,对李鸣说,是我爱慕他才私自换了姐姐的婚事。

卫家和卫岚,都不知情。

事到如今,两个女儿只能保一个。

她选了卫岚。

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为了让李鸣不再闹下去,母亲拿出了足够让李家闭嘴的「赔礼」。

她命人将我拿下,亲自动了家法,将我打到气息奄奄。

最后还是李鸣看不下去,说了停手。

他失望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李鸣将昏迷的我带回李家,自己转身去了边关。

换嫁一事,就此作罢。

但这事闹得太大又太荒唐,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长安。

人人皆知是我卫长风嫌贫爱富,抢了亲姐的亲事,自己嫁入侯府反成笑话。

等我从昏迷中醒来,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我被母亲打得坏了身子,又声名狼藉,只能困居李家后宅。

数月后,北狄犯边,破关而入。

李鸣战死。

消息传回京,婆母哭到昏厥。

她怨我将李鸣逼去边关害他丧命,对我百般磋磨,让我去地下向他请罪。

我不堪忍受,终于病倒在那年隆冬。

弥留之际,我听见卫岚哭道:「妹妹,我要是早重生几年绝不会和李鸣有所牵连。

「可谁让我重生在了我们出嫁当天!

「来不及了!我不想再当寡妇,只能抢你的夫君。我知道,他人很好,待妻子更好。

「你别怪我。要怪就怪天道不公,重生的人是我,不是你。

「对不起。」

第二章 这一世,如她所愿,天道公正,我也重生到了换嫁当天。

我再也不会心软,一时错,误了自己终生。

当着众人的面,我一把掀开头盖。

送嫁的母亲脸色骤变。

她不敢喊我的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边高喊弄错了一边飞身踩上谢家花轿的横梁。

我猛地一跺。

花轿轰然落地。

卫岚猝不及防之下从轿中摔出。

谢听雨下意识转身去扶。

我拔簪击向他的手腕和卫岚的膝盖,两人吃痛。

卫岚狼狈地跪倒在了地上。

我站在她身前,结结实实受了这一跪。

前世她害怕我含冤而死后会缠上她,拒绝为我跪地守灵。

就连不得不去的送葬那日都浑身戴满桃木饰品,躲在母亲身后。

卫岚,这一跪,是你欠我的。

我压着她的肩膀,逼她不能起身。

母亲惊怒:「卫长风!」

我当没听见,用内力震碎了迎亲的锣鼓唢呐。

一片寂静,只有我的声音响在众人耳侧。

「阿姐,我思来想去,都觉得换嫁实在不妥。

「既然两家你都舍不下,那我干脆不嫁了,你随意随心重选一个吧。

「我退出。」

笑死。

李家显贵,谢氏清高。

哪一个能容她挑挑拣拣。

卫岚惊恐地望着我。

但她很快意识到换嫁之事已经败露,求我改口也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她的如意郎君。

她辩解道:「不是这样的,谢郎!你莫要听她胡说!」

卫岚似羞似怯地垂眸,执婚扇半遮面。

「虽与郎君互换庚帖的不是我。

「但错上花轿嫁对郎,如何不算良缘天成?」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将刻意换嫁说成上错花轿,倒似市井话本常写的婚恋桥段。

紧绷的气氛霎时松快了些,围观的众人忍不住含笑。

唯有谢听雨不为所动,眉眼间新婚的喜气消失不见。

他看了看我和卫岚,目光冷峭:「只怕没有天定良缘,只有人为孽缘。」

卫岚顿时美眸含泪,她还想说什么,可有人比她更伤心,更忍不住。

她的旧情郎李鸣冲上去攥着她的手腕,伤心地质问:「阿岚?你说什么?

「你不是早就答应嫁给我了吗?是不是有人逼你了?

「我会护住你的,你别怕!」

声声情真意切。

我带头鼓掌!

「好!」

宾客和看热闹的人早就围了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的看不清我们在干什么,下意识跟着前面的鼓掌。

李鸣还没表白完,现场掌声和喝彩声已此起彼伏。

李鸣涨红了脸。

卫岚差点气晕过去。

她没想到李鸣能如此不顾颜面,将两人的私情全抖搂出来,一时不知怎么圆场。

急得边小声喊「小将军自重」,边求救地望向谢听雨。

「谢郎,我已随你出门,已上你家的花轿……」

只要谢听雨还愿意把她带走,这场闹剧就可以结束。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她,集中在两位新郎身上。

谢听雨没说话。

向来万众吹捧的谢探花应该是第一次面对这样令人难堪的场合,再怎么君子也不想去维护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唇角抿得笔直。

即使勉力克制,眼角眉梢依旧流露出淡淡的崩溃。

谢听雨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四面八方围着的宾客不动声色地进了一步。

耳朵竖得高高,眼神交汇乱飘。

谢听雨走不了一点,只能和我们一起被所有人看热闹。

在这些目光里,卫家的名声完了。

李家和谢家的也是。

但那又如何?

现在不完,晚上我被李鸣拆穿,也会完的。

不如就在这里,大家伙儿一起乱成一锅粥。

我还能趁热吃一口。

第三章 「孽障!」

眼看闹剧越演越烈,母亲扶额大叫一声。

卫岚迅速反应过来,趁势甩开李鸣,朝母亲那边赶去,哀声喊阿娘。

又来了。

我知道等母亲搭上卫岚的手,卫岚就会哭诉。

此情此景,她会说:「阿娘,都怪我一味纵着妹妹。我不该同意长风说要换亲的!阿娘,你别生她的气。」

母亲会虚弱应和:「都怪我生她时伤了身子,没精力教好她!」

说完再两眼一闭晕过去。

每次,有这对母女没法解决的问题,她们就会演这出戏。

半是栽赃,半是威胁。

等着我愧疚又慌乱地扶母亲,喊府医,认下不属于我的罪名。

那时,父亲还在,她们所为的大多是府中开支过度,姐妹待遇不一等钱财上的小事。

一哭一闹,小事化了。

她们的表演并不精妙。

次次如愿,不过是我爱母亲,爱阿姐,愿意受这拙劣表演的胁迫。

可如今,血脉亲缘就只剩下流淌在身体里的血,相信错不在我的父亲也已经病逝。

这出戏,再也没有演完的必要。

于是这次,我抢在卫岚之前扶住母亲,猛掐她的人中。

我哭喊道:「阿娘!都怪我一味听从阿姐。我不该同意换亲的。阿娘,你别生她的气!」

母亲微闭上的眼一下子瞪大了。

「不!」她想反驳。

我及时按住她颈间的穴道。

睡吧母亲。

晚安。

等卫岚走近,已经没有她发挥的余地。

她绷不住了,怒道:「别闹了,卫长风!

「我知道你嫉恨我能在母亲身边长大,被母亲教养,琴棋书画样样都比你强……」

我一个大雁回旋将母亲旋到卫岚怀里,打断她。

「是是是,你比我强,玩男人像玩狗一样的时候我还只会耍大枪。

「是吧,小将军?」

李鸣还没反应过来。

李家随行迎亲的人已是大怒,拨开人群就要给我个教训。

趁他们气急,我一个飞身逼去,抢过给李鸣牵马的侍从手里的缰绳。

跨身上马。

大马嘶鸣、挣扎。

但它挣不开我。

我握着缰绳,就像握住命运。

只要不松手,它终将臣服在我身下。

我骑马从众人头顶飞跃而过。

「此等良驹还要配人牵马,如此无能,如何配娶我为妻?

「也配我费尽心机换嫁?

「可笑!」

我居高临下。

看见卫岚面白如纸。

看见李鸣被羞辱得悲愤欲绝。

看见谢听雨艳羡地望着我和我的马,似乎也很想逃。

哈哈哈!

我一拍马屁股,朝城门飞驰而去。

爹从小就教我。

装完要赶紧跑。

不然等我被母亲用府兵押下,我就完犊子了。

一开始我还依稀听见有人在喊卫岚的名字,似乎她也晕过去了。

后来就只能听见自由的呼唤。

长风如我名,护我向北行。

前世,从这场婚礼开始,我和卫岚的命运走向截然不同的两端。

今生,我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远离泥沼和烂人。

第四章 才怪。

我刚在北地站稳脚跟,李鸣就来了。

我以为这一世没娶我,他就不会避来边关。

但他还是来了,像前世一样一人一骑孤身而来,什么都没带。

据说是想为妻挣个诰命。

那场混乱的婚礼,李鸣竟然扛住了流言,当场娶回卫岚。

李母拗不过他,只好捏着鼻子要求我娘对外宣称是我不满谢听雨才大闹婚礼,与李卫二家的亲事无关。

为了李鸣,她要尽可能保住卫岚的名声。

事到如今,我娘自然无有不允。

但她也不愿将谢听雨得罪死。

于是她宣称是我背着亲长执意逃婚,为表歉意,她愿将我逐出家门,从此我不再是卫氏女。

谁知,她登门向谢家道歉那天,谢家没有开门。

谢听雨只遥遥应了一句:「夫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句话很有意思,看似回应,主语却是卫夫人而不是我卫长风。

那日参与了婚宴的宾客们立刻添油加醋把我口中的不愿换嫁传了出去。

京城上下都猜测是因卫岚私自换嫁才逼得我鱼死网破。

毕竟这么一闹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如今别说簪缨世家,就是寒门小户,也不敢聘我这样的悍妇。

李母的筹谋落空。

不仅没洗白卫岚,还把李鸣也搭了进去。

李鸣在京城天天都能听见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喏,那就是卫家二娘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愿嫁的李小将军。」

新婚以后,长安勋贵的宴席,无一家邀请他和卫岚。

李鸣这个锦绣堆里养出的公子哥,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此番逃家赴边关,为卫岚挣诰命,也为自己挣点实实在在的功名。

第五章 李鸣对我怀恨在心。

一见面就对我冷嘲热讽,指责我不孝不悌。

「你闹之前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是会逼死阿岚的!

我看着他像看傻子。

「那要是如卫岚所愿,我嫁给你,她嫁给谢听雨,你开心了?

「你愿意把卫岚拱手让人?

「你不会大闹?」

三连问,怎么问,我都有理。

李鸣不吭声了。

以他的狗脾气,别说婚宴,他能闹上金銮殿。

我施施然拍手,笑眯眯道。

「本来边城消息闭塞,我还不知道你们被人骂得这么惨。

「多谢你来报信。」

李鸣的脸气得又红又绿。

他「你你你」了个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乘胜给他最后一击:「还有,你这么弱的男人我真看不上,所以我怎么都要闹。」

说罢,趁他不备,我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把他叉地上了。

李鸣:「……」

他呆滞片刻,吱哇乱叫:「这不算,这不算!你偷袭!」

我让他站起来,让他一只手。

李鸣屡败屡战屡败,被我一次次叉地上,沙土都被弄出了人形坑。

他躺在里面怀疑人生。

可能是双脚离地了,恋爱脑关闭了,聪明的智商又占据高地了。

他终于承认,如果事情更晚败露也不会变得更好。

从卫岚要换嫁开始,就注定了要有人声名扫地。

无非是那个人是我还是卫岚而已。

是他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的心上人,并非白月无瑕。

李鸣垂下了头,不敢再对我说不中听的话。

可惜,不是他愿意低头,我就愿意顺坡下驴纵着捧着他。

这里已经不是处处桎梏我的长安。

在这里,我不是沉默粗鄙的卫二娘,而是人人敬爱的「少将军」。

我毫不客气地踹了李鸣一脚。

「起来,这里不让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