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法则》 第1章 “他们把一支大剪刀插进我的身体里,把我的孩子夹出来......伤到我孩子的脑子......我的孩子成为脑瘫了......呜呜......”

女人一度回忆不下去,绝望的悲鸣声在会议室里蔓延,气氛压抑。

宁稚也跟着红了眼眶,起身倒一杯温水,放到女人手边:“王女士,您要坚强。”

“我一定可以打赢这场官司的对不对?”女人抓着宁稚的手,激动道,“我需要赔偿给孩子治病呐......”

宁稚内心动容,脱口而出:“您放心,一定......”

坐在长桌主位的男人,淡淡扫来一眼。

他一身藏蓝色的双排扣英式西服,浓密的棕发自然地拨到额边,平直而薄的唇紧抿着,深邃的眸子波澜不惊,并未因为当事人描述的惨状而有任何情绪起伏。

“王女士,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先生事先签过同意书,表示愿意承担妇佳医院使用产钳助产的一切后果。从以往判例来看,这个案子胜算不大,我建议你走协商,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到不低于十万元的赔偿。

王女士当即跪了下来,哀求道:“萧律师,十万不够的呀!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们!我孩子每月大几万的康复费用,如果只能拿到十万块的赔偿,我们一家人会死的......呜呜......”

宁稚将人扶起来。

她看向萧让,红着眼睛说道:“萧律,我觉得这个案子有办......”

话没说完,萧让就扫来一记充满警告意味的眼风:“你跟我过来!”

宁稚赶紧跟萧让回办公室。

门落锁,隔绝掉与外头的一切。

宁稚不解地看着萧让:“王女士这个案子有办法的。她先生也说了,妇佳医院在孩子已经发生了宫内缺氧才把助产同意书给到他,也把孩子的情况说得很紧急,他怕自己再花时间看同意书,会耽误孩子的娩出,所以连看都没看,直接把名字签了。”

萧让解开西服扣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坐了下来,静静看着她。

她就以为他同意自己往下说,便大胆道:“咱们可以申请调取当日产房外的监控,加上心理医生的证词,来佐证王女士的丈夫在当初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很难去认真分析同意书上的内容。”

“你说完了?”

宁稚点头,期待地看着自家领导:“嗯,说完了,您觉得怎么样?可行吗?”

萧让没说什么,下巴点了点她胸口方向。

宁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衣服没脏啊。

不解地抬起头:“嗯?”

“看看自己的工牌。”

宁稚拿起垂在胸前的工牌:“工牌怎么了?”

“岗位后面写着什么?”

“......助理。”

她不说话了,站着等萧让发难。

萧让眼神凉飕飕地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发脾气,但说的话也可谓相当难听了。

“你一个助理,私下三不五时教我做事也就算了,在当事人面前也想教我做事?”

宁稚抿唇,低下头:“我不敢。我只是怕您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帮助到当事人的角度,所以没忍住就说了。”

萧让冷嗤:“你看看,又在教我做事了。”

宁稚不敢再往下说,努力阻止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我看你这个没忍住就要说话的臭毛病,得改改。改不了,这辈子都别想当律师!”

这辈子都别想当律师?

萧让这句话戳到宁稚的痛处了。

她当初为了进金诚这家红圈律所,费尽心思,甚至还跑到人大找刚下课的萧让毛遂自荐。

但他并没给她机会,当场把她的简历扔了,她最后是以行政助理的身份进金诚的。

好巧不巧,上班还不到一周,就被分配给萧让当助理。

“助理”和“律助”只差一个字,待遇却是十万八千里。

在金诚,律助也是实习律师,一开始跟着指导律师学习,一年后通过考核,就能结束实习期,拿到律师证,成为可以独立办案的律师。

可助理却不行,一点都沾不到法律事务,万年为合伙人鞍前马后,照顾他工作上、生活上的一切。

宁稚给萧让当了几个月助理,都快当吐了。

萧让这人看着斯文温和,实则脾气阴晴不定,说话毒辣。

谁当他助理谁折寿!

“咬牙切齿的干什么?不服气?”

宁稚闻言回过神,看向萧让。

本想赔笑脸道歉,但一想到要说违心的话,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她不能说谎,一说谎就会吐。

抬手按住上腹,努力咽了几下嗓子,想把胃底的不适压下去。

但那股想吐的感觉愈演愈烈,怕是谎话一说,立马就能吐出来。

宁稚没忍住,闭眼说道:“我认为我作为一名律师,说实话维护司法正义没有错。”

萧让皱眉瞧着她:“你作为一名律师?”

宁稚一噎:“我作为一名助理......”

......

“那个人就有毒!”

宁稚把果汁一口闷了,杯子“啪”地用力掷在桌上。

“每次只要我说出对案子的观点,他就讽刺我,说我只是一名助理!呜呜......我如果想当助理,我何必念四年法学,何必辛苦过法考、去法院实习!呜呜......”

宁稚痛苦抱头。

张晗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之前江教授出国的时候,萧律给我们上过几堂课。他人看上去还是挺好的,可能就是比较严肃。”

“他一点都不好!你没看到他今天那无情的样子!那位妈妈都给他跪下了......”

想起王女士和可怜的孩子,宁稚很愤慨。

“她都给他跪下了,他还是坚持案子最好协商。可我看明明就能诉讼!是他嫌标的少不想打!这个人就是法律界的败类!”

张晗叹了叹气。

她也是法学生,如今在人大读研。

“这种案子,一旦打赢了,赔偿都是七位数起跳,民事诉讼里面,标的不算少了。他越想拉高标的,就越要诉讼。但他现在明显是不想诉讼,应该不是标的的问题......”

张晗没敢再往下说。

但宁稚还是敏锐地读出她话里的意思:“难道是妇佳医院给了他什么好处?所以他......”

正说着,手机忽然震起来。

宁稚拿起手机一看。

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你好,我是宁稚。”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有玻璃杯和碗筷的声音。

“是宁助理吗?萧律师在我们这儿喝醉了,给了我们您的号码,说您会来接他回家。”

宁稚闭眼,拍了拍额头,咬牙做了会儿心理建设:“麻烦你把地址发我这个号码,我过去接。”

“得嘞!那就麻烦您了!”

挂上电话,宁稚恨不得把手机给砸了,崩溃道:“这个助理我真的当够了!”

张晗看一眼表,担心道:“这都快十二点了,你一个女孩子,去接他一个喝醉的大男人,行不行啊?”

第2章 宁稚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今晚不去接萧让,万一萧让出了点什么事儿,明天她就得收拾包裹滚出金诚。

认命地离开家,打了一辆车,来到什刹海附近一条乌漆嘛黑、狗都不进的胡同。

秋风萧瑟中,她挨个四合院看门牌号,终于在胡同尾找到一家低调的会所。

侍应领着她拐进隐蔽的厢房。

“萧律师就在这屋,我带您进去。”

“他喝了多少?”

“喝了一瓶多的高度白酒。”

宁稚心道:不要命了喝这么多......

说话间,来到厢房门口。

门恰好从里头被推开,几个年轻男人围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从宁稚身边擦肩而过。

“张院长,那个案子没问题了,您不担心,身体要紧。”

“萧律师说没问题,那绝对没问题!”

“谁敢破坏妇佳医院的名声,我绝饶不了她!”

听到“妇佳医院”四个字,宁稚顿步,转身看着已经走远的几个人。

所以今晚和萧让喝酒的,是妇佳医院的人?

“宁助理,萧律师在里头。”

宁稚回神,走进厢房。

萧让脸色微红地坐在窗下的床榻上,身上的西服外套丢在一旁,领带松了一圈,白衬衫领口也松开一颗扣子。

看到她进来,醉醺醺地站起身,把车钥匙往她怀里一丢,就要走出厢房。

宁稚看到他就来气,懒得扶他,让侍应把人扶到车上。

她坐进主驾,准备启动车子,习惯性看一眼后视镜。

萧让坐在后排,仰着脸,没系安全带。

宁稚没好气地提醒道:“安全带系一下!”

他仿佛没听到似的,只顾往上吐气。

宁稚只好下车,打开后排车门,俯身,半截身子钻进去。

平时一拉就有的安全带,今天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宁稚在座位边摸了又摸,还是没有。

“奇怪,本来在这里的啊。”

手伸进座椅后缝探了探,这才摸到一条滑滑的带子。

安全带被萧让给坐屁股下了。

宁稚摇了摇他的手臂:“你坐到安全带了,起来一下。”

他皱了皱眉,似乎很不舒服,没动身子。

宁稚看他这样子,没办法,只好去拉邻座的安全带给他。

正身面对着他,正要帮他扣上安全带,他忽然往上抬了抬身子。

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蹭过宁稚的鼻尖。

男人的唇,软软的,热热的。

呼出来的气,有淡淡的酒香,一起扫过她的鼻尖。

宁稚愣在原地,手里抓着安全带,保持半截身子在车里,双脚站在车外的姿势。

直到一道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

红着脸快速帮他扣好安全带,用力甩上车门。

宁稚站在风中凌乱片刻,才转身回主驾位。

看着后视镜里不省人事的萧让,越想越生气,转过身,不满道:“你的臭嘴刚才蹭到我的鼻子了!”

萧让闭眼仰头,红着脸竭力呼吸着。

“你下次让张旭他们来接你!我不接了!”

萧让也不知听没听见,没反应。

宁稚气得锤了一下方向盘,又坐着冷静片刻,才启动车子。

凌晨的北京街头车流不大,宁稚熟门熟路地把车开进萧让位于律所附近的公寓地库。

倒车入库、熄火,宁稚下车去打开后排车门。

萧让歪着脑袋睡着了,还得把他扛上楼。

宁稚认命地叹了叹气,半截身子又探进车里,帮他把安全带解开。

推了推他的手臂:“醒醒,到你家了。”

还是没反应。

宁稚只好喊车库管理员帮忙一起把萧让架上楼。

来到萧让家门口,宁稚不知道密码,拉着萧让的手就要去按密码。

被管理员拦住:“宁助,这可不合规矩啊。”

宁稚经常来,他是认得宁稚的,也知道宁稚是萧让的助理,但规矩不能坏。

“大叔,你看他都醉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密码,不拿他手开门,他晚上睡大街上啊?”

管理员笑:“那你把他带你家休息去不就成了?”

宁稚:“......”

她双手合十,央求道:“大叔,求求你让他摁密码吧!你看这都一点多了,我明早还得上班呢!真折腾不了!”

管理员摇头,手指了指上头:“到处是监控,我不在这儿就算了,我在,你拿业主的手摁密码,那我就有责任。所以,不行。”

宁稚差点要给他跪下来。

......

宁稚回到家,张晗还没睡,在等她。

“把领导安全送回去了?”

宁稚脱下风衣挂衣架上:“没呢,丫喝得烂醉如泥,完全说不了密码,我拉他的手去摁,被管理员给拦住了,进不去他家。”

“啊?那人呢?睡哪儿去?”

“我没他身份证,想给他开个房休息也不行啊。只好把他......丢物业办公室去了。”

宁稚哈哈大笑,一副大仇得报的既视感。

进浴室洗脸前,突然想起方才从厢房出来的那伙人,赶紧告诉张晗。

“看来我们之前猜的没错,医院和萧律达成了某种协议,不让这个案子走诉讼。因为一上庭,意味着这个案子会曝光。不管医院是胜诉还是败诉,总归会让原本想去他们医院分娩的产妇感到恐慌。”

宁稚越说越生气:“如果他真的和医院狼狈为奸,那我会向律协举报他。”

张晗劝道:“别冲动,好好沟通,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

......

翌日,宁稚到了律所,准时进萧让办公室,磨咖啡豆,做手冲。

咖啡冲好的那一刻,萧让也黑着一张脸进了办公室。

宁稚若无其事地把咖啡端到他桌上:“早啊萧律。”

萧让看她一眼:“去把我的腰靠找出来。”

宁稚就知道他昨晚睡物业的沙发,把腰睡坏了。

憋着笑,佯装关心道:“您腰不舒服吗?”

萧让没说什么,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我往你微信发了个电子钥匙,下次直接扫码进我家。”

看来是问过物业,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被丢在物业睡觉了。

“好的萧律。”

宁稚去把他的腰靠找出来给他。

发酸的腰有了依托,萧让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到这里,场面还很和平。

宁稚本该就此退出,但她没走,反而鼓起勇气问道:“您昨晚和妇佳医院的院长吃饭了对吗?”

萧让闻言,挑了下眉梢,轻抿一口咖啡,没承认,也没否认。

宁稚就觉得他默认了,脱口而出:“妇佳医院是不是给了您什么好处,所以您一心阻止王女士走诉讼?”

第3章 这话一出,萧让手中的咖啡杯,登时用力放到桌上。

“咚”的一声,棕色的液体喷溅出来,洒在桌子上。

宁稚吓了一跳。

萧让一张脸黑得彻底,两道浓眉沉了下来,眯眼瞧着她。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注意自己的身份!再犯一次,就给我走人!”

宁稚第一次见萧让发这么大的脾气,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没敢再说什么,默默带上门离开。

她回工位,长长呼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整理稍后要给萧让签署的文件。

忙了一会儿,王女士来了,她赶紧去前台接人,把人带到会议室。

王女士今天带着宝宝一起来。

十个月大的娃儿,粉嫩胖乎,很漂亮,伏在王女士怀中,睡得香甜。

宁稚俯身看着娃儿,食指轻轻地戳了下娃儿奶噗噗的脸颊。

她小声问王女士:“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王女士看着怀里的孩子,红了眼眶:“不会爬,也站不起来,腿脚是软的,没有力气。也不懂得吞咽,给他喂辅食,他就用舌头顶出来......”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嘴呜呜直哭。

宁稚喉咙也哽得难受,在一旁坐了下来。

“您上次说,孩子在做康复了,主要是做些什么项目呢?”

“每天早上上医院做针灸,下午去康复中心做康复,他们给孩子按摩,训练孩子爬,咬东西......”

“有没有给孩子做评估,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他们说智力肯定是没办法了......尽量让孩子可以站起来,可以吃东西......可即便这样,孩子都需要人终身看护......”

宁稚也红了眼眶。

王女士哭道:“光是这样,每个月都要五六万的费用。萧律师说帮我们争取十万的赔偿,也只够孩子做两个月的康复......我们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给孩子治病,在北京租房子住,如果拿不到合理的赔偿,我们只能带着孩子去死了......呜呜......”

宁稚抽出几张纸巾塞到她手中,忍不住道:“您放心,金诚一定会为您争取最大的权益!”

说话间,会议室门开。

宁稚以为是萧让进来,赶紧起身站到一旁去。

不想进来的却是萧让律师团队里负责国内家事业务的张旭。

宁稚看一眼关上的会议室门,问:“萧律不来吗?”

张旭笑道:“老大把这个案子给我了。”

说着,上前来跟王女士握了下手,并自我介绍。

王女士捏着张旭的名片,不安地看向宁稚:“萧律师不管我的案子了吗?这位张律师看上去好像很年轻......”

宁稚却觉得这个案子交给张旭,比在萧让手里好。

萧让到底是什么心思,不好说。

“张律就是萧律团队的,您的案子一直是萧律在管,您放心。”宁稚安抚王女士。

王女士怔怔点头,抱着孩子坐了下来。

宁稚也坐下来旁听。

张旭的看法和萧让差不多,都认为妇佳医院有王女士丈夫亲笔签下的同意书,分娩过程也符合医疗规范,最重要的是案子的争议点——产钳助产引起产伤造成孩子脑瘫,很难从法律的角度去确认。

“因为这个脑瘫,现在医学界也没有一个绝对的定论——产伤是造成脑瘫的直接原因。所以咱们无法明确产伤和脑瘫之间的因果关系。”

王女士一听,激动道:“可我孕期产检一路绿灯,也不是高龄产妇,我的孩子为什么会是脑瘫啊?”

这个问题,宁稚和张旭都解释不了。

至今,医学上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疾病。

人类对大脑的认识,也许还不到十分之一。

......

送走王女士,宁稚去找张旭。

“张律,明天下午你们去妇佳医院协商,能让我跟着吗?”

宁稚怜悯王女士和孩子,她不敢确定萧让的心思,毕竟昨晚亲眼看到他和妇佳医院的人吃饭。

可她也不敢再质疑萧让,唯有去旁听,时刻关注案件的走向。

张旭从堆积成山的案卷中抬起头,笑道:“我当然是没问题啊。但问题是你去得着吗?不怕老大找不到人发飙?”

“那我肯定会事先跟他说的嘛。”

张旭以为她要征得萧让的同意,没多想:“行,明天中午2点出发。”

“好嘞。”

临走前,宁稚问张旭要了王女士案的案卷。

她复印了一份带回家。

张晗今晚有课,没过来,宁稚吃完晚餐,开始研究案子。

王女士当时肚子疼了三天两夜才开全十指,可因为宫缩乏力,孩子怎么都生不出来,医院后来决定为她采取产钳助产的方式分娩。

案子的争议点在于——

医院太迟把同意书给到丈夫,导致他根本没时间去看同意书的内容,匆匆就签了字,“同意”医院用产钳把孩子夹出来。如果医院能提前告知需要助产,他们可能会选择其他更安全的助产方式,比如胎吸,或者顺转剖。这样孩子不必被产钳夹出来,也就不会发生产伤,导致脑瘫。

宁稚不知道什么是产钳,上网搜了下。

看清楚那只像大剪刀一样、可以夹住一颗小西瓜的金属器械,宁稚的身体忽然痛了下。

女性的产道那么窄小,这么一个大剪刀一样的金属器械伸进子宫,那得有多痛苦啊?

宁稚不敢深想。

她去搜关于“产钳助产”的视频看,才知道用产钳助产,很依赖医生的手法和运气。

胎儿在视线不可探及的子宫里,产钳伸进去,得保证能稳稳地抱住孩子的大脑两侧,且对医生的手法要求相当之高,因为一旦夹得太过用力,就可能会夹碎孩子的脑袋。

国外就发生过好几起产钳夹过紧,把孩子的脑袋夹碎的分娩事故。

看完这些,宁稚已是一脸惨白。

她从来不知道,生孩子这般凶险。

冷静下来,宁稚开始一页一页翻看案卷。

虽然这个案子的争议点很明确,她也清楚要从哪个角度出发,但她还是想完完整整地了解一遍王女士生产时的细节,也许会有其他发现。

电脑上,产钳助产的科普视频播放完了,循环播放下一个跟分娩有关的视频。

“产妇开全十指后,应当控制在两个小时内将婴儿娩出,否则会有宫内窘迫、窒息的危险......”

宁稚把它当成背景音听着,笔在复印件上把重点圈出来。

......

翌日中午,宁稚跟萧让请了半天假。

她没说自己要跟着张旭去妇佳医院,只说是私事请假。

撒完慌,去洗手间吐了一通才出发。

在车上,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张旭说了下,张旭认为可以一试。

一行人来到妇佳医院,产科主任和律师把他们带到行政楼的会议室。

双方入座,各据会议长桌两侧。

对方律师递过来一份材料,张旭看完,传给宁稚,要她归集起来。

宁稚接过,认真看着。

是那份经过丈夫李先生签字确认的助产同意书。

同意书上写着——

因为产妇宫缩乏力、胎儿持续性枕位,无法自然娩出,需用产钳进行助产分娩。

下面几百字罗列了产钳助产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不良后果,最严重的是胎儿脑死亡。

“医院在使用产钳助产前,已经明确告知产妇丈夫李先生所有风险,而李先生签字同意,意味着他愿意接受所有风险。医院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对方律师说道。

张旭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对方。

第4章 是一段产房外的监控。

拍到王女士进入产房后,丈夫李先生签字的全过程。

张旭发言:“助产士在中午12点15分把同意书给到李先生,并用大约不到十秒的时间提醒李先生要看清楚内容。但当时情况紧急,孩子卡在宫口,有缺氧倾向,李先生只想孩子能赶紧生出来,并没时间去看长达千余字的同意书内容。或者说,即便李先生当初了解了助产的风险,并表示不能接受,那产钳助产这个举措,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宁稚意外。

她前天向萧让提出调取产房外的监控作为证据之一,当时萧让没同意,不想张旭竟然有这段视频证据。

这段视频证据必然要经过萧让的同意才能出示。

也就是说,萧让嘴上拒绝,背地里又同意。

宁稚越发不懂萧让对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张律你自己也说了——院方人员当时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提醒李先生要看清楚手术的意外情况。”

张旭没被对方律师绕进去,再次重复:“即便李先生当初了解了助产的风险,并表示不能接受,那产钳助产这个举措,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对方律师没吭声。

张旭怒道:“你们这不是同意书,是通知书!”

他之后又提供了心理医生的证词,证明李先生在当时紧急的情况下,很难去对助产方式及其后果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在确同意书上签字,也可以说意义不大。

双方就这点争持不下。

但对方律师引用大量医学相关的法律来证明医院的流程是合法的。

宁稚不服,忍不住开口:“手术同意书只是起到告知病人和家属的作用,而非让病人及家属承担责任。如果是医疗上的事故......”

话没说完,就被张旭打断:“宁稚!”

对方律师登时顺水推舟道:“这位宁律师说的没错,如果是医疗上的事故,那就得进行调查。这样吧,咱们也别墨迹了,直接走诉讼。”

宁稚意外,看向张旭。

她之前的判断——医院是怕诉讼的。

这起案子一旦走诉讼,公开审理,势必要影响医院的名声,医院肯定不想诉讼——这也许对王女士索要赔偿有益。

可现在对方律师竟然主张诉讼?

张旭神色不好。

对方律师看着王女士:“一旦走诉讼,整个案子拉锯下来,时间单位有可能以“年”计算。我们是不怕开庭的,妇佳医院完全有能力陪你们耗到底。”

王女士当即崩溃,哭道:“不行!我孩子等不了了!他每天都要做康复,我们需要钱为他做康复!”

宁稚心脏忽地一紧,才发现这个案子的诡异之处。

先前她猜医院怕诉讼,所以收买萧让,让他想办法把这个案子扼杀在协商阶段。

可现在看来,他们......

似乎在赌孩子的时间和王女士一家的心态!

这种案子,来来回回拉锯个两三年都有可能,在判决下来之前,王女士是拿不到赔偿的,他们恐怕早就知悉了王女士一家的经济状况,深知王女士一家等不起,所以现在主动要求走诉讼。

他们不是不怕诉讼,而是认为王女士根本无法诉讼!

宁稚曾经信心十足的角度,在时间面前,毫无胜算。

颓势已现。

对方律师笑道:“医院也很同情王女士一家的遭遇,出于人道主义,愿意给出八万元的抚恤金。咱们今天就把协议签了,钱立刻打到王女士银行卡。”

王女士一听,立即扭头看张旭和宁稚,双眼通红地问:“萧律不是说不会低于十万元吗?怎么是八万?”

张旭面露难色。

先前准备好的策略都被打乱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跟律助使了个眼色,出去外头打电话。

萧让这会儿正在江睿的办公室品茶,接到张旭的电话,得知宁稚不仅偷偷参与案子,还破坏了原本就定好的策略,有点烦躁。

闭眼深呼吸一记,简单交代张旭:“没事,让她签,不影响后续。”说完,又沉声补充道:“看着宁稚,别让她乱来,做好视频记录。”

挂上电话,重新拿起茶杯,喝一口茶。

江睿挑眉看他一眼,笑问:“怎么?小助理又闯祸了?当初把她要过来当助理,是看上她了?”

萧让喝着茶,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张旭回到会议室。

对方律师正在给王女士施压。

“这么说吧——妇佳医院给的底线是十五万元,但今天协商下来,我们认为八万元是最合理的。如果今天不签字,几天后,八万元可能变成五万元。”

他们抓到王女士急需用钱、无法再等诉讼而毫无底线地往下压价。

王女士泪流满面地望着宁稚,一个劲地摇头,牙齿紧紧地咬着唇,绝望的双眸仿佛在说——我的孩子想活下去,我们一家都想活下去,帮帮我们!

宁稚看着她怀中酣睡的孩子,捏紧了拳头。

对方律师继续对王女士施压:“我劝你们今天把协议签了,否则之后每推迟一天,都会减去一万元,一直到最后,一毛都没有。”

王女士崩溃大喊:“我签!我签!”

对方律师立即丢了协议书过来。

王女士抱着怀中的宝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宁稚也落下了眼泪。

她很清楚王女士即便接受了这八万元的补偿,也只是能多活一个月。

而她不接受补偿,选择诉讼,也许很快就活不下去。

太难了。

宁稚喉咙哽得难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只能埋头整理材料。

眼泪落在材料纸上,她赶紧拿出纸巾擦。

生怕把上头的字擦没了,轻轻地按着,按完又认真看了看,确认上头的字迹还在。

这是一份医嘱,上头有时间戳,详细记录了王女士从入院到出院的所有明细。

被眼泪沾湿的那条,刚好就是王女士进产房的时间。

上头记录着:

8:00开全十指;

11:50送入产房;

13:10通过产钳助产的方式娩下一男婴。

也就是说——

从王女士开全十指,到宝宝娩出,这中间经历了5小时10分钟。

宁稚耳边忽然闪过一句话:“产妇开全十指后,应当控制在两个小时内将婴儿娩出,否则会有宫内窘迫、窒息的危险......”

两小时就应娩出婴儿,而妇佳医院却用了五小时不止!

宁稚震惊地望向王女士。

她握着黑色水笔的手,发着抖,正要往赔偿协议上签名。

宁稚站起身,喊道:“别签!王女士您别签!”

第5章 众人都看了过来。

王女士嘴唇打着颤,通红的眼睛绝望地看着宁稚,向她求助。

她已是毫无办法,宁稚的出声,就像对她抛去了一根救命稻草。

宁稚拿出手机,拍下发现关键证据的那页医嘱,然后把医嘱副本丢到对面去。

对方律师接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宁稚气得人都站不稳了,怒道:“王女士于八点开全十指,十二点进入产房,十三点十分才娩下孩子!第二产程长达五小时十分钟!”

王女士不懂这个时间段意味着什么,只怔怔地望着宁稚,喃喃道:

“是的,当时我已经开全十指,但一直生不出来,只有一个助产士偶尔进来,还跟我老公说——我不懂得用力,让我自己先学着用力......后来到快十二点了,才有一位年纪大一些的医生冲进来,大喊着说已经过去四小时了,怎么还没送进产房?”

宁稚没有生过孩子,但对生育这件事并非一无所知。

就在半年前,她的闺蜜刚进产房生孩子,当时她全程陪伴左右。

将闺蜜的分娩过程与王女士的相对比,宁稚才意识到这个案子,妇佳医院失责的地方在哪里。

争议点不应该是紧急通知产钳助产,或者助产方式伤及孩子的大脑,而是惨无人道的第二产程延长导致的新生儿缺氧性脑病!

她愤怒地看着坐在对面、一脸无所谓的产科主任:

“你方口口声声说——王女士分娩的一切流程符合医疗规定。那我想请问——为何他院在产妇开到7指,就能将产妇送进产房待产,即便产妇有难产的情况出现,也能及时处理,最大限度保证产妇和孩子的安全!而你方,却在王女士开全十指后四小时,还迟迟不让她进入产房?”

产科主任一噎,没吭声。

对方律师脸色不好,急道:“正常来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于医嘱上的记录,我们还得进行核实。”

说着起身收拾东西,同张旭说道:“张律,针对你方提出的新证据,我方还得进行调查。这样吧,咱们一个月后再约时间进行协商。”

宁稚知道王女士等不了一个月。

孩子每个月都要支付大几万的康复费用,这一家人为了给孩子治病已是山穷水尽,这一个月再等下去,再拉锯个几个月协商,孩子没钱缴康复费,这一家人会没有活头!

宁稚看着王女士怀中的孩子,心痛得眼泪直流。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为王女士拿到赔偿!

她赶在对方律师和产科主任离开会议室之前,拦住他们。

“医嘱上的时间记录,和我方当事人王女士的证词完全符合!其实你方一早就清楚妇佳医院失责的地方在哪里,你们提出一个月的时间调查,不过是想拖延王女士一家的时间。”

眼见宁稚要说出王女士一家的困境,张旭赶紧上前来阻止:“宁稚,咱们回去再商议......”

宁稚杀疯了,赤红着眼睛挥开张旭的手,犀利地直视对方律师:

“因为你们很清楚王女士一家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你们以为拖着这个案子,王女士一家因为没钱给孩子治疗走了绝路,这个案子就没有了原告方,就这么落下帷幕是么?”

对方律师没否认,已是不再遮掩。

张旭没料到宁稚的路子这么大胆直白,震惊得连连咽嗓子。

身后,他的律助举着手机拍摄。

对方律师挑眉笑道:“咱们也别约一个月后协商了,你们直接向法院起诉!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开门离去。

王女士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她默默流泪,什么话都没说,已是到了绝望的境地。

宁稚上前去,把他们母子扶起来,扶到一旁坐下。

她半蹲着身子安抚王女士:“咱们找到关键证据了!就算开庭也不怕!得到的赔偿只会比八万元更多!”

王女士木然地点着头,眼泪砸在孩子淡粉色的包被上,晕染成绝望的颜色。

......

回去的路上,律助和张旭小声聊着。

“张律,王女士的状态不太对劲。”

“之前她一直吵着要钱,说明还是想活下去。这种不吵不闹的状态确实很反常。”

“就怕......”

宁稚听到了,更担心王女士和孩子了,急道:“我们可以向法官说明王女士一家的情况,申请加快结案!”

诉讼经验丰富的张旭无奈摇头。

“法官办案,不是咱们说明情况就能决定诉讼时效的。一旦进入诉讼,期间有诸多不确定因素,没有哪位法官、哪位律师能保证在多久之内结案。况且妇佳医院实力强劲,不仅有自己的法务团队,还有医疗领域的外聘律师。即便一审,咱们胜诉了,他们还可以上诉。只要他们不想承认错误,他们总有办法拖着,但王女士一家等不了。”

宁稚大骇。

虽然在学校上过模拟法庭,也在老家的法院实习过,但她并没有真正出过庭,真正去处理完一起诉讼案件,并不清楚一个案件从立案到结案到执行,会有这么多不确定性。

她以为,有证据,就能胜利。

......

宁稚一晚上没睡好,担心王女士和孩子。

翌日在茶水间遇到张旭,忙问:“王女士今天过来吗?”

张旭神色担忧地看着她:“今天没约她。”

宁稚点点头:“那我稍后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状态。”

张旭没吭声。

宁稚冲好咖啡,离开茶水间前冲他笑了下。

刚在工位入座,萧让就从大厅走进来了。

他今天一身黑色双排扣西服,搭配深灰衬衫,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严肃。

经过她工位时,冷冷下了命令:“你跟我进来。”

宁稚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低气压,忐忑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萧让脱下西服外套,往大班椅上一坐,目光阴沉沉地看着宁稚:“你昨天下午去了妇佳医院,还参与了案子?”

宁稚没瞒着,老实交代:“嗯,我跟张旭他们一起去了妇佳医院!但我发现了新......”

她迫不及待想告诉萧让自己昨天发现的新证据,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让严肃打断:“律协有规定——实习律师不得以律师的名义从事法律服务!”

宁稚解释:“但实习律师可以在指导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和客户谈案子啊。张旭当时在场的。”

萧让反问:“你是实习律师?张旭是你的指导律师?”

宁稚一噎,鼓起勇气道:“我确实连实习律师都不是,也并没有师父,但这并不妨碍我发现新证据。”

萧让冷笑:“发现新证据?然后呢?结果怎么样?”

“妇佳医院想走诉讼。”

“当事人什么想法?”

说起王女士,宁稚惭愧地低下头:“当事人更希望直接获得金钱上的补偿。”

萧让拍桌。

“砰”的一声,震得宁稚心脏都要弹出来了。

他站起身,怒道:“这就是律协不让你们这帮连证都没有的法学生、实习律师沾案子的原因!枉顾当事人的诉求,拿当事人的利益来实践你的莽夫之勇!愚蠢!”

宁稚急得想解释,这时有人敲门。

她转身看去,就见两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士站在门口。

她走过,礼貌询问:“你们找萧律吗?”

他们拿出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下:“你是宁稚?”

宁稚点头。

“我们是律协纪律委员会的,接到举报,现在需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6章 “举报?”宁稚错愕地指着自己,“举报我吗?”

“是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恢复常色的萧让走过来,将宁稚拉到自己身后。

“可以看下两位的证件么?”

对方再次拿出证件。

萧让一一查看过,还给他们:“我是宁稚的直属领导,她犯了什么事你们要调查她?”

“有位李先生向我们举报——昨天下午,宁稚在李先生一家与妇佳医院的协商中,以助理的身份参与了案子,并且未经当事人同意,擅自变更当事人的诉求,导致当事人的利益受损。”

宁稚一听,也有点慌了。

萧让刚才还为这事儿骂她,不想王女士的丈夫已经告到律协了。

她本不打算在协商中发言,这样也就不构成参与案子,可中途发现了新证据,王女士又要签字,她一急,才忍不住开口。

没想到告她的,不是对方,是她一心要为他们争取权益的当事人。

宁稚有点心寒。

“两位会客室稍等,我和宁稚交代完剩下的工作,就让她跟你们走。”萧让说完,让其他人把那俩人带去会议室。

宁稚就觉得他还要继续骂自己,低着脑袋跟他回去。

心里有点怕。

萧让发起火来还是很恐怖的。

上次就威胁她说,如果再犯,就走人。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萧让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记住了——你昨天在协商过程中所说的一切,都是我让你传达的。”

宁稚原本已经做好被骂被开除的准备,不想他竟要为自己解围,又感激又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谢萧律。”

萧让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叹气,下巴点点她身后的门:“去吧。”

宁稚走后,萧让让张旭进来。

“宁稚被律协带走了,你去处理一下。”

“好。”

张旭望着落地窗前萧让的背影,忍不住问:“老大,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宁稚,我们已经调查了妇佳医院,正在想办法提起集体诉讼,王女士后续还会获得更多赔偿?如果宁稚事先知道,就不会那么冲动想为当事人争取权益。”

萧让转身,看着大班桌上象征法律公平的公平秤摆件:“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张旭也知道宁稚平时没少给萧让惹麻烦,叹了叹气,也是无话可说。

萧让在大班椅上入座:“既然现在律协知道宁稚非法办案,视频可以公布了。”

......

宁稚按萧让教的,向律协解释。

被盘问了几个问题,签了字,人就出来了。

看到张旭站在大厅等自己,赶紧小跑过去:“张律您怎么来了呀?”

张旭心事重重地看着她:“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宁稚小声:“萧律有教我怎么应对了。”

张旭点点头:“走吧,我送你回所里。”

出了律协大门,宁稚抬头看一眼天空。

北京入秋了,天很蓝,院子里几颗银杏树悄悄落了叶。

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

她一颗心却像落不回心窝里似的,忐忑不安。

虽然调查看似应付了过去,但向来严格的金诚,可能会让她停职。

宁稚上了车,扣好安全带,给张晗发去微信:[我闯祸了,刚从律协出来。]

张晗可能在午睡,没回。

宁稚呆坐片刻,忍不住同张旭打听:“张律,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说所里要怎么处理我?”

张旭脸色不自在:“没有。”

宁稚看他这样,内心也猜到情况不妙。

果然刚踏进金诚大门,前台就小声跟她说:“人事找你。”

宁稚早有心理准备,应了声“好”,去人事部报道。

人事部让她暂停职务,等律协的调查结果出来,金诚才能决定是不是继续留她。

宁稚什么都没说,从人事部出来,拐去萧让的办公室,准备跟他说一声。

萧让出庭去了,办公室没人。

她给他发了微信,收拾了点私人物品就离开了金诚。

回家睡了一觉,直到傍晚张晗过来。

听完前因后果,张晗安慰道:“我感觉萧律还是想留你的,所以才会教你怎么应付律协的调查。”

宁稚摇头:“他平时对我就不满意,教我应付调查,只是不想我的个人行为给金诚招黑吧。”

张晗叹气,踟蹰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你这次真的离开金诚,那你妈妈的案子......”

宁稚苦笑,消极道:“我妈妈的案子,只能等我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个名堂,重回金诚,才能解决了......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你后悔吗?”

宁稚想都没想:“不后悔。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他连自主吞咽都很困难,如果他父母拿不到想要的赔偿,持续不断地为他做康复,他可能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

她虽然没有孩子,但她能理解“孩子是母亲的命”这句话。

因为她也是她母亲的命,她知道孩子对母亲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才冲动地帮王女士一家,即便这番冲动会毁了对她而言也很重要的事。

宁稚越想越难过,转身抱住张晗:“晗晗,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既然我们学法,我们有‘武器’,就应该去帮助更多的人、去捍卫他们的公平、去捍卫法律的尊严,对吗?”

“是的!”张晗也抱紧了她,“用我们微小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

......

虽然自我鸡血了一通,但夜晚降临之际,宁稚还是陷入了消沉。

直到九点多,张旭来了一趟。

见他握着自家大门的球锁晃了几下,宁稚好奇道:“咋了张律?”

张旭收回手,就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对她笑笑:“这种锁挺不方便,我那儿刚好多了副密码锁,明儿我让人来给你换上。”

宁稚张了张嘴,挺意外:“怎么突然要给我换锁?”

“我这不是有多的么?不用也是浪费。”张旭说着,把手上一箱燕窝放进了门内,“所里发的,下午你没在,我提过来给你。我走了。”

说完跟宁稚挥了挥手,转身下楼。

出了楼栋,他打了一通电话出去:“老大,都办好了。”

......

宁稚到快天亮才睡着,浑浑噩噩地睡了几个小时,被一通微信电话吵醒。

是张晗打来的。

宁稚迷迷糊糊地看一眼时间,中午。

接起电话:“晗晗,怎么了?”

“稚稚,你快看微博热搜!快看!”

宁稚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热搜怎么了?”

她以为是某个明星又塌房了。

“你上热搜了!你快看啊!”

听到这句话,宁稚忽地睁眼,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身:“什么?我上热搜?”

“我发你微信了,你快看!”

宁稚退出微信通话,点开和张晗的微信对话框。

#正义女律师直击妇佳医院分娩事故#

[妇佳医院产科接生流程有重大漏洞,导致婴儿产伤成为脑瘫,正义女律师直面妇佳医院产科负责人......]

看到“正义女律师”几个字,宁稚红了脸,有点羞愧。

她抖着手点开链接。

有多个著名的医生号、本地大V号、新闻号都转发了她那天下午对峙妇佳医院的产科负责人和律师的视频。

博主们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第二产程长达五小时,是明显的医疗事故,会引起新生儿缺氧窒息,轻则三凹征,重则引起产伤性脑病、智力低下、癫痫等终身不愈的病症。

每一条转发下面,都有上万条的跟帖。

宁稚点开第一条博文的跟帖,瞳仁狠狠一缩。

第7章 头像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内容是——

我孩子也是妇佳医院分娩的,当时肚子疼了三四天才开全十指,也是开全十指后,没有第一时间送入产房,在待产室待了几个小时才被催着进产房。我的孩子是自闭症,虽然我不确定我孩子的自闭症和分娩有没有关系,但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疑问。

下面跟了几百条讨论。

宁稚一路往下刷,越看越心惊!

有几十位妈妈都在评论里反馈,自己的孩子也是妇佳医院分娩的,也是经历了漫长绝望的待产过程,而她们的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脑瘫、自闭、发育迟缓、智力低下等问题。

宁稚回过神来,立刻录屏固定证据。

这些妈妈所说的,很有可能成为王女士一案的重要证词。

正录着,忽然进来一通电话。

是金诚人事部的来电,让她即刻复职。

宁稚惊喜地问:“律协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我没有违规对吧?”

那边说:“律协的调查还没出结果,不过现在这边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你赶紧来所里一趟。”

宁稚猜是王女士的案子,赶紧换上衣服打车去金诚。

一出电梯,就见数十位怀抱孩子的妈妈坐在会客区。

有其中一个人认出了她,激动地站起身:“好像是那位女律师!”

大家瞬间都围了上来。

“你是宁律师对吗?”

“你是不是妇佳医院那个案子的律师?”

宁稚正要解释自己目前只是助理。

一位打扮中性的妈妈登时道:“就是她没错!就是她!我就要找她!”

另一位妈妈也说道:“对!我也找她!”

“我也找她!”

“我们都找她!”

宁稚有点懵,问:“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呢?”

“我们的孩子都是在妇佳医院生的,都有问题......我们现在想请宁律师你帮我们打官司!”

宁稚瞳仁一缩。

这可能是一场......集体诉讼!

“请大家先在这里稍坐片刻,我进去跟领导汇报,马上就出来!”

宁稚快步跑向萧让的办公室。

门开着,但里头没人。

她又去了会议室。

萧让正在和负责国内家事业务的张旭、孙晴开会。

看到她过来,张旭神色凝重道:“宁稚你来得正好,王女士那个案子,要走集体诉讼。”

宁稚点点头,没走进去,就站在会议室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萧让:“我在会客区碰到那几位妈妈了,她们想要我做她们的代理人,我赶紧进来汇报。”

她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萧让,自己知错了,长记性了,这次没有再用助理的身份沾案子。

萧让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去做事吧。”

这话意味着他也愿意让宁稚复职。

工作保住了,宁稚挺感激的,积极道:“那我先把那些妈妈们带到其他会议室?”

“好。”萧让看一眼另一位女律师,“孙晴,你跟宁稚一起过去,负责收集那些妈妈的诉求。”

“好的萧律。”

门关上,张旭看向萧让:“老大,这次是不是可以让宁稚跟完这起案子?那些妈妈都格外信任宁稚。”

宁稚平时没少帮张旭的忙,他忍不住为她说情。

萧让翻阅手中的卷宗,头没抬,公事公办道:“她还不到能转实习律师的时候。”

可想起宁稚这次因为视频曝光可能会付出的代价,萧让思考半晌,放下卷宗,后背往皮椅椅背靠去,才道:“别再让她公开谈案子。看好她。”

张旭点头,知道萧让这是答应了。

另一边,一出会议室,孙晴就悄声问宁稚:“视频拍到了你的侧脸,你没事吧?”

她和张旭都是萧让团队的律师,平时和宁稚接触多,再加上比宁稚大上几岁,对宁稚就像对妹妹一样。

宁稚摸了摸自己的脸:“拍到侧脸会怎么样吗?”

孙晴担心道:“现在舆论都在谴责妇佳医院,我担心那边对你不利。你出入自己小心点,一发现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跟着你,要赶紧跟萧律说。”

宁稚“哦”了一声,想起几年前,有位律师当街被射杀的新闻,后背沁出冷汗。

正想着,来到会客区。

那些妈妈一见她,又涌了上来,将她和孙晴团团围住。

“宁律师,是你帮我们打官司吗?”

宁稚为难道:“各位,很抱歉,我还没拿到律师证,我......”

“啊?你不是律师啊?”

“你不是律师怎么帮我们打官司啊?”

“如果不是她,干脆找楼下的律所算了!刚才他们有人上来说,官司没赢不收钱!”

孙晴悄声提醒宁稚:“楼下的要做风险代理,一早就上来抢人了,但这些妈妈只认你,你可得稳住了。”

宁稚急道:“可我确实没证啊。”

“我来,你别说话。”

孙晴上前几步,面对大家。

“各位妈妈,是这样的,宁稚今年刚毕业,还在学习期,暂时不能独立办案,不过她是跟在我们资深合伙人萧律身边的,我们萧律从业多年,从无败绩,大家这个案子,会由我们萧律全权负责,而宁稚作为萧律的助理,也一定会从头跟到尾。所以大家放宽心,将这个案子交给金诚,金诚一定竭尽所能,为大家争取到想要的赔偿!”

这一说,方才还躁动不安的妈妈们,都安定下来。

因为孙晴提到萧让身为资深合伙人、从无败绩,且正义的宁稚会从头跟到尾。

这像是给这个案子上了双保险,比她们期待的由宁稚为她们打官司更理想。

大家都很满意。

宁稚看着孙晴,就觉得她实在太会说话,相比之下,自己真如萧让所说的——只有莽夫之勇。

也难怪王女士的丈夫要跟律协举报她。

宁稚把妈妈们都带进大会议室,大家抱着孩子坐在一起,聊起当初在妇佳医院分娩的过程。

无一例外,都是开全十指后被嫌弃不会用力,让在待产室里学着用力,直到几个小时后,才被推进产房。

有些胎位正的,在助产士的处理下,很快把孩子娩出,但因为孩子卡在宫口太长时间,出生后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氧、窒息等情况,最后都被送进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有些胎位不正的,无法靠自己娩出孩子,就用各种各样的助产手段,这样第二产程的时间就更长了,孩子的缺氧程度更严重。

回想起充满痛苦和悔恨的分娩过程,妈妈们都泪流满面。

“因为担心孩子出问题,整个月子里都是以泪洗面,当时都抑郁了,恨不得带着孩子跳楼。后来出了月子,见孩子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差别,才稍稍安心一些。可不出几个月,就发现孩子不会吃辅食、腿脚无力,天又塌下来了......”

“我们好一点,至少过了两年好日子。孩子快三岁的时候发现不会说话,一查是自闭症,一开始也是想带着孩子去死......可看着孩子的脸,实在是不忍心呀!呜呜......”

会议室里满是绝望的呜咽声,比当初王女士哭的时候更让宁稚绝望。

她原以为有王女士一家的不幸就够了,不想竟有这么多家庭都因为妇佳医院的疏忽而跌入痛苦深渊。

宁稚侧过脸抹泪。

妈妈们互相倾述着。

从孩子发现病症,到确诊疾病,最后走上康复之路的心路历程。

“因为当初在妇佳医院生孩子的嘛,就对那边比较熟悉,发现孩子不正常,第一时间就带去那边看了......花了几万块给孩子做脑磁共振、基因检测等各种检查,最后说——你这孩子得赶紧治疗了!”

“然后就介绍我们去一个叫做‘英嘉康复中心’的地方给孩子做干预,那边还很难预约,排了半年才排到......一天的康复费用要上千块......”

孙晴在记事本上记下“英嘉康复中心”几个字,看一眼宁稚。

宁稚也有同样的疑惑,问妈妈们:“这个叫英嘉的康复中心是私立的吗?我记得残联推荐的机构里没有这家。”

第8章 “英嘉是私立的,不在残联的推荐名单里。”一位妆容精致的妈妈说道。

她看上去比其他妈妈更年轻一些,她没有哭,冷静陈述:

“英嘉宣称他们的老师都去过国外进修,掌握了欧美最先进的干预手法,比如这个Applied Behaviour Analysis,所以英嘉的收费是其他机构的两三倍,且一号难求。但据说英嘉已经在加快筹办新的康复中心。”

宁稚和孙晴互望一眼,没说什么。

送妈妈们离开律所,她们去办公室找萧让。

孙晴在张旭身旁坐下:“有一个线索。”

萧让:“继续说。”

孙晴:“妈妈们都提到一个机构——英嘉康复中心。据说孩子们在妇佳确诊了脑病后,都会被推荐去这家‘贵族康复中心’。但这家康复中心有可能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们宣称自己的老师都去过欧美接受最先进的干预课程,比如Applied Behaviour Analysis,也就是ABA行为疗法。但ABA疗法,是已经广泛应用了四十多年的用于治疗自闭症的疗法之一,国内九十年代就有相关课程,并非要到国外才能学到。”

宁稚刚打开手机搜索app的手顿住。

她才刚要上网搜Applied Behaviour Analysis,孙晴已经知道了这个疗法的历史和作用。

孙晴明明和她一样,一直在和妈妈们沟通,根本没见她看手机的呀!

她是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

宁稚看向正跟萧让分析案子的孙晴,突然就明白萧让为什么不让自己转实习律师了。

萧让这种大par,很多案子都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经常手里同时处理好几起大案子,而且还要抽出时间为企业客户提供法律服务。

所以很多案子虽然名义上他主办,但其实是他底下的独立律师和实习律师处理。

如果底下的律师不顶事,那他会累死。

比如她这样的,一个ABA疗法都要百度,还时不时先斩后奏搞烂摊子让他收拾。

他答应她转实习律师,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会不会是这个英嘉,跟妇佳医院有合作,让医院把这些脑病孩子介绍过去,然后给医院抽成?”张旭道。

宁稚回过神,专注听着大家讨论案情,做笔记。

萧让没说什么,后背往皮椅靠去,包裹在深色西裤里的两条长腿交叠着,皮椅稍稍歪向一侧,食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

孙晴说:“英嘉和医院有利益往来是肯定的,但我们现在无法确认这个利益往来,和医院的失责能不能形成因果关系。”

宁稚在记事本上写下这两个名称,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圈。

英嘉......

妇佳......

“也真是挺凑巧,这两个名头都有一个同音字,jia。该不会是同一个老板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过来。

萧让:“宁稚你继续说。”

“我们假设,医院和英嘉互相勾结,医院负责‘制造’脑病孩子,然后输送给英嘉‘吸血’。一个孩子平均一个月花费三万,一百个孩子就是三百万,一千个孩子就是三千万......”

话到这里,宁稚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敢再往下说。

习惯性地看向萧让。

以往她这么说,他都会很严肃地反问她——你有证据么?没证据的猜测就是废话!

不想,萧让这次并没有教训她。

他神色凝重。

孙晴顺着往下说:“一千个孩子三千万元,这还只是一个月的金额。如果是一年,金额是将近四个亿。”

张旭怒了,忍不住爆粗口:“如果真是这样,这他妈不怕遭报应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让终于开口了。

“这个案子,不是一起简单的民事集体诉讼,还将是一起刑事诉讼。”

他交代孙晴和张旭:“去查妇佳和英嘉的关系,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好的萧律!”

见大家都领了工作要离开,宁稚赶紧问:“萧律,我可以一起去吗?”

她小心翼翼地补充:“我就去看看,学习学习,保证不乱说话......”

萧让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行。”

宁稚有点着急,立刻就问:“为什么?”

这个案子是她进金诚以来,第一个从头跟到现在的案子,她真的很想把它跟完,不仅是给那些可怜的家庭一个公道,也是对自己职业生涯一个节点的交代。

张旭出来打圆场:“视频曝光了你的长相,萧律是担心你跟着去了,那边会认出你。”

宁稚急道:“那我可以戴口罩!戴帽子!戴眼镜!实在不行我可以打扮成男人!”

张旭和孙晴都笑了。

萧让忍俊不禁:“我倒希望你是个男人。”

说完起身坐回大班椅上:“都出去干活。”

宁稚没敢相信萧让这是答应了,出了办公室,期待地看着孙晴张旭:“萧律是答应让我也一起去了对吗?”

孙晴笑:“是的,明早咱们直接从所里出发!”

......

翌日,宁稚和孙晴张旭一起前往英嘉康复中心。

这家康复中心开设在五环外,和妇佳医院直线距离就两三公里。

下了车,宁稚看着眼前这幢酒店式外观的建筑,感慨道:“连建筑风格都是一脉相承,说不定是同一个建筑设计师设计的,说他们没关系,谁信啊。”

张旭给她和孙晴都递来一个口罩:“来,都戴上。”

三个人一起走进康复中心的大门,立刻就有专人上前来接待。

孙晴和张旭扮演一对家有脑病儿童的夫妻,他们被带进一个小房间,填了一堆的量表,很快就有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拿着所谓的测试结果跟他们秘密谈话。

宁稚扮演陪同的友人,在外头等着。

她到处走了走。

墙上到处张贴着海报,介绍脑病的种类、干预课程和预后情况,还有那些所谓去海外学习了最先进干预疗法的干预老师的履历。

其中,院长的履历很吸人眼球。

他毕业于哈佛医学院,曾在哈佛大学波士顿儿童医院、美国威斯康辛儿童医院进修工作过多年,主攻发育行为学及认知神经生物学。

宁稚的视线慢慢往上,来到院长的照片上。

这位院长得黑黑瘦瘦,一口龅牙,一对眉毛长得都快连上了,下巴后缩得厉害。

这长相,实在不像在美国学习工作多年的海归医生。

美国主流社会以洁白整齐的牙齿为美,一个人在那种环境生活工作多年,怎能容忍自己顶着一口龅牙?

正想着,手机震起来。

是孙晴,他们那边好了,让宁稚到停车场碰面。

宁稚赶紧过去,一上车,就问:“怎么样?有线索吗?”

第9章 孙晴摇头:“不知道这些人是真不知道妇佳和英嘉的关系,还是这俩真的没关系。反正啥也没套出来。”

宁稚问:“那从关联企业的角度去查呢?”

“昨天就查了,没任何证据表明二者有关系。”

车子启动,张旭手中的方向盘打了个大弯:“即便咱们都心知肚明这二者之间有联系,但没证据,就无法将他们绳之于法。”

孙晴叹气:“可不是吗?想让两个主体看上去毫无关系,也不是没办法。”

宁稚无力地看向窗外。

回到律所,萧让没在办公室,出庭去了。

宁稚开始整理今天要给他签署的文件。

正忙着,手机响了。

是母亲林淑婉打来的。

“磊磊,你小姨说——你上了什么微博热搜?现在大家都夸你是正义女律师呢?”

宁稚原名叫赵鑫磊,磊磊是她的小名。

她拿肩膀夹着手机,整理文件的手没停:“妈,我这才毕业几个月,还不是律师呢!”

林淑婉在电话那头轻声笑着:“你外婆在天有灵,看到你即将成为律师,会很欣慰的。”

提起外婆,宁稚整理文件的手顿住,整个人都有点emo。

结束通话,她重新点开那条热搜。

视频里,她穿着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风衣,红着眼站在妇佳医院的代理律师和产科主任面前。

她质问他们为何在王女士开全十指后还不将她送进产房待产,导致孩子缺氧窒息,成为一辈子需要人看护的脑瘫患者。

如今再回看这段视频,宁稚依旧揪心得厉害。

她也为人子女,深知只有自己健康顺利,母亲的晚年才能安宁。

如果子女不健康,无法自理,父母会死也不瞑目。

生而为人,来这人世间走一遭,离开人世的时候,无非求一个安心。

可这些孩子们的父母,将一辈子身心煎熬,即便是死的那一天,也无法安心离去。

宁稚哭了会儿,用纸巾摁了摁眼角的湿意,长长呼出一口气,准备关掉视频,重新投入工作。

就在这时,镜头扫过产科主任的脸,宁稚突然觉得这张脸很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按下暂停键,仔细端详那张脸。

连心眉、龅牙,后缩的下巴......

宁稚震惊片刻,立刻将画面截图,单独裁出来,再和英嘉院长的照片拼成一张。

直觉告诉她,这俩人可能有血缘关系。

龅牙、连心眉、后缩的下巴,都是强遗传特征。

且亲属作为利益共同体也很有可能。

宁稚赶紧去汇报萧让。

萧让看到照片,也有点吃惊,立刻让张旭去调查。

这边宁稚也没闲着,她去收集英嘉开给患儿们的发票。

妈妈们很快把票据都送过来,厚厚的一沓,宁稚复印出一份留存。

这一忙,从资料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落地窗外,北京的CBD璀璨繁华,如倒置的星际之城。

宁稚站在落地窗前,心情越发澎湃。

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宁稚回工位整理票据。

这么多的票据里,竟没有一张是正规发票,全都是英嘉自己印制的机打收据。

她赶紧联系上几位加了微信的妈妈,询问她们平时交学费都是把钱转到哪里。

妈妈们很快把付款截图发了过来。

宁稚立刻打电话向萧让汇报。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她还没开口,那头就问:“怎么这么晚还在所里?”

“孩子们平时缴交的学费,都会进入一个私人账户,而英嘉也从没开过发票给他们!萧律,我怀疑英嘉这部分收入都没有进行申报,属于隐匿收入!”

电话那头,萧让耐心听完,平静道:“好了,明天再说,你赶紧下班。”

宁稚还想再说点什么,萧让已经挂了电话。

她叹了叹气,把听筒放到座机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律所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灯都关了才进电梯。

一出中庭大门,寒风立刻卷了过来,宁稚拢了拢风衣的领子,顶着寒风往前走。

她住的地方距离律所不到三公里,平时不赶时间都是搭公车,眼下出来晚了,公车大概率是没有了。

宁稚干脆步行回家,边走边想案子。

其实她刚才想跟萧让说——英嘉隐匿的收入,很有可能流向实际控制人手中。

只要沿着资金的走向追查,说不定能发现英嘉和医院的关系。

只要有一份证据能够证明二者之间存在利益输送,那么就能报案,而这份证据,也能成为检查机关批准逮捕相关涉事人员的关键证据。

一旦立案,检查机关进行全方位的调查,什么证据都能查出来!

宁稚越想越有信心,生怕自己睡一觉起来忘了,掏出手机,给萧让发去语音,把自己的设想完完整整地陈述了一遍。

“......它为什么不敢开发票?就因为开发票了,这些钱就要进入公户接受监管,它就没办法把这个钱给到医院,所以它必须隐匿收入,通过私转私的方式把钱都转出去,最后转到医院那边。”

宁稚边说边拐进一条巷子。

她租在红庙附近一处七十年代的老小区里,小区被夹在一堆快捷酒店、美发按摩店和烧烤店之间。

光线昏暗的巷子里,靠边停着几辆歪七扭八的电动车。

“我们只要找到这条资金往来的证据......”

60秒的语音条不够用,宁稚松开大拇指,落眸看一眼微信页面,重新按住语音键,继续给萧让留言。

“就能证明医院和康复中心之间确实存在着不合法的利益往来......”

边说边抬眸,重新看向前路。

视线无意中扫过路边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

镜子里,她身后,跟着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

宁稚下意识顿住脚步。

后面的身影也跟着顿步。

第10章 “你出入小心点,一发现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跟着你,赶紧跟萧律说。”

耳边闪过孙晴昨日的提醒,宁稚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恐惧顺着血液涌上大脑,她松开按住屏幕的大拇指,竭力控制住打颤的四肢,佯装无事继续往前走。

宁稚看向黑黝黝的巷子。

往前二三十米,有一家发出紫光的店铺,那是一家成人用品店。

这条偏僻的巷子,眼下只有这家店开着。

正常店铺都会装监控,也许能对歹徒起到威慑作用。

宁稚连大脑都在发抖,没时间往深了去想,只知道自己即便走出这条巷子,也不一定能摆脱危险。

还不如就此躲一躲,赌一把!

想到这,她立刻拔腿狂奔,冲到小店门口,拉开玻璃门,闪了进去。

玻璃门合上的一瞬间,手摸到把手下方的转锁,一拧,玻璃门就此锁上。

歹徒冲到玻璃门前,抬手拉了几道外头的把手,门没拉开,又看了眼门上的监控,立刻将鸭舌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双手缩进外套口袋,缩着脖子往前走。

宁稚站在门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坐在收银桌后打盹的店铺老板听见动静看过来:“姑娘,地上冷,怎么坐地上了?”

宁稚回过神,浑身发抖地在地上摸到手机,点开最近通话。

萧让没接电话,宁稚绝望地哭道:“萧律......呜呜......快接电话......求你了......”

老板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手机。

另一边,萧让在什刹海会所和企业客户谈一起并购案。

手机震,见是宁稚来电,没接,递给底下的律师曾子君,曾子君便拿着他的手机离开包间。

“宁助,萧律在见......”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便是一顿吼:“歪?你是她男人哇?”

曾子君一愣,反应几秒,压低声音:“我不是,稍等。”

他返回包间,低声对萧让说:“宁助那边好像有事,是个男人打来的。”

萧让敛笑,跟客户打过招呼,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宁稚?”

“你是她男人哇?她在我店里哭,你赶紧来把人带走!”

萧让沉声:“她在哪里?”

“芽儿巷的葡涩成人用品店!”

芽儿巷是宁稚每天都在走的路,突然出现状况,萧让预感不好,考虑几秒,举着手机站起身,交代曾子君应酬客户。

他疾步往外走,对电话那头说道:“麻烦你看好她,我现在过去!”

他赶到时,隔着玻璃门,看到宁稚呆呆地坐在塑料椅上。

见她没事,萧让松一口气。

老板把玻璃门拉开,边说边往里走:“突然冲进我店里,啥也不说,就坐那儿哭!女人有病就赶紧带医院治去!别硬挺着!”

萧让没吭声,面色凝重地走到宁稚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宁稚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扑了上来,他没准备,身子被她这么一撞,直往后退,后背撞上陈列架。

塑料制品呼啦啦往下倒,落在他头上、肩上,再弹到地上。

看清楚那些男女生殖模型,萧让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

宁稚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哭道:“有人跟踪我......有个男的跟踪我......”

“人长什么样,你看清楚了?”

宁稚哭着摇头:“没有,他戴鸭舌帽,看不清楚。”

“你先坐,我报警。”

安置好宁稚,萧让拿出手机报警。

他走到门外,边观察四周环境,边提供信息给警方。

彼时是深秋,他穿一件藏蓝色风衣,神情冷肃,站在肃黑的巷子里,犹如一尊天神。

宁稚突然安心。

片区民警很快赶来,了解经过、调取整条巷子的监控。

看到监控画面里,黑衣男腕间藏着刀,萧让神色凝重。

民警在为宁稚做笔录,问宁稚是否认识此人。

宁稚摇头:“我不认识他,我也没见过这个人。”

萧让问:“能否看看这人最后去了哪里?”

民警说:“我们这就去查,查到了通知你们。”

“好,谢谢警官。”

老板对萧让说:“你女人长得漂亮,招人惦记了吧?”

说完,见萧让脸色不好,没敢再往下说。

萧让走向宁稚,柔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宁稚点点头,可一走出店铺,她又怕了,往萧让身侧躲。

穿过长长的芽儿巷,拐个弯就是宁稚租住的小区。

萧让抬头看着这栋七八十年代的五层建筑,问宁稚:“家门口装监控了?”

宁稚回神,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进入监控app,不出几秒,就吓得手机掉在地上。

萧让俯身捡起手机。

屏幕上,黑衣男子在宁稚家门口鬼鬼祟祟,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萧让说:“看来是先去过你家,没找着人,又去律所蹲你,跟着你一路到芽儿巷。”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聊别人的案子。

宁稚却害怕极了,四肢打抖。

“走吧,先上去瞧瞧再说。”

宁稚不敢上去,抱住萧让的手臂,哭道:“萧律,我怕,我不想上去,万一那人还在上面怎么办?”

萧让把手机递给她:“这会儿门口没人。上去吧。就算晚上不住这里,也得上去收拾点换洗衣物不是?”

宁稚这才止住眼泪,跟在萧让身后上了楼。

平日里几分钟就能爬完的楼梯,这会儿格外难熬。

宁稚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好不容易爬到五楼,看到无人的门口,才双手撑着大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你这大门不行。”萧让用力顶了一脚木门,门下立刻出现凹洞,“随便来个几脚,这门就倒了。”

宁稚就这么住进了萧让位于律所附近的平层豪宅。

她余恐未消,又新增烦恼。

比如这会儿,萧让就在隔壁房间。

萧让平时对她很严厉,她没少挨他骂,有时候只是和他一个办公室呆着,她都觉得难受,可这会儿却要和他住一屋。

宁稚满心淤堵,从包里找出手机,正想给张晗打电话倾述,房门被敲响。

她赶紧收起手机,走去开门。

是萧让。

他刚洗过澡,头发松软黑亮地落在额边,身上穿一件白色圆领T恤和黑色棉质长裤,神色清隽地看着她。

“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做。”

宁稚不敢让领导给自己做饭,咽了咽嗓子,说:“不用了,我不饿,一点都不饿。”

话刚出嘴,胃底忽然一阵翻滚,胃酸直往嗓子眼冲,满嘴热乎乎的口水。

宁稚没忍住,捂着嘴巴,冲进一旁的客卫。